第三章 『頂點亂麻』

  第三章 『頂點亂麻』

1

  「──你叫亞伯嗎。散播『皇太子』謠言的是你吧?」

  帝都攻防戰正酣,人在叛軍大本營抬頭仰望化為戰場的天空,瑟莉娜•多拉克羅伊這樣問道,亞伯聞言,慢慢抬起被鬼面具遮住的臉。

  由於瑟莉娜的飛龍隊以援軍身分加入,並大為活躍,因此制空權一口氣往叛軍這邊傾斜。

  當然,「雲龍」和「食精靈者」單靠飛龍是無法擊落的,但只需要在牢不可破的帝都城牆上開一個破口就行了。

  那樣將會帶來瓦解,並成為勝因,因此亞伯不斷發出指令。

  「我看起來像是有空陪妳閒聊嗎?」

  「被你說是閒聊我很意外。而且,我可是被你的信給說服而背叛皇帝陛下的女人喔?稍微禮貌對待不會有懲罰的。」

  「說的都是無聊的凡夫俗子會講的話。」

  「雖然不至於到俗不可耐,但我本來就喜歡俗事。所以對之前的反應也感到好奇。」

  聳肩的瑟莉娜,視線從天空轉移到亞伯身上。

  吸引她興趣的,是從西方冒出來的預料之外的援軍──對於那一團人,亞伯表露出直接反應的原因。

  「大家都在傳『黑髮皇太子』是陛下的子嗣,不過其實散播那個謠言的人就是你吧。而且那個皇太子,就是現在在那邊開心大鬧的集團代表吧?」

  「也就是說,妳認為在戰場上造成混亂騷動的那個,是皇帝的私生子?」

  「不對,失敬了。那只是一種說法而已。我並不認為『黑髮皇太子』真的是陛下子嗣。因為陛下八成膝下無子。」

  亞伯問道,瑟莉娜則搖頭並自信滿滿地這樣回答。這充滿自信的回答讓亞伯皺起眉頭之際,瑟莉娜接著說了:

  「陛下並未娶妃,更完全沒有傳出抱過女人的事蹟。以前我也曾試著誘惑過陛下,卻完全被無視。這就是強而有力的根據了吧。」

  「──。妳正常嗎?」

  「我當然是認真的。」

  「我不是問妳認真與否,而是問妳正常嗎。」

  對方給了一個令人難以認同的理由說是根據,亞伯的目光不禁嚴峻起來。

  瑟莉娜是佛拉基亞帝國屈指可數、擁有高強能力與野心的人才。也因此在這場決戰中才會被歸為重要戰力,但她剛剛的回答令亞伯認為可能要再稍加考慮。

  不過,面對亞伯險峻的視線,瑟莉娜舉起一隻手喊停。

  「慢著,剛剛的雖然不是玩笑,但終究只是我最大的根據。陛下不受我誘惑這點確實讓我不甘,但同時也給了暗示。」

  「────」

  「陛下對女人沒有興趣。講得更白點,是沒有誕下子嗣的打算。」

  站在沉默的亞伯旁邊,瑟莉娜接著解釋。

  「畢竟事實如此吧?雖然不要求陛下性好漁色,但卻沒有生任何小孩。至少以現階段來說,一個都沒有。就算陛下喜好男色好了,只要有意願,要產下一兒半女也不是不行。因此可能性有兩種,一個是生不出來……」

  「或是故意不生。」

  「就是這樣。不管是何者,現階段不可能會有『皇太子』。所以私生子什麼的,一開始就很可疑。而這種可疑的事卻掀起這麼大的內亂,我國的國風實在是很朝氣蓬勃呢。」

  微微翹起嘴角,瑟莉娜露出真誠又愉快的笑容。

  不管是她的態度還是她做的推測,亞伯都沒有提及。瑟莉娜也沒有特別需要亞伯的意見。

  像她這種人物,不需要他人也能夠肯定自身的想法。

  亦即,她想要的不是亞伯的肯定──

  「你是基於何種意圖,而捏造出『皇太子』這存在?我方贏得這場大仗後,打算讓誰坐上空出的帝位?要怎麼整頓帝國?」

  「為什麼會問我這個?」

  「既然那個『皇太子』不是真貨……不是陛下的私生子,那牽動這場巨大內亂的你內心自有盤算。戰後你只要跟那個『皇太子』結盟,那帝國的未來該問誰,不就不言自明了嗎?」

  「哈。」聽了瑟莉娜充滿野心的答覆,亞伯嘴巴吐氣。

  同時稱讚遮住自己的臉的鬼面具──其「阻礙辨識」的效果。要是沒有這個的話,那自己的表情和掠過瞳孔的情感早在方才就外洩了。

  差點就要在隱藏著身分和真正想法的情況下,變得激昂起來了。

  「有什麼好笑的?我說錯什麼了嗎?」

  「這不是笑,反而是佩服妳的洞察力。只是,如果結論不同,那過程也無可避免地會大為不同,如此而已。」

  「呣……」

  亞伯的說法,讓瑟莉娜不滿地撇下嘴角。

  不過,亞伯是真的佩服她的洞察力。假使亞伯的目的是奪取帝位的話,那麼推斷他想擁立假的「皇太子」來掌握實權,是很自然會有的想法。

  但是──

  「用不著懷疑,我沒打算把玉座給那個。妳的判斷錯了。」

  「那麼,我的推測全都錯了?」

  「不完全是。如妳所說,之所以散佈『黑髮皇太子』存在的消息,是為了找出在戰場上橫行的那個。只不過,比重不對。」

  「比重?」

  「將那個拉到表面舞台,以及放在手邊這兩者的比重。後者並不重要。──總之,那個天真到不容許他人犧牲。」

  瑟莉娜歪頭,一臉困惑無法理解。

  然而,亞伯沒有義務詳實對她說明。姑且是給了她想要的答案,這樣她對戰後的擔憂應該是已消散。

  視情況而定,瑟莉娜也可以在這邊砍下亞伯的腦袋,帶到水晶宮去來終結這場內戰。

  而那樣的可能性芽苞已被摘除。犧牲的只有亞伯心頭產生的些許憤懣。

  「不要猶豫,也不要手下留情,盡情利用那份天真到極限。那樣子,你才能發揮真本事吧。──菜月•昴。」

  瑟莉娜稱為「皇太子」、現在想必還在肆虐西方戰場的人物。

  嘴巴道出的名字的主人,其形象在亞伯的記憶中始終很不穩定。先是本來的樣子,再來是女裝,後來還變成小孩,連在記憶中都是個慌張忙碌的傢伙。

  靜不下來,被無從決定的現況給擺佈,裸露出天真和青澀四處奔波,一想起昴那樣的身影便升起強烈厭惡感的亞伯撇下嘴角。

  ──不,這股強烈情感或許該說是憎惡,比較恰當。

  「──什麼人!」

  負責守衛大本營的守備兵突然警戒吆喝。

  聽到這聲音,亞伯和瑟莉娜轉過頭去,看到一名出現在本營入口的人正被拔出武器的士兵給團團包圍。

  是個體態纖細的溫文男子,揮動雙手示意自己什麼都沒帶,還露出輕薄笑容。

  「──可以放下武器。那東西不危險。」

  「可是……」看到對方,亞伯命令士兵收起武器,即便如此,士兵們還是沒有鬆懈戒備,表情和話語卻出現遲疑。

  「就算讓他手持利刃,他也幹不了什麼。這個丑角的強項就只有玩弄語言。」

  「唉~呀呀,被講得很過分耶~。偶啊,受傷了喲?」

  雖然亞伯命令士兵放下武器,但獲救的男子卻面露不滿。這樣的態度,讓亞伯身旁的瑟莉娜投以詫異目光。

  那不是面對陌生人的目光,而是面對見過的人的狐疑目光──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記得你是『觀星者』──」

  「──烏比克喲~。以後請多關照,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當然──」

  報上姓名的男子──烏比克以異常端正的中性容貌妖豔微笑。

  本該在帝都,而且是窩在水晶宮內的烏比克,把用來區隔對話前後的詞彙的空白拉長拖延到最後,才繼續接著說下去。

  後面的話是──

  「──是在『大災』之後,您還倖存下來的事~囉?」

2

  ──「大災」。聽到這字眼,亞伯瞇起黑瞳。

  親口說出這字眼的烏比克臉上綻放微笑,不讓人窺見他內心深處。

  性格柔和、待人親切,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他,態度就跟他第一次出現在亞伯面前時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不揣摩上意、背後也沒有任何靠山,突然出現在城堡謁見大廳的烏比克從當時起就是這個調調。

  自稱「觀星者」,說中許多發生在佛拉基亞帝國的災禍,彷彿能看穿任何發生的事,面對各種人事物,自身情感從未動搖過。

  簡直就是──

  「──就連像這樣在這邊與我對峙,對你來說,也不過是很久以前就已經看透的事情吧?」

  「怎麼可能。未免太過獎了。偶啊~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存在啦。」

  「假如你口中只會吐出戲言,那我也不排斥切掉你那舌頭。」

  「哎喲哎喲~很可怕耶。還是一樣讓人覺得胃都被勒住了。」

  聳肩的烏比克絲毫沒有認輸的打算,如此頂嘴。亞伯對此不屑噴氣,旁邊的瑟莉娜則說:「不懂呢。」

  她輪流看舉起雙手的烏比克和亞伯。

  「我見過他。那個是有資格進出水晶宮的『觀星者』……皇帝陛下安在身旁的戲子之一吧。你跟那個認識?」

  「莫可奈何就是了。」

  「呼嗯。……在事情了結之前我沒打算橫生枝節,不過應該先問清楚吧?到底,你那隱藏在鬼面具下的臉孔是何方神聖?」

  細長雙眸閃著知性光芒,瑟莉娜直接問起亞伯的身分。

  事已至此,她會有這麼大的疑問也是在所難免。不但引發動搖帝國的龐大內亂,還穩居叛軍指揮官之位──包含隱藏面容這點在內,要估算這個人的內心,基本上跟推敲烏比克內心一樣困難吧。

  但是──

  「回答那個問題,不是現在最該優先的事項。」

  「也有以蠻力扯下面具這一招喔。我對自己的身手還蠻有自信的。」

  「勸妳不要。這是忠告。」

  「哦~忠告我啊。」

  亞伯的回答讓瑟莉娜的眼中泛起好戰色彩。

  以這激烈態度輕易獲得「灼熱公」之名的瑟莉娜•多拉克羅伊──因為她將至今遭受的侮辱與嘲弄全都焚毀燒盡了。

  而亞伯的回答,已經充分具備牴觸她信條的熱度。

  「慢著慢著慢~著!冷靜下來!我就只是來露個臉而已,何必搞得氣氛這麼緊繃呢?」

  「安靜看到最後的話,你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成為這場大戰的大功臣喔。」

  「偶啊~並不期待那種事喔。這邊不管兩位哪一方或是雙方都倒下,而且導火線還是偶的話,那偶哪能接受啊~」

  「──不懂呢。」

  手伸向關係變得緊張的兩人,烏比克的聲音顯得比較焦慮。這樣的反應,讓瑟莉娜再度回以相同疑問。

  她就這樣一手玩弄腰部的佩劍,閉上一隻眼睛。

  「假如你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的近從,那攻擊指揮叛軍的我和這個男人就應該是你的任務吧?你什麼都不用做,這個男的就會死,這對你來說應該是額手稱慶的事吧?」

  「別擅自認定能殺掉我。妳也有可能會死。」

  「抱歉,我現在是在跟『觀星者』說話。請不要插嘴。」

  「────」

  瑟莉娜想以自己為主角進行對話,亞伯決定放棄插嘴。接著瑟莉娜再次看向烏比克,對方訝異地瞪大了眼。

  「雖說是必要之事,不過從旁邊觀看可是非常有~意思的場面呢。哎喲喲,請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偶啊,身上沒武器的。」

  「沒武器不構成大意的理由。快點給出讓我的手離開劍柄的理由。你應該知道吧,就算對手毫不抵抗我也砍得下去。」

  「──妳是砍不了我的喔。」

  瑟莉娜的語氣越來越嚴厲,最後甚至是恫嚇。而之前一派柔弱無力表情的烏比克,卻用一句話予以否定。

  「────」

  這是可以視為挑釁的發言。對此瑟莉娜沒有激動,也沒拔劍。

  比怒氣更佔據她心頭的,是對烏比克這個存在──不,對「觀星者」這個莫名生物的毛骨悚然和一抹不安吧。

  「……我是不是應該先在這裡殺掉你?」

  「啊啊,好過分耶。偶啊~受了很大的傷。你怎麼想?」

  「我也多次跟瑟莉娜•多拉克羅伊有相同的想法。可即便如此,這男的就是活到了今天。這是不爭的事實。」

  對誰都一視同仁不改態度,意味著不知道會踩到誰的地雷。

  不懂臨機應變的烏比克,在佛拉基亞帝國已經得罪許多人,所以不時會有人對他刀刃相向。

  可是烏比克還是活到了今天,這代表──

  「這是星星的旨意啦。哦哦,烏比克啊……你要死還太早了~」

  烏比克這種開出惡劣玩笑的態度,讓清高的瑟莉娜產生厭惡。

  但不管烏比克的話多麼像在開玩笑,事實也沒有變。

  烏比克沒死。

  彷彿在說,他的性命,由他口中的星星──老是嘲笑這個世界的「旁觀者」庇護,保證他得以續命似的。

  「──」

  這樣想的時候,感受到壓抑在心底的熱度正在主張自我,亞伯吐氣。

  對烏比克和其他「觀星者」的個人想法只是瑣事。現在重要的,是烏比克親自出現在亞伯面前。

  這個所有事情都要扯到「星星」的丑角會現身在亞伯面前,就代表──

  「一度離開的舞台──偶是認為說被迫離開比較恰當啦──想不想再上去一次看看?」

  烏比克這樣問亞伯。

  對於被忽視的瑟莉娜很抱歉,不過亞伯沒打算親切仔細地跟她說明。更重要的是這個問題,對亞伯來說其實是非常氣人的。

  「先講清楚,我一次也沒打算離開你口中的舞台。」

  雙手抱胸的烏比克提議,亞伯糾正他錯誤的思維。

  被趕下帝位,被追逼到極東之地,數度身陷險境,可是戰意從未折損。

  更何況,他沒有忘記,更不打算放棄自己應盡的職責。

  「你不會懂的,『觀星者』。從未上過舞台的你,是不會懂的。」

  「──。還真刺耳~耶?」

  「連這樣你也還是不懂呢。」

  烏比克透過這些話語和表情,試圖配合亞伯說的話。但是那不帶感情的話語就意味著他沒有理解亞伯真正的意思。

  而且亞伯已經看穿,那就是烏比克的程度。

  因此──

  「時候近了。你會跑一趟,也是因為這樣吧。」

  「……雖然事實確實如此,但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呢?」

  「笑話。我跟你不同。就算做出一秒後的推測,也不會確信它就會發生。──或者該說是盲信比較恰當吧。」

  「──」

  亞伯的話,讓烏比克的表情產生細微變化。

  微微顫動的眉毛,源自於他鮮少展露的負面情感。是憤怒還是不快呢,不管哪一種,都肯定是罕見反應。

  只是很遺憾地,亞伯心中的憤懣沒有簡單到可以因此便打消。

  「所以要怎麼辦?好歹是陛下的側近,試著把割下來的頭送回去看看?」

  「那樣皇帝也不痛不癢。或者把握這次機會,也許能給對方一股『與其這樣還不如親自下令』的不快感,不過頂多如此。比起這個……」

  「比起這個?」

  儘管不明白亞伯和烏比克對話的詳情,瑟莉娜卻也察覺出對話即將做出結論,她歪過頭。

  面對讓茶色波浪捲頭髮在肩上晃動的她,亞伯停頓了一下。

  然後重新看向她的眼睛,才告知。

  「我要將重任交給妳。──在這戰場上,除了妳以外沒人能完成的任務。」

3

  腳踢白色積雪,影子在戰場上自由奔馳。

  好比地面結著一層薄冰,照理來說應該很滑;好比超越寒冷,進入極寒狀態的低溫簡直像要撕開皮膚;好比連敵人是這世界上最強的生物──這些事全都被影子拋在身後。

  奔雷高速疾馳。踹開所有擋路的題目,大笑後加以超越。

  『你、你、你──!』

  「啊哈哈哈哈哈!不是『你』,我報過名字了吧!絕對不會忘記的紅牌演員的藝名!來吧高聲喊出來的話我就會回應喔所以很歡迎……」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就是這個!」

  喜孜孜的笑容突然模糊,下一秒草鞋底部已經戳在「雲龍」的側臉上。發出像是破裂般的聲響後,頭部誇張地彈開,梅佐雷亞的巨大身軀在空中劇烈搖晃。

  辦到這點的是個比自己還小的男孩,這讓愛蜜莉雅驚訝。

  「那孩子,好厲害……」

  阻止龍的吐息、救了愛蜜莉雅,堂堂正正報上自己姓名的男孩──瑟希魯斯以龍為對手也毫不退縮,以驚人的速度攪拌整個戰場。

  由於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愛蜜莉雅差點都要眼花撩亂了。

  而這點,被瑟希魯斯糾纏的梅佐雷亞也一樣。

  『──唔!你這種東西!竟然!與龍為敵!』

  在空中鼓動翅膀,「雲龍」拚命揮舞爪子和尾巴。

  那是為了打中以愛蜜莉雅製作的冰壁為立足點、朝氣十足跳來竄去的瑟希魯斯,可是龍攻擊到的都只有男孩的殘影,完全沒碰到當事人。

  不僅如此,瑟希魯斯還跳到敲擊冰壁的尾巴上,衝上龍的背部──

  「我踢我踢我踢我踢我踢!」

  『──啊啊啊啊!』

  看起來活像多長了好多隻腳的高速踏步讓梅佐雷亞痛得慘叫,用力拍打翅膀,在空中翻轉的龍軀就這樣被踹到地面。

  「打、打下來了……!」

  在轟然巨響和地鳴中,地面的積雪被震起飛散。沐浴在冷風中,睜大雙眼的愛蜜莉雅朝梅佐雷亞伸出雙手。

  「現在的話,可以打倒梅佐雷亞……」

  「哎喲,不行。這邊暫停一下。」

  「咦?」

  雖然覺得有點狡猾,但愛蜜莉雅打算讓冰塊砸落在梅佐雷亞身上。就在這時,瑟希魯斯滑到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尖要求暫停。

  愛蜜莉雅不禁眨眼,男童於是戳著她鼻頭,說:

  「聽好囉?剛剛我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妳嗎,然後開始跟龍一對一單挑……妳知道在這邊該做什麼嗎?那就是相信我會勝利,並祈求我平安!這就是公主的任務喔。」

  「呃……可是我不是公主呀?雖然目標是當上女王……」

  「說是公主,其實就只是一種修辭啦。亦即迷戀上拯救自己的英雄也就是我,猶如故事亮點般的存在。不覺得美麗的妳正適合這角色嗎?」

  「啊,對不起。我已經決定好要喜歡誰了。」

  「啊,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請繼續。」

  快嘴滔滔不絕地你一言我一語,不過愛蜜莉雅沒有聽漏不該聽漏的地方。因此,瑟希魯斯也馬上明白,並爽快抽身。

  他退下後,愛蜜莉雅也就不客氣地重新對著梅佐雷亞。

  「嘿咿!」

  讓空中的巨大冰塊,朝著仰躺在地的梅佐雷亞砸下。

  冰塊刺入梅佐雷亞的腹部,轟隆聲鳴響。「再一次!」聽著龍低沉的呻吟,愛蜜莉雅再度翻掌。

  「失禮了。」

  「啊嗚!」才剛擺出架式,腳就被掃倒,愛蜜莉雅慘叫的同時,身體被舉起,接著被以拔離地面的勢頭脫離現場。

  下一秒,愛蜜莉雅跟瑟希魯斯剛剛待的地方刮起強風,龍透過地面傳達衝擊力,連同地面將該處整個挖開來。

  只要慢一步離開那裡,就會死掉。

  「果然對手是龍,不好應付,每一秒都充滿看點呢。這陣子都是扮演被打的角色,累積了不少壓力,所以剛好。」

  「謝、謝謝你、救了我。」

  「不會不會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雖然是已經有心上人的美女,但是只要改變吸引人的方式就行。舉辦婚禮的時候請務必邀請我!」

  在危急關頭救人的瑟希魯斯聽到愛蜜莉雅的道謝後笑著這麼說。

  嚴格來說不是心上人,是可能會成為心上人的人,不過現在沒空去詳細解釋了。重要的是──

  「用這個,瑟希魯斯!」

  「用?雖然這樣講,但要用什麼……哦哦!」

  被放下來的愛蜜莉雅當場手碰地面,歪頭不解的瑟希魯斯立刻雙眼發亮。因為在他的視野中,從地面長出了冰之劍、長槍、斧頭等各式各樣的武器。

  用冰製造出武器的冰結霜降藝術,在瑟希魯斯面前到梅佐雷亞之間的這段距離上以眾多武器鋪設出一條路。

  「這真是何其壯觀!太棒了,帥呆了!要說真心話的話,我是只想拿配得上我的優秀名劍或魔劍之類的啦……」

  「那這些不行嗎?」

  「沒有啦畢竟是沒跟別人說過的自我規則,所以悄悄改變就好了!現在以龍為對手,這場子還是用力揮舞武器比較華麗嘛!」

  瑟希魯斯邊說邊伸長小手,拔起自己左右兩邊的冰劍。「啊。」看到他這麼做的愛蜜莉雅立刻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冰劍是愛蜜莉雅做的,因此她本人用起來不覺得冷;可是對瑟希魯斯來說可能會太冰。

  「這麼說來,普莉希拉倒也沒說會冰還冷什麼的……」

  「放心吧。這方面的不便用流法彌補便行,所以我跟戰團的人都沒問題!唉呀,要是被捲進BOSS的那個狀況會不好,所以我選擇脫隊以自己的方式應對。因此我特別Special是事實!」

  「死呸雪……」

  連續聽到好幾個沒聽過的字詞,愛蜜莉雅忍不住反芻。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跟昴講話時會有的不自然──一想到這邊,愛蜜莉雅忍不住問:

  「該不會……。那個,瑟希魯斯!你講的那些字,該不會是昴教的吧?」

  「昴先生嗎?沒有不好意思不是耶。我是從BOSS那邊學來的,可是BOSS的名字不是昴先生。」

  「這樣啊,搞錯了……我似乎太急躁了。」

  著急到身子前傾詢問,但瑟希魯斯的回答讓愛蜜莉雅沮喪。不過愛蜜莉雅立刻拍自己臉頰振奮精神,提醒自己不能氣餒。

  然後她也跟瑟希魯斯一樣,拿起冰之武器中的長槍。

  「轉換心情……一起跟梅佐雷亞戰鬥吧!」

  「那樣的心情轉換很棒呢。這麼說來,還沒請教過妳的名字耶。」

  「我?我是愛蜜莉雅……不對,是艾蜜莉!艾蜜莉!」

  「原來如此,似乎有隱情!不過這時候不說不解風情的話才是上策,因此就這麼辦吧,艾蜜莉小姐。不好意思可以馬上拜託妳一件事嗎?」

  「拜託我?什麼事?」

  「是這樣的。──在我跟那頭龍打的期間,可以幫忙把那個挪開嗎?」

  聽愛蜜莉雅報完名字後,瑟希魯斯就指著戰場角落請她幫忙。目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愛蜜莉雅不禁張嘴「啊」了一聲。

  這段期間──

  「那就拜託妳囉,艾蜜莉小姐。我會完成我的工作……而且是只有這個世界的紅牌演員才能華麗完成的工作!」

  留下這席話,不等愛蜜莉雅回應,瑟希魯斯就腳蹬地面。

  雪飛散開來,握著兩隻冰劍的瑟希魯斯直直衝向龍。面對突進的小型威脅,梅佐雷亞連鱗片都立刻察覺到危機。

  『不要、得意忘形恰──!』

  氣到發抖大罵,梅佐雷亞一把抓住差點把自己身體壓爛的冰塊。頓時,巨大如一座小山的冰塊連一秒都承受不住,在龐大力氣下裂出大量縫隙,一口氣碎裂。

  少了冰塊這個鎮石,梅佐雷亞立刻旋轉身子趴在地面,準備朝直奔而來的瑟希魯斯發動攻擊──

  「欸噫呀啊!!」

  但就在此時,愛蜜莉雅使勁扔出的長槍直接命中梅佐雷亞的鼻梁。

  冰之長槍的銳利尖端,根本沒有陷入梅佐雷亞的鱗片裡,但光是撞擊力道就彈開龍的頭部,從而延後祂對瑟希魯斯的攻擊。

  而瑟希魯斯便以跟長槍差不多的速度衝了過去。

  「嚴禁眨眼不要忽略所有細節給個小費讚美就能提出任何要求!」

  講著輕浮話語的瑟希魯斯,手中的冰之雙劍化做白光炸裂。

  帶著清脆聲響擊穿鱗片,頭被打得左右擺盪的「雲龍」被這劍舞搞得眼花撩亂、失去自由,甚至沒了反擊機會。

  明明年紀這麼小,瑟希魯斯的劍術卻萬分了得。

  不管是身體的靈活度還是使用武器的身手,愛蜜莉雅自認還算小有心得;可是跟他相比,簡直就像是小孩玩大刀。說不定跟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雷伊德有得拼,他可能會成為一個強大的大人。

  「可是,希望他不要變得像雷伊德那樣惡劣。」

  撇開劍術實力不談,雷伊德十分壞心,因此不希望瑟希魯斯變成那樣的人。

  抱著這種心願,愛蜜莉雅斜瞄引開梅佐雷亞的瑟希魯斯,急匆匆地趕向離該場戰鬥有段距離的地方。

  剛剛瑟希魯斯拜託愛蜜莉雅的東西,越來越清楚。

  目的地盡頭有著──

  「──瑪德琳!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快起來,說服梅佐雷亞!」

  抱住化成白色冰雕、一動也不動的瑪德琳•恩夏爾德,明明是自己冰凍的對手,愛蜜莉雅現在卻死命要叫醒她。

4

  拳頭抵住地面,逼迫發抖的膝蓋讓自己站起來。

  打擊沉重得響透身體蕊芯,內臟像被攪拌一樣發出哀號。

  假如是撕裂傷或撞擊造成的瘀傷之類的,還可以仰賴腳底吸上來的大地之力強行治癒。可是對手使用的來歷不明招數,卻超脫了這種粗暴防護。

  態度討人厭、性格讓人憎恨的敵人,是被譽為帝國最強的其中一人。

  經歷超越人智的鍛鍊,最終達到完美的技術,毫不留情地玩弄愚直的嘉飛爾。

  但是,經驗和年齡不夠,不構成屈膝的理由。

  完全沒法機靈行事的嘉飛爾,只被要求勝利。除此之外的答案都不選,最重要的是──

  「在你這傢伙旁邊蹲下去,誰受得了啊──」

  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響,抬起頭的嘉飛爾從喉嚨擠出低語。

  看著靠自尊心硬撐的嘉飛爾的側臉,與他並肩而立的人物苦笑。是卸去小丑妝,也沒穿平常的小丑服裝的羅茲瓦爾•L•梅札斯。

  「──以前也曾跟西諾比互相廝殺過,這可不能聽過就算呢。」

  這樣說的老人奧爾巴特,在意的是方才羅茲瓦爾說的話。

  他揮動少了手腕以下的右手衣袖,裝作和藹老爺爺的模樣,卻使用諸多無法想像的術技,這人正是帝國西諾比的頭號人物。

  不管是言行舉止,還是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外表,全都是用來逼死對手的武器。「毒辣翁」瞪著嘉飛爾他們──不,是親口說曾跟西諾比戰鬥過的羅茲瓦爾。

  「跟西諾比交手過的人,基本上都會沒命喲?要是下手不成反被殺的話,消息會傳回村子裡,然後就會送下一個西諾比過去,直到對方死掉為止,這可是慣例。然而為什麼你卻還活著呢?」

  「這方面有點複雜。這樣說來,我遇到的西諾比們似乎也是有什麼隱情。不清楚這樣說算不算正確,但他們是所謂的叛逃西諾比。」

  「……背叛逃離村子的西諾比?已經好一陣子都沒有出過這種人囉?」

  撫摸白色長眉的奧爾巴特對羅茲瓦爾的主張表達異議。

  村裡的事,西諾比的事,他說得彷彿全都在掌握之中,但事實就是如此吧。不是出於責任或義務,而是作為存活的手段而掌控了手中的一切。

  ──這就是奧爾巴特•丹克肯這位西諾比的處世法則。

  「你所謂的好一陣子,也適用於四十多年前的事嗎?」

  「嗄~啊?」

  羅茲瓦爾聳肩說,奧爾巴特的沙啞聲拔高。

  嘉飛爾也產生相同疑問。不如說,羅茲瓦爾到這邊的發言,很有可能全都是捏造的。這膽量著實叫人驚訝,卻也叫人嘆息。

  是沒刻意問過羅茲瓦爾的年齡,不過頂多三十歲上下──因為他又不是愛蜜莉雅或碧翠絲,所以四十年前應該根本就還沒出生。

  都在緊要關頭了,還對奧爾巴特開這種惡劣玩笑,簡直就像是在走鋼索──

  「──沙助和瑞佐那時候?你說的叛逃西諾比。」

  「哦~」

  「四、五十年前脫離村子後還活下來的傢伙,就是那對兄弟了。其他都被收拾掉了,除了『雙修羅』以外沒有符合的了。」

  嘉飛爾以為的惡劣玩笑,奧爾巴特卻給了個有模有樣的答案。聽到老人的猜測,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

  黃色的瞳孔詭異地回視奧爾巴特──

  「這個嘛,我有義務回答你有沒有猜中嗎?」

  「沒有。事先在對手心中埋下在意的種子,在生死搏鬥中是很有效的一手……你說不定有當西諾比的才能喔。」

  「感謝讚美,不過容我辭退。我想要的才能和想走的路,早在比四十年還要久遠的往昔就決定了。」

  「咯咯咯、咯!這樣啊這樣啊。──那沒辦法了。」

  搖頭的羅茲瓦爾輕鬆撇開奧爾巴特的稱讚。

  對此一派輕鬆的奧爾巴特一笑置之,接著身影便模糊了。

  「──呃!」

  微風拂過脖子,嘉飛爾的喉嚨低吟。

  在似有若無觸及脖子皮膚的位置,奧爾巴特使出的致命踢腿的力道被分散開來。──由羅茲瓦爾介入、形狀奇特的武器造成。

  「按照剛剛的對話走向,不先攻擊我,而是他嗎。」

  「敵人越少越好,先從減少開始。這是鐵律吧?」

  奧爾巴特的腿力和本領都背叛外表,蘊藏著即便是鍛鍊有素的嘉飛爾的脖子也無法毫髮無損的威力。成功擋下這有勇無謀的比試的,是特徵搶眼、由羅茲瓦爾所持有的短劍──不,是用來刺擊的武器。

  被稱為「釵」的玩意兒,據說是源自於西方國家卡拉拉基的罕見武器,嘉飛爾也是頭一次看到這種珍品,而且還被其使用者給解救了性命。

  連續兩次被情敵救了,換來的是渾身不舒服的屈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被屈辱燒灼身體的瞬間,嘉飛爾的右手破風往上揮出。

  目標當然是以踢出去的腳為軸心,停留在半空中的老怪人。在無處可逃的空中,一旦身體被擊穿就無法再繼續戰鬥。

  「嗚哦嘿咻。」

  可是在豪拳即將命中時,奧爾巴特靠著異常靈巧的身法扭動身子,僅以羅茲瓦爾的釵為腳尖施力點,往斜下方跳。

  宛如鑽過般閃過拳頭後,奧爾巴特以爬地姿勢拉開距離。嘉飛爾立刻就要往前追擊他的時候──

  「先冷靜下來吧。」

  「嘎嗚!」

  預定要衝出去的身子因為腰部被勾住,導致他沒能出頭。

  但是真正讓他沒能出頭的,是橫切過來,幾乎擦過停下腳步的嘉飛爾鼻尖的黑刃,要是沒被制止的話,太陽穴早已被貫穿。

  「離開的瞬間,用背在後頭的手從視覺死角扔出飛刀。雖然只是靠旋轉來帶動轉動,不過西諾比就是這種招式的寶庫……更何況,對手還是這路子的頂點。」

  「狹隘範圍內的頂點,要是自以為偉大,會讓人指指點點笑話吧。說咱是西諾比的頂點,咱可一點自豪感都沒有喔。」

  羅茲瓦爾解釋,毫不在意攻擊落空的奧爾巴特微笑。

  兩人省略自己的互動,以及被羅茲瓦爾救了三次的現實,讓嘉飛爾感到越發悲慘。與卡夫馬的戰鬥中,他確實有跨越了一道牆的手感。

  可是那是不是自己搞錯了,其實是錯覺呢?忍不住萌生這種想法時──

  「──嘉飛爾,不要誤判強勁的種類了。」

  「啊……?」

  「你很強。因此,對方才會避免在你擅長的領域中戰鬥。一旦知道那些花招的目的是如此,你對自己的大部分質疑應該都會消失。」

  朝低頭的嘉飛爾這麼說後,羅茲瓦爾又拔出一支釵。

  雙手拿著刺擊武器擺開架式的樣子,不是嘉飛爾認識的宮廷魔導師,他的側臉漾著將以戰士身分格鬥的決心。

  一瞬間的困惑後,嘉飛爾也理解了他這態度的真正用意。

  即使處在這種狀況下,羅茲瓦爾仍舊必須遵守不得使用魔法的規範。

  要是使用魔法,他的身分就有可能曝光。屆時,這將不僅止於帝國內亂,很可能發展成王國與帝國之間的戰爭。

  亦即──

  「我能做的只有掩護……要擔起跟帝國一將戰鬥重任的人是你,嘉飛爾。」

  「──」

  「和對手適性不好是事實。因為你是個耿直的老實人嘛。既然如此,為了彌補你的不足,就由我應對吧。我……」

  「──性格惡劣。」

  嘉飛爾搶先接話罵人,羅茲瓦爾苦笑。

  「沒錯,因為我性格惡劣。很可靠吧?」

  「哼!真敢說!」

  羅茲瓦爾拋媚眼,嘉飛爾敲響牙齒,並在高昂戰意下扭曲面頰。

  結果看到這互動的奧爾巴特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樣就是二對一,事情變得麻煩了。」

  「嗄~?說什麼傻話。從剛剛開始就是二對一了吧。」

  「錯囉。對手有兩個,不叫做二對一喔。」

  回答完嘉飛爾的疑問,奧爾巴特露齒一笑。

  頓時,矮小老人渾身散發驚人鬥氣,嘉飛爾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接著──

  「──不過,就算二對一,咱也沒打算輸。」

  剎那間,老人的笑容模糊,身影再度消失。

  不只左右,一旦面對的是「毒辣翁」,也要加入空中或地面這些選項。這些可能性讓嘉飛爾繃緊神經──

  「──胯下。」

  在提醒的推動下,嘉飛爾縮起下半身。

  接著就跟從土底下冒出來的老怪人四目交接──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著吶喊揮下拳頭,奧爾巴特則像是配合般舉起膝蓋。

  宛如朽木的老人之腿,跟鍛鍊有素的嘉飛爾的拳頭正面交鋒,產生的衝擊波順著大地的裂紋傳出去,壯烈的破壞力遍布戰場。

  攻擊第一次碰到「毒辣翁」,跟西諾比的死鬥這下才算真正開始。

5

  ──英雄總是姍姍來遲。

  這算是某種約定俗成,但昴討厭那樣。

  嚴格來說,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討厭。只是在來到異世界,經歷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後,忍不住對這點產生了「開什麼玩笑!」的心情。

  假如這是小說世界,那麼為了炒熱故事劇情,約定俗成有其必要吧。

  但對於真真切切活在這個動亂世界的昴來說,可以為爭端拉下帷幕的英雄、英傑或是故事主人翁也好,紅牌演員出場也罷,反正就是能越快出場越好。

  實際上,紅牌演員比起解決問題,製造問題的次數還比較多,但這也就算了。

  總而言之,英雄能以最快速度把問題連根拔除是最妥善的了。

  「可是我們卻是最慢抵達的,丟人現眼啊!」

  在純紅疾風馬背上搖晃,在戰況漸入佳境後才慢吞吞登場的昴感到氣惱。

  明明很厭惡,卻做了跟慢來又遲到的英雄一樣的事。當立場跟習慣遲到的英雄一樣時,他才明白了一件事。

  慢登場的英雄之所以最為活躍,一定是因為英雄本身也對遲到一事感到極為懊悔。自己遲到,害得重要的同伴和想保護的人陷於險境。悔恨不已的遲到英雄,會因此很努力。

  所以這邊昴也必須全力以赴地加油。

  「上啊,碧翠絲!」

  「埃爾•紗幕!」

  懷中的女童詠唱魔法,生出的黑雲接連包覆住守衛城牆的帝國士兵頭部。

  這招奪去對手的視力,削弱戰鬥能力──不僅如此。黑雲罩頭的士兵們被奪去的不單視力,還有戰鬥的意志。

  「「哦哦哦哦、喝啊啊──!!」」

  由於魔法而停下腳步的守軍,被胡亂衝過來的普萊迪斯戰團給粉碎。

  毫無防備的他們武器跟鎧甲都被破壞,手腳至少有一隻給傷到失去戰鬥能力,才接著殺向下一個敵人。上述就是戰團的基本戰術,是首領昴的不殺精神的表現。

  關於不殺人這點,他並沒有對同伴強烈訴求。

  即便如此,還是選擇了盡可能不產生死人的方法。這樣做最大的用意是求得菜月•昴內心的安穩,同時──

  「──我討厭佛拉基亞帝國。」

  帝國強迫人民戰鬥、互相殺伐、人人都要當個戰士,這是昴對帝國的洩憤。

  「舒瓦茲,快到城牆了。要就這樣進入帝都內,還是去支援其他頂點,這邊需要你的判斷。」

  不讓附近的帝國士兵靠近,古斯塔夫用四隻手不斷揍飛敵人。他不只強大,更是戰團的頭腦。他說的話讓昴瞪著面前的城牆。

  包圍帝都的五星城牆,奪佔城牆頂點的話應該是有利於戰況,但──

  「古斯塔夫先生怎麼想!?該進攻,還是猛攻呢!」

  「本官不作判斷,只提供想得到的優缺點。──進入帝都,抵達水晶宮的話,就能提早做出了結。要是繞去其他頂點支援,可以靠大家的力量減少敵我雙方的死傷。以上。」

  「好難抉擇!雖然很煩惱,但決定了!」

  在戰鬥中依舊保持冷靜的古斯塔夫給予意見,昴思考後做出決定。

  「古斯塔夫先生跟帶著旗子的希艾因和一半同伴去支援其他戰場!魏茲!另一半的一半給你指揮,負責守住這裡!交給你們了!」

  「──本官知道了。」

  「交給我吧,兄弟!我們可是在同一艘船上啊!」

  「當然是同一條船啦,蜥蜴……!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也會聽的……」

  昴發出指令,被指名到的人紛紛給予回應。

  古斯塔夫給出來的選項兩邊都要,做出這種判斷實在奢侈。而且還必須把戰力分送到各個戰場去,不過──

  「──如果是我們,就辦得到!」

  昴知道這番宣言,讓戰團的成員們鬥志更加高漲。

  因為大家都是從那座猶如地獄的島上開始就一起戰鬥到這個地方的同伴。

  「舒瓦茲,我們呢!?」

  「那還用說!我們就這樣堂堂正正進到牆壁的另一邊!」

  握著疾風馬韁繩,讓昴以戰團領袖之姿跑在前頭的伊多拉笑了。

  昴也回以笑容,指著眼前的城牆大喊。

  「上啊,貚紗!看妳的了!」

  「──舒瓦茲大人,狀況絕佳呢。」

  收到昴的聲援,拎起和服衣襬的貚紗敏捷地衝了出去。腳踢地面,颯爽衝向城牆的女孩,正是跟昴締結了奇妙緣份的普萊迪斯戰團重鎮。

  為什麼呢?因為她是普萊迪斯戰團最強的進攻手。

  「喝啊啊──!!」

  如子彈飛出去的貚紗在空中旋轉,穿著木屐的腳直直刺進城牆。

  一秒後,就破壞了牢不可破的城牆,貚紗整個人順勢衝進牆後。衝擊波產生裂痕,不消多時,裂紋就遍布城牆的第四頂點。

  「再來再來再來再來──!!」

  「「哦哦哦哦──!!」」

  普萊迪斯戰團跟著發號施令的昴,一同順勢撞向城牆。

  與其說是戰團每一名成員的個人攻擊,更像是名為普萊迪斯戰團的一個生物使出一擊,拓寬貚紗製造出的大洞,到達極限的城牆最後終於瓦解。

  轟然巨響,驚人粉塵。「呀呵──!」立於被破壞的城牆遺骸上,發揮壓倒性力量的普萊迪斯戰團和昴高呼歡鬧,還稍微跳起了舞。

  「竟然輕易擊垮這個城牆……未免太驚人了……」

  「──這就是普萊迪斯戰團。」

  被眼前的光景給嚇到的碧翠絲喃喃自語,從粉塵中翩然降落的貚紗回覆。

  拍拍和服衣襬的她是個幾乎沒有表情動作的姑娘,不過此時此刻看起來卻略為有些自豪。平常不太表露同伴意識的她,看來也自認為是普萊迪斯戰團的一員。

  然而她這樣的態度,卻惹來碧翠絲不滿的表情。

  「妳,一臉傲慢的模樣……!」

  「就算被您說傲慢,但我生來就是長這樣。」

  「表情不是!表情是做出來的!」

  「嗚~!啊~嗚~!」

  俯視擺起架子的貚紗,在馬背上的碧翠絲氣得紅了臉。結果彷彿要為碧翠絲撐腰似地,背後的露伊也跟著開始鬧起來。

  面對女孩們的吵鬧,昴連忙放聲:

  「慢著慢著,冷靜一點!不要吵架!我們是團隊!同伴!一個『合』!」

  「合……?」

  「明白了,舒瓦茲大人。」

  「唔唔唔,哼。」

  聽到沒聽過的字眼,碧翠絲歪頭不解,貚紗則是禮貌鞠躬。

  是否有劍奴孤島的知識與經驗使得雙方反應有差,結果這讓碧翠絲的心情更加不爽,昴也猶豫該怎麼安撫她才好。

  但就在昴出面仲裁之前──

  「你們,覺悟吧──!」

  「嗚耶?」崩塌的城牆揚起煙塵,藉此藏身偷偷靠近的帝國士兵舉劍砍了過來,昴卻大意地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

  看出跑在戰團前面、在馬上下達指令的昴是首領,敵兵使出讓戰況起死回生的攻擊。而這一擊筆直地殺向昴──

  「嗚啊嗚!」

  頓時,後方摟著昴的力道變大,視野在剎那間產生變化。

  昴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昴他們在一瞬間轉移到了敵兵背後。

  「怎、怎麼了……?嗚噁噗!」

  事發突然而眼睛打轉,手握韁繩的伊多拉因內臟不適,忍不住作噁。昴對這種感覺有印象,那是以前就體會過的、身後的露伊所施展的異能力。

  然後──

  「紗幕。」

  「什麼!?唔……咕啊!?」

  碧翠絲的詠唱讓烏雲罩在帝國士兵頭上,貚紗接著豪邁地掃倒停止動作的敵兵的腳。合作一氣呵成,兩人隨後互相看著彼此。

  「厲害。」

  「妳的動作也不差嘛。」

  方才的險惡氣氛一掃而空,轉而認同對方。

  「算了,幼女之間的心結化解是好事。……是說,露伊!不要突然瞬移,害伊多拉都吐了!雖然我因此得救了啦!」

  「啊~嗚!」

  「嗯嗯,回答得好!伊多拉,你深呼吸!這八成是第一,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我努力……」

  由於有露伊的轉移能力,至少避免掉一個無法預見的情況。

  有必要的話,就算伊多拉會狂吐,也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說起來,我也是連續兩、三次的話就憋不住了……古斯塔夫先生!希艾因!魏茲!」

  重振精神的昴呼喊,看著崩塌城牆的臉孔轉過頭來。他仔細地盯著每一張熟悉的臉孔。

  「拜託了!」

  「本官僅是在履行職務。你也應該這樣做。」

  「好耶~!普萊迪斯戰團,就正大光明靠蠻力凱旋吧──!」

  「舒瓦茲,我會死守這裡……。去搶下玉座吧……!」

  可靠的同伴們紛紛保證會堅守崗位,昴用後腦勺頂伊多拉的胸膛。收到信號,調整好呼吸的伊多拉拉動疾風馬韁繩。

  疾風馬就這樣跨越瓦礫山,載著昴他們進入帝都祿普迦納。

  「看樣子,遲到的我們是第一個進來的。」

  進入城牆內側,環視帝都市鎮的伊多拉說,昴也望著井然有序的市容點頭。整個城市的構造整齊到甚至讓人覺得神經質。

  「城市的頭號人物,是個神經相當纖細的傢伙吧。」

  要是給當事人聽到,可能會被反駁說什麼少把幾百年前就蓋好的都市容貌責任歸咎於他,不過對方不在場,所以沒關係。

  因此昴單方面講述感想,普萊迪斯戰團湧入帝都。

  目標是──

  「昴!怎麼做!」「舒瓦茲大人,要如何行事?」「嗚啊嗚!」

  「想也知道吧!目標,帝都水晶宮!去到坐在最上面擺架子的皇帝陛下面前,和他打招呼吧!」

  被女孩們詢問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昴,一次回答她們。

  碧翠絲和貚紗還有露伊對此都點頭接受,只有在近距離看著他們的伊多拉安靜低語。

  「在戰場上帶著四個小孩……看樣子,我果然沒有戰士的天份啊。」

  這是只有磨坊之子才能說出來的感想。

6

  ──就在普萊迪斯戰團衝進帝都祿普迦納的同一時間。

  帝都最深處的水晶宮內,鋪有如鮮血般殷紅的地毯、身後牆壁高掛被劍貫穿之狼的國旗的寶座大廳裡頭,有一名男子置身其中。

  正是統率佛拉基亞帝國的頂點──賢帝文森•佛拉基亞。

  皇帝具備了宛如被精心研磨的刀刃般冷酷的美貌,即便想拿劍刺向自己咽喉的叛徒們大舉來襲,依舊面不改色。

  讓他保持這種風範的,不是絕望或氣餒。

  寶座上的皇帝知道。──誰會是第一個抵達這裡的人。

  「這也是你拉出的十幾二十條線所編織出的結論嗎?」

  寶座大廳突然響盪起對皇帝極為無禮的話語。

  可是現場沒有譴責的忠臣,更沒有可以割下無禮之徒腦袋的士兵,因此闖入者不客氣的腳步聲無所畏懼地響徹室內。

  在並未配置這些人的大廳裡,還有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假如有其他人在場的話,想必會皺起眉頭吧。──不,或者連要皺眉都沒辦法。

  原因在於,要認知到不可理喻的事實,就必須先進入被阻礙辨識的領域中。

  過去,古代皇帝賜給某個部族一樣物品,作為締結友誼的象徵。

  那是模仿為了殺害這個世界最恐怖的存在而生的「鬼族」所製成的面具。由於裡頭隱藏了令人畏懼的事實,使人因為恐懼而不敢直視這個面具。

  因此,沒法輕易察覺到戴著鬼面具之人的聲音,跟皇帝一模一樣。

  就這樣,跟皇帝聲音一樣、堂而皇之把寶座大廳當成自己房間自在行走的人,出現在佛拉基亞皇帝面前。

  那就是──

  「意外地,連感慨都沒有呢。──即使從下方這樣仰望被趕下的寶座。」

  悠哉地回到一度被驅離的帝位象徵前,正牌皇帝凱旋而歸。

7

  察覺到異狀的貝爾斯特茲•彭達馮要回寶座大廳時,卻發現水晶宮內最尊貴的房間大門被緊緊關上。

  門前則站著之前不見人影的美青年。外貌中性的他注意到趕來的貝爾斯特茲,親暱地朝他招手。

  「不准進入,偶被這樣吩咐了。就跟偶一起等吧,宰相閣下。」

  「──。烏比克殿下,裡頭的人是……」

  「偶啊,不是心眼壞的人,所以會跟你說真話。皇帝陛下在裡頭。正牌貨和冒牌貨正在面對面。」

  「……不能理解。」

  雖然是想像得到的答案,但實際上聽到這回答,貝爾斯特茲卻手扶下顎這麼說。

  他這反應讓烏比克歪頭問:

  「不能理解?是什麼讓你難以接受?把正牌陛下帶來這裡的方法?那個的話,偶啊~是順著星星的私語……」

  「即便身在戰場,你都能選出一條不會有箭矢流彈的路來走。縱使士兵們就在身旁互砍,別說斬擊了,你甚至能踩在不會濺到血花的地方,是吧?」

  「嗯,正是~如此。可不單單是這樣。」

  微笑的烏比克點頭,看起來沒打算隱瞞。

  說起來很誇張,但烏比克的異常,貝爾斯特茲曾親眼確認過。

  就如剛剛所說,他曾悠哉地走過戰場的槍林彈雨,而且沒有受到一點擦傷。烏比克的主張說是遵從星星的私語,不過那究竟是事實,還是其實擁有超強戰鬥力的他撒謊,貝爾斯特茲無從區分。

  要說可以肯定的,就是不管是星星的私語,還是烏比克本身的實力,他確實被超越人類智慧的能力所眷顧。

  而正因為這點有用,不管是正牌還是冒牌的文森•佛拉基亞,都沒打算放掉烏比克。

  一切都是──

  「為了預防有朝一日會到來的『大災』,所以讓你當指引者。」

  「唉~呀呀,不是看上偶的人性嗎?」

  「因為人性而受重用被召至水晶宮的,頂多只有哥茲一將吧。除此之外的每個人,都是因為能力被認可。就連在下也不例外。」

  對於個人的好感等,以治理國家的觀點來看,不過是應該忽視的蟲子振翅聲。

  這是貝爾斯特茲的想法,而且他可以斷言,這也適用於兩個文森•佛拉基亞的觀點。

  這與好壞善惡無關,而是應該以需不需要的觀點來談論的議題。

  「如果你有意識到這點,那不就代表你有看穿現在坐在寶座上的陛下與在下之間的陰謀嗎?」

  「該不會,你認為我的行動是背叛吧?很~難這樣說耶。畢竟所謂的背叛,必須先取信於人。宰相閣下之前相信我嗎?」

  「不,完全不信任。」

  「對吧?雖然說出來很傷人啦。」

  手貼額頭表示自己心裡很受傷的烏比克卻表現得很愉快。不知道他是從容還是有其他想法,貝爾斯特茲不曾看過他的表情瓦解過。

  儘管至今不曾認為那樣令自己很不愉快,可卻在這瞬間頭一次感到很礙眼。

  尤其在被趕出水晶宮,等同放棄皇帝資格的正牌文森•佛拉基亞──被帶到這扇門後面,被拉進一個決定性場面的現在,更是如此。

  「偶可以回答宰相閣下的一個問題……偶啊~沒有改變立場喔。」

  「──所謂的立場,是指?」

  是敵是友,貝爾斯特茲的質問像在質問他是哪一邊。而聽他這樣問的烏比克,雙手在胸前合十,發出擊打空氣的聲響。

  「當然是身為希望擊退『大災』,維持佛拉基亞帝國安寧之人囉。」

  「──。為此,需要門後的對峙。你的意思是這樣?」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偶啊~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心臟的跳動、會讓肺臟膨脹萎縮的呼吸、上下循環的血液流動,全都是。」

  烏比克這次改為手貼胸膛這樣說,貝爾斯特茲沉默。

  不變的笑容、沒有動搖的態度,可是卻莫名懾人的眼神,在貝爾斯特茲看來是認真又誠心。

  雖然無法確定這份認真和誠心,是否是在兇惡的另一頭所窺探到的東西。

  「──陛下,您又是怎樣呢?」

  烏比克像守護般擋住大門,在門後對峙的兩個皇帝──想著自己親手放逐的對象,貝爾斯特茲喃喃道。

  就算腦袋被砍下、靈魂被焚燒,不管要接受多麼殘酷的刑罰,貝爾斯特茲都不在意。

  只要文森•佛拉基亞,這個帝國史上屈指可數的賢君能真正全竟皇帝之責的話,那自己就不會在意這些。

  因此──

8

  「真是行為和語言都很輕率的男人。那個把信條都寄託給空中的『觀星者』,根本就沒法指望。」

  「我本來就不期待那個會忠誠。假如以忠心為由來填補席次,那便無法維持佛拉基亞至今日。不過……」

  「──」

  「假如是因為不問蘊藏野心的功過才會有這番潦倒,那我會遠離宮殿,也能說是必然的吧。」

  踩在赤紅如血的地毯上,亞伯緊盯台上的人,這麼說道。

  在亞伯親自到來的當下,就已經沒必要去探討是誰協助的。將「異物」這一特性發揮到極致,傾注心力去實現「旁觀者」意圖的烏比克,遊走在棋盤外的能力是無人能出其右的。

  亞伯在他的引導下,正大光明穿越帝都決戰的戰場,來到這裡。

  那是一種飛行道具──然而,除非滿足特定條件,否則絕不會聽從任何人的意志,是一種禁忌道具。要滿足其條件可謂困難至極,但還是辦到了。

  亞伯像這樣再度踩進一度被趕出的寶座大廳,就是證據。

  至今的謀略與臥薪嘗膽,說是為了奪取這次的機會也不為過。

  「──」

  坐在寶座上接受質問的男子,有著看過無數次的面容。

  那是自己的臉。只是位在超越了「親密」這類道理的地方。

  在其他人看來就是文森•佛拉基亞的那張臉,對長年認識擅長喬裝術男子的亞伯來說,看起來就只是個做工很差的面具。

  不過即便做工差,面具就是面具。

  戴上的面具會隱藏真正的臉,完成把真心話藏在後頭的任務。因此,亞伯不是用視線,而是用話語道出質問。

  還是沒法含糊帶過,直接無比的問話。

  「──跟貝爾斯特茲結盟放逐我之後,願望有實現嗎?」

  亞伯問的話要是有人聽到的話,肯定會很激動吧。

  以發生在水晶宮某間室內的流放劇,其餘波蕩漾,遍及帝國全境,就連這個當下,帝國軍和叛軍都還在互爭城牆,打得不可開交,持續喪命。

  生活在帝都的老百姓,也把自己的性命寄託在這場勝負中。

  在這樣的情境中,亞伯的問題會必然會招來悠哉過頭的批評。

  可是亞伯還是說了出口。不喜歡任何無用之事,來到這裡之前運用了許多權謀盤算的反叛者之所以質問這個問題,在於有其必要。

  為了在跟假的文森•佛拉基亞接下來的對話中,確認亞伯──不,正牌的文森•佛拉基亞應該追求什麼。

  然後,過了一段對猶豫來說太長,以思索來說太短的時間──

  「──不,還沒有。余所期望的結果,目前尚未得到。」

  假皇帝用跟提問的嗓音相同的聲音,回答真正的皇帝。

  「──」

  聽到這答案,亞伯也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介在猶豫和思索中間,亞伯呼吸了一次。

  然後──

  「期望的結果,目前尚未得到,是嗎。」

  他邊這樣說,邊閉上雙眼。──違抗與生俱來的習慣。

  「──」

  亞伯絕不同時閉上雙眼。身為必須時時睜著一隻眼睛,以免眨眼間就沒命的帝國皇帝,任何預防都顯得不足。

  在訓練與自我提醒下,亞伯連睡覺時都會保持單眼睜開,強迫一半的意識清醒。對他來說,閉上雙目後的黑暗到來,可不是區區幾年前的事。

  選擇執行,以及執行了這件事本身,可以視為亞伯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也就是說──

  「──騙人。」

  從踏入這間寶座大廳開始,亞伯的聲音和眼神中便未交雜憤怒或失望之類的感情。即使面對背叛自己、行徑等同暗中捅自己一刀的對手也一樣。鋼鐵般的自制力讓亞伯做了到這點。

  而他那徹底排除情感的聲音,在這邊頭一次混入色彩。

  面對喬裝成自己的人,停止隱藏對對方的輕蔑之色。

  「──」

  被這樣講,溫暖了寶座的假皇帝守著沉默。

  守著。用沉默守著的若是無聊的矜持的話,那還算有救吧。

  「把我趕下帝位,收拾掉知道事態的哥茲,先行一步策劃擊潰逃亡後的我的方針,最後還參了一腳消滅魔都。擴大的火種朝全境蔓延,連叛徒的叛意傳達不到的禁區帝都也竟允許了骯髒的腳踏入。」

  「如果坐在寶座上的人是你,就不會發生那種事?」

  「本來若是我沒有退離帝位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光景。結果,是你招致的大火焚燒了帝國。不過……」

  說到這兒頓了頓,亞伯將手伸向罩住自己臉部的鬼面具。

  然後──

  「──也是有現在立刻滅火的方法。」

  他邊說邊剝下貼在臉上的面具,讓臉龐暴露在外頭的空氣和對方的視線中。

  與俯瞰自己的容顏別無二致的臉蛋,兩名皇帝面對面。正牌與假貨,在旁人看來就像是照鏡子一樣,找不到不同處。

  「──」

  對方是聰穎的男人。亞伯的行動、話語和意圖都清楚傳出去了吧。

  事已至此,對方應該已經充分了解到自己的不利,以及要成就計畫有多困難了。已經到了即使反抗,不講道理的浪濤都會沖走擬定好的策略的時候。

  假如一同視為障礙,該對抗的「大災」一樣的話,那這就說得通了。

  因此──

  「我──」

  要回到該待著的地方。他打算告知自己的決定。

  打算發出難以抵抗的敕令,為這場因愚蠢動機開啟的戰爭劃下句點。

  而就在這麼做之前。

  「──陛下。」

  這句話,讓亞伯停止發言。

  那是不應該以那外表和聲音說出口的單字。是忘記了自己目前處於人上不應有人的立場,愚蠢的發話。

  聞言,開口的亞伯停頓了一下。

  這恐怕是亞伯──不,文森•佛拉基亞在這座水晶宮裡,想法第二次遭到背叛的致命時刻。

  第一次是被趕下帝位。而如今的第二次──

  「──」

  彷彿抓準這停頓的空隙,假皇帝自寶座上站起。

  原本就要俯瞰人的高低差在起身後又增加了一些,但這感覺眨眼間就消失,變得沒有意義。

  原因在於──

  「──俯瞰棋盤,這一點是錯的。」

  這樣說的身影一口氣縮短距離,迫近到亞伯眼前。

9

  ──帝都祿普迦納的水晶宮內,真假兩名皇帝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對方的呼吸。

  而在這一刻,帝都攻防戰的各處同時發生變化。

  雖然都是依循不同想法和信條而發生,但無論任何場合都有一個共通點。

  就是這些變化,全都不受期望。

  「──埃爾•芙拉。」

  揮動手中的杖,在充斥乾巴巴空氣的戰場中刮起風。

  平常使用魔法都是以最小程度的勞力來確實切開對手咽喉,可是那麼做對這戰場上的敵人無法構成有效打擊,拉姆對此確切有感。

  成群結隊擋路的石塊人偶,不像是具備「性命」這玩意。

  沒有自我意識,只會機械性迎擊任何接近的東西。雖然有人體的形狀,卻不存在人體應該擁有的要害部位。

  就算切斷頭或手腳,剩下的部位都還會是繼續攻擊敵人。

  因此,拉姆擅長的戰術無法產生效果。

  不過,她可不是因為無法應付就放棄的可愛少女。

  「放箭──!!」

  配合瞪著石人偶群的拉姆的步伐,同樣推進前線、有著咖啡色肌膚的女戰士隊伍──「貅德拉格之民」架著弓,朝蜂擁過來的石塊人偶放箭。

  讓每一支箭矢都帶上自己的風,拉姆強行驅散問題。

  夾帶勁風的箭矢會增加速度和旋轉力道,命中石人偶的瞬間,也就是箭鏃陷入石塊時就讓勁風炸裂,產生的貫穿力會讓人偶四散。

  威力尚存的箭矢,就這樣繼續刺向後方的石人偶,帶來相同破壞,擴大敵方損害。每一支箭矢,都擁有擊潰數個石人偶的破格戰果。

  再加上──

  「芙拉。」

  宛如耳語的纖細詠唱所產生的風,波長異於為了破壞而生的風,有如輕撫般吹拂過散落滿地石塊的大地。

  頓時,方才破壞完石人偶後落地的箭矢騰空飛起,回到衝鋒陷陣的貅德拉格的手上,然後拉弓、放箭、打倒石人偶。如此重複。

  「芙拉。埃爾•芙拉。芙拉。埃爾•芙拉。」

  輪流詠唱,接連使用魔法,以相同系統的魔法做出纖細的動作。

  在拋棄發展魔法的佛拉基亞帝國裡,更何況還是只對嫻熟戰技感到佩服與感嘆的貅德拉格,並不明白這樣的技巧非常異常。

  簡直就是閉上眼睛,不用手便把線穿過針孔──而且還是同時穿過十幾二十根針,可謂神蹟。

  在拉姆參戰和風魔法的效力下,貅德拉格的突破力膨脹數倍。

  拋棄迪克爾•奧斯曼的信條和感傷的女戰士們,運用保存下來的力量,逐漸粉碎理應控制第三頂點的戰力。

  「哈!痛快!不管是敵人還是我方都嚇破膽了!」

  邊說邊衝過戰場的,是手上握著一把黑到發亮的大砍刀的米杰耳怛。

  即便失去的單腳成了義肢,依舊踩著毫不猶豫的步伐,令人感覺不到肉體有所缺損。穿越我方箭矢毫不留情交錯飛舞的戰場最前線,雙手揮動武器,米杰耳怛宛若風暴般擊碎石人偶,在敵群中開出洞來。

  「姊姊自己會躲開!手不要停!讓拉姆的風乘著我們的氣魄!」

  自己也搭弓射箭的塔立塔跟其他貅德拉格一次一支箭不同,她是一次射三支。盯著姊姊在前線施暴的背影,她負責向同胞發號施令。

  貅德拉格們聽從號令,箭矢不斷給予石人偶群痛擊;本是棄子,如今撿回一命的迪克爾們則發動突擊以瓦解敵方陣形。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石頭嘍囉少在戰場上搗亂──!!」

  在前頭粗鄙大罵的男子,運用著與外表品格相反的流暢劍技。眼罩男把石人偶趕盡殺絕,戰場勢力被一舉扭轉為五五波。

  之前敵方佔壓倒性優勢,因此戰況可以說是改變了吧。

  但是──

  「避開──!!」

  跨在鬃毛美麗的疾風馬身上的迪克爾揚聲,跑在最前線的群體立刻散開。接著「牆壁」就從原本群體的上方掉了下來。

  轟然聲響和劇烈震動按壓大地,毫不誇張,這根本是和城寨本身戰鬥的現場──與城牆融為一體的莫古洛•哈葛內,是不管削減多少石人偶都不會衰減的威脅。

  就如字面所說,莫古洛的手一揮,好不容易拉成五五波的戰況瞬間又被推回。

  不是一進一退,而是一進二退的攻防持續展開。

  然而──

  「──什麼?」

  把箭矢交給貅德拉格射出,致力於在戰場上做出「一進」的拉姆瞇起淺紅瞳孔,對出現的變化感到詫異。

  一開始只有拉姆察覺到徵兆,接著第三頂點的戰場出現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變化。

  那個變化就是──

  「──開什麼玩笑!竟然背對敵人!你這樣還算一將嗎!?」

  身軀龐大到超越規格的莫古洛•哈葛內轉身,粗鄙痛罵砸向他的背部。

  沒錯,罵向他的背影。──背對原本在戰場上面對面的拉姆、貅德拉格和大量戰士們,莫古洛•哈葛內朝著帝都跨出巨幅的一步。

10

  「不行!根本叫不醒!」

  搖晃肩膀、拚命呼喚、輕拍臉頰,但是懷中癱軟的龍人少女──冰雕瑪德琳沒有醒轉。

  要溶解被結凍的人,需要相當高的集中力。可是現在這種狀況很難靜下來專注精神。

  「瑟希魯斯……!」

  抱著凍成白色,連意識都被冷凍的瑪德琳,銀髮在寒風中飛舞的愛蜜莉雅轉頭,看到了超出常規的戰鬥。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踩在高聳冰壁側面,瑟希魯斯與地面平行,衝向天空。

  普通人那樣子跑的話應該會掉到地上,然而瑟希魯斯卻無視那種法則,利用高大的冰牆撲向頭上的龍。

  「咻哇!」

  最後用力踩踏一步,瑟希魯斯的身體以雷電速度追上梅佐雷亞。

  鼓動翅膀試圖拉開距離的梅佐雷亞被他的機動力給玩弄,揮舞的爪子被閃過,最後還毫無防備地讓冰劍砍向空蕩蕩的脖子。

  『──嘰啊嗚!』

  龍發出不像是龍會有的慘叫,高亢聲響向周圍傳達冰劍的下場。

  粉碎如鋼鐵般堅硬的冰劍的,究竟是「雲龍」的鱗片硬度,還是瑟希魯斯揮劍的速度呢?

  不管是哪個,碎裂的冰劍完成職責,毫無防備的換成了人在空中的瑟希魯斯──

  「眼花撩亂到任目光自由選擇!這裡沒有任何限制和花招!」

  聲音不輸冰劍碎裂的聲響,表現出瑟希魯斯正情緒高漲。

  以悅耳音調出聲的瑟希魯斯,緊接著發出第二道冰劍破碎聲──不對,不只兩道,有三、四道破碎聲連續奏響。

  「喝喳喝喳喝喳喝喳喝喳!」

  以為他人在空中肯定破綻百出,可高高躍起的瑟希魯斯卻沒有任何空隙。

  他事先拔出愛蜜莉雅製作出的無數冰之武器,插在自己的衣服背後或腰帶上。

  在追擊逃往天空的梅佐雷亞期間撿起來的武器,在躍上空中後透過瑟希魯斯的手接連揮舞,逐漸剝下梅佐雷亞的鱗片。

  冰劍、斧頭、長槍、戰槌等猛然施暴,其激烈程度令「雲龍」一味防守。或者該說沒法防禦,因此就連這樣的說法或許都有語病。

  「雲龍」梅佐雷亞和瑟希魯斯之間的戰鬥光景,儼然已經可以寫成傳記中的一個篇章了。

  「好厲害……」

  因為身在遠處不會被牽連的位置,所以眼睛可以追上,但如果瑟希魯斯在眼前移動的話,愛蜜莉雅一定也無法徹底追上他的殘影吧。

  從她驚訝的程度來看,說不定用不著叫醒瑪德琳,瑟希魯斯就可以打敗梅佐雷亞。

  那樣也不錯。愛蜜莉雅無法斷言自己沒這種念頭,但……

  「妳,也是為了重要的人在戰鬥吧?」

  朝著失去意識的睡臉,垂下藍紫雙眸的眼尾。

  雖然瑪德琳一直處在敵對陣營,始終在生氣又不聽人講話,但愛蜜莉雅對她的認識不到討厭她的程度。

  就愛蜜莉雅所知,她生氣的原因來自於對重要的人的思念,以及梅佐雷亞為了幫助瑪德琳才會從天而降。

  要是梅佐雷亞在自己睡著的期間死掉了,瑪德琳的心會有多受傷呢。

  「瑪德琳,起來!快點起來啊!」

  現在正在打仗,更何況瑟希魯斯救了命在旦夕的愛蜜莉雅。

  希望他放水,希望他不要殺死梅佐雷亞,這些任性話實在說不出口。

  因此就只有瑪德琳。無論是瑪德琳本身,或是來幫她的梅佐雷亞,都可以在不被殺死的情況下,讓這場戰鬥結束。

  「啊,原來如此!翅膀根部是弱點呀!」

  跟愛蜜莉雅這樣的期盼相反,為戰鬥喝采的瑟希魯斯在分析敵情。

  回想起跟波爾卡尼卡的戰鬥,愛蜜莉雅完全不知道龍這種生物的弱點是什麼,但瑟希魯斯似乎不是這樣。

  他一下就看穿弱點,然後一如自己的宣告打擊龍翅膀的根部。頓時,慘叫的方式改變,藍色的血滴落在白色雪地上。

  頑強鱗片的底下,有斬擊通過的證據。

  「要是龍失去翅膀的話,跟地龍又有什麼差別呢?在漫長生涯中有機會學習在地上爬的戰鬥方法嗎?」

  這不是嘲笑,也不是侮辱。

  瑟希魯斯的語氣不變,硬要說的話是為了振奮自己才這麼說。不過,當他說的事在眼前即將化為現實的時候,愛蜜莉雅也就能相信了。

  而連愛蜜莉雅都能相信的話,直接被砍的梅佐雷亞應該就更肯定了。

  翅膀被砍斷,掉到地面的龍。

  那是有多麼不能忍受的事,既沒有翅膀、也不是龍的愛蜜莉雅根本無法想像。可是她知道,那樣一來,梅佐雷亞將沒有勝算。

  就算飛到天上也沒法逃離瑟希魯斯,那在地上更不用想能甩開他了。

  『──龍!!』

  剎那間,為了驅散逼至眼前的屈辱,梅佐雷亞低沉的嗓音炸裂。

  腳踢梅佐雷亞側腹往上跳的瑟希魯斯,斬擊已經迫近翅膀根部。在碰到之前,他進行了垂直轉彎,使得在空中的姿勢從俯臥轉為仰臥。

  當瞄準翅膀的瑟希魯斯正面仰天後,梅佐雷亞的龍腕掃了過去。

  不管是碰到爪子還是鱗片,人類的身體都會被輕易地支解。

  就算動得很快的瑟希魯斯也不例外,愛蜜莉雅尖叫出聲。可是她的尖叫不是為瑟希魯斯的死,而是因為其他光景。

  「哎喲~剛剛真是危險!」

  龍的手確實碰到了人在空中的瑟希魯斯。

  可是他卻用腳底去接觸龍臂,接著奔過使出痛擊的龍手。

  從龍的手肘處開始跑,以龍的指頭當使力點,整個人射出去。

  被龍手直接打中,身體本來應該會飛出去,他卻透過奔跑將撞擊力轉換成能夠飛出去的動力,還以驚人的腿速成功躲過了原本無法逃避的死亡。

  「美女小姐!」

  「啊,在!」

  被叫美女的愛蜜莉雅,完全忘記推辭這稱呼。

  她本能察覺到被呼喚的原因,於是在從龍的手上飛出去,然後在冰壁上著陸的瑟希魯斯身旁又鑄造了新的冰之武器。

  瑟希魯斯快速拾起武器,重新面向打算追擊過來的梅佐雷亞,彎曲膝蓋準備跳躍。

  要縮短拉開的距離只需要眨個眼的一瞬間,而這段短短的時間,對現在處於瑟希魯斯的攻擊絕對碰不到之處的梅佐雷亞來說就是勝算。

  當然,梅佐雷亞也傾盡全力要攻過來。──應該要這樣才對。

  「啊咧?」

  準備要接招,壓低重心的瑟希魯斯歪頭不解。

  以沉默表達理解,表現出讓對方先出手的態度,可是預期的攻擊卻未到來。

  瑟希魯斯產生的疑問,愛蜜莉雅同樣也有。現在是分出勝負的最後關鍵時刻,不知不覺被趕到一邊的愛蜜莉雅也明白這點。

  然而梅佐雷亞沒有動作。不僅如此──

  『──』

  剛剛還揮動手臂想要打死瑟希魯斯的梅佐雷亞,在空中停止動作,白色眼珠分不出哪邊算視物的瞳孔,卻緊盯著一點看。

  看著準備逼自己品嘗屈辱的瑟希魯斯──不對。

  不是在冰壁上嚴正以待的瑟希魯斯,也不是把戰場染成白色,還抱著梅佐雷亞無法忽視的龍人的愛蜜莉雅。

  彷彿固定在空中般靜止不動的梅佐雷亞,視線騰往更高的天空。

  看向比自己還要高的空中,然後停住了。

  「……有東西,在飛?」

  愛蜜莉雅順著梅佐雷亞的視線,仔細觀察灰色的雪雲。

  比梅佐雷亞騰空的位置更高的地方,憑愛蜜莉雅的視力只能勉強看到有若隱若現的影子正在飛行。

  可以飛在天空的東西,除了眼前的龍,還有很多在戰場上飛來飛去的飛龍,再來就只有懶得在地面移動的羅茲瓦爾了。愛蜜莉雅只想得到這些。

  然後──

  『──騙人恰。』

  這樣說的梅佐雷亞,鼓動翅膀。

  原本停住的龍軀再度開始活動。只不過不是做出剛剛應該要分出勝負的攻擊動作──

  「欸欸欸!?慢著慢著慢著,等一下等一下沒有這樣的吧!?」

  目睹祂的動作,瑟希魯斯的表情竄過最明顯的震撼。

  前面不管被怎樣都開心不已的表情,現在慌張地瞪大了眼睛。這也難怪。畢竟怎麼也沒想到原本要衝向自己的對手,竟然會背對自己。

  『──』

  絲毫不睬瑟希魯斯,梅佐雷亞拍動雙翅,直衝天際。

  一旦決定要飛而開始動作的龍,速度就非比尋常了。翻身往上飛的龍勢頭如同用力射出的箭矢一樣敏捷。

  「哪能讓你跑掉──!!」

  為了不讓戰鬥中斷,彎曲膝蓋的瑟希魯斯讓腳力爆發,不是為了迎擊,而是為了追上打算飛走的龍。

  難以相信那是由嬌小身體踩出的踏步,厚重巨大的冰牆以鞋底為起點產生龜裂,接著以冰壁山崩為代價,瑟希魯斯的身體高高躍起。

  就這樣,瑟希魯斯的身影以凌駕龍的速度一直線地逼近龍翅。逼近。逼近逼近逼近,然後──

  「──啊,不行,這樣碰不到吧?」

  就算瑟希魯斯的腳速快得可以跳到很遠的地方,但是本來就跟在空中的龍拉開了,沒法消除這段距離。

  很遺憾,瑟希魯斯的身體追不上遠去的梅佐雷亞,在抵達躍升的最高點之後就失去力道,接著頭下腳上地往下墜。要是「雲龍」就這樣轉過頭來攻擊他的話,說不定他會有危險。

  但是,梅佐雷亞沒有回頭。牠沒有回頭,而是一個勁地切開天空上升。

  就這樣──

  「──進去帝都裡頭了?」

11

  ──上述是在帝都攻防戰的各處所發生的變化中,變化特別大的兩處。

  變化在水晶宮外頭發生的瞬間,寶座大廳內的兩個皇帝面對面,在近到彼此的睫毛快要碰到對方的距離下交錯視線。

  「──」

  對方搶先了一步,叛軍首腦亞伯卻又馬上切換想法。

  面對近在眼前且跟自己有相同長相的對手,使出最佳方案──不,是次佳方案。於是傾斜身子……

  「──呃!」

  銳利衝擊敲打左邊的鎖骨,痛楚讓思考一片紅。

  看過去,打擊脖子根部的是面前的對手拿在手中的鐵扇──眼熟的東西,是喬裝成自己的對象喜好使用的武器。

  以武器來說被歸在特殊種類,因此很懷疑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以前就很常產生這樣的疑問。

  而如今過去的疑問得到了答案,痛楚直刺腦門。亞伯刻意把這兩件事從思考中排除。

  腦子裡思索著現在這一刻該優先的事項,快速擬定可以應付的策略。要兼具可行性和效果,即使受傷了還是在整理優先順序。

  但是──

  「跟棋盤遊戲不同。你沒法當戰士的原因,就是這個吧。」

  腦中浮現無數選項,但在選取之前,戰士已先展現了沁入身體血肉,而非頭腦的技能。

  他毫不留情地扭轉亞伯的手,從失去力氣的手中搶走鬼面具,下一剎那便短暫封閉了亞伯的視野。

  「──」

  是眼睛被戳瞎了?還是用什麼方法讓自己看不見?

  剎那間的想法,因為視野立刻恢復而被否定。既然如此,不明白對方這舉動的用意為何。就在亞伯這樣想的時候,同時注意到了。

  ──自己的臉上,又被熟悉的觸感給罩住。

  「你──」

  嘴唇比手腳還先行動,亞伯瞪著眼前的黑瞳,發出聲音。

  聽到被迫戴上鬼面具的亞伯說的話,眼前的假皇帝──不,奇夏•哥爾特用不屬於自己的面容翹起嘴角。

  那是極為頹廢的笑容。認出那是自己的臉的亞伯詫異睜眼。

  剎那間──

  「──」

  ──貫穿寶座大廳牆壁射進來的白光,從後方貫穿了帝國頂點文森•佛拉基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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