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8[台/繁]

———————————————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長月達平

插画:福きつね

译者:黄盈琪

图源:攻占虚空的Tono

录入:击败银银子想当虚空皇帝的暴食Tono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us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禁止转载至各类未授权站点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更多作品同好交流欢迎加群:500061100

———————————————

 CONTENTS

『Stand by me Pleiades』

『Stand by me Pleiades 浪子回鄉』

『Stand by me Pleiades 佩特拉的男子漢交涉』

『Stand by me Pleiades 法蘭黛莉卡的血之新娘』

『Poltergeist Story』

『Very Very Rough Justice』

後記

 『Stand by me Pleiades』

  1

  ──菜月•昴從普萊迪斯監視塔消失了。

  寄至宅邸的信件內容,簡單來說就只是在講這件事。

  「──愛蜜莉雅大人的筆跡,變得很端正了呢。」

  看過信,瞇起異色瞳的羅茲瓦爾•L•梅札斯手指扶著下顎,道出與內容無關的感想。

  初相見時,寄信人愛蜜莉雅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超出常人想像。

  在故鄉森林與家人大精靈過著封閉生活的她毫無常識,考量到未來要讓她參加王選,就必須先行施以各種教育。

  不過,秉持著耿直和上進心,愛蜜莉雅端出了明確的成果。

  當然,這些部分都還不夠成熟,但是以教育者的角度來說,她的成長令人感到快意非凡。假使王選沒有三年這個期限的話,灌輸更多不同領域的知識給她,也會是一件樂事吧。

  「不過,現在似乎不是講這些悠哉話的時候了。」

  以逃避現實的想法來爭取整理思緒的時間,羅茲瓦爾閉上雙眼。

  不久前,愛蜜莉雅跟著以昴為首的同伴們前往了位於王國東部的奧吉拉沙丘──「賢者」居住的普萊迪斯監視塔。

  其目的是與「賢者」夏烏拉接觸,並仰仗其被謳歌為無所不知的智慧。

  不過,挑戰塔是相當困難的,就連「劍聖」萊因哈魯特都沒法完成,因此羅茲瓦爾認為,少了菜月•昴就不可能抵達那座塔。

  而事實上,昴做出怎樣的貢獻是未知數,不過只要愛蜜莉雅一行人平安抵達普萊迪斯監視塔,就算達到目的。──開頭的問題,就發生在達成目的後。

  「昴離開了愛蜜莉雅大人的身邊啊。──似乎是發生了無法預測的事。」

  將所有狀況調整到最妥善的狀態,是羅茲瓦爾對昴的權能的認知。

  發生了有這種權能也無法完全彌補的問題──昴會主動離開愛蜜莉雅身邊,只有這個可能。這對羅茲瓦爾來說是緊急事態。

  必須加以修正。──不管要付出多大的犧牲。

  「──」

  瞇起雙眼,羅茲瓦爾打開辦公室的窗戶,修長身子縱身一躍,在斗篷迎風飄逸下翩然降落宅邸的前院。

  著地姿態並不危險,卻很突然,引來他人責備。

  「老爺!您怎麼突然這樣!?這種像嘉飛才會做的沒禮貌行為……」

  看到羅茲瓦爾飛躍而下,跑過來的是女僕法蘭黛莉卡。

  晃著金色長髮,綠色的美麗雙眸帶著怒意逼近,絲毫不管對方是宅邸之主,打算正經八百地說教。

  「請不要做出這種孩子氣的舉動。要是給佩特拉看到,她可是會比我還要囉嗦──」

  「法蘭黛莉卡。」

  「什麼事!事先聲明,人家是為了老爺著想。」

  「──愛蜜莉雅大人她們寄來了鳥文。狀態似乎很危急。去做準備。」

  「──!明白。老爺要怎麼做?」

  說教被打斷的法蘭黛莉卡聽到羅茲瓦爾認真無比的語調後,立刻正襟危坐,切換的速度完全是女僕的典範。對於她的提問,羅茲瓦爾指向天空。

  「狀況看起來,必須能快速移動。──我去叫克林德,幾個小時後就回來。」

  「──。明白了。佩特拉那邊我會先提醒她。」

  聽到克林德這名字,法蘭黛莉卡的眼角動了一下,不過,羅茲瓦爾並未特地點出她不擅面對克林德這件事。

  法蘭黛莉卡和克林德以前緊密的關係不知為何變得生硬,他很希望兩個年輕有為的隨從可以合作無間,但那卻也構成了煩惱根源。

  不管怎樣──

  「鳥文的內容在這兒。細節部分交給妳。仔細想想,然後做好準備。」

  把愛蜜莉雅的信遞給法蘭黛莉卡後,羅茲瓦爾就轉過身去了。只要看過信,法蘭黛莉卡就能想到要如何妥善準備吧。

  留下這份信賴,羅茲瓦爾輕蹬地面,讓身體浮到空中。

  使用風與土屬性魔法,再結合陽魔法,從而使出飛行魔法──可以發揮出不遜於候鳥的速度,因此十分寶貴,但這意外地歸類於無人能辦到的高等魔法。

  由於使用者稀少,所以被王宮和老友叮嚀不要太常使用,然而──

  「──現在可是事態緊急。」

  用無人知曉的認真嗓音踢開顧慮,羅茲瓦爾劃破藍天般翱翔。

  「要是能看見您這麼認真無比的樣子,身邊的人目光想必會柔和不少吧。」

  深深一鞠躬後抬起頭,長髮迎著主子飛離後掀起的風搖曳,法蘭黛莉卡朝著看似精明、實則笨拙的羅茲瓦爾這麼低喃。

  從對應的速度與認真程度來看,羅茲瓦爾擔心愛蜜莉雅他們的心情無庸置疑。當然,大前提是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行動,不過對應方式沒有改變。

  要是能讓一直盯著羅茲瓦爾一舉一動的佩特拉、奧托和嘉飛爾都能看到他這一面就好了。

  「或者,這也只是因為老爺的恩情蒙蔽了我的雙眼呢?」

  垂下眉尾,沉重吐氣後,法蘭黛莉卡看向手中的信。

  寄達的鳥文──為了把信送到遠處而對鳥兒施加特殊養育與訓練的配送技術。原本是羅茲瓦爾的祖母,也就是前前代想到的點子。培育鳥兒的費用不斐,為了避免信件被盜取搶走或墜落,還得備好隱匿用的刻印等等,儘管面對的課題頗多,卻受到王國上流階層之間的喜愛。

  從信件發送自王國最東邊的奧吉拉沙丘這點來看,其配送速度與距離都叫人大開眼界,不過到底是怎樣的內容能讓羅茲瓦爾認真起來呢?

  「這是……」

  掃視信件後,法蘭黛莉卡甚至忘了用手遮住嘴巴。平常的話絕對不會忘記,但內容就是令她震驚到忘了這個下意識動作。而且──

  「法蘭黛莉卡姐姐!剛剛老爺是不是飛走啦?」

  最近正從討人厭的羅茲瓦爾那兒接受魔法啟蒙的佩特拉,感受到宅邸內瑪那紊亂而跑到前院來。知道這名等同妹妹的女孩心儀對象為誰的法蘭黛莉卡,領悟到了羅茲瓦爾那句「之後交給妳」的真正意思,不禁平靜飲恨。

  「……該怎麼跟佩特拉說這件事好?」

  催促羅茲瓦爾行動的愛蜜莉雅親筆信的內容該如何轉達給佩特拉?法蘭黛莉卡仰望主子消失的天空,無力低語。

  2

  ──在法蘭黛莉卡含恨低語的幾個小時後,本該被矛頭對準的羅茲瓦爾抵達目的地豪宅,正與目標對象對峙中。

  「叔叔的到訪,還是一樣這麼突然呢。」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是,我這邊有急事。還請見諒。」

  「當然,若沒有急事還從陽台跑進來就讓人傷腦筋了。」

  雖然年幼,卻用嚴厲目光瞪著羅茲瓦爾的,是跑進陽台的豪宅之主、長年往來的米洛德家當家安妮羅潔•米洛德。

  不過,長年往來的是米洛德家本身,認識年僅九歲的安妮羅潔的時間,只有打自她出生起的十年而已。

  出落成一位漂亮淑女了呢。就在羅茲瓦爾深深感慨的時候──

  「叔叔,人家不是九歲,而是十歲了。請不要搞錯了。」

  「哎喲喂呀,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呀。」

  「您的眼神說了。還請振作。叔叔的態度、服裝和生活方式之所以被世人允許,是因為大家都誤會了您的內在是正經的。」

  「唉呀呀,被妳這麼一講,我實在是無地自容。」

  被安妮羅潔講到苦笑的羅茲瓦爾,靠在接待客人的沙發上搖晃椅背。

  她以淡然的態度迎接從空中飛進來的監護人,令羅茲瓦爾感謝她的度量,同時心想該如何切入主題。不過──

  「您特地從空中到來,想必有事要找我……或是克林德。又或者,是找我和克林德兩人?」

  「真的很可靠耶~。我這麼好懂嗎?」

  「嗯,非常好懂。叔叔是會選擇最省事快速方案的人。是怕拐彎抹角或婉轉提醒會失敗,所以才辦不到嗎?」

  對方閉上一隻眼的幼稚挑釁,令羅茲瓦爾認定不要反駁是最明智的作為。由於安妮羅潔出生時發生的事,以及跟她雙親的淵源,使得羅茲瓦爾拿她沒轍。

  深知自己對羅茲瓦爾的價值,安妮羅潔彈響手指。

  「克林德,過來。不如說,你在吧?」

  「──是,如您所言。明察。」

  一道聲音回應呼喚,一位有著鵝蛋臉的人物打開會客室的門走了進來。

  一身筆挺的管家服,銳利雙眼戴上單片眼鏡的男子──米洛德家的總管,也是羅茲瓦爾持有的一張鬼牌。

  感謝安妮羅潔的懂事,羅茲瓦爾切入主題。

  那就是──

  「我收到了愛蜜莉雅大人寄來的鳥文。事情跟昴有關,看樣子有必要去帝國一趟。因此,為了調整和應對當家的問題,我想借助兩位的力量。」

  「──。愛蜜莉,跟菜月•昴嗎。」

  眉毛動了一下,安妮羅潔若有所思地這麼回應。

  在王選事務上,米洛德家是愛蜜莉雅強而有力的支援者。就算沒有這層關係,感情好到以暱稱稱呼愛蜜莉雅的安妮羅潔,為了她會不遺餘力地幫忙。

  即使這事情跟讓她心情複雜的情敵菜月•昴有關也一樣。

  「……叔叔親自動身解決狀況的期間,要把梅札斯家寄託給我囉?」

  「嗯,我想交給妳負責。因為我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對象。」

  「恭維話就免了。……誰要留下?」

  「拉姆或法蘭黛莉卡……本來是這麼盤算的,但似乎不容易。因為問題不單是牽涉到昴,還波及到了同行的雷姆。」

  羅茲瓦爾的補充,讓安妮羅潔皺起娥眉。

  雖然沒有深入提及,但愛蜜莉雅的來信中提到下落不明的不只是昴,還包含了雷姆。既然如此,拉姆的心情肯定也大受影響吧。

  說起來,這次的旅行拉姆之所以會同行,原因就出在想找出方法治療沉睡不醒的雷姆。結果妹妹別說清醒,還不見了,她想必相當自責。就算要她老實待在宅邸等待,恐怕她也聽不進去。

  「因此,就算要留人也只有法蘭黛莉卡可選……當然,我會慎重選擇~的。」

  「不管怎樣,都必須讓法蘭黛莉卡交接給克林德。──總之,負責當家事務這件事我知道了。再來就是──」

  接過羅茲瓦爾的思緒,安妮羅潔俐落地定位好自己的職責。

  話說到最後,細長雙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克林德。在主人的注視下,萬能總管恭敬行禮。

  「那麼,本人也斗膽提問。──老爺希望本人做什麼?」

  「──。是昴這方面的問題。不能讓他離碧翠絲太遠。能分開的時間有限。」

  「昴大人和碧翠絲大人之間的精靈術師契約,當中的期限與限制。時限。」

  主僕兩人真的都很明事理,羅茲瓦爾不快地縮起下顎。

  昴和碧翠絲分別以契約者和精靈的身分締結了羈絆,從而構築了彌補彼此問題的依存關係。

  昴所有的門都損壞,導致無法排出體內產生的瑪那;碧翠絲的缺點則是只能從契約者身上吸收瑪那,兩人可說是建立了理想關係。

  儘管兩名當事者都說不是基於那種盤算才訂契約的,但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問題在於,這段理想關係中有個顯而易見的破綻。

  「感情良好是好事,但只要兩人分開太遠就會陷入一起倒地的窘境。昴會因為累積過多的瑪那而死,碧翠絲也會因為瑪那不足而消失。」

  「不只對老爺,對本人來說也是難以忍受的結果。失去。」

  「嗯,沒錯。因為我也不能失去昴這張手牌。」

  「對不起。本人說的是碧翠絲大人。抱歉。」

  「────」

  克林德虛情假意的謝罪,讓羅茲瓦爾板起臉孔。介在兩人之間,安妮羅潔拍了拍手,督促對話進行。

  「總而言之,緣由我明白了。也了解叔叔想要借用克林德的理由。……不過,要縮短距離,終究僅限在露格尼卡國內。」

  「當然,這我很清楚。不管怎樣,要前往帝國就必須在各處做調整。拜託了,克林德。」

  「只要老爺期望,安妮羅潔大人應允便可。沒問題。不過──」

  「要支付相對應的代價,對吧?這我知道。──雖是痛心疾首的回憶。」

  想要盡量避免帶著情感回應,卻失敗了,羅茲瓦爾對此有自覺。

  即便知道無可奈何,但支付代價會讓心臟像要脹裂開來。那份心痛正是代價對等的證明,這就是他的主張吧。

  出售回憶,對緊抓過去不放的羅茲瓦爾來說是極為諷刺的行為。

  「三個……不,我用四個魔法作為代價。憑此,借用你的權能之力。」

  「直接就說四個,果敢的判斷。大膽。」

  「要是惋惜而給得不夠的話,將會不忍卒睹。沒時間了。對我來說也是。」

  閉上一隻眼,羅茲瓦爾用黃色瞳孔的眼睛凝視克林德。

  時間寶貴。不單是眼前的問題,只要是為了達成宿願,就必須把路上的一切都用上。接下來,羅茲瓦爾一次都不能失敗。

  因為已經沒法奢侈地等待下次機會到來。

  「先去接愛蜜莉雅大人他們。千萬不要洩漏有關你的權能的事。」

  「明白。安妮羅潔大人,可以嗎?許可。」

  「……這是為了愛蜜莉。照叔叔說的去做,克林德。」

  安妮羅潔朝克林德點頭,眼中的思慮之深與稚嫩的年齡不符。總管接收到主人命令後深深彎腰──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真的如字面意思消失了。不是躲起來或是讓人看不見。

  恐怕現在的他,人在最接近奧吉拉沙丘的城鎮米爾拉。

  「只要他有那個意思,說不定也能抵達普萊迪斯監視塔。」

  「這點他本人說過辦不到。好像是塔有難以接近的原因……細節他沒跟我說。」

  談及克林德能夠消失到遠處的權能,安妮羅潔就垂下眼簾。羅茲瓦爾對此感到詫異,而她在沉默片刻後,說:

  「這樣真的好嗎,叔叔?」

  「都已經沒有退路了還這樣問,不覺得有點壞心~嗎?」

  「對叔叔來說,魔法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吧。重要無比,難以割捨的東西。」

  「──。正因如此,才這樣囉。」

  被對方的大眼珠凝視,羅茲瓦爾有種既視感。八成是她的面容和真摯讓自己想起了她的雙親。

  揪緊自己的胸口,忍住來自過去的糾葛痛楚。說什麼都想達成的宿願,說什麼都想再見那個人一面,為此自己不惜任何犧牲。

  縱使為此要支付的代價,正是那個人授予自己的祝福。

  「叔叔,還請不要鑽牛角尖。」

  「恰恰相反喔,安妮羅潔。──我沒理由鑽牛角尖。」

  被比自己年幼的人擔心,羅茲瓦爾搖頭道。

  即使明白對方是發自內心忠告,自己卻無法採納。因為這是羅茲瓦爾•L•梅札斯──不,是羅茲瓦爾•梅札斯選擇的故事。

  3

  「────」

  真的是按照字面意思,眨眼間世界就不一樣,整個人站在宅邸前。

  以距離來說有數百公里,以時間來說移動要耗時超過一個禮拜的旅途,卻在一瞬間就被彌平。奧托•思文花了幾秒鐘整理思緒。

  恰好五秒鐘,接著深深嘆氣。

  「唉~,事到如今我是不會被這點小事給擾亂心神啦……」

  「奧托兄也變得神經大條了呢~。還是說本來就神經大條?」

  「我已經想不起一年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所以兩者都是吧。」

  身旁體驗到相同事態的嘉飛爾拍打奧托肩膀,奧托聳肩後捨棄眼前的疑問,轉而注視站在旁邊的溫文爾雅男子。

  「這招實在相當方便,不過詳情細問不妥當吧?」

  「如您明察,此為禁止洩漏之事。首先這並非能夠輕易使用的招式,再來就是可以保證不會危害到人體。放心。」

  「有點讓人不安的說法呢,不過能夠理解……」

  總管克林德回答問題,奧托不情願地點頭。

  雖然是我方的人,但克林德本身有許多謎團。只聽說他與羅茲瓦爾來往甚久,再來就是他把法蘭黛莉卡教育成一名完美女僕。其他還有教導昴鞭子用法和體術,對指導佩特拉也相當熱心──這是他的學生們的說詞。

  也就是說,他相當於愛蜜莉雅陣營的支柱,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沒想到,從樸利斯提拉回宅邸只要跳一步就好。是之前碧翠絲使用的那什麼『機遇門』嗎~」

  「非也,原理上與碧翠絲大人的陰魔法完全不同。相去甚遠。不過很遺憾,詳情容本人避而不談。請見諒。」

  「說話方式讓人感覺不到有認真在隱瞞耶……」

  「請見諒。」

  先前就覺得他讓人無法摸透,這種印象直到現在仍舊健在。

  不過現階段該優先關注的不是克林德的「轉移」──只能這樣稱呼的現象,而是他不惜這麼做也要把一行人帶回羅茲瓦爾宅邸的理由。

  「菜月先生和雷姆小姐,飛到佛拉基亞帝國去了……對吧。」

  「──。果然本大爺應該要跟過去的。」

  聽到奧托的話,嘉飛爾頓時繃緊神情,方才的鬆懈氣氛全然消失,還壓低聲音這麼說。奧托則對他搖頭。

  「這是全員做出的決定。要復興樸利斯提拉就需要人手,而且『魔女遺骸』的所在位置,少了嘉飛爾就無法確認。」

  「是沒錯啦~……」

  「一旦講起早知道的話會沒完沒了的。假如要從源頭著手摧毀,會演變成一開始菜月先生不要飛走就好囉。」

  「講那種像是拉姆會說的話,再怎麼樣首領都太可憐了吧……」

  「所以說,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是沒意義的。」

  假如能夠預防事情再次發生的話還好說,追究不是自己的責任根本毫無意義。事實上,因為昴跟雷姆飛到了帝國去,為了把兩人帶回來就必須闖進帝國,這才是現實。

  奧托和嘉飛爾,都是為此而被帶回宅邸的。

  「不過,偏偏飛到麻煩最多的國家……」

  「首領就是這樣才會是首領呀~。正所謂『父王的考驗對馬克利澤雅來說是一次次的挑戰』。」

  「那個故事不就是連續發生苦難到最後,都沒能得到回報就死了嗎?」

  嘉飛爾的比喻讓人喪氣,奧托為往後的苦難感到憂慮。

  在奧托不短的旅行商人經驗中是曾去過露格尼卡王國以外的國家,但四大國度當中唯一沒有踏入的國家,就是南方的佛拉基亞帝國。

  一方面是帝國與王國之間的關係很緊繃,再者,申請穿越國境的條件相當多;然而不想去帝國的最大理由其實更簡單明快──

  「──因為那個國家,很容易死人。」

  強者為尊,弱者活該被虐。佛拉基亞帝國的風土民情,對於不適應的人來說根本就和活生生的地獄沒兩樣。可以說用不著討論,也能知道昴會被歸類在哪邊。

  「愛蜜莉雅大人一行人,已經在宅邸等候兩位了。久候。」

  像這樣在別人整理好心情時才推開宅邸大門,克林德這名總管的體貼真的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

  親身體驗這點的同時,意識到自己駝背的奧托挺直脊梁。

  「說久候太沉重了,不過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醬想必亂成一團吧。我們也趕緊去會合吧。」

  「嘿!放心吧,奧托兄~。要打進帝國的話,本大爺絕對派得上用場!」

  「……我會努力讓事情不要變成那樣。」

  雖然對不起鬥志昂揚的嘉飛爾,但奧托沒打算引起國際糾紛。

  要是引起國際問題,就算沒有王選,事態也很嚴重;而如果演變成外交糾紛,就算是昴也無法完全負起責任,最後只會一敗塗地吧。屆時,奧托受到牽連的可能性也很大。

  還不如在變成那樣之前先逃離這艘賊船,但──

  「那個機會,老早被我自己給扔掉了。」

  想要逃跑且又逃得掉,就必須回溯到身旁這個志得意滿的小弟還不是小弟,而是殘暴敵人的那個時候了。

  之後,奧托就再也不曾有過要逃跑的念頭了。

  4

  「那個總管先生用的方便魔法,由里烏斯有辦法使用咩?」

  「……十分抱歉。若應用的是陰魔法,那就要看妮絲成長到哪。」

  「哎喲,用不著認真搭理咧。就算是魔法白痴的倫家也知道那不簡單滴。」

  接話者是讓人想要正襟危坐的認真騎士,對此,安娜塔西亞•合辛揮揮手,為自己的態度反省。

  又讓由里烏斯為她操了不必要的心,真的是很傷腦筋。

  ──自從主從關係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恢復後,兩人的關係就一直這樣生硬。

  由里烏斯是自己的騎士,對於這點安娜塔西亞沒有任何懷疑。話雖如此,因為對他的記憶沒有恢復,因此很難好好掌握彼此的距離感。

  「就我來說,能看到安娜難得一見的樣子,倒是感到開心就是了。」

  「少在那邊講些五四三。妳這性格惡劣的孩子~」

  不知所措的樣子被調侃,安娜塔西亞朝著自己的圍巾吐舌頭。

  這不是比喻,她是真的對著自己的圍巾講話。那條白狐狸圍巾又被稱作人工精靈,更是陪伴安娜塔西亞長久時光的搭檔艾姬多娜。

  有著特殊共犯關係的艾姬多娜意有所指的笑意,讓安娜塔西亞嘟起嘴。然而聽到自己不在的期間搭檔扛了多少辛勞後,也沒辦法回嘴。

  附帶一提,這是因為安娜塔西亞在緊要關頭把她的辛勞化為了泡影。

  「為了不受『暴食』大罪司教的權能影響而讓意識躲在內側,把身體的控制權完全交給我。妳做了相當危險的豪賭呢。」

  「然後因為沒法忍到最後,害得妳的努力一筆勾銷。偶實在是太沒耐性咧。」

  對自己感到厭煩的安娜塔西亞手貼臉頰,然而由里烏斯聽了她的自省後卻插嘴:「沒那回事。」

  容姿端麗的騎士在自我警惕的安娜塔西亞面前手貼胸膛。

  「正是安娜塔西亞大人的一句話,成了當時決勝負的關鍵。假如沒有被推一把,我的劍絕對碰不到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真的這麼認為?為了倫家這樣講會不會有點誇張哩?」

  「在下的判斷毫無虛假。我願以劍和對您獻上的忠誠發誓。」

  「不用咧,免講到這種地步啦,哎喲。」

  由里烏斯的黃色雙眼筆直地凝視安娜塔西亞的淺蔥色瞳孔。在堅定的神彩與堅強的話語面前,安娜塔西亞暫時放下了疑慮。

  不過,這代表自己受到了非常深厚的信任。

  「倫家以前跟由里烏斯相處融洽唄。契機是什麼咩?」

  「我侍奉您的理由,是嗎?」

  「沒錯。倫家是外國商人,由里烏斯是正宗的王國騎士唄?偶當然知道自己的動機,但由里烏斯的就不清楚咧?」

  關於由里烏斯的個人資料,她當然大致聽過說明了。

  既是露格尼卡王國尤克歷烏斯家的下任當家,還是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的騎士家族的後代。從他的行為和劍技來看,可以得知那說法並沒有騙人。

  但是為什麼王國的人會跟卡拉拉基的商人攜手合作,箇中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有許多原因,不過……」

  「不過?」

  「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從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器量中看到了希望吧。」

  「────」

  思索了一會兒,由里烏斯道出自己的答案。

  毫無心機的期待與信賴,讓安娜塔西亞驚訝睜眼。因為她本來猜想,契機是符合他的遠大理想或理念之類的東西。

  就這樣,安娜塔西亞不禁渾身一僵的時候──

  「啊哈哈哈哈哈哈!」

  脖子上的艾姬多娜大笑出聲,嚇到了安娜塔西亞。

  「哇!幹、幹嘛咧,艾姬多娜。突然這樣很嚇人。」

  「抱歉抱歉。可是,這答案不算事不關己吧?所以忍不住就……」

  「不算事不關己……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由里烏斯皺眉,朝無法壓抑發笑衝動的艾姬多娜這麼問。面對這問題,精靈接著說了下去:

  「其實呢,我也是投資安娜未來的其中一人。所以說,才會覺得不算事不關己。」

  「哦~這樣一講,好像有被這樣說過……不過,等一下欸?」

  聽了艾姬多娜輕鬆回應的話,安娜塔西亞歪頭不解。

  確實,跟艾姬多娜初相遇的時候,記得有過類似的對話,不過回顧過往,她小時候也曾被里卡德講過類似的話。

  那時,里卡德也是笑著說很期待安娜塔西亞的將來。

  「該不會人家一直都用相同的方法,來說服對手唄?」

  「又沒什麼關係。安娜確實會各式各樣的談判技巧,不過既然是對任何人都管用的手牌,就再好不過了。」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

  由里烏斯正經八百接受這說法,安娜塔西亞忍不住微微苦笑以應:「有咩?」

  艾姬多娜總是這個調調,不過看到由里烏斯對任何人事物都能找到優點的這副模樣,不免懷疑放任這點不管是否真的是好事。

  說不定這種事,對過去的兩人來說根本是不用煩惱的課題?

  「不清楚。我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之間沒有任何不安。不過我會這麼想,說不定是安娜塔西亞大人在背地裡付出了許多努力。」

  「──。真傲慢,看穿倫家的想法?」

  「因為在您不記得的期間,我依然在您的身旁看著您。」

  「哦,真是讓人神魂顛倒的說法哩。」

  手掩嘴巴,安娜塔西亞輕笑,放過了傲慢的騎士一馬。

  多多少少會不安。不過,安娜塔西亞不記得的兩人關係,這位無時無刻均姿態優雅的騎士都記得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想必兩人可以相處融洽吧。──畢竟堅強面對逆境,是自己的賣點。

  「而且,愛蜜莉雅小姐的事都大略回想起來咧,搞不好待會也會想起由里烏斯喲?」

  「從最終角度來看,那是令人期待的結果吧。她跟由里烏斯都是慘遭『暴食』權能毒手的受害者,但卻不知道恢復失去記憶的條件……」

  「用不著著急。──我現在可以這麼想了。能夠這麼想,很值得自豪。」

  手貼自己胸膛的由里烏斯微笑,這態度並非逞強。見狀,閉上一隻眼睛的安娜塔西亞點頭回答:「是咩是咩。」

  既然彼此都打算重新建立主僕關係,那沒有進展的商量就留待後頭。

  「就跟在塔上說的一樣,偶們也會幫忙尋找菜月和雷姆小姐。……雖然不太確定愛蜜莉雅小姐記不記得,不過出現第三名『暴食』也讓人在意。」

  「是的。既然對方跟著昴和雷姆小姐一塊兒轉移走了,那連帝國都有危險。」

  「話雖如此,那個大國才不會聽我們的話吧。唉喲~,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找到菜月他們呀?」

  鎖定方向後,安娜塔西亞、由里烏斯以及艾姬多娜的討論速度飛快,一下就找到問題點。安娜塔西亞手貼自己臉頰,說:

  「儘管不能說問題全都解決了,但偶們能夠這樣,都多虧了愛蜜莉雅小姐他們的福……有恩必報,不然倫家的商人名譽會哭滴。」

  「那麼,要怎麼做呢?」

  「這個嘛,就進入倫家的商會銷售手法……咧。」

  由里烏斯閉上一隻眼睛問道,安娜塔西亞聳肩回答。

  幸運的是,安娜塔西亞的說服充滿魅力,這點得到在場兩人的證明。只不過──

  「不能說兩人,要說一人一隻比較恰當唄?」

  她開完玩笑還頑皮吐舌頭,結果逗得脖子上的圍巾跳起來。

  5

  「為了把大哥哥他們帶回來,大家都忙翻了耶……」

  手肘支著膝蓋,手掌撐著臉頰的梅莉淡淡地說。

  忙碌的空氣蔓延到整間羅茲瓦爾宅邸,對梅莉來說,這裡離懷念的老巢印象相去甚遠。──梅莉好歹也在這棟屋子裡住過一年。

  「我住的是地牢,所以這麼熱鬧,感覺很新鮮。」

  梅莉原本是被派來暗殺愛蜜莉雅陣營的刺客。

  當時進攻後來燒毀的舊宅邸,但最後暗殺失敗而淪為階下囚。本來應該要被拷問或被收拾解決掉的,但不知什麼原因,現在卻一派清閒地看著大家忙亂。

  要說有多沒緊張感呢?就連現在,她都沒被綑綁監禁,而是被撇在一旁。

  「……我搞不好會突然背叛大家搞破壞,可是好像沒人這麼想耶。」

  雖然沒有攜帶可以充作武器的物品,但梅莉原本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就能呼喚棲息在附近的魔獸供自己使喚。要為了憑弔艾爾莎而大開殺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對於這種洩憤的想法,她忍不住笑了。

  「什麼憑弔開戰,艾爾莎應該覺得根本無所謂吧。」

  因為艾爾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後事。活著的期間就很隨便了,不覺得死後她會突然很注重這種事。

  事實上,以前曾有機會了解她在想什麼,只是梅莉沒能掌握那機會,現在也覺得這樣就好了。

  不然的話,自己會哪兒都無法去。原本是這麼想的──

  「……有人告訴我,其實不是那樣。」

  明明可以決定梅莉的未來,卻對梅莉說多看其他人的背影,加以見習就好了。

  可是這麼說的當事人,卻被轉移到了看不到他背影的遠處,這點叫梅莉不滿。

  「啊!梅莉醬!」

  「唉呀呀。」

  閒閒沒事幹,待在聊天室的時候被人叫了名字,梅莉直接靠著椅子弓起背往後看,頓時就看到上下顛倒的可愛臉蛋走了過來。

  是梅莉被囚禁的期間,經常跟昴和愛蜜莉雅一起來探望自己的少女──

  「佩特拉醬,妳好嗎?」

  「嗯,我很有精神喔。梅莉醬似乎也恢復了精神,太好了。我本來很擔心呢。」

  「排在大哥哥和大姊姊還有碧翠絲醬後面吧?」

  「不要講那種話。我可不會幫擔心的人編號然後照順序擔心。」

  手扠腰的佩特拉鼓起紅潤臉頰。被她的反應逗笑的梅莉翻轉身子,用一般的角度面向她。

  即使重新面對面,佩特拉的樣子就跟當初送行時沒啥兩樣。不過也才分開一個月左右,是會有什麼改變啦。

  雖然原本回程時得花的時間,應該要跟去的時候一樣才對。

  「妳跟克林德大哥哥一起來的吧?是用了怎樣的魔法?」

  「不知道耶。不是我故意不講,是真的不知道喔。那個人忽然跑來,跟姐姐他們講了一下話後,兩輛龍車就碰的一聲出現在宅邸前面了。」

  「呼嗯~…應該就是陰魔法了吧。雖然討厭,但之後問問看老爺囉。」

  聽說了梅莉那不可思議的體驗後,熱愛追求新知的佩特拉不住點頭。

  聽說日復一日在許多領域上顯著成長的佩特拉,在魔法方面也充分發揮了興趣與才能的敏銳度。那個叫做克林德還一直盯著自己看的總管,其使用的魔法機制有朝一日也會被她給解開吧。

  不管怎樣──

  「佩特拉醬,出乎意料地,妳沒有因為大哥哥的遭遇而情緒低落耶。」

  「──說什麼啊?我非常不安,也很生氣的喔?」

  「──嗚。」

  老實告知感想的佩特拉微笑,眼神卻全然沒有笑意。梅莉也不敢繼續多說什麼。

  確實是梅莉看走了眼。佩特拉現在是怒上心頭。

  只是眼前的少女沒有把蓄積的感情爆發出來,這讓梅莉想起對方是個會用意想不到的可怕方式宣洩情緒的女生。

  一年前,梅莉還被關在地牢的時候,頻繁去看她的佩特拉說出了十分恐怖的宣告,如今回想起來都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當時她對著大感驚奇的梅莉這樣說:

  「我會讓妳喜歡上我的。這樣一來,妳就不會再去想什麼要殺我這種恐怖的事了吧?妳就放膽地喜歡上我便行了。」

  基於如此恐怖的策略與盤算,花了一年的時間讓梅莉失去原則。現在的梅莉,已經絲毫激不起想要加害佩特拉這種念頭了。

  因此──

  「……對、對不起。」

  「──?為什麼梅莉醬要道歉?梅莉醬有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吧?大家說在魔獸很多的地方,多虧有妳才能獲救。」

  「是那樣沒錯啦……可是,我也沒能幫上大哥哥。」

  「────」

  不是害怕佩特拉才道歉,而是因為梅莉自己的後悔才道歉。

  「大哥哥要被轉移走的時候,我離開了他身邊……但就是忍不住會去想,要是當時我有留下……」

  塔裡發生的戰鬥塵埃落定,覺得事情告一段落而導致心情鬆懈什麼的,根本無法構成藉口。

  梅莉疏於戒備,導致全員遭遇慘劇。連失蹤的昴他們現在在帝國遇到了什麼,梅莉都不敢去想像。

  真正的想法似乎傳達出去了,佩特拉的眼神變得柔和。

  「嗯,謝謝妳肯道歉。還有,抱歉讓妳道歉了。……因為我沒有一起去,所以比梅莉醬更不應該。」

  「才沒有……」

  「──所以說,下次我一定會跟去的。不管說什麼,我都絕對要跟。」

  用力握緊拳頭,佩特拉堅強地這麼宣告。看著這樣的她,梅莉驚訝地睜大眼,接著露出乏力的笑容。

  「大哥哥真是幸福的人。能夠讓佩特拉醬這麼重視他。」

  「嗯,就是說啊。啊,不過,我也是非常重視梅莉醬的喔?」

  「好啦好啦~」

  雖然對方像是想起了才補充這一句,但絲毫不覺不快的自己已經沒藥救了。自己已經被這名堅強的少女給牢牢束縛住了。──而且,八成不僅限於佩特拉而已。

  「佩特拉醬,我沒法跟妳一塊兒去找大哥哥喔。」

  「……嗯。因為妳要跟克林德大哥哥和安妮羅潔大人去王都吧?」

  「沒錯。好像是要討論通過那片沙海的方法。」

  點頭回應佩特拉,梅莉想起那個環境惡劣的奧吉拉沙丘。

  奧吉拉沙丘和普萊迪斯監視塔,原本都被稱為無法攻陷的據點。但在「賢者」夏烏拉職責告終後,讓旅途變得困難的沙風也隨著「試驗」結束而同時解除,保管「死者之書」的沙之塔現在的防衛能力相當低下。

  因此,為了避免普萊迪斯監視塔被惡意濫用,有人就變得十分重要──

  「跟愛蜜莉雅大姐姐感情很好的『神龍』,以及可以操控魔獸的梅莉醬。」

  「竟然被拿來跟『神龍』相提並論,實在是做夢也想不到耶。」

  被佩特拉講出自己現在的處境,梅莉不禁苦笑。

  目前保護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除了位居塔頂的「神龍」以外,就只有棲息在奧吉拉沙丘的魔獸群了。──而愛蜜莉雅陣營對這兩者都可為所欲為。

  「……看樣子,我好像不知不覺地被納入這個團隊裡了。」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

  「佩特拉醬,妳這表情很可怕,拜託別這樣。」

  她那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叫梅莉害怕。

  不管怎樣,為了讓王國認可自己被陣營託付的職責,梅莉必須直接前往王城。也因此,會跟佩特拉和愛蜜莉雅他們分開行動。

  「雖然有點悶悶不樂,不過大哥哥他們就交給佩特拉醬你們囉。」

  「嗯,我們會加油的。……梅莉醬也要加油喔。克林德大哥哥人非常好,不過有點問題,所以要小心。」

  「拜託不要突然給出讓人害怕的忠告啦。……不過,我也不是一個人。對吧?」

  說完,梅莉輕輕晃動自己穿著的袍子帽兜。「咦?」不解的佩特拉,看到裡頭跳出一個小東西。

  那東西用複數隻腳爬過梅莉肩膀,最後抵達頭頂。是隻紅色蠍子。

  「這孩子是……」

  「算是人家的小護衛囉。名字是……因為還在想要怎麼叫牠,就先叫小紅蠍吧。」

  「小紅蠍……」

  嘴巴複誦的佩特拉盯著紅蠍看。感受到視線的蠍子為了讓小小的身軀看起來更大而挺起身子,還用銳利的尖螯發出卡嚓聲。

  雖然不確定這是不是牠為了保護梅莉而採取的威嚇行為就是了。

  「梅莉醬就拜託你囉,小紅蠍。」

  用手指輕捏小螯鉗做出握手姿態的佩特拉,沒有嘲笑那微弱的威嚇。

  紅蠍似乎也感受到對方的真摯態度,很滿意地搖擺尾巴。

  然後──

  「我們都要把工作做好喔?這樣對大家都是最好的。」

  「是啊。等昴也回來,全部的事都處理完後,大家再一起玩吧!」

  「好呀。人家也有很多想跟大哥哥說的話。」

  佩特拉振奮精神的話,讓梅莉也微笑著這樣回答。而聽到回答的佩特拉微微歪頭道:

  「奇怪?總覺得梅莉醬妳剛剛的反應……有點叫人在意。」

  「……在意什麼?」

  「不清楚……說不定是,妳看到了昴帥氣的一面?」

  被她提心吊膽地這樣問,梅莉忍不住目瞪口呆。本來馬上就想回答「才沒有咧」,卻又有點猶豫。

  是因為看佩特拉擔心而想要回敬一筆的淘氣心態嗎?還是因為回顧普萊迪斯監視塔發生的事而感到略為迷惘?

  不管是哪一種──

  「佩特拉醬,妳真的很愛擔心耶。」

  梅莉羞赧微笑這麼說,頭上的紅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敲響螯鉗,讓佩特拉內心抱持的不安又進一步加深了。

  6

  「──愛蜜莉雅大人,冷靜下來了嗎?」

  「……嗯,好多了。抱歉喔,老是讓妳擔心。」

  更衣完畢,走出自己房間時,愛蜜莉雅朝等在外頭的拉姆致歉。她的關懷令自己開心,可是也充滿歉意。

  從普萊迪斯監視塔回到宅邸,為了尋找消失的昴,兩人眼下是必須團結一心的時候。所以自己可不能一直愁眉不展。

  「昴和雷姆不見,拉姆應該內心也很慌亂才對。」

  「毛姑且不論,雷姆確實令拉姆擔心。毛姑且不論。」

  「用不著重複強調,貝蒂會連同妳的份一起擔心昴的。……貝蒂相信他們都平安無事。」

  聽到拉姆逞強的回答,跟愛蜜莉雅牽著手的碧翠絲低頭說。

  臉色不好的她,一方面是非常擔心昴他們,但原因不單如此。──還有身為精靈與昴的契約問題。

  「碧翠絲大人,身體狀況如何?」

  「勉強用節能模式硬撐。妳才是,身體應該很疲倦吧。」

  「拉姆之後會衝進羅茲瓦爾大人懷中的。」

  「……就只有妳這惡劣品味,貝蒂始終無法理解。」

  「這話要原封不動回敬給碧翠絲大人……不,是回敬給兩位。」

  「咦?我也有份?要回敬什麼給我?」

  突然就被扯進話題中,愛蜜莉雅不住眨眼,可是她們都沒有回答。在走廊上的三人停下了腳步。

  因為抵達了目的地──位在最頂樓的羅茲瓦爾辦公室。

  「……多虧了克林德先生,才能非~常快速地回來,可是還是得快上加快。」

  把鳥文寄給羅茲瓦爾後,急匆匆趕回來的路上,克林德突然出現在米爾拉,當時就已經嚇了一跳。之後的「轉移」又更加嚇人,不過還沒完。

  要更努力到讓人大吃一驚的地步,好去迎接人在帝國的昴和雷姆──

  「──羅茲瓦爾,我們要進去囉。」

  隔著門呼喚,牽著碧翠絲的手,愛蜜莉雅進入辦公室。

  可靠的同伴們早已齊聚一堂,等待三人到來。每個人都是擔憂昴跟雷姆,願意出借力量的重要臉孔。

  「──各位,謝謝你們集合起來。」

  集眾人視線於一身的愛蜜莉雅用力回握碧翠絲緊握自己的小手,炯炯有神地環視大家的臉。

  很高興在場的所有人都有相同感受。因此,為了不要心急誤事,她對自己焦慮緊張的內心說:

  只要大家齊心合力,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們絕對會找到飛走不見的昴他們。」

  眾人點頭呼應這句話,這對愛蜜莉雅來說比什麼強心針都還有用。

  《完》

  『Stand by me Pleiades 浪子回鄉』

  1

  「偶們會從卡拉拉基那邊突破。比起本來就關係不好的露格尼卡,佛拉基亞對卡拉拉基的戒備可能比較鬆。」

  安娜塔西亞提出的建議,對愛蜜莉雅來說是驚喜。

  她當然知道安娜塔西亞、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也都很擔心昴他們,可是三人畢竟是不同陣營的人。

  原本一行人之所以會一同前往普萊迪斯監視塔,雖然是基於相同的理由,但當時的立場就不同。既然都平安回來了,根本沒道理陪同尋找失蹤的旅伴。

  「我的意見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一樣。帝國與王國的關係本來就形同水火,不過最重要的是,都市國家是合辛商會──也就是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根據地。」

  「倫家會把人脈運用到極限。是個還不賴的賭注,不覺得咩?」

  「安娜塔西亞小姐,由里烏斯……!」

  但他們卻理所當然地幫忙尋找失蹤的旅伴,著實叫人感激。

  愛蜜莉雅忍不住眼眶泛淚。

  「我很慶幸,有跟安娜塔西亞小姐成為朋友。」

  「唉呀,跟朋友有一點不一樣咧。倫家跟愛蜜莉雅小姐一樣還是競爭對手。不過……」

  「不過?」

  「等菜月和王選的事全部解決後,就來當朋友唄。跟愛蜜莉雅小姐一樣,倫家也沒什麼朋友。」

  聽了愛蜜莉雅感動涕零的訴說,安娜塔西亞柔和微笑。

  「順帶一提,剛剛的話不是掩飾害羞,而是事實喔。安娜的朋友真的很少。」

  「不要多嘴,討厭咧。」

  艾姬多娜插嘴,於是安娜塔西亞捏她鼻子讓她安靜。見狀,愛蜜莉雅輕笑,撫摸自己懷著期待與不安的胸膛。

  面對放心的她,安娜塔西亞稍微正色道:

  「不過,可別空歡喜咩?畢竟透過卡拉拉基的方式,倫家的做法不管怎樣都得花時間才會奏效……菜月沒什麼緩衝時間唄?」

  「是的。情況不容我們磨蹭……因此,我們會用跟安娜塔西亞小姐不一樣的方法,想辦法努力進入帝國的。」

  握緊拳頭後,愛蜜莉雅筆直回望安娜塔西亞的淺蔥色瞳仁。

  安娜塔西亞等人會從卡拉拉基那邊尋找前往佛拉基亞的方法。這段期間,愛蜜莉雅陣營也要找出自己的方法,試圖進入佛拉基亞。

  因此,愛蜜莉雅就著認真的表情──

  「──大家一起加油,我們要偷渡入境!」

  「────」

  「──?怎麼了?兩位……不,三位的表情非~常奇怪。」

  聽了愛蜜莉雅鬥志滿滿的發言,安娜塔西亞陣營的反應奇特。對此,當事人歪頭表示不解,安娜塔西亞則揮揮手道:

  「沒事沒事。跟愛蜜莉雅小姐聊天,不管好事壞事都會變得輕鬆有趣咧。」

  「是嗎?不是很懂,不過比生硬還要好?」

  「不好說咧。由里烏斯怎麼想?」

  「我嗎?……我認為那是愛蜜莉雅大人的美德。」

  「呃,謝謝。」

  因為被稱讚,愛蜜莉雅老實地跟由里烏斯道謝。只不過被點名的由里烏斯內心似乎百感交集,身旁的安娜塔西亞露出惡作劇笑容。

  這種互動單純只是愛蜜莉雅沒有察覺,但八成有很深的意義吧。

  「大家總是不太願意跟我說明呢。」

  「唉呀,畢竟平常沒機會支持偷渡嘛。話雖如此,這次倒是遇上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和安娜都會期待你們的奮鬥喔。」

  「對咩。愛蜜莉雅小姐也明白,這是危險的賭博唄?」

  「──嗯,有被大家嚴厲地念了一頓。」

  承接艾姬多娜的話語,面對眼神認真的安娜塔西亞,愛蜜莉雅點點頭。

  所謂的偷渡,指的就是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偷偷進入外國。因為是壞事,要是被抓到的話,會被國家法律制裁,而且愛蜜莉雅還是露格尼卡王國的王選候選人──

  「說不定會因為我,害得王國跟帝國的關係變得更糟,也說不定我的王選候選人資格會被取消。」

  「就算那樣還是要幹?愛蜜莉雅小姐不是也有想要實現的目標咩?」

  安娜塔西亞的質問相當嚴厲,然而又溫柔。

  如她所說,愛蜜莉雅有想要當上女王從而實現的心願。有想要救的人,在王選開始後,也萌生出了夢想和理想。

  「可是,那些全都想跟昴一起實現。所以說,我會加油的。」

  「──。昴是個幸運的人呢。」

  「幸運的人不是昴,我覺得我才是那個幸運的人。」

  在旅途期間跟昴變得無話不談的由里烏斯說,愛蜜莉雅微笑回應他。

  總是拚命又努力的昴,拯救了愛蜜莉雅許多次。因此要是他有什麼萬一,愛蜜莉雅希望自己是第一個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好咧好咧,愛蜜莉雅小姐的想法偶很懂咧。謝謝招待。」

  「謝謝招待……?」

  安娜塔西亞雙手合十還說出用完餐的台詞。愛蜜莉雅盯著她的嘴看。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她正在說話,所以並沒有在吃東西。

  那為什麼突然說「謝謝招待」呢?愛蜜莉雅實在不懂。

  「安娜和我們呢,不久後就會出發。幸運的是,根據梅札斯邊境伯所說,可以借用那位管家的能力來趕路。」

  「克林德先生嗎?他不是管家,是總管。這是他本人說的。」

  「無論是何者,都能大幅縮短到卡拉拉基國境的時間。──就我個人來說,很好奇他用的是什麼魔法就是了。」

  「那個好奇心就留待之後唄。」

  為喜歡魔法的由里烏斯感到遺憾,但克林德那神奇能力的祕密,連愛蜜莉雅都不知曉。

  因為之前從來沒見他施展過,所以應該是沒有特殊理由就不能使用的能力吧。而認定昴他們是特殊理由這點,著實讓愛蜜莉雅感激。

  雖然負責認定的人,有可能不是克林德本人就是了。

  「愛蜜莉雅小姐。」

  「啊,抱歉。什麼事?」

  「如妳所聽到的,偶們會全力協助尋找菜月和雷姆小姐。所以說,負責把塔那邊的事捎到王都的,就交給你們的人咧。」

  「嗯,好的。安妮很可靠……」

  「──把這事交給你們那邊,代表倫家的信賴。」

  「──」

  打斷回應的一句話,深深刺入愛蜜莉雅的胸膛。安娜塔西亞朝著被這話語的重量給嚇到的愛蜜莉雅,繼續認真地說下去。

  「在沙風和『賢者』都消失的現在,普萊迪斯監視塔遠比以前還要沒有防備。頂樓有『神龍』確實嚇人一跳,可是離戒備萬全還很遙遠。要是有心懷不軌的人或是魔女教盯上塔的話,可就大事不妙滴。」

  「接下來為了保護塔,就必須靠王國的力量。原本我們旅行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救魔女教的受害者。搞不好『死者之書』會成為那方法的突破口。」

  「看完所有書來導出答案。……那需要大量人手,而且會是條荊棘之路。」

  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也加入安娜塔西亞,道出茲事體大。

  就如三人所說,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可能性有無限大。根據使用者的心情,那座塔可以拿來行善或為惡,無所不能。

  不能讓那種事發生,也不能讓人為所欲為,因此塔需要由王國管理。

  「攻克了未曾有人橫越的奧吉拉沙丘,確保了蘊藏未知可能的普萊迪斯監視塔,這些大功勞可別獨佔,要好好均分咧?」

  乾巴巴的氣氛,被安娜塔西亞用開玩笑的口氣給打破。

  這不僅是王選候選人之間的制衡,也是一種略顯尖銳的確認方式。──不對,愛蜜莉雅理解,安娜塔西亞在這些事上也確實出了一份力。

  因此──

  「嗯,交給我。我絕對不會讓朋友失望。」

  愛蜜莉雅也在心中決定不能辜負這份體貼,同時帶著滿滿自我風格的誠意和玩笑,點頭這樣回應。

  2

  「還以為你的話,肯定可以準備個進出帝國的方法。」

  這番跟往常一樣冷淡的態度裡,附帶著被看穿的逞強。

  短短的雙臂交扠,表情不屑得像在說反正也不期待,但這樣的態度反而更明示出內心確實如此盼望,種種跡象都強烈表現出女孩的耿直。

  因此羅茲瓦爾很難得地打從心底表達歉意。

  「抱歉~喔。沒想到事態嚴重到必須在王選期間前往帝國呢。就我所知,王選從舉辦到結束應該都在露格尼卡國內才~對呀。」

  「呼嗯,堂堂的『睿智之書』持有者卻這麼丟人現眼。真希望能夠拜見跟抱著白紙書本四百年的貝蒂不一樣的地方呢。」

  「────」

  「幹、幹嘛啦?露出那種讓人不舒服的表情。」

  被碧翠絲隔著辦公室書桌正大光明地挖苦,羅茲瓦爾直瞅著她瞧。

  四百年來一直抱著一丁點文字都沒有的「睿智之書」,使得碧翠絲留下深刻創傷。那甚至可以說是大家都害怕去提及,持續裝作沒看見的聖痕吧。

  可是現在,碧翠絲卻能坦蕩蕩地講出口,讓人大吃一驚。

  「……好嫉妒昴呢。」

  「搞不懂意思啦!現在不能再給虛弱的昴更多的負擔了!這種情況下,你應該要立刻飛到帝國去接昴他們才對呀!」

  「假如失敗了頂多只會被飛龍咬屁股的話,那也是一種樂趣~啦。」

  對方提出亂來的要求,羅茲瓦爾苦笑。停頓一下,臉上繼續掛著苦笑的他,呼喚心情不安的她。

  「碧翠絲,我把可以用的手牌都打出去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妳消失的。」

  「……沒必要的關心。你需要的就只有昴吧。而貝蒂一點都不介意這點。」

  「講得好傷人。妳知道我是愛著妳的吧。」

  「囉哩叭嗦……!」

  「這也是傷人的誤會。是什麼讓妳……對了,話說回來。」

  羅茲瓦爾講到這兒,打住話題,閉上一隻眼睛,用異色瞳中黃色的瞳孔映照著碧翠絲,佯裝若無其事地問。

  不管對羅茲瓦爾還是碧翠絲,都是無法避免的話題──

  「──關於安娜塔西亞大人帶著的那個人工精靈。」

  「……只有名字叫人在意。經過貝蒂確認,她似乎什麼都不知道。」

  早就料想到有此一問了吧。碧翠絲的回答毫無滯礙與猶豫。

  安娜塔西亞隨身攜帶,假扮成狐狸圍巾的人工精靈──自稱叫艾姬多娜的這個精靈,是羅茲瓦爾和碧翠絲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雖然有可能是碧翠絲想相信「那個精靈對重要的事都一無所知」。

  「只是讓妳這麼想吧?搞不好一直在騙妳喔。」

  「她都坦承自己是人工精靈了。那樣做有什麼意義?」

  碧翠絲的回答辛辣刺人,羅茲瓦爾瞇起眼睛。

  基於什麼意義而偽裝?──理由要多少都有吧。

  真要吹毛求疵的話,也是有人可以毫無理由,為撒謊而撒謊。在那種想法惡質的人看來,碧翠絲的心態太過天真,純樸到讓人想像不到是活了四百年的大精靈。

  而碧翠絲認為這樣就好。羅茲瓦爾只好輕吐一口氣。

  「明白了。她是妳好不容易交到的精靈朋友。我也別說些不識趣的話~了。」

  「才、才不是朋友咧!少講奇怪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好啦,行李準備得怎樣了?要是慢了的話……」

  「用不著你提醒!哼!討厭!」

  氣噗噗地背過臉,想用力跺出踏步聲的碧翠絲因為體重很輕,所以只發出可愛腳步聲,就這樣離開了辦公室。

  直到看不見那道不願把因昴消失而身心俱疲的樣子表現出來的小小身影後──

  「──您甘願了嗎?」

  看著碧翠絲離開辦公室的羅茲瓦爾,大腿上有人這樣問。一瞥過去,便和淺紅色雙眸近距離對望。

  感受著視線主人的腦袋重量與體溫,羅茲瓦爾聳肩。

  「只是做些必要對話而已。問什麼甘不甘願,實在是很奇怪的~措辭呢。」

  「因為羅茲瓦爾大人深愛碧翠絲大人。」

  「──。被妳這樣一講,還真是肉麻的說法。」

  方才的對話被揶揄,令羅茲瓦爾撇下嘴角。而用柔和目光仰望他的,是頭枕在羅茲瓦爾大腿上的拉姆。

  連在跟碧翠絲談話的期間,拉姆都保持這個姿勢聽取對話。當然,這是有原因的,所以碧翠絲也沒說什麼。

  「旅行期間,妳很勉強自己呢。即使昴沒不見,趕快回來也是對的。」

  「勞心勞力疊加在一起。引領愛蜜莉雅大人和毛的辛苦就跟想像中的一樣……要是奧托在,肯定丟給他做,但偏偏他不能用。」

  「畢竟他受傷了,正在療養。就饒他一馬吧。而且──」

  「──他有提出替代方案。所以,才饒他一馬。」

  閉上眼睛的拉姆回答,羅茲瓦爾輕笑。

  剛剛是拉姆所能給予的最高級誇獎了。可以說是高度評價奧托的證明。

  談話的期間,羅茲瓦爾觸碰拉姆的額頭──斷角的傷疤,從那兒注入做過精細調整的瑪那,洗淨因循環差而髒濁的體內。

  光是確認到這股乾渴的瑪那濁流,就能想像拉姆品嘗到的苦痛。

  「真虧妳能平安回來。」

  「──。羅茲瓦爾、大人。」

  脫口而出後,羅茲瓦爾詫異地「啊」了一聲。

  而在驚訝之後,是強烈的自我嫌惡灼燒全身。當然,也氣自己心情鬆懈,不過支配羅茲瓦爾的是對恬不知恥的自己的憤怒。

  自己到底有什麼嘴臉說慶幸拉姆平安無事?

  然而──

  「──是的。拉姆平安回來了。」

  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幸福微笑的拉姆,那模樣令羅茲瓦爾心頭悸動。

  她是個非常體貼人的好女孩,可以想像她心裡其實正在擔心消失的昴與雷姆。即便如此,她還是露出這樣的微笑,都是為了羅茲瓦爾。

  那微笑發揮了拉姆所想要的效果,這點叫羅茲瓦爾難以忍受──

  「接妳的妹妹雷姆進入宅邸的原因,我已經知道了。」

  「────」

  自己沒資格讓她對著自己微笑,所以打算說出會讓她失望的事實真相。

  儘管唐突,但羅茲瓦爾一直有在想:受到「暴食」權能所害,被眾人遺忘的雷姆,她的存在究竟能在自己的宿願中派上什麼用場?

  最糟的情況下,就算雷姆一直沉眠不醒也不會有什麼影響,那麼羅茲瓦爾是基於什麼動機而將她接到宅邸來?後來總算是推敲出來了。

  實在是非常有羅茲瓦爾的風格,拉姆知道後,這次絕對不會原諒他的想法──

  「就是……」

  「──拉姆的角的替代品吧?」

  「咦?」

  「很遺憾。請繼續挑戰。」

  連想要被拉姆討厭的這層言外之意全都一併加以回應後,拉姆慢慢閉上眼皮。

  錯愕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羅茲瓦爾,只能繼續進行瑪那治療。完全被她掌控在股掌之間,明知丟臉,卻又束手無策。

  要怎麼做才能讓拉姆失去對自己的熱情?羅茲瓦爾無法得知。

  原本用來揭示未來道路的「睿智之書」正是被腿上的少女給燒掉的,永遠不會再替羅茲瓦爾揭示未來了。

  他早就對此了然於心,卻在現在這一刻,無比希望得到「睿智之書」的記述。

  3

  「安妮,梅莉和塔的事就拜託妳了。我會好好加油的!」

  充滿朝氣地用力揮手後,愛蜜莉雅就跟同伴們一塊兒轉移到目的地去了。

  真的是一眨眼的瞬間,實際感受到瞬移的人也是一樣。當然,對目送人離開的安妮羅潔來說,他們看起來就只是像煙霧一樣消失無蹤。

  「真的非常方便耶,不過很神奇就是了。」

  邊說邊晃動辮子的少女用鞋底摩擦地面。直到剛剛,那邊還有兩頭地龍拉著一輛龍車,可是如今卻跟著他們一起消失了。

  即便這事發生在眼前,還是大感驚奇,忍不住一吐為快。安妮羅潔能夠體會她這種心情。

  「畢竟,克林德的神祕是連我也無法完全掌握的。」

  負責教育安妮羅潔成為稱職米洛德當家的人,就是克林德。

  同時兼具撫養的親人和教導的師徒關係,卻又靈巧且堅定地維持總管身分的他,就安妮羅潔所知,他無論是觀點還是姿態均始終如一,她無從知曉箇中理由。

  因此──

  「妳要當心他。雖然他能力一把罩,卻也危險。」

  「這方面,佩特拉醬和尖牙大姐姐也有跟我說過,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喜歡小孩?」

  「照實來說,就是那樣。」

  「什麼啊,就這樣喔。這有什麼好在意的。」

  無趣地揮了揮手的少女──梅莉平淡回答。安妮羅潔閉上一隻眼睛,緊盯著少女看來毫無防備的背影。

  年紀比安妮羅潔大個兩、三歲,跟可愛的臉蛋相反,有著莫名厭世的態度和口氣,給人危險的印象。假如之前聽到的話是真的,那就難怪了。

  「其實呢,梅莉燒掉了先前的宅邸……不對,不是她一個人做的,是跟她姐姐一塊兒做的。可是她不是壞孩子!還有就是,她有辦法操控魔獸,所以昴也很危險……可是,她不是壞孩子!」

  先前愛蜜莉雅拚命幫她辯護,但她怎麼看都是危險人物。

  不過,既然把她交付給自己,考量到必須代替愛蜜莉雅他們完成的職責,安妮羅潔面對她的態度早已決定。

  「妳,就由我來保護。」

  「────」

  「怎麼那種表情。好像我的保證讓妳很不安?」

  聽到安妮羅潔的公然宣言,轉過頭來的梅莉面露詫異。她一追究起這點,梅莉便嘟起嘴回答:

  「不是那樣啦。妳不是年紀比我小嗎?我才是姐姐吧?」

  「年齡大小可以決定一個人可靠不可靠嗎?如果這話說得過去,那最可靠的就會是愛蜜莉了吧。」

  「嗚……拿愛蜜莉雅大姐姐當擋箭牌,太奸詐了。」

  被戳到痛處的梅莉不甘心,但安妮羅潔贏了。就算愛蜜莉雅不在,她依然成了安妮羅潔的助力。

  「而且,叔叔將妳委託給我。妳認為我那個叔叔,會把未來寄託在含有任何不安要素的地方嗎?」

  「……那個邊境伯我不太熟啦。雖然我認為這番話有說服力就是了。」

  梅莉指貼嘴唇思考後這麼回答。這時,她披著的斗篷領口蠢動,接著,小小影子從帽兜裡頭爬到了頭上。

  是有著紅色甲殼的小蠍子,趴在梅莉的頭上,舉起螯朝安妮羅潔耀武揚威。

  簡直就像在說梅莉由牠來保護。

  「看樣子,妳帶著一個很可靠的護衛呢。」

  「對吧?所以說根本不用擔心……不過也好。暫時給妳保護一陣子吧,大小姐。」

  「我叫安妮羅潔。理想來說,是要叫我安妮羅潔大人。」

  認為安妮羅潔年幼而看輕她的人並不少,這類回應她也已經習慣了。

  回想起來,第一次跟愛蜜莉雅見面時,也說了同樣的話。

  雖然當時完全不曾想過,自己後來會如此珍視這位初相遇時,連禮儀都不懂的妖精少女就是了。

  「妳是否能成為我的朋友,我會對此抱持期待的。」

  「……類似的話,佩特拉也對我說過。該不會這間屋子的人,都用這一套方法拉攏人吧?」

  手掩嘴巴微笑的安妮羅潔道,梅莉則是露出狐疑目光。

  這時──

  「──非也,這可說是錯誤的想法。訂正。」

  「哇啊啊!?」

  突然冒出來的克林德在身後說話,嚇得梅莉尖叫。

  由於她嚇到跳起來,導致小蠍子從頭上飛了出去。「危險。救助。」克林德迅速伸手抓住蠍子,然而這樣似乎還不足以收起蠍子的怒氣。

  「手指被夾了呢。這是活該。」

  「多不貼心的話語。但是,我心甘情願接受。甜美。」

  「可以不要把蠍子和我的挖苦混為一談嗎!?」

  跟去的時候一樣,回來也是用眨眼速度現身的克林德手指上掛著小蠍子。邊挖苦自己的總管,安妮羅潔同時看向梅莉。

  梅莉用雙手抱住頭,被突如其來的事態給嚇得睜大眼睛。明明剛剛她才說過不覺得克林德有什麼好怕的──

  「如妳所見,他這個人很獨特。所以說──」

  「所、所以說?」

  「我們打好關係比較好喲?」

  安妮羅潔瞇起眼睛微笑,梅莉吞了一口口水。

  雖然沒說,但梅莉選擇把話吞下去而沒有說出口,是正確的做法。

  ──畢竟,她嚥下去的是「看到妳這壞心表情,領教到妳是羅茲瓦爾的親戚了」這番屈辱的話語。

  4

  「其實,我在故鄉是被懸賞的人物……不對,這樣說不太準確,總之我不太方便正大光明地走在外頭。」

  奧托用這般奇特的表情坦白時,老實說,法蘭黛莉卡完全無法壓抑那個在內心高喊「我就知道!」的自己。

  身為愛蜜莉雅陣營的內政官,其智慧和行動力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奧托、昴和佩特拉,可說是陣營拾獲的三大寶物之一。

  「雖然把佩特拉跟他們並列,以我來說是有點耿耿於懷……」

  不管怎樣,法蘭黛莉卡老早就懷疑奧托之所以如此可靠,究竟是透過怎樣的過去和經驗磨練出來的。

  如果像羅茲瓦爾一樣出身明確,或是像愛蜜莉雅有被迫磨練的經歷,甚至如佩特拉是顆閃亮原石的話,那還能理解。然而,每一項都不符合的奧托和昴,對法蘭黛莉卡來說相當可怕。

  不過,透過這次的坦承,終於可以停止對奧托的恐懼。

  「我安心了。奧托大人果然有潛力成為麻煩人物。」

  「果然!?而且還安心!?為什麼!?」

  「沒事,請別放在心上。就只是我個人的見解。」

  「被這樣講反而會更在意吧!?法蘭黛莉卡小姐,難道妳認為我是通緝犯比較正常嗎!?」

  「……要是不到那個程度,感覺就不合邏輯。」

  用手遮住嘴裡的尖牙,法蘭黛莉卡別過眼,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頓時,奧托一臉天旋地轉的表情,嘴巴一張一合,朝周圍求助。朝除了自己和法蘭黛莉卡以外的同行同伴求助。

  「該不會,連你們都覺得很贊同吧?」

  「別在意啦,奧托兄~。大姊講話很誇張啦。」

  「法蘭黛莉卡誇不誇張這我不知道,不過以前有聽過,倒是不會驚訝。因為我也被故鄉的人和大家給畏懼。」

  「我覺得愛蜜莉雅姐姐的那種跟奧托先生的狀況有點不同。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真是的,都是奧托先生說了多餘的話……」

  「這是我的錯嗎!?」

  嘉飛爾和愛蜜莉雅表述各自的意見,佩特拉順著話題給出的回答,讓大聲回話的奧托想起了一切的開端都源自於自己在故鄉的待遇。

  他立刻以掌掩面,虛弱地說:

  「啊啊,這次難得是我當真材實料的負面教材……」

  「能夠自己解決是好事。所以?現在知道你沒臉回故鄉了,但總不可能永遠待在這兒吧。」

  在奧托仰天長嘆時,拉姆抱著手肘,用毒辣話語打擊他。

  但是,她那番毫不溫柔的話語十分正確。如今就是一行人利用克林德的權能,從羅茲瓦爾宅邸飛往目的地──商業都市聘可塔特的時候。

  再怎麼說,突然出現在城市裡太過醒目了,因此預計是飛到附近的森林裡,再自行移動到幹道上。此時冒出來的即是奧托的坦白。

  因為在故鄉被當成麻煩人物,所以難以在家鄉拋頭露面。

  「不過,如果是在聘可塔特,就有可能找到進入帝國的方法──這樣提議的不是別人,正是奧托。少了你的話,事情就難辦了~喲。」

  「這是當然。……只是會給大家添麻煩,外加我好歹也是普通人,所以主動踏入會被人盯上的地方,是需要勇氣的。」

  「「普通人……」」

  靠著一棵樹低頭這麼說的奧托,惹來眾口一致的感想。

  「什麼普通人,又在吹牛了。」

  「我沒有在吹牛耶!?」

  碧翠絲厭煩地說,奧托則是悲嘆旁人對他的評價背離他自己的認知。

  姑且不論奧托對自己的認知落差有多大──

  「奧托,真的不行的話要說喔?我們當然想把昴和雷姆帶回來,但要是因此讓你下場悽慘的話,昴一定也會感同身受而嚎啕大哭的。」

  「我是很想看看嚎啕大哭的菜月先生啦……」

  「奧托先生,請正經一點。」

  聽到奧托的低喃,佩特拉可愛的眼珠透出嚴厲目光。

  佩特拉發動愛蜜莉雅陣營裡頭無人可違逆的強勢。能夠無視的就只有豪氣干雲的拉姆,和個性悠閒、不懂看臉色的愛蜜莉雅,連法蘭黛莉卡對上她也只能舉手投降。

  「我並沒有屈服在壓力之下,放心吧,愛蜜莉雅大人。為了讓事情能順利進展,我在會比較好。而且……」

  「而且?」

  「──是時候,面對故鄉與過去了。」

  愛蜜莉雅問道。奧托眼中泛著決心,望向遠方──商業都市那兒。

  凱旋回到有著不堪過去的故鄉,奧托的心情絕對說不上平穩吧。

  「幸運的是,陣營裡最不安的要素不在,所有戰力全都與我同行。以這種絕佳條件回到故里的機會,此生一定不會再有了吧!」

  「奧托先生,請正經一點!」

  「啊咧!?」

  緊握拳頭這麼說的奧托,惹來佩特拉厲聲斥責。

  不僅在故鄉被當成麻煩人物,還平心靜氣地將武力歸類在自己可以安心回鄉的理由,從這些姿態來看,也難怪他會被稱為「武鬥派內政官」了。

  「聰明的奧托大人唯獨看不清自己的腳下,這點人家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也難怪法蘭黛莉卡等人會直接這麼想了。

  5

  ──平安通過設在城市入口的盤查站,一進入商業都市,就感受到氛圍的變化,嘉飛爾忍不住咬響牙齒。

  「克斯澤爾也好、樸利斯提拉也罷,跟其他大城市的氣氛不一樣哪~」

  一屁股坐在龍車屋頂上的他邊眺望周圍,邊歪頭道。

  原本就在封閉的「聖域」森林長大的嘉飛爾,自覺自身眼界狹隘。離開森林後大約一年,這世上還是有許許多多的未知滿溢而出。

  離宅邸最近的大城市是工業都市克斯澤爾,再加上最近待過的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聘可塔特是第三個他親眼看到的大都市──每個都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五大都市之一,不過又都有各自的特色,因此依然讓他眼花撩亂。

  「這個城市~每一處氣味都不一樣……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會一致嗎~」

  「啊,我知道!聘可塔特呢,整個區域劃分為東西南北和正中央五個區塊。然後,每一個區塊在販售的東西都不一樣。」

  「嘿~!愛蜜莉雅大人很用功呢~!」

  「哼哼,當然囉?」

  聽到車頂上的嘉飛爾喃喃自語,加以解釋的愛蜜莉雅不禁自豪起來。

  國事和王國的風範,都市的成立乃至事業方針等等──愛蜜莉雅的學習似乎很順利,在這種機會中嶄露的知識,很多時候都令人佩服點頭。

  事實上,就如愛蜜莉雅所說的,城市的每一處飄散的氣味之所以不同,在於各個區塊販售的商品不同。街道上除了有店面的店家,還有擺攤的攤販,整個城市被近似「市場」的活力給包圍。

  可謂是不辱商業都市之名,充滿活力與喧囂的大都市。

  「這邊有沒聞過的食物氣味……那個~是沒看過的布匹。哦!有看起來很好咬的刀子!先停一下龍車……」

  「嘉飛,不要忘記目的。好好警戒。」

  「嘎喔……!用、用不著提醒也有在做啦~」

  嘉飛爾雙眼發亮,盯上攤位上販售的刀子,拉姆立刻斥責。因為這句話而惋惜地把目光從攤位上移開後,盤腿而坐的嘉飛爾手撐在膝蓋上。

  他就這樣凝神觀察──對那些注意一行人龍車的視線感到嗤之以鼻。

  「──奧托兄~你真的被當成眼中釘耶~」

  邊抓脖子邊這樣問的嘉飛爾,對於積極的敵意表露感到厭煩。

  問題人物奧托好歹隱身在外頭看不見的車廂內,但不知為何,打從進入都市開始,就一直被帶刺的眼神追趕。

  「才剛回來就被人追趕~……未免太招人怨了,奧托兄~」

  雖然詳情始末他沒有過問,但對方的動作竟然如此之快。

  是深怕大奸大惡之事曝光,還是怕已經抹消的討厭事件被重新挖出來?若沒有發生這等重大事件的話,就無法解釋為何都過了這麼多年還繼續被當地人怨恨。

  假如是跟當地權貴為敵,那嘉飛爾也只能放棄。雖說就算這些瞪過來的人同時撲上來,他也光憑腕力就能把敵人給推回去。

  「就只有揍了也不能解決的傢伙,得交給羅茲瓦爾處理……」

  這是森林外頭講好的規矩,因為有些狀況單靠幹架無法解決。

  即便火大,但在這個大家都遵守規矩的世界裡,羅茲瓦爾的頭銜相當好用。這點嘉飛爾看得很不順眼,但他不滿的還有其他事。

  那就是這次的旅行,羅茲瓦爾也和他們同行。他對此大為不爽。

  「就算王八蛋的頭銜派得上用場,王八蛋就是個十分危險的王八蛋,就跟『怕生的亞雷葛雷洛』沒兩樣不是嗎。」

  昴和雷姆被轉移到佛拉基亞帝國後,連性命安危都沒人知道。為了他們,陣營裡的人必須團結起來,可是羅茲瓦爾很明顯就是讓人不放心。

  嘉飛爾本來就因為自己沒能陪著昴他們去普萊迪斯監視塔而感到後悔。──當然,他並不打算否定自己留在水門都市所獲得的好處就是了。

  「……只能一步一步縮短距離,很是累人呢,首領。」

  別焦急,別慌張。要是昴在的話,大概會這樣說。但是無法聽本人親自講述的打氣話語,在本人不在的現在,只成了空泛的希望。

  即便他知道,就只有拚命,可以成為用來挖穿這片不安之牆的掘棒。

  「──嘉飛。」

  正在沉思時,注意力被駕駛台的聲音拉回去。

  手握龍車韁繩的法蘭黛莉卡聲音略顯僵硬,嘉飛爾繃緊神經看向她注意的地方,也就是龍車的行進路線上。

  越過黑色和青色兩頭地龍的頭,等在更前方的光景是──

  「怎麼著~?」

  見狀,嘉飛爾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前方吸引半獸姊弟注意力的,是站在大馬路正中央用力揮手、體態優雅的男性,以及在他身旁柔和微笑、高雅端莊的女性。

  爽朗地阻擋去路的中年男女令一行人大感困惑時,他們開口:

  「請不用擔心!關照小犬的各位旅伴們,歡迎蒞臨思文商會!」

  「唔咦咦咦!?」車廂內的奧托驚訝得發出彷彿一頭撞上牆壁的回應,響盪在整條大街上。

  6

  「歡迎各位遠道而來。敝人是馬傑朗•思文。」

  說完,商會的代表──馬傑朗•思文用笑臉歡迎突然造訪的賓客。

  被帶到會客室,以芳香的熱茶和茶點招待,被人以和藹可親的笑容如此親切接待,任誰都不會感到不快。

  「這樣的孩子,有這樣的家長呢。」

  「妳說這番話的口氣絕對不是友好的,對吧?」

  「哼!」

  對於款待的態度給予極端評價的拉姆,被耳聰目明的奧托反問後,以鼻子噴氣回嗆。

  其實她可以再更牙尖嘴利地貶低奧托,但在親人面前欺負小孩這種行為,慈悲深懷的拉姆實在做不來。不只父親,連母親都在場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奧托也真是的,突然就跑回來。你以前就是個一想事情就不顧周圍的孩子,真的讓人很傷腦筋呢。」

  「啊,不過,這點現在可能也沒變。奧托經常和昴一起做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嚇我們一跳呢。」

  「考慮到奧托大人,真正的感想就容我保留不說了。」

  「人家也是,答案跟法蘭黛莉卡姐姐一樣!」

  沒錯,跟愛蜜莉雅她們談笑風生的高雅女性,就是奧托的母親芙拉米爾•思文。──陣營的人在這兒,拜見了奧托的父母。

  「拉姆?怎麼啦~?一直盯著奧托兄的爸爸媽媽看。」

  「沒事。因為奧托看來明顯有繼承到雙親的血統,因此在拉姆心中,他是從橋下撿回來的可能性被刪除了。」

  「用不著有那種懷疑吧!?我可是三兄弟當中的老二喔!?」

  「只是保險起見而已。」

  「為了什麼的!?」

  可能是因為好久沒回老家,心情被你一言我一語炒得熱絡,連奧托都比平常還要多嘴。在親人面前會想歡鬧是很正常的,但希望他可以沉著一點。

  「大家聊得蠻開心的,不過可以打個岔嗎?」

  以這種形式交換完彼此的第一印象後,羅茲瓦爾舉手這麼說。他開心接受款待,同時盯著表現得落落大方的馬傑朗。

  「兩位的溫情迎接,容我代表一行人獻上謝意。不過真是訝異,明明沒有寄信通知要回家鄉,但兩位卻早早就等在大街上。」

  羅茲瓦爾提到奧托雙親出門相迎,是拉姆也感到疑惑的地方。

  一行人是靠著克林德不可思議的能力飛過來的,而奧托根本也沒知會老家自己要回鄉,但是親人卻已經在自家門前等待,這是何故?

  「哦,假如是因為這件事驚擾到你們的話,那真的很抱歉。因為在這個都市太過理所當然,所以不會特別提及。──奧托。」

  「嗚。我在。」

  「你怎麼都沒跟平常關照你的各位說呢?總不會說出忘記告訴他們這種蠢話吧?」

  「呃,關於這個……是我的疏失。我會大力反省……」

  父親馬傑朗心平氣和地追究,對此目光泅游不定的奧托垂頭喪氣。

  被捉弄到不成樣子就算了,但奧托被合理論點給打敗可是十分罕見。拉姆安靜地懷著這層感慨,看著搖頭嘆氣的馬傑朗。

  馬傑朗表情柔和,手指撫摸著看來身經百戰的鬍鬚,說:

  「我為不肖子說明不周一事道歉。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在這個商業都市裡,一切都可以進行交易。無論是貨物、人還是情報。」

  「──原~來如此。所以盤查站是為此而設立。」

  聽到答案,羅茲瓦爾表示理解,馬傑朗也點頭道:「正是如此。」

  兩人對話完,拉姆也掌握到了之中的隱情,淺紅眼瞳的視線投向屋子外頭──龍車通過的都市盤查站的方位。

  想當然耳,要進出都市的時候,都會在盤查站由衛兵檢查行李和人員。要是這情報外流出去,難怪馬傑朗能快速應對,也能解釋那許多帶刺的視線了。

  「不過,都市的衛兵嘴巴這麼不牢靠,會構成信用問題吧?」

  「嘴巴不牢靠是天大的誤會。他們只是把該說的事實,帶給該傳達的對象而已。這裡頭有著確切的信賴,甚至也能說是契約。」

  這番發言令人覺得,勝算與商機擁有類似的意義。

  貪得無厭的商人們囂張跋扈、互相競逐的聘可塔特──在這塊土地上代代經商,意味著被要求持續做出相對應的成果。

  為了回應這樣的要求,馬傑朗選擇了不擇手段的手段。

  ──最早知道幾年不見的兒子回到家鄉,就是盤查站告知情報的證據。

  但是,為何奧托會搭乘梅札斯家的龍車,兒子目前在哪兒生根、從事什麼,要是不知道這些事的話,根本無從聊起。

  也就是說,從頭到尾的一切可說是做足了事前準備和事前應對的成果,從中甚至可以感受到執念有多深。

  「越來越覺得這個小孩何其有幸,有這樣的父母。」

  「……同感。不過多虧如此,拉高了可靠的機會。」

  點頭同意拉姆的呢喃,碧翠絲小聲這麼說。

  她整個人深深陷在沙發裡,靠著身旁佩特拉的肩膀,在跟生命線昴會合之前都必須維持在「節約能源」狀態。因為不能從其他地方攝取瑪那,因此壓抑耗損是唯一的對症療法。

  即便如此還是忍不住說出口,她的這份焦躁拉姆也感同身受。

  拉姆也想盡快將之擁入自己懷中。──不是在說昴,是指雷姆。

  「而那也意味著要冒險。──奧托,說吧。」

  「把要承擔的危險全都推給我嗎……咳嗯。父親,其實有事要商量。我們明白情勢嚴峻,不過這跟佛拉基亞帝國有關。」

  「哦~佛拉基亞。」

  馬傑朗誇張挑眉,連語調都變了。

  這反應和語調,感覺都是為了誘導對方想法而使用的商人話術,不過這邊只能期待兒子巧妙看穿,讓對話繼續進展了。

  面對父親的反應,奧托表情緊繃說下去。

  「是的。我們遲早都必須前往帝國一趟。可以的話,希望是這一大票人全員都去。可是,靠正當的方法無法穿過國境。所以……」

  「想要穿越國境的方法,希望我幫忙?」

  「是的,就是這樣。為了仰賴父親你們的方法和情報,我才回鄉的。」

  脫去帽子,一臉認真的奧托向自己的父親坦承情況。馬傑朗也從這段說明中掌握了眾人的目的,瞇起眼睛,略為沉思。

  接著,馬傑朗張開嘴巴,正準備要說些什麼時──

  「──也就是說,想要借助思文商會的力量吧?既然如此,那就不叫商量喔,奧托。」

  「母親……」

  搶先馬傑朗一步,芙拉米爾介入這個話題。

  原本在跟愛蜜莉雅她們聊天的她,似乎都有在聽丈夫與兒子的對話。她朝著轉頭看過來的兒子露出溫柔笑容。

  「懂嗎?我們有教過你要正確使用語言吧?還有,就算面對的是家人,事情也不變。這點也有記住吧?」

  「嗚……是的,有記住。」

  「很好。那麼,你來找我們不是為了商量吧?」

  打直腰桿的芙拉米爾繼續帶著微笑,將手伸向奧托。

  愛蜜莉雅和法蘭黛莉卡表露出些許困惑,嘉飛爾也睜大眼睛看著事態發展。就只有拉姆、羅茲瓦爾以及洞察力敏銳的佩特拉有不好的預感,視線自然地集中在奧托身上。

  不單陣營的人,連父母也看向自己,奧托露出一副死心的樣子嘆氣。

  然後──

  「我不是來商量,是來『洽商』的。」

  當他一界定好自身的位置後,拉姆感受到室內的氣氛轉變了。

  給人溫和敦厚印象的馬傑朗和芙拉米爾,表情雖然沒有變化,本質卻巨幅驟變。──真要形容的話,變成了一股挑戰的氛圍。

  從這一刻開始,這間屋子不再是奧托的老家,而是洽商對象的大本營。

  「──來談吧,父親、母親。我們,以愛蜜莉雅大人為首的團體,想和思文商會洽談有賺頭的生意。」

  「這才是──」

  「我們的兒子。」

  奧托把脫下的帽子貼在胸前,慎重其事的模樣令思文夫婦綻放笑容。

  在旁人看來,只覺得親子這樣的互動很異常。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對勁,可是又能讓外人確定,他們果不其然是親子關係。

  已經浮現多次的感慨,此時再度於拉姆心頭復甦。

  對此,她淺紅瞳孔的視線變得嚴肅;身旁絲毫不介意緊繃氣氛的愛蜜莉雅,倒是溫吞地說:

  「奧托看起來跟爸媽都很像呢。」

  令人莞爾一笑的感想,令拉姆懷著沉重心情嘆氣。

  《完》

  『Stand by me Pleiades 佩特拉的男子漢交涉』

  1

  ──一行人在商業都市聘可塔特的思文商會祕密洽商。

  代表人物為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其後盾邊境伯羅茲瓦爾也同席,還有久未回家的遊子奧托,但不把這些放在談判桌上的馬傑朗•思文和芙拉米爾•思文的商人態度,不禁讓人想要鼓掌。

  畢竟,洽商就是要看被要求的「商品」內容。他們會慎重其事也很正常。

  此次的焦點在於進入佛拉基亞的方法,也就是進入封鎖國境、禁止兩國往來的帝國──簡單來說,就是居中斡旋,協助偷渡。

  說來理所當然,偷渡是一種非法行為。

  以政策嚴苛為世人所知的帝國,萬一發現了偷渡客,當然不可能從輕發落。

  不僅如此,關於此次偷渡人員的身分──前面提到的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將會被視為嚴重問題。

  因為近在身旁所以不太有感覺,但這兩人都是王國的重要人物。特別是愛蜜莉雅,其身分之貴重,甚至連邊境伯羅茲瓦爾都無法相提並論。

  「假如只有老爺,那砍掉老爺腦袋或許還能平息事態,可是愛蜜莉雅姐姐的身分一旦曝光,就有可能會跟帝國開戰……」

  雖然這番推論帶有偏見,不過佩特拉知道這並不誇張。

  ──佩特拉•萊特很忙,忙著追趕進度。

  離開故鄉阿拉姆村,勉勵自己要獨當一面的佩特拉,每天要學的事情都堆積如山。女僕該完成的業務、服侍梅札斯邊境伯所需的教養、為達成個人目標必須做的身心鍛鍊,事情多到手指都不夠數。

  而忙亂地度過每一天的佩特拉有學到王國與帝國的關係十分惡劣,過去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就發生爭執。

  根據史書上的各種記載,為了雞毛蒜皮的理由就開打的戰爭也多不勝數。而跟那些火種相比,愛蜜莉雅的存在已經遠不是火種就能形容。

  讓愛蜜莉雅偷渡進帝國,根本是把喝得爛醉的奧托扔進滿是火魔石的倉庫裡的危險行徑。

  因此──

  「絕對不可以因為愛蜜莉雅姐姐而絆住腳步。」

  「──佩特拉醬,這樣好嗎?」

  「噫噫!」

  坐在整理好的行李上頭,重新建立心理準備的佩特拉嚇得肩頭一跳。

  不是因為自己突然被呼喚,而是因為叫自己的人就是剛剛在腦子裡喝得醉醺醺,然後被拋進魔石倉庫的奧托。

  佩特拉連忙轉身,誇張的反應讓站在房間入口的奧托輕笑。

  「很可愛的慘叫聲呢。嚇到妳了?」

  「沒、沒有,我沒事。只是剛好處在把奧托先生推進塞滿火魔石的倉庫這個階段而已。」

  「把我推進塞滿火魔石的倉庫!?」

  「啊,用不著在意。因為那不是什麼大事!」

  「可是我覺得,佩特拉醬腦中的我是個大問題……總覺得在這方面,妳不愧是法蘭黛莉卡小姐的頭號弟子呢。」

  把自己想像的奧托連同倉庫一併撤去的佩特拉,聽了這話後驚訝地圓睜雙眼。

  這是令人開心的稱讚。畢竟,法蘭黛莉卡是佩特拉的憧憬,更是人生目標。

  佩特拉之所以廣學各種知識,當然是為了能夠配得上心上人昴;不過,不能給服侍的愛蜜莉雅添麻煩這點當然也很重要,還有不能丟指導老師法蘭黛莉卡的臉──這是她絕對不容違背的決心。

  因此,被人說自己跟法蘭黛莉卡很像,讓她很開心。

  「不過,可以的話,希望這誇獎是在更重要的時候收到。」

  「剛剛的話不一定是讚美喔……佩特拉醬的上進心很強,真的很了不起。真希望許多人都能向妳看齊……」

  「有嗎?還以為奧托先生也是那種覺得誇獎的標準很高才有成就感的人。」

  「原來如此。給妳這樣一講,說不定喔。」

  比起因為辦到簡單的事就被稱讚,達成困難的事而被誇獎更讓人開心。

  點頭贊同佩特拉這樣的意見,接著奧托抬眉道:

  「哎喲,快到約定的時間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叫妳的,不過看來妳已經準備妥當了呢。」

  「是的,萬無一失。」

  奧托想起原本的目的,而佩特拉則在他面前轉圈圈以表從容。另外,佩特拉的服裝從原本的女僕裝換成了全新的旅行裝扮。

  寬袖上衣和及膝裙,底下搭配長褲讓行動更加方便,這是兼顧時髦和活動性,再考量到自己被賦予的任務,由佩特拉自己搭配的結果。

  「我有留意不要太過醒目,怎麼樣?」

  「嗯,我覺得不錯。平常一直都是看妳穿女僕裝,所以這樣子的佩特拉醬很新鮮呢。」

  「呣~又不是在討論佩服感動的心情,而是在講可愛不可愛耶。」

  「唉呀,對不起。很可愛。很適合妳唷。」

  迅速得到期望的答案,於是佩特拉心滿意足微笑著說:「是吧!」

  不要過於顯眼,但也不想被淹沒的少女心。由於主攻這種絕妙平衡感,若沒能得到適當評價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可以的話,也想給昴看看這身行頭,想聽他親口說出感想──

  「別擔心。肯定會見到面的。」

  「────」

  「──?怎麼啦?」

  佩特拉沉默不語,奧托感到不解,於是歪過頭。這反應多討厭,根本就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奇怪。

  讀出佩特拉的心聲,卻沒打算把這能力拿來炫耀。

  「──。奧托先生在這種時候啊,一次就能說出正確答案呢。」

  「啊咧,我該不會被責備了?」

  「是稱讚。雖然我心不甘情不願。」

  「就算被稱讚,我還是不能釋懷耶……」

  面露苦澀的奧托抓抓頭這麼說,佩特拉因此感到痛快。接著,她圓溜溜的眼珠望向房門外的屋子玄關大廳。

  就如奧托所說,約定的時間──盼望又等待的人到來的時間。

  「引路人,差不多要到了呢。」

  「嗯。加上雷貢多拉家的協助,祕密潛入帝國的負責人就要到了。──不只可愛的服裝,勇氣之心也準備好了嗎,大小姐?」

  「少跩得二五八萬,不過是下僕!」

  奧托用調侃的方式來確認佩特拉的「人設」,而佩特拉也高傲地笑著,按照自己的「人設」來回應。

  2

  「──要穿越國境,就要請諸位都鑽進土裡。」

  帽兜往前拉低,藉此遮住臉的引路人,用陰沉的口氣朝著一眾人等這麼說。

  這人不但個頭低,又從頭到腳罩著滿身塵土的長袍。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佩特拉猜測對方的年齡和自己的父親相仿。

  儘管話很少,卻給人經驗老道的印象。即便被叫來大都市聘可塔特的富商雷貢多拉家,也依舊氣定神閒。

  「起碼是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謙遜,但也不會表現出過度的緊張。像我們這種行業啊,被人太瞧不起的話就不用混囉,大小姐。」

  「啊……」

  「真是對不起啊~。自己不露臉,卻在偷看大小姐的臉,我個性太惡劣了……哎喲喲。」

  發現對方在怪罪自己的眼神沒禮貌後,佩特拉忍不住低下頭。結果嘉飛爾大踏步地跨進佩特拉和引路人之間,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少亂講話,也別嚇我們的公主。不然給你苦頭吃。」

  「苦頭,是嗎?是你要給我嗎?」

  「不是喔,不只本大爺。其他人也會。」

  齜牙咧嘴的嘉飛爾一以下巴示意,引路人便看向旁邊。闖進視野的,還有警戒引路人的法蘭黛莉卡和拉姆。

  她們也跟佩特拉一樣,不是穿女僕裝,而是一副旅行裝束,瞇起的細長雙眼跟美貌相得益彰,同時也帶著不小的魄力。

  像是以這魄力為後援,兩人朝著引路人微笑道:

  「不能被瞧不起的行業,真不錯呢。不過──」

  「我們也不是像外表那樣溫順的客人,先講清楚。」

  「……失敬了,是我不懂分寸。」

  重新把帽兜往前拉,引路人臣服於兩人的瞪視。為兩位可靠姐姐自豪的同時,佩特拉戳戳眼前嘉飛爾的背。

  「謝啦,嘉飛先生。」

  「哈!俺只是做了應當之事。首領不在的期間,保護陣營的同伴就是本大爺的任務啦~。佩特拉大小姐也不要愛東看西瞧的。」

  「我才沒有東看西瞧。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被嘉飛爾逗弄的佩特拉鼓起腮幫子,改用手拍他背部。

  接著朝並非想搞砸關係的引路人道歉。

  「不好意思,剛剛一直盯著你看,實屬失禮。那個,引路人先生……」

  「姆吉卡,這是我的名字。」

  「姆吉卡先生,可以請你帶領我們嗎?就是,到帝國去。」

  佩特拉問道,引路人──姆吉卡慢了一秒,才深深頷首。

  這個反應,讓佩特拉心頭深處感受到平靜的期待正在高漲。總算是能正式尋找下落不明的昴他們了。

  ──帶領偷渡的執行者。跟這樣的人接觸,勢必有相應的困難。

  說到最大的難關,莫過於和姆吉卡有聯繫的富商雷貢多拉家洽商,即便有思文商會居中協調,商談依舊困難。──不,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說正因為思文家有介入,進展才會如此困難。

  「迪雅德菈小姐,感謝妳的引薦。」

  「──。哪裡,這對我也有好處。用不著客氣。」

  這樣回應佩特拉的感激的,是個留著豪華長捲髮的女性──迪雅德菈•雷貢多拉。能夠見到姆吉卡都是多虧她的介紹。

  只不過,跟她之間的關係可說是複雜至極。畢竟她本人就是屢次讓奧托斷絕回鄉的念頭,與奧托有著不解之緣的都市權貴者。

  奧托和迪雅德菈之間的矛盾,雙方都有責任;只不過奧托的輕率之舉要負比較大的責任,於是由他道歉,雙方達成和解。

  當然,迪雅德菈以前派人暗殺奧托的行為是過頭了──

  「如果說,當時我自暴自棄到採取不顧周圍的行動根本是找死,我想那也就是不得已之舉了。」

  回顧過去的自己,奧托也全面承認自己的過錯。

  跟迪雅德菈談過後知曉事情始末,建議奧托道歉的不是別人,就是佩特拉。而正是這番並非只是口頭說說的致歉,打動了迪雅德菈的心。

  看到如此真摯面對問題的奧托,佩特拉想到了。

  果然奧托先生哪裡怪怪的……她這麼想。

  「──佩特拉大人,準備好了嗎?」

  「啊……」

  意識突然從思考被拉到現實,佩特拉眨眨眼。

  有一瞬間對這稱呼感到不習慣,不過迪雅德菈看過來的視線讓她想起了「人設」,於是佩特拉用微笑武裝自己,重新貫徹自己的「人設」。

  「────」

  一身旅裝的法蘭黛莉卡和拉姆,還有嘉飛爾跟奧托,現在都用敬稱稱呼佩特拉。而佩特拉也心平氣和、理所當然地接受。

  不僅如此──

  「用不著那麼緊張。還請放~心,佩特拉大人。」

  「是啊,沒錯。因為我們非~常可靠喔。」

  並肩站在身後還這樣說的兩人,讓佩特拉的臉頰差點抽筋。但是,佩特拉忍住這股衝動。畢竟現在的她是有難言之隱的千金大小姐──

  「──謝謝。我很仰賴你們喔,達多里、艾蜜莉。」

  更是冠上假名的羅茲瓦爾和愛蜜莉雅這兩人高高在上的主人。

  3

  ──偷渡進佛拉基亞帝國時,最大的焦點當然就是愛蜜莉雅,外加羅茲瓦爾的身分不能曝光。

  先前也有提到,基於王國與帝國水火不容的關係,兩人的身分一旦曝光,就很有可能引發戰爭。不想演變成那樣的話,成功偷渡後,兩人就得繼續隱瞞身分。

  據此而產生的「設定」,就是讓佩特拉成為有難言之隱的千金大小姐,同行的旅伴都是她的隨侍和武功高強的護衛,眾人要徹底偽裝自己的身分。

  「雖然有點輕率,但這非~常讓人心跳加速呢。」

  這是套上已經看慣、有著「阻礙辨識」效果的長袍,假名為「艾蜜莉」的護衛愛蜜莉雅的發言。

  法蘭黛莉卡她們是女僕,嘉飛爾和奧托分別是武官和文官。他們的角色跟平常一樣,所以不覺得怎麼樣,就只有愛蜜莉雅的存在相當不協調。

  愛蜜莉雅本來就不擅長說謊和隱瞞。

  她骨子裡就是個耿直善良的人,簡直就是善良的化身,還有著一說謊就會肚子疼的弱點。當然,她本人是幹勁十足,可是也經常發生幹勁空轉的情況,因此她的言行舉止令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另一方面,跟整個人都是不安要素的愛蜜莉雅相反──

  「──佩特拉大人,會口渴嗎?有什麼需求,還請不要客氣,儘管向我本人~提出喲。」

  「……您的臉看了令人不悅。」

  「唉呀,請別這樣。怎能對下人使用敬語呢。像平常那樣高高在上地說話,我可是一點都不介意~的喲。」

  「……你的臉看了就煩,滾開。」

  在龍車內,朝著勤快照料自己的人撇嘴的佩特拉,用自己也覺得不可愛的聲音如此回應。

  而被嗆的當事人卻以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退下,這讓人更覺得火大。

  這樣刺激佩特拉的人,是跟愛蜜莉雅一樣,甚至比她還要享受這個狀況的羅茲瓦爾。

  使用「達多里」這個假名,以佩特拉的管家身分自居的他,褪去了平常的奇特裝扮,而是改成順應長途旅行的瀟灑旅行服裝。不過,營造出來的瀟灑感只是附屬品,並未過度張揚而搶了主人的風采。

  長髮綁成單馬尾,卸下小丑妝容,裸露原本的臉──就算是認識羅茲瓦爾•L•梅札斯的人,也無法把眼前的管家聯想成同一個人吧。

  「化妝很明顯有其妙用,這點讓人覺得好討厭……」

  在給人的印象大幅改變這點上,平常的奇特服裝和妝容發揮了效果。

  跟愛蜜莉雅不同,不須仰賴「阻礙辨識」的效果也能夠變裝,這都多虧了羅茲瓦爾平素的惡劣興趣。

  其好處在必須營救昴的這個狀況下發揮出來,佩特拉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感到鬱悶。

  「那心情老子也能理解,大小姐。正所謂『庫耶的凜果甜中帶酸』嘛~」

  嘉飛爾理解佩特拉複雜的心情,真的是一大救贖。

  他也跟佩特拉一樣,是對羅茲瓦爾有芥蒂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嚴格審視羅茲瓦爾的同盟。

  這個同盟奧托也有參加,而另一名參與者則是──

  「──碧翠絲醬。」

  「────」

  佩特拉呼喚,大腿上的女童卻沒有回應。於是佩特拉用手指輕撫宛如洋娃娃般的白皙臉龐。

  保持「節約能源」狀態的碧翠絲,正用佩特拉的小小大腿當枕頭睡覺。

  在有局外人的情況下,這是對「人設」為千金大小姐的佩特拉大不敬的態度,但並不構成問題。原因在於已經跟姆吉卡說明過,兩人是姊妹。

  順帶一提,在「設定」上,姊姊是佩特拉,妹妹是碧翠絲。

  「雖然她還氣得直說『明明貝蒂年長多了!』就是了。」

  想起碧翠絲氣得滿臉通紅這樣抱怨的樣子,佩特拉微笑。

  很像碧翠絲會說的話,但因為佩特拉長得比較高,這也沒辦法。認識碧翠絲已經一年多,佩特拉如今正在從少女成長為女性。

  跟身為精靈,可愛的模樣永遠不會改變的碧翠絲不同。

  「像這樣在休息的期間,跟我相處的時光又會產生空白呢。」

  邊撫摸她柔軟的臉頰,邊朝著她的睡臉這樣說。

  想再見到昴的心情很強烈,但碧翠絲對佩特拉來說同樣是重要的朋友。如今她被迫靠睡覺來節省耗能,比相隔兩地更讓人難受。

  「令妹還好嗎?」

  擔憂碧翠絲時,跟龍車並駕齊驅的姆吉卡的聲音敲進佩特拉耳中。

  姆吉卡跨坐在自己的地龍上,帶領一行人前往目的地。會擔心「設定」為團體代表人物的佩特拉和躺著的碧翠絲,不知是出於顧慮,還是想討人歡心。

  不要去想那些討人厭的事。於是佩特拉搖搖頭,道:

  「謝謝你的關心。舍妹的狀況沒有變化。」

  「……嗯,抱歉問了蠢問題。假如被龍車搖晃就會恢復的話,就用不著跑這麼一趟了呢。」

  「──是啊。」

  簡短回答的同時,佩特拉警惕自己要事事謹慎。

  姆吉卡的態度給人一種試探的感覺,但也可以說是謹守大主顧迪雅德菈的吩咐,是顧慮客人才有的舉措。

  對人事物持有惡意觀點時,就會覺得對方懷有惡意;若對他們抱持著善意,那他們就會變得友善。這是很常見的狀況。

  「你還留神擔心舍妹嗎?」

  「是有這方面的考量,但也沒必要做到被護衛的人給盯著看的地步。──差不多快到我們的工作場所了。」

  「工作場所……」

  因為被帽兜遮住臉,所以看不見姆吉卡的表情,但他用動作示意正前方。佩特拉順勢抬起頭,盯著駕駛台上的奧托前方看。

  早在不久前,幹道就已經中斷,所以一行人其實已踏入不符合人類進入條件的土地,不過目的地就在更裡頭。

  那邊正是──

  「──夏姆洛克溪谷,我們的工作場所。」

  「────」

  耳朵聽著姆吉卡說的話,凝神細看眼前的目的地。

  位在商業都市聘可塔特以東的夏姆洛克溪谷,被擁有遼闊領土的露格尼卡王國視為不祥土地,有著許許多多不光彩的鄉野傳聞。

  霧氣瀰漫不散,積累著濃度甚高的瑪那,這塊土地傳聞有死者靈魂的幻影在徘徊,因此幾乎無人踏入這塊魔境。

  「就是因為這樣,才能偷偷地穿越國境~呢。」

  「是的,正是如此。對我們來說,對不得不仰賴我們的客人來說,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吧?」

  「雖然是那樣沒錯,可是說法很討人厭。」

  羅茲瓦爾和嘉飛爾說,姆吉卡邊聳肩,邊把注意力移到佩特拉身上。是在觀察面對有可怕傳說的峽谷,佩特拉會有怎樣的反應。

  不過──

  「只要對我們有利,管他是幻影聖地還是什麼都要利用。不必什麼事都要看我的臉色。」

  「……原來如此,好膽量。這麼勇敢堅定的回答,令人感激。」

  聲音裡頭透著出乎意料的驚愕,姆吉卡朝佩特拉恭敬低頭。看著落落大方點頭的佩特拉,嘉飛爾和羅茲瓦爾分別說:

  「不愧是我們之中膽量最大的。」

  「果然一開始就這樣推薦,是正確~的。」

  他們用局外人聽不見的音量,稱讚佩特拉堂堂正正的態度。

  嘉飛爾的稱讚很直接;而羅茲瓦爾的稱讚,佩特拉收下一半,同時盼望著抵達夏姆洛克溪谷的那一刻。

  佩特拉沒有逞強。她沒有可愛到會去畏懼幻影,或是因為毫無真實感的傳言就停下腳步。她早已做好心理建設,現在只想盡快穿過濃霧之谷。

  不過,若要說還有一絲不安的話──

  「──法蘭黛莉卡姐姐她們,不要緊吧?」

  沒錯,坐在另一輛龍車上跟在後頭的乘客們的膽量,還比較令她擔心。

  4

  ──被濃霧和濃厚瑪那給包圍的夏姆洛克溪谷。

  要從露格尼卡王國前往佛拉基亞帝國,就得走在魔境深處挖出來的「祕密通道」。

  「說是魔境,可是有引路人的話就一點都不恐怖了呢。」

  「奧托先生不是會怕幻影這種東西的人吧。」

  「還好啦,我想看到實物後大概會產生很多想法;不過至今不曾遇過類似的東西,所以也無從怕起。」

  活著的人,尤其是身經百戰的商人才更可怕。這是握著龍車韁繩的奧托的意見,而佩特拉也大致贊同。

  事實上,不管是多難走又坑坑巴巴的路,只要地龍的「除風加持」還在,奧托的愛龍忽爾芙拉著的龍車都能順利通過。

  當然相同條件下,昴的愛龍帕特拉修拉的龍車也是。

  「噫~!剛、剛剛霧的後面是不是有出現人臉!?」

  「是風啦。霧被經過的物體攪拌,有時候看起來就會像臉。」

  「啊,等一下,拉姆!有人好像在霧裡面叫喊!我聽聽……對方說『到死都走不出去的』。不好!得趕快去救人!」

  「是風啦。因為在峽谷裡,聽起來才會像有人講話。」

  跟順利前行的前車不同,由拉姆握著韁繩的後車吵成一團。

  法蘭黛莉卡很想隱瞞自己怕鬼,可是對於幻影或是無法說明的奇怪現象都會過度反應。聽說愛蜜莉雅也會怕幻影這類東西,但至少她可以區分人和幻影。

  光是能把詛咒的話語聽成求救訊號,法蘭黛莉卡的境地就已是他人不可能企及。

  「那樣的境界,永遠達不到也沒關係的。要哄的人一個就夠了。」

  「沒法反駁拉姆姐姐……不對,拉姆的想法……」

  不管怎樣,多虧了連物理方面都要擔任調解人的拉姆,後車才能毫無迷惘地穿越峽谷,成功抵達目的地「祕密通道」。

  「這裡是……」

  「──我們稱之為『常闇』。就上百年前,我們的爺爺的爺爺的那世代挖出來的祕密通道。」

  「姆吉卡先生的祖先們挖出來的……?」

  「是的,用這爪子。」

  盯著眼前又高又小的丘陵中間破開的洞穴,佩特拉被氣勢給壓倒。此時姆吉卡緩緩脫去帽兜。

  之前不肯嶄露的顏面裸露出來,眾人微微睜大眼睛。

  「先前諸多無禮,非常抱歉。因為我們人見人厭。」

  姆吉卡邊說,邊揮動一直藏在斗篷下的雙手──具備粗壯利爪的手,露出笑容的臉上則是長著焦褐色的短毛。

  圓圓的鼻子、大大的嘴巴和小小的耳朵,整張臉看起來像老鼠。個頭小又圓的身軀並不是矮胖,反而充滿結實強韌的肌肉。

  眼睛旁邊也都被相同顏色的短毛覆蓋,即使沒有帽兜遮掩,也沒辦法找到眼睛確切的位置。

  縱使如此,佩特拉腦海裡還是清晰浮現了姆吉卡是何種人物。

  「土鼠人?」

  「正是正是。大小姐應該沒親眼見過,卻能一眼看出來,該說是大小姐博學多聞,還是我們太過惡名昭彰呢?」

  「……我想是因為我很熱衷學習。」

  「嘰嘰嘰,您真善良。」

  姆吉卡小聲發笑,聽起來像是諷刺,也像是感謝。

  他之所以自嘲,可以想見跟世人對於人見人厭的「土鼠人」的風評及其被迫害的歷史有關。

  而那跟愛蜜莉雅贏得王選後的理想並非沒有關係。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佩特拉道出某齣戲劇的名稱,姆吉卡默默點頭肯定。

  以史實為題材的這齣戲劇源自於佛拉基亞帝國,是相當知名的故事。

  主角是名叫愛麗絲的少女,與被稱為「荊棘之王」的人墜入情網,為了營救陷入窘境的他而號召許多人的協助,一同挺身對抗災禍的宏偉敘事詩。

  只聽大綱的話,會覺得就是普羅大眾喜歡的故事;但這齣戲劇之所以深植人心,在於結局是個悲劇。

  故事的最後,擊退災禍的愛麗絲與戀人即將重逢,卻遭到同伴背叛而殞命,故事就在主角沒能與心上人見上最後一面的情況下告終。

  而基於史實的這段故事,登場人物都有其範本──「荊棘之王」可以在諸多記述中印證就是當時的佛拉基亞皇帝。而沒能與他結合就死去的少女愛麗絲也能考證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在這故事中──

  「背叛愛麗絲而催生悲劇的,就是本當和她擊退災禍的土鼠人和狼人。」

  「也因此,我們代代的先祖在帝國都無容身之處。不懂逃跑的狼人被消滅,我們的先祖則是挖了洞……」

  「所以挖出了這個『常闇』?」

  背對著又深又廣的黑暗,姆吉卡點頭回應佩特拉的話。接著他又輕笑感嘆:「您真的很熱衷學習呢。」

  「……為什麼特地提起這件事?」

  「因為是土鼠人挖出的洞,有些人光是這樣就表現出拒絕反應。要是進去了才在使性子就麻煩了,因此若要退縮的話,希望在入口就走人,就只是出於這樣的雞婆心情而已。」

  「也就是買個安心感吧。」

  姆吉卡回答詫異的佩特拉時,奧托打岔插嘴。

  一樣也在望著「常闇」的他,豎起指頭回應佩特拉的疑問。

  「只要知道世間對土鼠人的風評,也就曉得會有人如姆吉卡先生所說的表現出抗拒感吧。不過在知曉姆吉卡先生的先祖是從帝國逃過來的之後,這個洞穴連接兩國的說法就變得很有說服力。」

  「……啊,就是說沒有把我們騙進去關起來的意圖?」

  「就是這樣。懂了嗎?就算我們不說,我想姆吉卡先生也會主動說明。」

  「哎喲喂呀,真是可怕的客人。請不要妨礙我們的生意。」

  閉上一隻眼睛的奧托把話挑明,姆吉卡舉雙手投降。這代表奧托的推測準確,甚至被說已經妨礙到對方的工作了。

  奧托雖然很可靠,但不知道是出自於旅行商人的本質還是個人的性格,他對身邊以外的人過於嚴厲,算是美中不足之處。以前惹怒了迪雅德菈也合情合理。

  「在這方面,昴要是在的話,就剛剛好了說。」

  「唉呀,表情好溫柔。那位叫昴的人是?」

  「我的未婚夫。」

  「噗!」

  佩特拉正大光明的說法讓奧托盛大地作出反應。朝他吐舌頭的佩特拉,盯著張開嘴巴的「常闇」。

  得知了這個大洞的過去,以及它通往帝國的可能性極高,令人安心不少。

  「只要穿越這裡,就能進入帝國,達成目的。」

  「雖說是為了救妹妹,但大小姐您真的很勇敢。」

  緊握拳頭的佩特拉鬥志昂揚,姆吉卡感嘆地吐氣,稱讚佩特拉。

  敬佩不已的他以為一行人偷渡的目的是為了碧翠絲。因為對他的說法是,碧翠絲一直身陷淺層睡眠的狀態,為了治療,所以才要前往有特效藥的帝國。

  這也不算是謊言。因為需要那個特效藥的不是只有碧翠絲,還有佩特拉。

  「好啦,接下來?裡頭的導覽也由你負責嗎~?」

  「算是。畢竟,就如同『常闇』這個名字,裡頭是沒有任何光線、完全的黑暗世界。要是攜帶火把的話還會無法呼吸……」

  「所以?」

  「從這邊開始,我們一族將會全數出動陪同。」

  姆吉卡轉頭,對嘉飛爾的疑問給出易懂的答案。

  踩著泥土的複數腳步聲從黑暗洞穴中爬出,出現了十幾人──全都跟姆吉卡一樣,罩著滿是土塊的醒目斗篷的土鼠人集團。

  「──在『常闇』裡頭,『除風加持』無法發動。直到出去為止,麻煩請按照我們的指示行動。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會怎樣?」

  壓低音調要求眾人聽話的姆吉卡,面向佩特拉,露出微笑。望著那不知道眼睛在哪的臉,佩特拉繃緊臉頰。

  姆吉卡笑著,把話講完。

  「可能就會永遠迷失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常闇』之中囉。」

  5

  就如先前的威脅,要通過「常闇」困難至極。

  首先,四周都是土牆,整段路只有黑暗可言,毫不誇張。本來日光就很難照進夏姆洛克溪谷裡了,更何況在土裡頭,外頭的光芒更是不可能進入。

  路上每隔一定距離安裝了照明用的拉格麥特礦石,不過間隔又寬又大,對不習慣的佩特拉而言根本就無法作為依靠。

  看不見四周會對精神產生負擔,而且這種壓力比想像中還要大。

  即使事先就有聽說要走在暗路中,但實際體驗後,心理建設很輕易地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並且看起來似乎找不回來。

  而讓消沉的心情變得更憂鬱的,就是「常闇」之中的潮濕空氣。

  可能受到瀰漫在峽谷內的霧氣影響,土道裡頭的溼氣很重,空氣甚至給人一種黏膩感。唯一的救贖只有不至於熱到冒汗,但那頂多只能說是勉強避免了最糟的情況。

  不過由於濕氣和冰冷都是容易影響身體狀況的要素,所以要小心留意。

  然而,這兩者都不過是開胃小菜。「常闇」最大的難關是──

  「屁股好痛……」

  說完,佩特拉微抬臀部,用手撫摸屁股。

  不管是改變坐姿,還是在座位上添加物品當緩衝,都無法找到最恰當的解決方法,只能不斷被屁股痛繼續折磨。

  長途旅行不可或缺的就是地龍的「除風加持」,可是在「常闇」中無法滿足加持的發動條件:一定的速度,以及地龍不能停下腳步。而這些在黑暗又顛簸的「常闇」通道中,是相當高的壁壘。

  「佩特拉大人,要不要緊?要不要坐到我大腿上?」

  「艾蜜莉……」

  看佩特拉這麼難受,坐同一輛龍車的愛蜜莉雅便這麼提議。

  她有好好按照被分配到的角色,將佩特拉當成主人對待。明明少了「除風加持」後,大家受到的苦痛應該一樣,可是在昏暗中,她看起來卻還很有精神。

  「艾蜜莉不會屁股痛嗎?」

  「當然是有一點痛,不過還行啦。與其坐在椅子上,我想坐我大腿比較舒服喔,怎麼樣?」

  「妳、妳的心情讓我很高興,但是……」

  愛蜜莉雅用手拍自己的大腿,誘惑佩特拉軟弱的心靈。

  只要答應邀請,借坐在大腿上的話,想必身體的負擔會輕鬆不少。可是那在引路人姆吉卡他們看來,是主僕該有的分際嗎?

  要是因為屁股痛而做出錯誤行為被他們懷疑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

  「可是,真的痛到快哭出來了……!」

  「不可以勉強啦,佩特拉大人。我不要緊的。這條黑暗的路通往昴所在的地方,所以我完全不在乎,可以忍受的。」

  「我也可以忍!」

  「咦咦!?怎麼突然!?」

  佩特拉的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愛蜜莉雅訝異地睜大眼睛。然而把屁股痛轉移成對昴的思念的試金石的,就是愛蜜莉雅。

  她毫無自覺的一句話,就讓佩特拉說什麼也拉不下臉接受她的好意。

  但是──

  「……有什麼好笑的,達多里。」

  「──。在這片黑暗中,佩特拉大人應該看不見我的表情吧?」

  「看不見也知道啦。因為達多里給我看的表情都一樣。」

  在昏暗到幾乎只看得見手邊的龍車車廂內,佩特拉嘟著嘴望向坐在對面的羅茲瓦爾的臉部一帶。

  決定要忍到最後時,感覺一直聽著兩人對話的羅茲瓦爾笑了。而那是怎樣的表情,立刻在佩特拉的腦海裡活靈活現地浮出。

  這可以說是明確的指控,但是黑暗中並未傳來羅茲瓦爾樂不可支的反駁。他那隨興所至的態度,是否應該要請拉姆或法蘭黛莉卡說教一番呢?

  「反正我不管說什麼,都不會有效果嘛。」

  「是呢,我也這麼認為。羅茲……達多里,你那樣子不好喔。」

  「呼嗯,哪件事?艾蜜莉,妳對我說的是什麼,我其實很有興趣喔。」

  愛蜜莉雅一站在不高興的佩特拉那邊,羅茲瓦爾就挑釁地這樣說。

  平常發言都會考慮愛蜜莉雅的身分,現在少了地位這層關係後,羅茲瓦爾似乎很享受艾蜜莉與達多里之間的關係。

  這種差勁的舉措,佩特拉實在受夠了。但──

  「這跟立場無關。佩特拉大人非~常拚命,你明明也知道,還故意使壞……這樣很孩子氣,很遜耶。」

  「那麼,妳的意思是一直皺著眉頭,沉浸在不安中走完旅程才是對的囉?」

  「又在用這種壞心的講法了。我也是很擔心昴跟雷姆的。可是,我沒說要一直保持負面情緒喔。」

  「艾蜜莉……」

  身旁的愛蜜莉雅摟住佩特拉的肩膀,跟羅茲瓦爾互瞪。愛蜜莉雅的臉雖然近在咫尺,仍然罩著陰影,就只有藍紫雙眸的光彩不會讓人看錯。

  「這跟達多里想表達的意思一樣吧?可是,你卻不打算說出來,甚至覺得不講也無所謂……就是這點太孩子氣了。」

  「────」

  「如果是昴的話,就會明確說出自己要做的事和想做的事。我也不是心思敏銳的人,但我知道那樣做比較令人開心。懂嗎?」

  用對小孩講話的語氣講給羅茲瓦爾聽完,愛蜜莉雅接著低頭看向佩特拉。

  「佩特拉大人,達多里雖然是這種態度,但沒有惡意……可能有啦,不過不是針對佩特拉大人或我們,而是針對他自己。」

  「對自己有惡意?」

  「沒錯。明明是大人了,卻對自己使壞,就是個愛撒嬌的人。」

  要訂正一下,不是講給小孩聽,而是講給要人關照的小孩聽比較準確。

  而愛蜜莉雅說的話,讓佩特拉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只要和她沾上邊,任何兇殘的事物全都會墜入彷彿被柔軟布料包裹的世界觀中,就連羅茲瓦爾的惡質都被當成愛撒嬌。

  而羅茲瓦爾沒有反駁,證明了她說的是正確的。周圍暗濛濛的,導致看不見臉的羅茲瓦爾被愛蜜莉雅講到嘆氣。

  「佩特拉大人,機會難得,要不練習魔法來轉移注意力如何?」

  他嘗試用完全不同的話題來偏移對準自己的矛頭。看到這不乾脆的態度,確實可以贊同愛蜜莉雅的說法。

  「練習魔法?在這裡?整個環境一片黑耶?」

  「在昏暗的地方比較容易集中精神也說不定~喲。冥想和掌握在自己體內循環的瑪那流向,是熟習魔法的基本。」

  「不是因為形勢對自己不利所以藉口逃避?」

  「雖然無法斷言沒有這個意圖……這裡的瑪那密度濃厚。容易感受到瑪那的條件,比平常還要~齊全喔。」

  不知道在黑暗中這樣回答的羅茲瓦爾是什麼樣的表情。

  但是,他不會為了要岔開話題,而在關乎魔法的事情上撒謊或是信口胡謅。這幾個月來跟他學習魔法的佩特拉確定他不是那樣的人。

  「────」

  雖然附和他的話會很火大,但佩特拉還是閉上眼睛,把注意力專注在自己內部。

  就算閉上雙眼,昏暗程度也跟外頭沒有太大差異。不過強行關閉視覺的行為,確實幫助自己比平常更清楚意識到體內的瑪那循環。

  就跟流淌在身體裡的血液一樣,瑪那也在全身循環。然而,跟配合心臟跳動的血流不同,巡迴全身的瑪那沒有聲音,所以要追蹤很困難──

  「不是靠聲音,而是試著靠顏色和熱度去捕捉。」

  「────」

  這個建議非常明確,比焦躁來得更快,體察世界的方法於焉改變。

  為流動的瑪那上色。腦中想著自己喜歡的顏色,粉紅色瑪那在佩特拉身體裡環繞,像植物吸了有顏色的水一樣擴散開來。流進胸膛,流進頭部,流進手腳──

  「眼睛睜開來。」

  被這麼要求而睜開眼睛的當下,佩特拉對「常闇」驟變的模樣感到震驚。

  明明身處在連手邊都看不清楚的黑暗中,但現在,眼中的世界變成了粉紅色,更準確來說,是靠著深淺程度不同的粉紅色,成了可以辨別人和物體的狀態。

  在昏暗的空間裡,看得見由淡淡的粉紅色光芒構成的人體和物體形狀。面前的羅茲瓦爾的臉也變成粉紅色,連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

  羅茲瓦爾看佩特拉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個靠自己獨自站起來的嬰兒。明白這點後,佩特拉尷尬地撇開目光。

  結果,馬上就被身旁那碩大非凡的粉紅色塊狀物給嚇了一大跳。

  「咦咦!?這個是、艾蜜莉!?」

  「咦?什麼?怎麼了?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該說是做了奇怪的事嗎,整個人變成粉紅色的物體……」

  「粉紅色的……感覺好像非~常甜。」

  講話如此輕飄夢幻的粉紅色物體,可以肯定就是愛蜜莉雅。

  在「常闇」的環境幫助下,佩特拉的雙眼現在處於能夠看見瑪那的狀態。人類、物體以及空氣中的瑪那──愛蜜莉雅擁有的瑪那量似乎多得驚人。

  以前她在宅邸跟昴一起練習必殺技時,把當地變成冰天凍地的奇觀景象,原來是因為用了巨量瑪那硬來的關係,現在可以理解了。

  「碧翠絲醬也一樣是整團瑪那呢……」

  躺在愛蜜莉雅旁邊的座位上睡覺的碧翠絲,也是瑪那多到分不清輪廓的塊狀物。以量來說是愛蜜莉雅壓倒性獲勝,但論壓縮程度的話是碧翠絲更上一籌。

  說到精靈,就是以瑪那構成軀體的存在,而這就是成果吧。

  「可是,這樣的……在達多里眼中,世界一直都是這樣子?」

  「沒到那麼極端~喔。這是因為佩特拉大人擅長的屬性,是對肉體有直接作用的陽屬性導致的~吧。」

  「陽屬性……」

  羅茲瓦爾搖頭說明,佩特拉低頭看自己的手喃喃道。

  魔法有六種屬性,大多數的人都屬於火•水•風•地其中一項,但佩特拉的情況是跳脫這些基本的陰陽屬性當中的陽屬性。

  明白自身屬性,可說是為往後學習魔法邁出的一大步。但──

  「要是跟昴和碧翠絲醬一樣是陰屬性就好了……」

  「為此失望很奢侈喔。陽屬性相當罕見,是很值得發掘珍惜的~喲?」

  「罕見與否不是很重要。」

  面對緊咬不放的羅茲瓦爾,佩特拉並非出於敵愾之情,而是真心這麼回答。

  不是跟昴他們一樣的屬性是很遺憾,再加上是罕見屬性,因此前人也不多,可以想見要上手的道路會有多狹窄,這對佩特拉來說算是扣分。

  因為她決定要走的路,位在不允許以幼稚為藉口的地方。

  「不過,很厲害耶,佩特拉大人。那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周圍囉?」

  「嗯~好像是。連後方由忽爾芙醬拉的龍車,還有裡頭的法蘭黛莉卡姐姐他們也看得很清楚……」

  回答雙手在胸前合十的愛蜜莉雅,佩特拉環視周圍。

  就連被稱為「常闇」的黑暗環境,如今在佩特拉眼中全都呈現如同桃花般的顏色。話雖如此,但依然看不到牆壁後面,或是前方遠處的帝國就是了。

  頂多能看見引導佩特拉搭乘的龍車的姆吉卡,跟他率領的土鼠人的動作,以及睡在法蘭黛莉卡大腿上的拉姆的狀況。

  「拉姆姐姐有夠放鬆,真叫人羨慕……再來就是,前面的路好像有點亮?」

  盯著通道的盡頭看,佩特拉注意到該處的瑪那光芒相當強烈。

  距離十幾公尺、龍車會通過的地面上堆積了許多瑪那。看到那景象的佩特拉的反應,讓羅茲瓦爾低喃:「前面的路?」

  他聽到佩特拉的話,開始講解瑪那堆積的情況──感覺不是這樣。

  事實上,根本沒那種空閒和從容。──因為事態在那之前就先急遽驟變。

  「──啊嗚!」

  來自座位正下方,突如其來的強大衝擊,令佩特拉發出哀號。

  龍車一駛過那堆瑪那,整輛車廂就往上彈起。而且不是只有彈起而已,車廂還大幅傾斜,朝前後左右劇烈搖晃。

  「──佩特拉醬!」

  伸過來的手抱住佩特拉,用力護住她的頭。在全身都被激烈晃動給蹂躪的狀態下,佩特拉理解到搭載自己的龍車「墜落」了。

  沒錯。正在下墜。走在土道中的龍車,往更深層的黑暗下墜。

  「──吼吼!!」

  在車廂破碎的聲響中,帕特拉修的慘叫拉長尾音。

  這也難怪,龍車墜落的話,地龍也會受到牽連。載有佩特拉和愛蜜莉雅,以及羅茲瓦爾與碧翠絲的龍車不斷碰撞旁邊的土牆,同時往地底墜落──

  「──停、停下來了?」

  還以為那股轉動滾落會永遠持續,但不久也迎來了結束。

  頭被抱在愛蜜莉雅胸前,佩特拉結結巴巴地問道,接著想到自己身邊最沒有防備的碧翠絲。

  「──!碧翠絲醬……」

  「沒事。我有保護她。」

  回答焦急的佩特拉的,是蹲在傾斜車廂內的羅茲瓦爾。

  在不變的黑暗中,依靠粉紅色瑪那量多寡來辨別人的佩特拉,確實看到了羅茲瓦爾的懷中牢牢抱著碧翠絲。

  對此感到安心,接下來湧出的是對這狀況的疑問。

  一踩到瑪那堆積物,就有種龍車腳底踩空的感覺。

  「姆吉卡先生!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嗎……」

  「──抱歉做了粗暴之舉喔,大小姐。」

  車廂外的答腔,帶來的不是放心,而是警戒。沉著又平靜的聲音,聽起來對這狀況似乎不覺得意外。佩特拉屏息。

  做了粗暴之舉。姆吉卡這麼說,而不是說事情出現了差錯。

  「這是你們搞的嗎?」

  代替愣住的佩特拉這樣質問姆吉卡的,是愛蜜莉雅。

  她堅毅的聲音裡頭蘊藏著堅強決心。──也就是根據對方的回答,不惜使用實力的決心。

  這點對方也察覺到了吧。姆吉卡放聲說道:

  「放棄吧。在這個『常闇』裡面,建議不要跟我們為敵喔。畢竟這裡又窄又暗又潮濕,是我們的世界。」

  「──。你打算拿我們怎麼樣?」

  事已至此,完全排除了是意外的可能。既然這是刻意營造出的狀況,那姆吉卡他們應該有相應的目的。

  在質問這點的佩特拉眼中,帶著微弱粉紅光芒的姆吉卡嘆氣。製造出這狀況,理應居於優勢的他卻萬分疲憊,還嘆了口氣。

  佩特拉對此感到訝異時,車外的姆吉卡說:

  「只要你們老實聽話,我們就不會傷害你們。──我們只是想用大小姐當人質,好用來跟王國談判交涉。如此而已。」

  6

  ──活動會受限。接受這樣的前提條件,決定利用「常闇」來偷渡。

  被要求掩人耳目,在黑暗潮濕的洞窟中前進,佩特拉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救回昴他們,所以懷著不會屈就於任何不便的覺悟而踏入「常闇」。

  當然,原本就不期待這會是一趟舒適愉快的旅程。但──

  「……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方面的情況。」

  「面對這種狀況,感想卻是這樣嗎。大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呢。」

  佩特拉忍不住吐露的一句話,讓聽到的姆吉卡低笑。

  他聲音中的陰險以及置身的封閉現狀,令佩特拉垂頭喪氣。

  佩特拉剛剛看到的瑪那堆積物,似乎是姆吉卡他們準備好的陷阱。明明有事先看穿的機會,卻因為是第一次看到而沒能掌握,實在很遺憾。

  所以一行人才會掉到地底中的地底,連龍車都橫躺在一旁。

  「我們家的孩子……帕特拉修醬沒事吧?」

  「──?哦,這隻美女地龍嗎?她有被嚇到,但因為泥土柔軟,雖然弄髒了身體,可沒有受傷。」

  「──吼吼!」

  「哦哦,我就說吧。」

  可能覺得姆吉卡說的話不充分,帕特拉修在黑暗中叫出聲。

  跟奧托不一樣,掉下來的人都無法跟地龍溝通,但還聽得出那聲鳴叫不是很緊迫,所以稍微能夠安下心來。畢竟帕特拉修也是很重要的同伴。

  擔心被轉移到帝國去的昴的,不是只有人類而已。

  「帕特拉修醬沒事就好……不過跟後面法蘭黛莉卡姐姐他們的龍車分開了。」

  以現狀來看,兩輛龍車在「常闇」中被分開,佩特拉等人在下層,法蘭黛莉卡他們在上層,而且無法互相聯絡。之所以狀況如此,也是姆吉卡他們為了遏制我方的行動才規劃出來的吧。走到這地步,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中。

  不過他們之所以採取這樣的行為,原因在於──

  「──你們剛剛說,要和王國談判交涉。」

  同乘這輛龍車的羅茲瓦爾,以平靜又極力壓抑情緒的聲音開口。

  他把沒有意識的碧翠絲放在一旁,目光準確地掌握在車廂外控制我方的姆吉卡等人的位置。

  「我沒聽錯吧?從這麼黑暗的洞穴底部,要跟王國談判?」

  「你沒聽錯喔。我們已經得到大小姐這個人質。她是出身良好的貴族吧?既然如此,王國應該也會聽從我們的要求。」

  「要、要跟王國說我們的事?」

  「沒錯,就是這樣。……唉呀,是擔心偷渡的事洩漏出去嗎?關於這點,只能算你們不走運了。大小姐偏偏選在今日的此時此刻說想到我們的住處,這根本只能說是一種天命啊。」

  佩特拉的聲音透露著動搖,姆吉卡他們誤以為是對犯罪行為曝光的擔憂。

  要說土鼠人的觀察力很差就太過分了。因為一行人偽裝身分欺騙他們,所以他們並不知道真相。

  不過,即便他們的認知與事實有落差,只要他們跟王國接觸,無疑會危害到佩特拉一行人──愛蜜莉雅陣營。

  「愛蜜莉雅姐姐偷渡的事會曝光……」

  這次的偷渡事件給帝國知道當然會很糟糕,可就算是給王國知道也沒好到哪裡去。

  王選候選人做出知法犯法的行為,絕對會給王選帶來影響,恐怕之後的行動會受到監視,演變成無法離開王國的情況吧。

  「因為打算做壞事,所以被告狀了也沒資格生氣……可是這樣一來,我們會非~常困擾。」

  「我們與大小姐無冤無仇。所以說,令妹的事我們很心痛。不過,算上這件事在內,你們最好乖乖按照我們說的做。」

  「沒有通融餘地?」

  「是的。我們也不是出於兒戲。因此,不建議反抗我們喔。」

  愛蜜莉雅希望靠對話解決,可是姆吉卡的回答不留情面。聽到這答案,「常闇」涼颼颼的空氣感覺變得更冷──不,不對。

  「──這樣啊。那真是非~常遺憾。」

  聽到姆吉卡的回答,垂下眉尾的愛蜜莉雅讓氣溫實際下降。

  愛蜜莉雅意外地沒耐心,這也證明她快忍到極限了。佩特拉察覺了這件事。那羅茲瓦爾也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可是他卻沒制止。

  答案很清楚。──因為他們有自信,靠實力就能輕鬆解決這件事。

  「雖然覺得姆吉卡先生你們很可憐……」

  想到洞穴上方跟自己分開的龍車,乘客裡頭有嘉飛爾。靠著法蘭黛莉卡、拉姆和奧托的機智,上頭根本稱不上陷入絕境吧。

  一開始掉下來時是有被嚇到,可是姆吉卡他們選擇了最不該選的對象為獵物。──也因此,他們的目的無法達成。

  「不惜這樣做,也想跟王國打交道的事情是什麼?」

  「佩特拉大人?沒必要再跟他們多說什麼……」

  「達多里,安靜。」

  制止想要插嘴的羅茲瓦爾,佩特拉質問姆吉卡他們的目的。

  不是想跟土鼠人交涉,只是對他們的願望有興趣。想知道他們拿以為是貴族的佩特拉為人質,打算跟王國談判什麼。

  假如是以贖金為目的,那這次的賭博損失可就太大了。

  他們一定別有所圖。這麼想的佩特拉一問,姆吉卡沉默半晌──

  「──王位選拔戰,這件事大小姐一定知道吧。」

  「──呃?」

  聽見意料外的回答,愛蜜莉雅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當然,佩特拉也很吃驚。雖說她們會這麼問,是預想了土鼠人基於某種特殊原因才會犯下這種罪,可是怎麼也沒想到原因竟然跟王選有關。

  彷彿精心策畫般提起這話題,佩特拉等人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車外的姆吉卡不知道有沒有發現這點,逕自講了下去。

  「那是動搖國家的大事。大小姐有偏袒的候選人嗎?」

  「這個嘛,很難說。還正處於評估的階段呢。」

  「真是慎重又有深度的回答,而且是正面的意思。我們當然也很關注王選。──只不過,是基於惡意。」

  「……什麼意思?基於惡意關注王選?」

  這種意有所指的說法令人焦急,愛蜜莉雅質問姆吉卡的真正意圖。

  從愛蜜莉雅的角度來看,當然會想要知道對方的說法。對於意外成為當事人的一行人而言,姆吉卡會怎麼看待他們這般積極的態度呢?

  撇開佩特拉的疑問,姆吉卡回答了愛蜜莉雅的問話。

  他的答案是──

  「我們想跟王國對話,要求參加王選的半妖精愛蜜莉雅候選人退選。大小姐就是為了這個要求而抓的人質。」

  這對愛蜜莉雅陣營來說,真的是惡劣到不行的目的坦白。

  7

  「要求愛蜜莉雅、退選……」

  聽到這聲呢喃,佩特拉感到強烈後悔。

  實在不應該去聽姆吉卡的話。應該要推無情的羅茲瓦爾一把,不由分說地毀壞對方的企圖才對。

  就是因為沒有這樣做,才會招致不經意傷害到愛蜜莉雅的結果。

  「──。這是什麼意思?」

  強烈後悔後,佩特拉立刻判斷應當找出土鼠人的真正用意。

  讓姆吉卡詳細講述經緯,有可能讓愛蜜莉雅更受傷。但是扔出去的長矛早已戳上愛蜜莉雅胸口,那麼就得知道那把長矛上頭是否有抹毒,或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因為,要是不知道傷口有多深,就不知道處置的方法。

  「王選對王國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這不也是姆吉卡先生說的嗎?既然如此,規則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就算拿我們當人質也……」

  「大小姐的性命不足以動搖國家,妳是想這麼說嗎?」

  「……沒錯。」

  冷靜應答後,佩特拉心頭充滿疑問。

  因為可以講道理。不只佩特拉,姆吉卡的答案也一樣。他的答案毫無停滯,也沒打算要逼佩特拉閉嘴聽話。

  他很冷靜。正因如此,這次的行徑充滿了矛盾。

  「單論立場的話,我們是生活寬裕的人。不過,那純粹是以整體來看。我想,位居王國中心的人會有不同的意見。」

  「大小姐是想要說服我們,做這種事沒有意義?」

  「假如說服得了的話。」

  佩特拉回答令姆吉卡苦笑。從這點來看,可以知道他並沒有失去判斷能力。

  他應該也明白,至少單就表面上的情報來看,佩特拉一行人的存在根本無法取消愛蜜莉雅參加王選的資格。

  事實上,別說構成決定性的條件了,反而還讓事情變得略顯複雜。

  「──」

  默不作聲的羅茲瓦爾朝佩特拉瞥了一眼,她點點頭,然後示意愛蜜莉雅。光是這樣,敏銳的羅茲瓦爾就明白佩特拉的想法了吧。

  本來就因為擔心昴他們而快要吃不消的心頭,要是再被突然放上一顆大石頭的話可受不了。因此,就只能除去這顆大石頭了。

  這正是為了愛蜜莉雅的未來──

  「以防萬一時的方法,不到萬一時不會使用。」

  沒有真的到了無計可施的狀況,就不會動用隨時都能破除一切障礙的方法。

  不過,若是昴在現場的話,他就會考慮到最後一刻,假如付出了某些犧牲後都還是沒辦法,才會採取那種手段。

  學習了很多知識、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長的佩特拉,希望在內心紮根成長的是昴的哲學,想要實踐他的信念。

  正因如此,才會不想拋棄與姆吉卡對話的意義。

  「請讓我聽聽看姆吉卡先生你們的想法。我想要說服你們的材料。」

  「……有夠奇怪的要求。醜話說在前,我們想要的是跟國家談判,根本沒必要讓大小姐您心服口服。」

  「假如連我這種小姑娘都沒辦法說服的話,國家更不可能理睬你們的。」

  「──。想爭取時間也是沒意義的。」

  「我沒那種打算。」

  感受著來自龍車外頭的注視,佩特拉正大光明地撒謊。

  其實上,她真的是在爭取時間。只不過,佩特拉爭取時間不是為了自己一夥人,反而是為了土鼠人他們。

  一旦這段對話打住,羅茲瓦爾就會毫不留情地殲滅他們。如此一來,佩特拉和愛蜜莉雅他們都能平安無事地脫離險境吧。

  但是,那樣就會失去拔出愛蜜莉雅胸口的荊棘的方法。

  「絕對不能那樣。」

  不管是荊棘還是痛楚,時間或許有辦法解決。然而,一行人接下來準備要闖進有著危險與未知等待眾人的帝國。

  帶著心靈受創的愛蜜莉雅進入那裡讓人不安,更令佩特拉厭惡。

  怎麼可以讓愛蜜莉雅一直品嘗著痛苦的滋味呢。

  「為什麼希望讓愛蜜莉雅大人退出王選?原因果然是出在半妖精的出身?」

  「除此之外還需要其他原因嗎?那就已經構成充分的退出理由了吧。」

  代替招呼的質問突然就引出正確解答,佩特拉嘟起嘴。

  這道理太常聽到了。討厭愛蜜莉雅的人大部分都跟姆吉卡一樣,舉其出身為理由。佩特拉也知道,其實問題更加根深蒂固。

  可是每次聽人這樣說,都還是很不甘心。

  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們擅自把他們口中的「半妖精」,跟佩特拉最喜歡的「愛蜜莉雅」混為一談。她對這樣的現實感到不甘心。

  「這種說法,都已經聽到膩了。」

  「這不就證明了有相同想法的人佔絕大多數嗎?想成為一國之主的候選人卻引起這麼多人反感,根本用不著選了吧。」

  「就算如此──」

  ──也沒人採取像土鼠人這麼強硬的手段。

  本來想這麼說,不過佩特拉立刻噤聲。不是因為怕觸怒他們,而是對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感到懊悔。

  「────」

  討厭愛蜜莉雅的人,確實大多數都秉持著跟姆吉卡一樣的看法。可是這些人從來不曾大鬧,要求愛蜜莉雅退出王選。

  銀髮半妖精,根本就不可能會被選為國王。

  佩特拉也很生氣,可這就是現實中普遍的國民認知。絕大多數的人認為愛蜜莉雅沒有勝算,但為什麼就只有土鼠人採取行動呢?

  是因為沒有理由發聲的人,跟姆吉卡他們的立場不同。

  「──愛蜜莉雅大人參加王選,對各位土鼠人們不利嗎?」

  「──!」

  佩特拉說出口的想法,讓姆吉卡產生了略大的反應。

  從這反應來看,佩特拉推測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愛蜜莉雅得勢的話,姆吉卡他們──土鼠人會陷入不利,這是為什麼呢?

  路上也有聊到,土鼠人就是被帝國流放的種族。以史實為本的戲劇「愛麗絲與荊棘之王」當中,帝國將土鼠人趕出了棲身之所。

  被帝國追趕而逃跑的土鼠人祖先,後來棲息在子孫姆吉卡他們現在仍在居住的夏姆洛克溪谷,以協助他人偷渡維生來苟活。

  「──為什麼?」

  既然這裡不是帝國,那姆吉卡他們沒必要偷偷摸摸地生活。

  當然,「愛麗絲與荊棘之王」在王國也是知名度很高的故事,但土鼠人在兩國之間受到的對待可說是天壤之別,可姆吉卡他們卻還是選擇掩人耳目地生活。

  拒絕與外面的世界交流,只有單一種族的封閉生活,簡直就像──

  「……就像『聖域』。」

  「聖域」──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的故鄉,是被排擠的亞人們的聚落。

  佩特拉就只去過一次,而且是在解決「聖域」事件的時候。原本封閉的聚落如今已經解體,居民們各自移居到領地內的村莊。

  現在那裡只剩下幾個人,由法蘭黛莉卡等人的祖母琉茲為首,以守墓人身分留守,以防有人進入墳墓。

  「聖域」原本的生活,跟住在夏姆洛克溪谷的土鼠人抗拒外面世界的生存方式,有異曲同工之妙。

  既然如此,或許選擇這種生活的動機也相同。

  「姆吉卡先生你們想要愛蜜莉雅大人退出王選的理由,莫非跟『亞人戰爭』有關?」

  「……大小姐,您是會讀人心嗎?」

  「不會喔。不過很想學會這招就是了。」

  拉姆和奧托等人不時會做出彷彿看穿對方所想的言行舉止。不過撇開講話沒神經的奧托不說,拉姆的眼光確實是自己想學習的。

  將陣營裡所有人的優點全都吸收起來,讓明天的自己變得比今天還要好,就是佩特拉的目標。

  不管怎樣,姆吉卡的這個反應根本是為佩特拉的推理掛保證。

  「……『亞人戰爭』。」

  ──那是幾十年前發生在露格尼卡王國的大規模內戰。

  在這場人類與亞人族互相殺伐的內戰中出現了大量犧牲者,規模浩大,且時間持續了將近十年。導火線本來只是一件小事,但卻強化了人類與亞人之間的長年芥蒂。

  而那芥蒂,源自於──

  「──針對『嫉妒魔女』以及包含妖精等亞人族在內的負面情感。」

  佩特拉逡巡的想法,最後竟由姆吉卡做總結。

  一出現「嫉妒魔女」這單字,愛蜜莉雅的表情就更加陰鬱。而佩特拉也領悟到姆吉卡的行動,源自於與該事件有高度相關的當事人心態。

  如他所言,「亞人戰爭」的起因為對亞人的負面情感──尤其在「嫉妒魔女」造成的災害很大的王國裡,對妖精的迫害更是徹底。

  不久,火星也飛到妖精以外的亞人族,最後燒起了名為內戰的熊熊大火。

  聽到這邊,佩特拉終於理解了姆吉卡的動機。

  讓許多人受傷、痛苦、失去性命的可怕內戰──

  「世界花了四百年的時間,慢慢地療癒了舊傷。要是因為挑戰毫無勝算的王選,導致半妖精把瘡疤給揭起來,到時又要血流成河了。」

  ──唯恐戰爭再度發生,於是土鼠人發起了行動。

  8

  「──」

  姆吉卡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恐懼和疲憊在互相摩擦。

  聲音裡頭灌注的複雜情感,佩特拉一時半刻無法消化。這也難怪。佩特拉的人生還很短,哪能跟年齡和雙親差不多的姆吉卡相比。

  更何況裡頭不只有姆吉卡的心情,還有四百年的重量。

  「我們啊,對遭受池魚之殃敬謝不敏。要說池魚之殃,我們已經充分品味過了。」

  「池魚之殃……」

  「是的,我爺爺的爺爺那個世代幹的好事,牽連到我們這輩子的子孫。熱衷學習的大小姐,想必有所耳聞吧。」

  「──」

  「假如是親兄弟犯下的錯,那我們也只能認命。可是爺爺的爺爺,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連臉都沒見過的人,我們卻要為他們扛責任,躲在地洞裡生活。」

  姆吉卡說的話,佩特拉實在無法回嘴。

  佩特拉本人也很喜歡「愛麗絲與荊棘之王」這本書,但眼前確實有無法客觀看待那個悲劇故事的當事人。

  爺爺的爺爺,背負著回溯不知幾代的先祖罪孽,就是姆吉卡他們的人生。

  「可是,要這樣說的話,半妖精不也一樣嗎?她明明跟『嫉妒魔女』是不同人,你們卻……」

  「妨礙想要努力的人,是嗎?……剛剛說了吧,我們對遭受池魚之殃敬謝不敏。」

  跟聲音顫抖的佩特拉成對比,姆吉卡的嗓音逐漸失去情緒。他淡淡陳述的口吻,如實表現出他看過多麼殘酷的現實。

  「雖然這樣講,但其實我們已經接受自己的處境了。就跟人生來就分有錢人和窮人一樣,有人生來就是土鼠人,有人則不是而已。躲在暗處討生活見不得光,就是我們的天命啦。」

  「那種說法……」

  「對善良的大小姐來說是很難受的現實吧。不過對死心接受現實的我們而言,只求明天不要過得比今天更差。」

  「不要比今天、更差……」

  姆吉卡說,愛蜜莉雅重複他的話。

  那聲低語讓姆吉卡想起了還有佩特拉以外的人,於是他把原本乾巴巴的聲音切換成帶有熱度的狀態。

  「沒錯。半妖精出面參加王選,實在搞不懂她本人跟支持她的人在想什麼,不過對我們來說,除了搶眼惹人嫌以外,沒什麼好說的。」

  「不知道支持者在想什麼,這一點我也持相同意見……」

  佩特拉的視線瞥了一下當事人羅茲瓦爾。當然,羅茲瓦爾沒有回應,佩特拉也不要求他回應。

  不過,羅茲瓦爾的想法姑且不論,愛蜜莉雅的想法應該早就廣傳天下了才對。

  「愛蜜莉雅大人的想法已經公諸於世了。姆吉卡先生也……」

  「改善那些生來就沒有選擇,只能活在苦難中之人的生活……有的,我們也有聽到。──真是愛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嗯,沒錯,護衛小姐。」

  愛蜜莉雅忍不住把那句自暴自棄的話複述了一次,姆吉卡就拋話題給她。

  「半妖精……而且偏偏還跟『嫉妒魔女』一樣是銀髮藍紫瞳孔的人。到底會有誰希望這種人當上國王啊。」

  「很、很難說喔。例如,我搞不好就希望。」

  「既然如此,支持者陷於險境這件事,希望她務必聽進去囉。」

  「呣唔……」

  提示可能性卻被回嗆,姆吉卡的頑固毫無縫隙可入。但是被講到無話可說的時候,佩特拉身旁的愛蜜莉雅再度出聲:「等一下。」

  儘管隱瞞了真正的身分,但她用藏不住的真摯眼神看著對方。

  「我想再多聽一點。你所說的多管閒事和池魚之殃,是什麼意思?」

  「──。果然是在爭取時間吧?是在期待後面那輛龍車的人會做什麼嗎?」

  「才沒有……!」

  「──我沒在期待那邊。」

  愛蜜莉雅因為被懷疑而聲音發抖,佩特拉代替她清晰回答。

  這是真心話。佩特拉並不期待分開的法蘭黛莉卡他們會打破現狀。反倒是他們這邊打算壓制姆吉卡他們的話,現在就能立刻辦到。

  後面的龍車應該也做出了相同判斷。即便如此,他們都沒有動靜,就代表選擇了靜觀其變。──將判斷委由佩特拉他們這邊。

  「所以,你在想什麼,全部說出來也沒關係。」

  「真是目中無人的回答。明明沒有任何可以讓我相信的根據……算了,妳是問多管閒事和池魚之殃是吧?」

  他說的沒錯,佩特拉的話根本就沒有能夠取信他的依據,即便如此,他還是保持嚴肅的氛圍,準備回答愛蜜莉雅的疑問。

  或許這是他對於被牽連的佩特拉他們的誠意吧。

  「關於搶眼惹人嫌,還需要說明嗎?明明半妖精沒有任何勝算,卻還參加王選,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種觀感不好的醒目吧。」

  「這種說法太武斷了吧?」

  「熱衷學習的大小姐,就只有這邊不夠用功,讓人笑不出來呢。『嫉妒魔女』有多可怕,大小姐應該早就知道了。然而喚醒大家都知道的事,就是最大的問題了。」

  「喚醒……?」

  很奇怪的措辭,佩特拉歪頭不解。

  不是想要肯定姆吉卡的意見,不過關於「嫉妒魔女」的風評是舉世皆知的常識。因為根本不可能忘記,所以也沒必要喚醒。

  可是這樣的想法卻讓姆吉卡輕聲咂嘴。

  「就是想起來啦,大小姐。半妖精一出現在公開場合,大家就會想起來原本不去注意、始終忽視的對象,其實一直活得好好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對我們來說是常識吧。『嫉妒魔女』是可怕的半妖精,跟半妖精扯上關係,就只有不吉利可言。」

  「────」

  「可是,常識這東西換個角度來看,就是指不要直視的話就會忘記的東西。沒錯,好不容易都忘記了。……可是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卻讓大家想了起來,我們怕的是這件事。」

  在暗無天日的「常闇」裡頭,姆吉卡冰冷陰暗的嗓音帶著陰濕迴盪。

  佩特拉聽他說著說著,想起了好一陣子沒想起來的事。──自己也不過是畏懼「嫉妒魔女」的一介鄉村女孩。

  自己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認識到「嫉妒魔女」的事蹟,這早就想不起來了。

  不過從懂事的時候開始,佩特拉就知道了。晚上光是想到「嫉妒魔女」這字眼就會怕到不敢睡,甚至曾畏懼到嚎啕大哭。

  那就是如此不可解,就是深深戮進女孩心中、刻劃下的原始恐懼。

  「……我曾經非常害怕。」

  自己沒看過也沒說過話的「魔女」,讓佩特拉打從心底畏懼。確實曾經想著那些不可以大意觸碰的禁忌,度過難以成眠的夜晚。

  而那份恐懼逐漸稀薄,即使日落也不再想起,根本不在身邊的「魔女」被趕到腦袋角落,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可是,那並不是自己克服了。恐懼有時候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探頭。

  ──例如,透過半妖精王選候選人登場一事出現。

  「……村子裡的人,每個都很過分。」

  當王選正式宣告開始的通知傳遍國內時,故鄉阿拉姆村發生的變化,佩特拉還清楚記得。

  由於領主的宅邸就在附近,當知道進出宅邸的陌生少女就是那個銀髮半妖精時,村民都對她採取敬而遠之的冷淡態度。

  即便她為了保護村民而拚命訴說,大家依然充耳不聞。

  「這跟你們的池魚之殃,有什麼關聯?」

  此時,跟遭到村民拒絕時一樣,愛蜜莉雅用銀鈴嗓音詢問驅使姆吉卡他們這次行動的真正想法。

  「愛蜜莉雅參加了王選,導致大家都想起了『魔女』……嗯,是那樣沒錯。可是為什麼這樣會對你們不利?」

  「是不會立刻發生什麼事。但是,就像不管多平穩的河川,水都是從上游流到下流那樣,『問題』這玩意兒不管怎麼流,遲早也會抵達下流的。」

  「──?」

  「一旦眾人的注意力從半妖精集中到『魔女』,難保不會發生跟過去一樣的事。我呢,畏懼那會降臨在我身上。」

  感覺姆吉卡緩緩搖頭,沉重地提出問題。

  「救贖弱者是很偉大的想法。可是那就跟小孩子說會打贏『劍聖』一樣,是口說無憑的約定。那種黃毛丫頭的信口開河,不要理會就行了。但偏偏不好的就是……」

  「因為沒法忽視愛蜜莉雅,所以非~常困擾……」

  「嗯,用可愛的說法的話,就是那樣啦。」

  走到結論的道路終於整備完畢,可以感覺到姆吉卡在點頭。他的主張傳達給愛蜜莉雅,令她悲痛地皺起娥眉。

  當然,姆吉卡的主張也有充分傳達給佩特拉。

  可是這樣的主張──

  「我啊,敬謝不敏啦。──再來一場『亞人戰爭』的話。」

  「不可能!」

  悲觀想法不斷重疊,所以只產生糟糕至極的想像。要說是被害妄想症都可以了。

  可是佩特拉反射性的反駁,卻被姆吉卡的嗓音中的冰冷給制止。

  「真的嗎?真的是我們想太多了嗎?過去,『亞人戰爭』剛發生的時候,大家不也認為不可能會發生嗎?」

  「────」

  「要說我們太過悲觀的話,就隨你們說去。不過呢,是只會玩土的土鼠人的天性吧,我們感受到了喔。地鳴。」

  「地鳴……」

  「是的。龐大的事物要瓦解的預兆,就是這種感覺的地鳴。」

  雖是帶著迷信的說法,卻重重地壓在佩特拉的心頭。

  徹底聽明白姆吉卡的說法後,佩特拉詛咒自己的膚淺。──別說拔出愛蜜莉雅胸口的荊棘了,根本是連佩特拉的胸口都跟著被貫穿。

  帶有倒刺的荊棘,如果試圖拔掉,反而會擴大傷口。既然希望傷口淺,那這個話題就該在此打住了。

  要說為什麼的話──

  「我不想懷疑愛蜜莉雅姐姐……」

  之所以無法否定姆吉卡的理論武裝,原因在於即便撇除掉過於悲觀這點,他口中的道理並非沒有邏輯。

  過去,對「嫉妒魔女」的負面情感,引發了內戰。

  這次,沒有人可以斷言不會演變成相同的事。沒有的東西是無法證明的。

  ──佩特拉認識愛蜜莉雅,所以能夠相信愛蜜莉雅。

  可是,對那些無法區分愛蜜莉雅和腦中想像的「半妖精」的人,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相信愛蜜莉雅呢?

  光是愛蜜莉雅隱瞞自己的身分,就不可能說服眼前的姆吉卡了。

  「艾、艾蜜莉,我……」

  內心動搖而差點呼喚真名,不過佩特拉硬是忍住。

  明明是想要除去愛蜜莉雅胸口的痛楚,卻沒能辦到,這份無能為力感令佩特拉難以忍受──

  「──佩特拉醬,沒事的。」

  「啊……」

  身體突然被摟住,頭被安放在溫暖胸膛。自己正被愛蜜莉雅抱住,從從頭上灑落的聲音讓她得知了這點。

  而自己被按在愛蜜莉雅胸前,因此可以聽到她的心跳聲。

  被逼迫到極限而苦悶,心臟就算拚命傾訴心痛也不奇怪──可是心跳卻相當規律,彷彿象徵著愛蜜莉雅的溫柔般平穩地奏響。

  「我曾想過。──一定還有很多像姆吉卡先生這樣的人,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放心。」

  「怎、怎麼做……?」

  這正是目前佩特拉最想要的答案。

  對未來過度悲觀而發起行動的姆吉卡,像這樣的人們,愛蜜莉雅要如何說服、曉以大義,好讓他們接受?

  愛蜜莉雅朝殷切期盼答案的佩特拉說──

  「我跟『嫉妒魔女』完全不一樣。我認為,把這一點說給他們知道是最佳方法。因此我要……不對,我認為愛蜜莉雅必須跑起來。」

  「跑、跑起來……?」

  「對,沒錯。因為跟別人不同或是誤會,導致事態快要變嚴重的時候,愛蜜莉雅要跑到那些人面前說給他們聽,說到他們明白為止。要是他們不肯聽,就努力讓他們肯聽!」

  愛蜜莉雅用力握拳表達自己的方法,佩特拉聽了啞口無言。

  這過於直接的言論確實符合愛蜜莉雅的哲學。但是要解決現狀這個問題,用愛蜜莉雅的哲學真的好嗎?

  首先,就算認識愛蜜莉雅的佩特拉能理解,姆吉卡就能理解嗎?

  「再來,聽了姆吉卡先生的話,我也可以發表一點看法嗎?」

  「……說吧,護衛小姐。」

  「你們不希望發生第二次『亞人戰爭』,這心情我非~常認同,因為我也感同身受。不過剛剛的話裡頭,有個我說什麼都無法理解的地方。」

  「──」

  「你說了,以前『亞人戰爭』剛發生時,沒有人料想到會發生。可是,我們已經知道有『亞人戰爭』了,也知道任何人都不希望再重蹈『亞人戰爭』的覆轍。」

  姆吉卡的理論武裝是奠基於過去發生的事,來指控愛蜜莉雅的危險性。

  「亞人戰爭」的前例,確實讓姆吉卡的意見有著強大的說服力。事實上,佩特拉之所以大為動搖,原因就在於被這股說服力給打垮。

  可是,愛蜜莉雅反過來利用那個前例。──不,愛蜜莉雅才不會想到這麼聰明的事。

  她只是認真去反省過去發生的事,然後想辦法讓未來變得更好。

  「既然大家都討厭也都知道的話,那姆吉卡先生說自己聽到的地鳴只是聽錯了。愛蜜莉雅會這麼認為。」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簡直就像在跟我們想要逼退的當事人說話似的。大小姐,妳當真是愛蜜莉雅的支持者?」

  愛蜜莉雅的說法和佩特拉的反應,也難怪姆吉卡會懷疑了。

  在隱瞞身分這層面已經是千瘡百孔的狀態,就算對方察覺到我方的身分才這樣問也不奇怪,因此佩特拉沒法給予否定或肯定的答案。

  她最喜歡剛剛愛蜜莉雅有著自己獨特風格又亂來的發言了。

  可是,希冀可以實現的願望,沒那麼簡單──

  「──沒問題,我不是『嫉妒魔女』,也不是獨自一人。」

  堂堂正正以佩特拉和其他同伴們的存在為根據所做的發言,比悲觀看待未來的姆吉卡所說的話,更加打動佩特拉的心。

  於此同時,佩特拉想起來了。──曾經那樣討厭愛蜜莉雅的阿拉姆村村民,到底是如何接納她的存在。

  跟愛蜜莉雅說話,了解愛蜜莉雅,與愛蜜莉雅有互動。

  於是村民們知道愛蜜莉雅根本就不可怕,她就是個善良可愛的半妖精。

  根本就不是口耳相傳中的「嫉妒魔女」,那個銀髮藍紫色雙眼的半魔──

  「──啊。」

  佩特拉突然注意到一點。

  回想進入「常闇」後的對話,就會察覺到那個不自然的地方。佩特拉去思考那意味著什麼。

  說不定,一直沒去注意到。

  追求那個疑問的答案,佩特拉把臉從愛蜜莉雅的胸口移開,將注意力投往龍車外的姆吉卡。

  然後──

  「──姆吉卡先生,你一次都沒有用半魔來稱呼愛蜜莉雅大人呢。」

  為了抓住最初的契機,而將手指勾在那關鍵點上。

  9

  厭惡愛蜜莉雅的人,絕大多數都跟姆吉卡他們一樣是以出身為理由。

  大家有志一同到讓人嚇到的地步。而這些人當中,又有超過一半的人用「半魔」這個佩特拉最討厭的叫法稱呼愛蜜莉雅。

  「可是,姆吉卡先生一次都沒這樣說。我可是記得很清楚。」

  希望愛蜜莉雅失去參加王選資格,拚命控訴這樣做有多危險,可是卻又始終用「半妖精」來稱呼愛蜜莉雅。

  當然不是「姆吉卡其實並不討厭愛蜜莉雅」這種自以為的理由,而是跟出身有關。──只不過,關乎的不是愛蜜莉雅,而是姆吉卡的出身。

  「因為姆吉卡先生也是被旁人以厭惡眼光看待的土鼠人。」

  自己也因偏見而得不到好臉色的姆吉卡,對於用帶有惡意的「半魔」字眼來稱呼愛蜜莉雅感到猶豫吧。

  而這種作為,恰恰是這個計畫的關鍵所在。佩特拉不得不這樣認為。

  「姆吉卡先生,你說要拿我們當人質跟王國談判,具體來說是要怎麼做?」

  「──。這又不難。我們跟大小姐在一起,這件事雷貢多拉家知道。只要將這件事傳給雷貢多拉家,讓他們上報王都──」

  「可是,這是想也知道不可能會順利的計畫。」

  「────」

  「就算拿我們當人質,國家的大人物也不可能會聽從,姆吉卡先生你們應該一開始就了然於心了。」

  老樣子,因為正牌的愛蜜莉雅在此,所以事態會變得有點複雜;不過就算按照姆吉卡的認知,一行人只是貴族千金的人馬,土鼠人的目的也不會成功。

  前提是,假如土鼠人的目的真的是要逼愛蜜莉雅退出王選的話。

  「……我只是相信,率先投出一塊石頭是有意義的。」

  「所以才想要投出那第一顆石頭吧。」

  「什……」

  「如此一來,土鼠人就成了第一個挺身而出,讓大家想起『嫉妒魔女』有多可怕的勇敢種族。」

  聽到這話,姆吉卡的聲音頭一次真正動搖。

  從這反應可以清楚知道,他之前的反應全都是預先安排好的。

  「設了陷阱,卻又小心不讓帕特拉修醬受傷,還肯這樣跟我們對話,怎麼想都很奇怪。」

  保護中了陷阱的地龍,很有耐心地陪被囚禁的佩特拉他們說話。嘴上一直說不會配合他們爭取時間,但其實卻一直幫忙爭取時間。

  隨著對話推進,挑起佩特拉心中對半妖精風評的不安──那也全都是為了讓自己的訴求失敗時所做的布局。期待今天的對話,透過被平安釋放的佩特拉等人親口向周圍廣傳開來。

  ──要是讓愛蜜莉雅參加王選,就有可能發生第二次的「亞人戰爭」。土鼠人為了防範這點,甘冒危險也要第一個發聲。一切都是為此而策劃。

  「之所以會挑中王國貴族為人質,目的是要製造話題~呢。犯下的罪行越大,越為人所知。──土鼠人擔憂世界的英雄式蠻幹。」

  「呃……!」

  羅茲瓦爾刻意講得尖銳,用話語深深掏挖姆吉卡的心。

  聽到這席話,佩特拉面露厭惡。一方面是討厭那惡質的說法,還因為羅茲瓦爾比自己還要早做出相同的結論。

  證據就是在與姆吉卡的對話後半段開始,羅茲瓦爾說話的次數就明顯減少。不知道他是在哪個時間點看穿姆吉卡的想法,不過他一直都在靜觀態勢發展。

  隱約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更加火大。

  「不過,我更氣的是……土鼠人這樣的自殺行為。」

  「咦……!?」

  莫名跟不上話題的愛蜜莉雅,對佩特拉的這番話感到訝異。但跟不上也沒辦法,因為這是愛蜜莉雅絕對不會有的想法。

  以擔憂王國未來的勇敢種族之姿赴死,姆吉卡他們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

  這恐怕是因為──

  「因歷史而被迫害,對於被強加在身的不講理命運的反抗……這是你們為了消除世人對土鼠人的偏見而發起的戰鬥。」

  「……我認為也是有真的不希望發生『亞人戰爭』的心情在內。」

  「哦~佩特拉大小姐真是善良。」

  吐舌回應對方補上的挖苦,佩特拉提高對羅茲瓦爾的嫌惡度。

  姆吉卡他們的行動並不值得稱讚,對佩特拉一行來說是增加麻煩。可是認定他們的動機和想法全都很膚淺的話,就太過片面了。

  那種看法就跟不把愛蜜莉雅和「半妖精」做區分,是相同的作為。

  「姆吉卡先生,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們似乎真的命中注定,做什麼都不順遂呢。」

  交雜乾笑的聲音,讓人彷彿看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

  「就跟大小姐想的一樣,這個膚淺的計畫就是我們的想法……背叛愛麗絲,觸怒荊棘之王的種族後代的愚蠢希望。」

  一個勁地笑完,姆吉卡似乎死心地這麼說。

  佩特拉和羅茲瓦爾的推測是正確的,他們在與名為先祖犯行的亡靈戰鬥。

  「那個,姆吉卡先生,我──」

  「艾蜜莉,等一下。」

  耐不住那聲音中的悲痛,愛蜜莉雅的話音裡已經點燃覺悟。然而佩特拉卻在這個關鍵時刻制止,對她的決心喊暫停。

  剛剛,愛蜜莉雅打算坦承自己的身分,與姆吉卡直接面對面。

  這樣的想法很尊貴,很有愛蜜莉雅的風格。可是一旦那麼做,不只會讓姆吉卡陷入混亂,還可能讓他產生不好的想法。

  因此,這邊不該由護衛艾蜜莉出面,而是由率領一行人的佩特拉大小姐出場的時候。

  勇敢的土鼠人阻止了第二次「亞人戰爭」,對渴求這份未來的他們提出──

  「──姆吉卡先生,不用跟王國談判,跟我談判如何?」

  10

  ──為了潛入佛拉基亞帝國,再次於「常闇」裡行進,龍車搖晃不斷。

  「屁股好痛……」

  在晃動的車廂座位上,更換坐姿好幾次的佩特拉抱怨。

  聽到她的抱怨,坐在隔壁的人物開口給予溫柔撫慰──

  「這就是亂來的報應,老實地痛到呻吟吧。」

  想得美。

  「……拉姆姐姐一點都不溫柔。」

  「本來就不溫柔。說起來,也不是您姐姐。對吧,佩特拉大小姐。」

  「嗚嗚……」與慈悲無緣的淺紅瞳孔看過來,佩特拉垂下肩膀。

  「拉姆,不准欺負佩特拉大小姐。」

  「法蘭黛莉卡姐姐……!」

  不過,在佩特拉和拉姆這樣的互動中,有人伸出援手──

  「我不是姐姐喔,佩特拉大小姐。還有,雖然譴責了拉姆,但我也在生氣。沒錯,氣到七竅生煙喔。」

  想得美。

  坐在對面,雙手抱胸還背過臉的法蘭黛莉卡,讓佩特拉詞窮。結果車頂傳來開懷大笑聲。

  「呵哈哈哈哈!暫時都要乖乖的囉,佩特拉大小姐。大姊跟拉姆想說教的心情俺也不是不懂。不過能嚇到羅茲瓦爾那傢伙,可真讓人暢快啊~」

  「嘉飛,不要隨便亂講話!佩特拉大小姐,身體有任何狀況都要馬上說喔。」

  「知、知道了。那個,抱歉讓妳擔心了,法蘭黛莉卡姐……法蘭黛莉卡。」

  「真是的。」見佩特拉低頭這麼說,法蘭黛莉卡垂下眉尾。她的表情有著斥責,以及更強烈的擔憂。

  像這樣會合、搭上後頭的龍車之後,佩特拉就一直在道歉。

  不過,這也難怪。

  「真沒想到佩特拉大小姐會為了得到對方的認同而談判……艾蜜莉就算了,達多里先生在幹什麼啊。」

  「笑得賊兮兮的,看我會不會失敗囉。」

  「跟事實似乎沒有太大差異,不過在關鍵性部分有著近似落差的偏見……!」

  坐在駕駛台上握著韁繩的奧托聽到佩特拉辛辣的回答,不禁面頰抽搐。雖說這發言有著佩特拉些許先入為主的觀念,不過應該沒有騙人。

  老早就看穿姆吉卡他們目的的羅茲瓦爾,之所以將後面的對話都交給佩特拉她們,自己只作壁上觀,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理由。

  當然,就算靜觀,並不代表他期望失敗。

  就在佩特拉越想越不開心的時候,視野一角的奧托用手調整自己帽子的位置,說:

  「唉呀呀,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佩特拉大小姐。──我說誓約的影響。」

  「……沒什麼。真的啦。」

  一加以補充就覺得像在撒謊,但佩特拉是說真的。

  事實上,身體狀況沒有產生任何問題。精神上是覺得有些草率,不過卻也有著更強烈的成就感。

  終於以愛蜜莉雅陣營的一員幫上愛蜜莉雅的忙,這種成就感。

  「這種感覺,一旦陷進去會很危險,所以小心留意比較好喔。」

  「奧托先生,已經太遲囉!」

  「我就是有些自覺,所以才不想被講啦!」

  聽著奧托的高亢破嗓,佩特拉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去意識刻在衣服底下的「誓約」的存在。

  這正是佩特拉為了讓所有人──包含土鼠人在內──都平安離開「常闇」而支付的未來代價。

  立下絕不能打破的誓言,約定好未來的證明。

  計畫被看穿,被俘的佩特拉一行人的存在成為妨礙。在姆吉卡他們做出不理智行為之前,佩特拉先行與之談判。

  其內容是──

  「──要讓大家知道土鼠人不是用這種做法,而是用更好的方法在努力避免『亞人戰爭』爆發。」

  「為此,約好會安排他們與愛蜜莉雅大人直接見面說話的機會,是嗎。……把就在身旁的當事人擱在一邊,訂下這麼壞心的約定呢。」

  「土鼠人想要的,是抹去先祖犯下的不名譽罪行……既然如此,那在他們這一代替換成新的評價就好了。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折衷點。」

  對於佩特拉與土鼠人交換的誓約及目的,拉姆和法蘭黛莉卡各自給予評價。拉姆的說法很嚴厲,法蘭黛莉卡的則很溫柔。

  只不過──

  「為了這個,竟然甘犯和老爺一樣的危險。」

  補上這句話的法蘭黛莉卡目光嚴厲,佩特拉只能縮起身子道歉。

  當成妹妹的佩特拉鼓起勇氣做的行為,讓法蘭黛莉卡怒上心頭的程度前所未見,實在找不到方法讓她收起憤怒。

  「……嘉飛先生、嘉飛先生,有什麼好方法嗎?」

  「啊~?不知道耶,讓她咬些硬的東西不就好了嗎?本大爺牙齒癢的時候就會大口用力咬喔~」

  「嗯,明白了。我不會再問嘉飛先生了。」

  「嘎哦……!?」

  收到根本完全稱不上意外的評價,嘉飛爾大受打擊;佩特拉懶得理他,觸碰自己的胸口,再度確認大家擔憂的根源。

  ──觸怒法蘭黛莉卡,大概連拉姆也都感到生氣的決定,就是佩特拉將與姆吉卡他們交換的約定,刻下以靈魂做連結的誓約,以保證履行。

  一旦打破這誓約,佩特拉將會受到嚴厲懲罰。

  雖然誓約的內容是讓姆吉卡他們與愛蜜莉雅對話,因此條件相當寬鬆就是了。

  「只要我們大家都平安回到露格尼卡的話,就不成問題了。」

  在這層意義上,這個誓約的存在,可以說是佩特拉的決心展現吧。

  一定會和昴會合,所有人一起回到王國的誓言。

  不過,惹怒法蘭黛莉卡等人就沒辦法了,只有這麼一個需要反省的地方。

  「想對老爺那一臉什麼都知道的表情回敬一番,為此而立誓約的我只是意氣用事,這樣或許顯得太孩子氣了……」

  ──不過倒是有其價值。提議立誓約時,羅茲瓦爾的表情太經典了。

  11

  ──就這樣,在佩特拉被會合的同伴們說教時。

  「……我啊,切身感受到自己非~常幸運。」

  「幸運嗎?愛蜜莉雅大人的存在被拿來牽強附會,作為他們鑽牛角尖的理由喔?」

  「嗯,是的。姆吉卡先生他們的想法和要做的事,我是無法贊成沒錯……可是,佩特拉醬的心情讓我很開心。佩特拉醬跟達多里不一樣,她想以我的心情為優先。」

  「────」

  「啊,不過擅自把對話推進到誓約,我有生氣!」

  「誓約啊……」

  「羅茲……達多里?」

  「沒有,只是被那個嚇到了。那個想法,還有下定決心的方法。最重要的,是試圖拯救對自己不利的人的態度。簡直……」

  「簡直就像昴?」

  「嗯,雖然好像也受到了艾蜜莉的影響。真是的,照這個樣子……」

  「──?怎麼講得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什麼?」

  「教佩特拉醬魔法和各領域知識的,不就是達多里嗎?所以說,也有受到達多里的影響喔。不可以忘記這點啦。」

  「────」

  「啊,我去看看帕特拉修醬的狀況。也得問姆吉卡先生他們還要多久才能走出『常闇』。」

  「────」

  「……你,表情很奇妙呢。」

  「唉呀,妳醒來啦?」

  「剛醒而已。……貝蒂睡著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嘛,妳睡著的期間呢……」

  「──?」

  「發生了非常難以用言語表達的事喔。」

  《完》

  『Stand by me Pleiades 法蘭黛莉卡的血之新娘』

  1

  長時間囚禁自己的黑暗轉亮的瞬間,法蘭黛莉卡的胸口有種被拯救的感覺。

  雖然不記得自己有眷戀過太陽,但曬著超過一天沒接觸的日光,久違的感慨揮之不去。

  人類果然要靠太陽才能活下去。內心產生這真切的感受。

  「終於從『常闇』出來了。鬆了一口氣呢,姐姐。」

  小聲對法蘭黛莉卡這麼說的,是體貼旁人的佩特拉。

  用千金小姐的裝扮讓楚楚可憐和可愛感大爆發的跟班小妹,現在靠著完美演技熱情演出旅行團的核心人物。對此法蘭黛莉卡很想用稱讚、鼓掌和擁抱回應,然而現在卻不能這麼做。

  其一是必須維持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雙方飾演的角色的地位之差。

  佩特拉是貴族千金,法蘭黛莉卡是隨侍兼護衛。隨侍緊抱千金小姐稱讚,站在一般的主從關係來說是觀感不佳的行為。

  可能會惹人疑竇和訝異的要素,都得盡可能排除。

  然後另一個原因是──

  「──佩特拉大小姐,誓約咒印有沒有讓您覺得不適?」

  「嗚……沒、沒事的。被關心我很高興,但妳擔心過頭了啦,姐姐。」

  「照料主子的身體是隨從的職務。還有,請別用姐姐來稱呼我,佩特拉大小姐。」

  「嗚嗚~」

  聽了法蘭黛莉卡的指正後,佩特拉圓溜溜的眼珠泛出濕意,低下頭抓著龍車座位。

  這樣做會害佩特拉無精打采,但法蘭黛莉卡也不是毫無理由使壞。即便淚汪汪的佩特拉很可愛,也不會基於這種理由逗弄她到哭。

  「因為,佩特拉笑起來比較可愛。」

  因此,法蘭黛莉卡對佩特拉的態度之所以帶刺,是因為其他事──就是話題中出現的誓約咒印,刻在少女的稚嫩身體上這件事。

  支配「常闇」,協助他人偷渡往來王國與帝國的土鼠人集團,原本想抓一行人當人質充當與王國談判的籌碼,但是佩特拉堂堂正正地說服了他們。

  這是大功一件,當然想要稱讚她,可是她的做法讓人無法盡情誇獎。

  佩特拉以某個約定作為交換,說服土鼠人變更計畫,繼續帶領一行人偷渡進帝國。而且為了證明自己會遵守約定,因此選擇主動在自己身上刻下打破誓言就會遭受嚴懲的誓約咒印。

  她發誓會完成的約定,只要愛蜜莉雅在就不難達成。但──

  「──那種做法太像老爺了,實在沒法接受。」

  「……是,我有在反省。」

  斜視佩特拉垂頭喪氣的樣子,法蘭黛莉卡將想要安慰她的心情輕輕蓋上蓋子。

  要是這邊不讓她吃點苦頭,就無法強迫佩特拉改變想法。不經意地讓自己陷於危險之中是最妥善的方法──要是讓她有這種念頭,以後可就麻煩了。

  也因此,這邊必須狠下心來表明自己的心情。

  「不然的話,接下來……沒辦法順利和帝國風土民情打交道的。」

  穿過被稱為「常闇」的綿長洞穴,朝著透進光芒的方向走去,緩緩展開的視野中能看到肥沃的綠色大地。

  雖然露格尼卡王國也不遜色,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植被明顯不同,也成了穿過洞穴後便抵達了不同國家的證明。

  堂堂正正進入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不對。

  「因為是偷渡,所以根本不能說是正大光明抵達。」

  法蘭黛莉卡如此委婉地評斷好不容易抵達帝國的路程。

  2

  「穿過洞穴,再走一陣子就會抵達一條大道。順著那條路走就能抵達城鎮。建議到了那邊再決定要怎麼做。」

  「嗯,謝謝。承蒙姆吉卡先生你們的照顧了。」

  「請別這樣。我們可是一群無禮之徒。……但為了完成約定,我們希望大小姐您能平安回來。」

  留下關懷的話語後,引路人姆吉卡他們就再度鑽回「常闇」去了。

  因為和佩特拉有約,想必他們很希望能照看一行人的旅程吧,但土鼠人在帝國沒有容身之處。一旦發現就是斬立決──雖然這麼說口氣像在開玩笑,不過法蘭黛莉卡認為那並不誇張。

  帝國的國風相當嚴苛,再加上對土鼠人的歧視心態,便足以先斬後奏了。

  因為對於與自己不同的人事物,人類是可以殘忍得讓人震驚的生物。

  不管怎樣──

  「能夠成功進入帝國是很開心沒錯,不過我們的目的可不是到這兒就結束,還等在前方呢。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吧?」

  「那種事,用不著你講也知道啦~。在那邊一一提醒,是有什麼企圖?」

  「嘴巴放乾淨點,嘉飛。達多里是在忠告我們不要鬆懈了。」

  「呿!那個用不著他講啦。」

  咂了咂嘴,被拉姆叮嚀的嘉飛爾別過目光。他講的粗話和粗魯態度讓拉姆正色,向達多里──不,是向羅茲瓦爾以眼神謝罪。羅茲瓦爾本人看起來毫不在意,僅是聳肩以對。

  跟姆吉卡他們道別,在前往他們說的城鎮之前,兩輛龍車停了下來,一行人在龍車內討論今後的方針。──關於進入帝國的目的,也就是營救昴與雷姆。

  「說營救或許太誇張,但我們得先設想最糟的情況。當然,假如能用會合的方式解決,那是再好不過。」

  「……畢竟我不太能想像昴會被轉移到什麼安全的地方說。」

  「我也這麼認為。」

  佩特拉擔憂地垂著眉尾,手扶額頭的奧托這樣回應。法蘭黛莉卡也──不,在場的所有人也都同意他們的意見。

  事實上,一行人之所以急著進入佛拉基亞帝國,最主要的原因就在於不清楚昴他們會被捲入怎樣的事態中。就算不是基於這點,也有跟碧翠絲的契約內容,有諸多理由逼使雙方必須趕緊會合。

  因此,進入帝國後必須迅速採取行動──

  「可是,佛拉基亞非~常廣大。聽說是比露格尼卡還大的國家,要怎麼找到昴他們呢……」

  「關於這點,要不要兵分二路呢?──奧托。」

  「好好好,我有同樣的想法,不過就讓我說明吧。」

  手指貼唇的愛蜜莉雅提出疑問,羅茲瓦爾點頭催促奧托。在呼喚下調整好帽子位置的奧托環視大家,道:

  「聽好囉,達多里說的兵分二路,簡單來說就是收集情報和招兵買馬。」

  「招兵買馬……為了找到昴他們,所以雇用人嗎?」

  「那樣比較聰明吧。就我們八個人,要在這廣大帝國裡頭找到人,根本就不切實際。只是,那樣也不簡單就是了。」

  「咦……莫非需要花非~常多的錢?」

  「嗯,我想是無法便宜了事的。」

  「說的也是……」一聽到要花錢,愛蜜莉雅就垂頭喪氣。

  一講到資金層面,便觸及到愛蜜莉雅沒法發話的領域。當然,這趟旅程的旅費都是由梅札斯家出資。包含封口費在內,雇用姆吉卡他們利用「常闇」偷渡,都給了不小的金額。

  「可以順便問一下花了多少嗎?」

  「不要問比較好喔,艾蜜莉。聽了會嚇得眼珠子彈出來的。」

  「討厭,好可怕……」

  「所以,意思是要雇用人很困難嗎?」

  在意金額的愛蜜莉雅,聽了拉姆的忠告後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旁邊的法蘭黛莉卡則是問起奧托話裡頭的意思,推進話題。

  聽了法蘭黛莉卡的提問,奧托回應:

  「正是如此。首先,在帝國,我們的身分不管用。既然不是貴族,也不是王選候選人,就無法指望得到特殊待遇。再加上要委託門路也很困難。」

  「講到門路,就是認識的人吧~。奧托兄~你在帝國沒有認識的人嗎?」

  「很遺憾,要進帝國就必須接近故鄉,所以我都閃得遠遠的。也因此,帝國沒有我可以仰賴的人脈。……古斯提克和卡拉拉基的話還有。」

  緩緩搖頭的奧托略為懊悔地咬牙切齒。知識豐富、人面很廣的他,是愛蜜莉雅陣營難能可貴的成員。然而,奧托在商人時代經營的人脈,一到了帝國也沒法發揮效果。

  就在此時──

  「剛剛奧托說的問題,或許可以由我來處理。雖然不到蜜月程度,不過我在帝國也是有認識的人~喔。」

  「──!那,可以借到人手嗎?」

  「無法肯定。但是,對方不是無法靠講話語溝通的對象。話是這麼說,面對那個人是沒法偽裝身分的,因此我會說出實情。所以──」

  「達多里一個人去?恕難從命。拉姆要一起去。」

  「呣……」

  奧托的擔憂由羅茲瓦爾承接,因此而生的擔憂由拉姆來承接。閉上一隻眼睛的羅茲瓦爾因此有所反應,而這印證了拉姆的說法是正確的。

  「不會吧,你本來打算一個人去?這再怎麼樣也……」

  「可是,以狀況來看,這是最妥善的安排吧。不管對方願不願意聽我方的要求,賭上的只有我這個人……犯不著讓艾蜜莉和各位冒險。」

  「──。不管怎麼樣,若是跟達多里分開的話,拉姆的身體也撐不了太久。找不到被拒絕同行的理由。」

  「哎喲喂呀……我還以為決定的人是我呢。」

  拉姆淡淡地堵住退路,羅茲瓦爾只能苦笑這麼說。

  在法蘭黛莉卡看來,羅茲瓦爾的想法和拉姆的意見她都明白。硬要說的話,讓羅茲瓦爾和拉姆獨處才是讓人猶豫不決的問題所在。但──

  「這件事,沒有人比拉姆姐姐更能勝任老爺的同伴了呢。」

  「……本大爺姑且表達一下俺的不情願。」

  雙手在胸前合十的佩特拉微笑著這麼說,嘉飛爾聽了露出苦瓜臉。

  可是嘉飛爾也很清楚,撇開自己的心情,那番話是很有道理的。沒有同伴已是過去的事,羅茲瓦爾老實接受了多數人的意見。

  「或許有對象可以依靠的話,那商量就交給達多里囉?所以說,要跟幫手拉姆一起努力喔。」

  「明白。達多里也沒意見吧?」

  「──。沒有~喔。」

  最後由沒有心機的愛蜜莉雅定奪,羅茲瓦爾便屈服在拉姆的視線下。

  就這樣,招募人手的委託就託付給羅茲瓦爾他們──

  「那奧托兄~收集情報咧~?」

  「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去追尋可以知道菜月先生他們的所在處和足跡的情報。只不過,這方面有個難題。」

  「哦,說來聽聽?」

  「就算是菜月先生,一旦發現自己人在佛拉基亞帝國內,也不會自稱是『菜月•昴』吧。」

  「啊,就跟我和達多里一樣嗎?」

  愛蜜莉雅驚訝地睜大眼睛,奧托點頭肯定她的話。透過這番對話,法蘭黛莉卡當然也理解了他們的顧慮。

  出乎預料飛到帝國去的昴他們,一旦掌握住現狀後,昴立刻就會察覺到置身的立場有多危險吧。

  想當然耳,理應也會考慮到自己的名字在帝國傳開的危險性。

  「那麼,就算要找昴大人,也不能用菜月•昴這個名字……」

  「不管要做什麼,使用假名的可能性都很高。要是使用的是知道後就能了然於心的名字就好了。」

  「首領的假名啊~……」

  嘉飛爾雙手抱胸,歪頭苦思。可是很難期待答案會從他那裡蹦出來。昴的想法畢竟只有昴知道。

  而且對法蘭黛莉卡來說,昴的突發奇想都是從異次元湧現的。

  「既然如此,我們要打聽的不是昴的名字,而是特徵……像是頭髮和瞳孔的顏色,服裝和眼神這方面囉。」

  「是呢。……要是昴一直穿著『運動服』的話,就會更顯眼好懂了說。」

  「那樣一來,毛就會被看穿不是帝國人,不免遭受火烤之刑。」

  「說火烤太超過啦。……太超過了對吧?」

  被抱著手肘的拉姆說的話嚇到,法蘭黛莉卡詢問身旁的人。然而,不管對帝國的知識量有多少,都沒人給予正面回應。

  不管怎樣──

  「達多里和拉姆兩人,就去請可以仰賴的人協助。我們則去附近的城鎮打聽看看有沒有昴他們的消息……可以嗎?」

  愛蜜莉雅為話題做總結,沒有人提出異議。

  儘管在這塊異國之地,同伴之間分開行動讓人很不安。

  「老爺……達多里和拉姆兩人結伴同行的話,不會亂來吧?」

  「放心吧。就算多少有點亂來,也會跟達多里一起撬開的。」

  「我的意思是請你們不要亂來耶?」

  聽不出可靠還是不可靠,拉姆的回答讓法蘭黛莉卡面頰抽搐且叮嚀再三。「哼。」對此拉姆只是鼻子噴氣,可以視為是毫無緊張感吧。

  「既然分頭行動,那要怎麼會合?」

  「我一個人的話,本來打算弄些引人注意的標誌;不過既然拉姆在,就可以用『千里眼』,怎樣都能追上你們的。所以用不著擔心。」

  「誰擔心你這王八,俺擔心的是拉姆啦~」

  另一方面,男性團員這邊,羅茲瓦爾在奧托和嘉飛爾的逼問下,以沒有化妝的俏臉輕鬆應答。

  看樣子,兩邊該做的事都已經明確了──

  「──那麼,我們走吧。期待彼此都有好消息。假如你們那邊發生什麼問題,想先跟我們會合的話……」

  「我想想,那就到剛剛聊到的達多里的朋友……多拉克羅伊小姐那邊集合吧。」

  「嗯,那樣就不會搞錯。雖說是有點難搞的人物。」

  愛蜜莉雅加以確認,羅茲瓦爾沉著點頭後,輕輕朝拉姆伸出手。拉姆也沒說話,就走進他的懷抱裡。

  就這樣被羅茲瓦爾擁入懷中的拉姆被抱了起來,同時轉頭說:

  「法蘭黛莉卡,有勞了。」

  「──。嗯,不用妳說我也會的。」

  她在一行人當中刻意叫出名字託付任務,被她選中的法蘭黛莉卡深深點頭回應。

  看過後,羅茲瓦爾和拉姆便緩緩升空,眨眼間就飄到天上,而且還越來越高,直到鑽進雲朵裡。

  羅茲瓦爾的飛行魔法發揮壓倒性移動能力的場面到來。

  「呿!飛得比平常還要高……是打算『亨仿的求愛比誰都高』嗎~」

  「畢竟是在帝國。就算起飛的樣子被目擊,也不會被人輕易接受說『什麼啊,原來是梅札斯邊境伯啊……』,所以也只好設法不被發現了。」

  「俺~知道啦。所以要怎樣,艾蜜莉?」

  目送羅茲瓦爾他們消失在雲間,態度很嗆的嘉飛爾回過頭來。愛蜜莉雅緊握拳頭,說:

  「我們也要開始行動,不能輸給他們。就先從附近的城鎮找到過夜的地方,然後開始收集情報吧。」

  就這樣,擬定了在帝國採取的第一個行動。

  3

  ──離開「常闇」後,最近的城鎮「莫佐托」給人的印象是缺乏活力。

  說到帝國就會想到受惠於肥沃大地和溫暖氣候,使得帝國全年皆可收穫作物,是豐饒的土地。事實上,因為只有走出洞穴後這段短短的帝國通行經驗,綠意盎然的森林與草原,還有潮濕的空氣都加深了先入為主的印象。

  但是,與大自然蘊含的溫暖成對比,有人煙的城鎮反而給人寂寥又乾巴巴的無機質感。

  地面只是被行人踩硬,而非鋪設地磚;建築物任其破損龜裂不去修補;整個城鎮放棄了讓人賞心悅目的目的,只有一片灰敗風景。

  在這之前都不太會去注意到,原來色彩給予人心的影響是如此潛移默化又巨大。

  光是單一色彩就給人一種極為受限的感覺。是刻意還是放任如此,法蘭黛莉卡無從判斷。但──

  「總覺得,非~常寂寥呢。」

  愛蜜莉雅的一句話讓自己稍稍放心,幸好這樣想的不是只有自己。然而這也意味著目的無法達成的可能性很高,所以也開心不起來。

  法蘭黛莉卡等人期望在莫佐托能夠找到關於昴他們的行蹤情報。

  不過──

  「沒什麼朝氣的城鎮耶。有點懷疑會有人或是傳聞流通嗎……」

  「反正都挖地道了,不如把洞穴挖到比較像樣的地方去吧~」

  「那對姆吉卡先生他們來說太超過了……不過,我也跟嘉飛先生持相同看法。」

  環視整個鎮的市容,嘉飛爾和佩特拉交談。皺起鼻子的嘉飛爾直接把自己著急的心情表露在臉上。

  本來嘉飛爾的任務主要是使用武力,在這趟不能隨心所欲行動的旅程中累積了很多鬱悶。──不,因為自己派上用場的場面很少,所以擔心昴的他產生了對自己的焦躁和無力感吧。

  「嘉飛,不要著急。一定會有需要你的力量的時候。」

  「用不著大姊講俺也知道啦~。……知道歸知道。」

  撇開視線的嘉飛爾壓抑自身的煩躁。確認弟弟有確實理解自己的提醒的意思後,法蘭黛莉卡回應:「知道就好。」

  不管怎樣,終於到了心心念念的佛拉基亞。

  壓抑急躁,想要立刻積極尋找迷路同伴,可說是所有人共同的心情。

  「應該是無法期待有什麼情報了,但總而言之先找地方住吧。需要一個地方停放龍車,可以的話也想要避免在城鎮外露宿。」

  「大家都在龍車上睡覺過夜,身體都變得硬梆梆了嘛。」

  「確實有一點想在床上好好休息的念頭呢。我也希望有個據點,佩特拉醬才能好好看顧碧翠絲醬。」

  「咦!」

  跳下龍車的奧托這樣說,佩特拉聽了目瞪口呆。

  在旅館照顧碧翠絲,意味著她不能參與在城鎮中打聽。這對強烈擔憂昴的她等同殘酷的打擊。

  但是──

  「佩特拉大小姐,我也贊同奧托大人的意見。想想我們的任務分配,大小姐領頭到處探聽實在很奇怪……您懂的吧。」

  「嗚……是這樣、沒錯啦……」

  「畢竟,本大爺一夥人可是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絲大小姐的護衛耶~。如果讓保護的對象隨意跑來跑去的,那連要喘口氣都不可能啦~」

  大家都明白佩特拉幹勁十足,可是這次的旅行已經分配好職務了。

  雖然這樣說也無法避免佩特拉不開心,然而,對於還不明白該如何在帝國穩紮穩打的現在,說什麼都希望極力避免讓年幼的她陷入險境。

  縱使她的表現超齡,聰明又有氣度,可少女就是少女。

  「我明白您很心煩意亂,但這邊請交給我們,佩特拉大小姐。」

  「艾蜜莉……」

  「碧翠絲一天是不會醒來很多次,可是睜開眼睛的時候要是旁邊都沒人,一定會非~常害怕。昴不在的現在,和碧翠絲在一起也是我們的重要任務。」

  「……好狡猾。」

  就算愛蜜莉雅沒那個意思,可是拿碧翠絲當理由,佩特拉只能投降。

  就跟偷偷愛慕黑髮少年一樣,佩特拉也很珍惜跟碧翠絲之間的友情。所以說,這次的旅行她才會這麼充滿幹勁。

  甚至不惜在自己的身上刻下誓約咒印。

  「適才適所囉。而且,佩特拉醬已經完成大功一件了。我們要是不拿出點成績來可不行,所以請給我們大人挽回顏面的機會。」

  「跟艾蜜莉不一樣,奧托先生的說法實在很惹人厭。」

  「我有說什麼不好聽的話嗎!?」

  「是沒有啦。這是表達方法的問題。」

  用力別過臉,鼓著紅通通臉頰的佩特拉表達不滿。可是腦袋聰明的少女很快就驗證出那番話的正當性。

  當然,法蘭黛莉卡藏在話裡頭的真正用意──希望佩特拉遠離危險的意圖,一定早就被看穿了吧。

  「……不是很想明白,但我明白了。我會跟碧翠絲醬在旅館等你們。可是,請務必帶著好消息回來喔。」

  「嗯,要是佩特拉大小姐肯跟碧翠絲在一起的話,我就能安心。我們一定會徹底查明昴的所在位置的!」

  「突然就想抽到頭獎,我覺得是太超出期待了啦。」

  不過,要是沒有這份幹勁,要在這麼廣大的帝國境內找到兩個人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就這樣,法蘭黛莉卡對愛蜜莉雅他們的幹勁眉開眼笑時──

  「──法蘭黛莉卡小姐,借一步說話可以嗎?」

  奧托小聲呼喚,而且只找法蘭黛莉卡。

  感受到不想讓其他人聽到的意圖,法蘭黛莉卡端正姿勢。像這種時候,大多都是奧托打算談重要事項。

  而這次的情況也沒背叛法蘭黛莉卡的印象。

  「是關於待會打探的事。想當然耳,關於菜月先生的外表特徵以及最近國內發生的事,我們會到處去問。」

  「嗯,是的。怎麼了嗎?」

  「我也不是很想去想,但……關於國內最近發生的事,希望大家也能關注一下『暴食』受害者的事件。」

  「────」

  先說了一個自己也不情願的開場白,奧托提及的內容──單單「暴食」這個字眼就足以讓法蘭黛莉卡皺眉。

  然而,法蘭黛莉卡也充分了解他的憂慮的正當性。

  「畢竟從塔中消失的,不是只有昴大人和雷姆兩人。」

  根據愛蜜莉雅他們的報告,為了求見「賢者」夏烏拉而前往的普萊迪斯監視塔遭到「暴食」大罪司教入侵。儘管多名大罪司教分別被愛蜜莉雅他們給打敗、俘虜,但最後卻出現第三個大罪司教,而且還跟昴和雷姆一同下落不明──

  「既然在消失的現場找不到對方,代表對方也有可能是以跟昴大人無關的形式隱匿起了行蹤……」

  「要說菜月先生會與頭痛根源無緣嗎?那是不可能的啦。」

  「確實不可能呢……」

  懷著相同想法的法蘭黛莉卡和奧托同時嘆氣。

  跟本人的期望無關,昴一直以來都跟麻煩脫不了關係。如果災厄的種子就近在身旁,那自然會認為那玩意黏在他衣服上,跟著飛走了。

  偏偏這次的麻煩,也就是災厄的種子是大罪司教,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假如菜月先生慘遭『暴食』毒手,我們應該也就省去進入帝國的辛勞了。因為不會有人去尋找不記得的人。」

  「奧托大人……」

  「不要給愛蜜莉雅大人和佩特拉醬聽到喔。我不想被罵。」

  「我也是會罵人的。」

  莫名刺耳的說法,惹來法蘭黛莉卡的提醒。有時奧托會佯裝自己是壞人,可那就是他的處世方法吧。

  然而,從挑選了會好好聽自己講話的對象來看,他的言行充滿理性。

  「總而言之,『暴食』造成的傷害……具體還不清楚,但是有可能會聽到悽慘的傷害案例,所以先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好。」

  「是的。儘管不希望發生,但至少比毫無線索要好,這方面心情真的很複雜。」

  魔女教只要一現身,就必定會發生讓人不忍卒睹的慘劇。

  如奧托所說,即使不希望毫無線索,不過,為此希望能發生驚天動地的大慘案,這種話就算撕破嘴巴也說不出口。

  「你們兩個,在講什麼悄悄話?」

  「沒有,只是在確認一些事項。不管怎樣,先分組行動吧。話說回來,這也不是多大的城鎮──」

  注意到兩人在交頭接耳的愛蜜莉雅出聲詢問,奧托若無其事地回答。他張望城鎮後,露出思索的眼神。

  奧托說的沒錯,莫佐托是個人口大概不到五百人的小鎮。

  拿來當作準備長途旅行的停靠站是沒問題,可若要當作收集整個帝國情報的要地,就太過不切實際了。

  「佩特拉醬和碧翠絲醬……兩位大小姐就留在旅館,剩下的四人負責去打聽吧。法蘭黛莉卡小姐,艾蜜莉跟著妳可以嗎?」

  「咦?不是四個人分頭行動嗎?」

  「女性一個人在不熟悉的土地上走動很危險的。我可不希望跟菜月先生見面時被他拿這點來小題大作。」

  「這樣啊……」奧托不以為然地回答,愛蜜莉雅不情不願點頭。

  當然,說是為了自己,其實是擔心愛蜜莉雅獨自行動吧。只不過不是擔心愛蜜莉雅會受傷,毋寧說正好相反。

  「艾蜜莉,這畢竟是我們初來乍到的地方,同伴就互相保護吧。抱歉,我知道我的理由很可笑……」

  「啊,不會,我完全不在意。說的也是,我好像都看不懂周圍的氣氛。我會好好保護法蘭黛莉卡的。」

  「好的,真是讓人安心呢。──嘉飛,好好幹喔。」

  愛蜜莉雅正色道,法蘭黛莉卡微笑頷首以應。

  旁邊接收到單獨行動指令而幹勁十足的嘉飛爾正在掰響拳頭,於是當姊姊的便出聲提醒。

  對此嘉飛爾皺眉回嘴。

  「就說知道了啦~。是說,奧托兄接下來咧?」

  「那麼,大小姐們就留在旅館,接下來三小時……剛好是火之刻結束時,我們就在鎮上的正中央集合。」

  「哦~知道了。」

  奧托豎起指頭提議,以嘉飛爾為首的人全都點頭。

  接著,就等付諸行動的最後吆喝──

  「那麼各位,行動時請小心。我們的身分要是曝光了會非~常麻煩,所以請不要做出危險的行為。」

  在愛蜜莉雅的叮嚀下,大家各自開始行動。

  4

  「黑頭髮、黑眼珠的旅人?沒有,沒聽說過耶。不過,說到外表的話,小姐妳們才是要小心喔。畢竟啊──」

  「帶著藍色頭髮的女孩子一起旅行……不知道耶,去找別人吧。不過因為妳的外表啊,先記住一件事比較好喔──」

  「沒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啦。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八卦可以聽的。啊,不過小姐是大美女,所以先跟妳說喔──」

  「──每個人都跟我們提醒同樣的事,說要當心綁架結婚。」

  「綁架結婚,蛤~?」

  眾人約好集合的鎮中心──又叫做廣場的寂寥地點,單純只是因為地處城鎮中央,所以才有一片比較寬敞的空間,開了一個小小的市集。

  遠眺市集,結束三個小時打聽時間的法蘭黛莉卡和愛蜜莉雅跟嘉飛爾會合後,互相報告成果。

  奧托還沒來,但如果是他,肯定可以挖出比三人還要深入的情報。因為有這層莫名的信賴感,所以可以容許他遲到。

  很遺憾,黑頭髮黑眼珠──昴的特徵以及像雷姆的少女,這方面的情報完全沒有打探到。也有稍微打聽關於「暴食」的災情,然而這方面毫無貴重情報,不知道算好還是不好。

  不管怎樣,最叫人在意的情報就是開頭那一句。這點法蘭黛莉卡也贊同。

  「綁架結婚……為了與一見鍾情的對象結合而硬是綁架對方,把人帶回家,好像是這樣的習俗……」

  「很危險的習俗耶……那麼,危險的只有女人?」

  「不是喔,男人好像也會被綁架。這種情況,就是有很多女人出手,不然就是女方的家族或朋友幫忙。」

  「還真是沒法笑著看過就算的場面呢。突然就被迫了解帝國風氣耶。」

  雙手抱胸的嘉飛爾說出感想,雖然發言不太恰當,但法蘭黛莉卡也贊同。

  女性成群結隊擄走一名男性,怎麼想也是不得了的光景。要是真的撞見現場的話,感覺會當場愣住,什麼都沒法做。

  可是,這時候嘉飛爾歪頭說:

  「艾蜜莉和大姊都有被大家告誡,可本大爺怎麼都沒有?為什麼大家都對本大爺保密?」

  「這麼說也是呢。為什麼咧?」

  「……單純看不出嘉飛有被擄走的理由吧?告誡我們的人,全都有說因為我們是、呃,美女喔。」

  「大姊嗎~?喂喂,那些傢伙眼睛長在哪……好痛!我又沒說完!」

  「整句話幾乎都說完了吧!你這孩子真是失禮!」

  用力拉扯一臉厭膩的嘉飛爾的耳朵,法蘭黛莉卡漲紅了臉。

  當然,法蘭黛莉卡並沒有打算高聲主張自己是美女。畢竟身邊就有愛蜜莉雅,也有像拉姆和佩特拉這樣的可愛少女。

  與她們相比,自己不但塊頭大,嘴巴又有尖牙。瞳孔的顏色和眼神給人的感覺是不差,以前也還蠻常被人讚美眼睛。

  但那也隨著年齡增長後就沒了,她想那大概只是阿諛奉承而已吧。

  「────」

  「很痛很痛很痛啦!妳要拉俺耳朵到什麼時候!」

  「唉呀,抱歉。不小心就用力了呢。」

  想起了討厭的過往,手指忍不住使力。一放開手,嘉飛爾就按著耳朵躲到了愛蜜莉雅身後。

  見狀,愛蜜莉雅輕笑道:

  「沒事的,法蘭黛莉卡很可愛呀。只是因為嘉飛爾是弟弟,所以稱讚起來很彆扭而已。」

  「謝、謝謝……只是那個,可愛這種形容詞,跟我不太相襯。因為可愛這詞彙是特別的。」

  「有嗎?那說是美女就沒問題了!」

  「嗚嗚……奧、奧托大人還沒回來嗎?太慢了!」

  愛蜜莉雅的稱讚沒有絲毫惡意,聽得法蘭黛莉卡耳根都熱起來了。姊弟倆一同做出摀住耳朵的動作,狀況十分奇特。而愛蜜莉雅則是環視周圍。

  「對耶。是不是跟別人聊到忘我了……奧托只要一喝酒就會醉醺醺地拉著人聊天。」

  「也就只有艾蜜莉會這樣形容奧托兄的酒鬼纏人樣了吧~。……不過遲到這點確實讓人在意呢。」

  手指貼唇、皺起眉的愛蜜莉雅說,嘉飛爾則是講著講著敲響牙齒。聽著他們的說法,用手搧臉的法蘭黛莉卡也跟著不安起來。

  雖然講得稀鬆平常,可確實不像奧托會犯的錯。

  如愛蜜莉雅所言,奧托平常因為酒量而導致失敗的情況不是沒有,但那是因為他身處在可以不用警戒的環境──在這個好歹稱得上是敵境的地方,很難想像他會喝得爛醉。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不好的預感逐漸攀升──

  「這麼說來~剛剛講的……綁架結婚對吧?」

  「對,綁架結婚。這麼說來,我也曾差點被迫跟雷古勒斯結婚,那個也算是綁架結婚呢……」

  「艾蜜莉遭遇過那種事實在令人很遺憾……嘉飛?」

  眼見話題即將要岔開,法蘭黛莉卡呼喚嘉飛爾敦促後續。結果嘉飛爾粗魯地抓抓自己的金色短髮,說:

  「可能是俺想太多了,不過剛剛不是有講到,男人也會被擄走嗎?」

  「大家的說法感覺是那樣啦。」

  「……該~不會,奧托兄是被盯上了?」

  「────」

  一瞬間,嘉飛爾的話在三人之間生出莫名沉默。

  可是馬上又被「怎麼可能」的鬆懈想法給妨礙。

  「不、不會的不會的。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會那樣啦。嘉飛,該說你那是想太多還是想法天馬行空呢。」

  「對、對吧~?說到底,奧托兄不可能大意,當然也不會笨到被人盯上還被抓……」

  「不、不妙!奧托有危險!這不行!」

  「「艾蜜莉!?」」

  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紛紛提出不可能的意見,但是臉色大變的愛蜜莉雅卻沒聽進去,還跑了起來。

  兩人慢了一拍,才追在她身後。

  「艾蜜莉!那個,這種擔憂不太……」

  「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但若不是的話不就糟糕了嗎!」

  「──!」

  跑在前頭的愛蜜莉雅說,法蘭黛莉卡感到一記當頭棒喝。

  她說的沒錯,如果是想太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如果事情發展真的不是想太多的話,那現在就該跑起來。

  「嘉飛,奧托大人的氣味呢……」

  「大姊也知道的吧~。奧托兄原本氣味就很淡。就算沒有很淡,本大爺跟大姊的鼻子在帝國境內都不靈光啦。」

  身為半獸人的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嗅覺比普通人還要靈敏。但是現在剛進入帝國沒多久,鼻子變得很遲鈍。

  就如嘉飛爾說的,鼻子不熟悉帝國的風和土以及花草的獨特氣味。即使不到完全失靈,可是目前嗅覺沒辦法幫忙尋找奧托。

  懷著焦急不耐的心情,兩人追著愛蜜莉雅跑。停下腳步的愛蜜莉雅,走向剛剛跟法蘭黛莉卡一塊兒打聽的攤位。

  「老闆!」愛蜜莉雅朝著攤位老闆叫喚。

  「哦?唉呀,這不是剛剛的小姐們嗎?怎麼了,臉色大變耶。」

  「剛剛我們聊到的綁架結婚,請你告訴我們細節!」

  「細節?不是啊,就算叫我講詳細一點,可是我知道的剛剛全都講過啦……」

  「什麼小事都好,拜託跟我們說好嗎?因為本大爺的同伴可能有危險了。」

  被逼問而睜圓了眼睛的老闆,聽了嘉飛爾說的話後表情一僵,接著稍微壓低聲音說:

  「你說的同伴有危險,莫非是被綁架了?」

  「不清楚。可是都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卻沒來講好的地點跟我們會合……他是個非~常守規矩的人,平常不太會遲到。」

  「問這個有點失禮,不過妳說的那位是美人胚子嗎?」

  「美人……嗯,我覺得是。對吧?」

  「說美形,我認為符合事實。只是他不太給人那種印象……」

  被愛蜜莉雅當面追問,法蘭黛莉卡詞窮地勉強回應。

  不說話的話是個美形,算是奧托淺顯易懂的評價。眾人之所以對他沒有那種印象,在於他平常給人的形象吧。

  跟昴和嘉飛爾在一起時,表情豐富的他與其說美形,給人的感覺更是具有廣泛表達能力和魅力的人物。比起美貌,更先讓人對他的有趣特質印象深刻。

  不管怎樣──

  「這樣啊,是美人啊……那麼,被蝙蝠人帶走的可能性很高。」

  「蝙蝠人……?」

  「就是幹出綁架結婚勾當的團夥。不只這個鎮,一堆村鎮都有受害。」

  老闆以手扶額,同情地看著三人。這話讓一行人倒抽一口氣,忍不住面面相覷。

  「可、可是,就算對方意圖不軌,奧托大人也不會那麼簡單就……」

  「對方是用什麼方式綁架人的?」

  「聽說,是突然從後方把人打暈然後捆起來帶走。」

  「偏偏是用他最不擅長應付的方法……!」

  對大多數的人自有一套應付方法的奧托,要說唯一不擅長處理的狀況,大概就只有「不容分說」了吧。

  「就算是奧托兄,突然被撂倒的話也無計可施了嗎……?」

  「畢竟昴大人和奧托大人連一般的打架都打不贏……」

  糟糕的想像接連浮現,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臉色也變差。

  既然綁架的目的是「結婚」,那應該不用擔心性命安危。可是在這世道,生命有時也會因為一時的衝動就被奪走。

  來到佛拉基亞帝國才幾個小時,就立刻遇到在露格尼卡王國不會遇到的災情,這已經不是用運氣差就能解釋的了。

  「到底該怎麼辦……」

  「請問老闆,為什麼你會知道綁架犯是蝙蝠人呢?」

  「艾蜜莉?」

  要是應對方式有誤,奧托就有性命危險。

  法蘭黛莉卡對此感到害怕,但身旁的愛蜜莉雅卻目光認真地凝視攤販老闆。

  儘管披著有「阻礙認知」的長袍,但愛蜜莉雅被人死死盯著看的話,法蘭黛莉卡他們也會感到些許緊張。

  可是老闆並不是被愛蜜莉雅的身分,而是被炯炯目光給駁倒了。

  「會知、知道是那些傢伙幹的好事很簡單啊。就是,血嘛。」

  「──血?」

  「對,血。蝙蝠人那群傢伙會吸血嘛,吸人血。所以說,也會挑被抓的傢伙血好不好喝……」

  說到這兒老闆就打住了,不過後面要說的話大致想像得到。

  既然會用血好不好喝來挑選綁架對象,那首要之務就是必須確認血液的品質。所以在綁架現場便會先嚐嚐血的味道吧。

  於是就會在現場留下痕跡,讓人一看即知是蝙蝠人幹的好事。

  「蝙蝠人團夥邊在國內移動,邊尋找對象。這次好像盯上了這個鎮和鄰近村莊了。所以說,我才會要小姐們都小心一點。」

  「這樣啊。……沒辦法阻止那群人嗎?」

  「阻止蝙蝠人團夥?要是認真跟他們槓上,惹火他們可就麻煩了。只要不攻擊他們,損失就是那群傢伙吸去的血;可是要是破壞這層默契的話,就會流淌他們喝不完的血。哪邊比較好,用膝蓋想也想得到吧。」

  像在譴責愛蜜莉雅的想法,老闆搖頭曉以大義。接著又忠告他們:「不要去想蠢事。」然後就回去工作了。

  考量到事情與蝙蝠人有關,放棄被帶走的那個人才叫聰明。從老闆的言行舉止可以感受得到他這樣的想法。

  而那正是在這個城鎮生活的老闆的處世方針,更是善意的建議。可是──

  「──謝謝老闆的好言相勸,但我們也有不能退縮的理由。」

  朝老闆鞠躬表達感謝,愛蜜莉雅宣告自己另有不同結論。

  接著她便領著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離開了攤位。

  「你們兩位怎麼想?認為奧托被擄走了嗎?」

  「──。不是很想這樣認為啦~可是沒來集合地點,又聽到對方的做法,就覺得奧托兄很有可能被抓了。」

  「土地不同,風俗習慣也不同。平常奧托大人交際手腕高明,但在帝國不適用……我認為有那種可能性。可是……」

  「──我們要是擅自行動,會給鎮民添麻煩。」

  愛蜜莉雅補充說明,法蘭黛莉卡畏畏縮縮點頭。

  假如剛剛老闆講的是事實,那麼可能擄走奧托的蝙蝠人就是相當危險的團體。身為外來者的三人要是大鬧,非常有可能惹火他們。

  屆時,蝙蝠人的獠牙就不是對準三人,而是咬向整個城鎮了。

  「那種擔憂我明白。雖然明白……」

  「艾蜜莉?」

  「雖然明白……可是我非~常生氣。他們做的是不對的事吧?」

  「────」

  「我認為結婚是非~常神聖重要的人生大事。所以說,靠武力把人綁走,憑蠻力強行嫁娶是很討厭的事,既然奧托有危險就更可惡了,我說什麼都要想辦法。」

  即使說法委婉,仍很有愛蜜莉雅的風格,她的憤怒也傳達給了法蘭黛莉卡。

  而且法蘭黛莉卡也被「綁架結婚」這個字面即實質意思的蠻橫給震懾,跟愛蜜莉雅一樣覺得難以忍受這種行為。

  更何況剛剛還聽到愛蜜莉雅在水門都市被大罪司教做了類似的事。

  「那個時候昴來接我,我真的非~常開心。這次,我想要扮演去接人的那一方。……只是被迎接的對象不是昴,而是奧托就是了。」

  「……認真的嗎?一旦樹敵,尋找昴大人等人的事將會難上加難喔。」

  「可是啊~大姊。那些傢伙~……」

  「嘉飛。」

  法蘭黛莉卡只叫了一聲名字,便讓想插嘴的弟弟安靜。

  她明白嘉飛爾想說什麼。儘管明白,也還是要質問愛蜜莉雅的覺悟有多少。

  面對法蘭黛莉卡的質問,愛蜜莉雅的藍紫雙眸凜然綻放光彩。

  「明明初來乍到就可能引起騷動,但是,即便因此導致之後難以行動,也比少了奧托還要強。對吧?」

  「──。既然您有所覺悟,我也不會再說什麼了。……之後一定會被拉姆碎碎念抱怨吧。」

  被交付重責大任卻馬上就陷入這種狀況,被拉姆責備也是在所難免。只不過,到時候第一個先被罵爆的人八成會是奧托吧。

  「事情好像定案啦。接下來,怎麼做~?」

  雙拳在胸前用力撞擊的嘉飛爾露齒一笑,猙獰戰意高漲。愛蜜莉雅思索一番後,回答:

  「這個嘛,根據老闆所說,蝙蝠人會攻擊血液看似美味的人……要怎樣做才能讓血變得美味啊?」

  「本大爺是愛吃肉,但血的味道實在分不出來耶……」

  根本不了解血的味道好壞,因此愛蜜莉雅和嘉飛爾陷入難題。

  實際上,事關蝙蝠人的喜好,要由我方主動接近對方應該很困難吧。法蘭黛莉卡也不明白怎樣才叫好喝的血,所以也沒法幫上忙。

  然而──

  「艾蜜莉、嘉飛,我有個點子。」

  「──!妳想到什麼了?」

  「是的。雖然是不太想用的方法。」

  在眼泛期待的愛蜜莉雅面前,法蘭黛莉卡撩起自己的衣袖,然後手指滑過稍稍看得見血管的肌膚。

  「我也沒有看出血的味道好壞的方法。但是,要說味道好的血,我倒是知道。──就是我本人。」

  「法蘭黛莉卡的、血?」

  「──!喂喂,大姊,該不會~」

  一臉恍然大悟的嘉飛爾抓住法蘭黛莉卡的肩膀。力道有多強就代表有多擔心,但法蘭黛莉卡卻輕輕剝下他的手。

  嘉飛爾會擔心是很正常的。

  「艾蜜莉,我身上流著的血液很特別,被稱之為『稀血』。」

  「稀血……?」

  「只是我本人被這樣稱呼也沒什麼真實感就是了。」

  自己身體裡的血液很特別,是克林德告訴法蘭黛莉卡的。

  正確來說,是有人衝著法蘭黛莉卡的血液而引發事件時,打倒幕後黑手的克林德親口告訴她的。

  可事實上,法蘭黛莉卡本人從來不記得有因為血液特別而幫上他人。不如說,成為糾紛事端的記憶還比較鮮明。

  不過──

  「假如聽到的話屬實,那麼我的血很有可能會受到蝙蝠人的青睞。至少,總比沒有任何線索還要好。」

  「克林德那傢伙可是說過,不要太常跟人提起這件事的說。」

  嘉飛爾帶著認真眼神打斷法蘭黛莉卡的話。方才一心想要救出大哥、不惜施展勇武的樣子,劇變成真摯關懷親姊姊的模樣。可惜拉姆不在場,不然這份剽悍少不了要慰藉一番。

  沒錯,很感謝嘉飛爾這麼擔心自己,法蘭黛莉卡十分開心。

  「可是,既然我的血可以派上用場,那就不該錯過這個大好機會。克林德的忠告,是考慮到有可能會發生壞事吧?」

  「既然是為了救奧托兄,哪可能不會演變成那樣啦。」

  「對,就是這樣。──艾蜜莉。」

  在嘉飛爾的注視下點頭,接著法蘭黛莉卡把話語權交給愛蜜莉雅。

  聽了剛剛的對話,愛蜜莉雅盯著法蘭黛莉卡的手──不對,是在注意手裡頭流動的血液。

  掠過雙眼的神色,跟嘉飛爾一樣是擔心。

  愛蜜莉雅擁有是否要進行這個戰術的決定權。假如她以法蘭黛莉卡的安全為優先,決定不能執行這個戰術的話,那就只能去想其他方法。

  但是,法蘭黛莉卡卻有某種確信──不,是期待。

  那就是──

  「──就做吧。我和嘉飛爾一定會保護好妳的。」

  期待愛蜜莉雅被迫做出必要決定時,有著能夠下決斷的堅強魄力。

  5

  ──按著陣陣抽疼的腦袋,奧托自嘲自己搞砸了。

  「明明說要提防小心的……」

  特別小心不要跑進沒什麼人的巷弄,或是跟凶神惡煞的人有所接觸。在陌生土地上犯錯後才試圖挽救,往往為時已晚。既然危險,那重要的就是一開始便別靠近。

  然而這樣的慎重,卻在對手的大膽作為前輕易粉碎。──真要說起來,比起大膽,他更想以有勇無謀或粗魯來形容。

  無論如何,腦袋被打是在周圍沒有人的那一瞬間發生的事。

  「看樣子,只有我啊。」

  強忍痛楚觀察四周的奧托這樣說。

  頭被人打又被移動到某處的奧托,現在人在鐵牢中。大小勉強讓人可以躺著,但環境實在稱不上是舒適。

  而且除了奧托以外,似乎還有幾個遭遇相同的人。附近傳來啜泣或是呻吟聲,每個人都在唉聲嘆氣。

  不過在這些人當中沒有自己的同伴──愛蜜莉雅或法蘭黛莉卡,這點是可以讓奧托放心的狀況。

  「可是,又是擄人……我跟人口買賣可真有緣呢。」

  講到擄人的目的,八成就是人口販運吧。以前也曾被人口販子抓起來過,說不定自己被詛咒了。

  這種話一講出來,就有必要重新審視跟紛爭稱不上無緣的人生──

  「──?」

  突然覺得空氣冷冽無比,奧托渾身發抖,凝神看向牢外。

  從昏暗的空間和冰涼空氣可以推斷出自己身處的牢籠就位在地底或洞窟之類的地方,不過氣溫突然下降並不是好兆頭。

  而且奧托的預感並沒有猜錯。

  「──諸君,久等了。」

  伴隨著這句話,牢房外頭──空間扭曲後,出現一道黑色人影。

  站在現場的是身子修長,綠色頭髮梳至腦後的黑衣男子。乍看給人冷酷的印象,但其實是個讓人膽寒的美形男。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場所昏暗,他的臉色就如同死人一樣看起來蒼白不堪,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就在奧托產生這些感想時,眼中的男子當場深深一鞠躬。

  「吾輩為傑卡羅賽•布拉奧。儘管方法有點不正當,但像這樣收集諸君是有理由的。沒錯,不得不為的理由。」

  聲音嚴肅,男子──自稱叫傑卡羅賽的人這麼說。

  他口中的「不正當」若是指突然打暈人再綁架的話,那真希望他道歉時再多帶一點誠意。

  但是多嘴而招致對方反感的話,並非明智之舉。

  首先應該要聽對方的要求,然後從中判斷該如何應對。內心這麼想而沒有插嘴的奧托,打從心底稱讚自己的這個判斷。

  畢竟,抬起頭的傑卡羅賽接著說──

  「──聚集於此的諸君,是吾輩的血之新娘候補者。繼承古老血統的吾輩,希望伴侶是符合這血統的理想人選。」

  「────」

  傑卡羅賽的朗誦宛如歌唱在空間中迴響,啜泣聲收起,一瞬間時間彷彿暫停。

  有效運用這段時間的奧托,仔細品味傑卡羅賽的話,同時端詳四周牢房的樣子,然後注意到一件事。

  ──其他牢房裡,關的都是女性。

  「……那為什麼只有我是……?」

  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同時成功把這疑問強制留在心中。

  要是一個不小心出聲而引來注目,到時會發生什麼事呢?不過,不說話能讓事態好轉多少,這點奧托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只有──

  「──之後一定會被拉姆小姐和佩特拉醬罵。」

  會被陣營裡頭前兩大恐怖女性給臭罵一頓,唯有這件事確定會發生。

  6

  ──莫佐托鎮的昏暗巷弄內,有一名高個子女性正行經其間。

  踩著沉穩腳步聲往前走的,是讓金色長髮披在挺直背脊上的女性。

  從頭髮之中若隱若現的頸項和耳朵,以及微微露出的肌膚白裡透紅,光從背影就可以聯想到其美貌,讓人忍不住吞口水。

  可是,對那些注視女性的背影,喉嚨差點發出聲響的人來說,該名女性最令他們感受到魅力的,是刺激鼻孔的芳醇血香。

  女性看起來似乎左手負傷,從袖口探頭的手腕裹著繃帶。血已經止住了,不是很嚴重的傷勢。

  但是,就算傷勢並不重,飄散出的血香卻藏也藏不住。

  因此──

  「──」

  潛藏聲息,在暗處的兩名獵人互看一眼,確認彼此的意思。

  猶豫或眼睜睜放過的理由,全在芳香的血味之前消失無蹤。品嘗渾身顫慄的感覺,兩人緩緩離開藏身的黑影。

  無聲無息,就這樣溜到對方背後。走在日落西沉又傳聞滿天飛的鎮上,實在是太不小心了。

  不過,今天的此時此刻,卻非常感謝對方這麼不小心。沒法準備供品而老是被譴責,忍受著難堪的心情終於有了價值。

  無論是從後方襲擊,並在一瞬間讓對方失去意識。──或是直接捕捉,爪子讓對方破皮流血。

  就在這麼舔唇的當下。

  「──欲望整個跑出來啦~這樣不行啦。」

  「「咦?」」

  被粗魯出聲者從後方拍肩膀的兩人反射性地回頭,結果移動到女性身後的兩人,背後又站著別人。

  該人物的翠綠雙眸及銳利犬齒在昏暗巷弄中浮現──

  「──!」

  恐懼竄過脊梁,本能催使身體行動。

  假如被甜美芳醇的血香給誘惑是本能,那反射性揮舞利爪也是本能導致。但是本能驅使下的行動都沒能如願。

  「喲~」

  往上揮的手,反過來被對方若無其事地抓住。

  而且是兩隻手都被抓住,因為反射性行動的兩人都打算阻止對方,這讓他們嚇得一時無法動彈。接著對方使力把兩隻手往上舉。

  「給俺老實一點啦──!」

  視野旋轉,兩人毫無防備地以背部墜地。呼吸停滯的感覺敲打全身,連哀號都沒辦法,意識就這樣泛白遠離。

  整個不省人事,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的兩人,就這樣暈死過去──

  「嘉飛,你做過頭了!」

  「沒辦法啊!本大爺也沒想到會變這樣!」

  「等一下,兩位!啊,不行!暈過去了!」

  在即將中斷的意識盡頭,聽見了毫無緊張感的爭執。

  自己搞不好會死掉。如此悲觀的想法掠過腦海,假如人生的盡頭最後聽到的是這些話,那真的是很討人厭的事。

  因此在意識消失之前都在祈禱,希望事情不要演變成那樣。

  7

  「──原來如此,綁架結婚啊。」

  安慰在鐵牢裡嚶嚶啜泣的女性們,試圖探聽出情報的奧托靜靜地用手撫摸自己的下顎。

  在巷弄突然被人打暈綑綁,然後帶到這裡──這兒似乎就是在莫佐托和附近城鎮犯下蔚為話題的「綁架結婚」的犯罪集團基地。

  剛剛用誇張態度打招呼的修長男子,自稱傑卡羅賽•布拉奧的人物就是首腦,是執行者蝙蝠人的代表。

  「──」

  整理狀況的奧托,首先詛咒自己的不走運。

  早就有自覺自己去到哪兒都會被捲入不幸,可是自從以愛蜜莉雅陣營為據點後安穩了一陣子,或許就有點鬆懈了。

  更何況,這裡還是自己的常識不管用的佛拉基亞帝國。單獨行動會導致什麼下場,應該要更慎重考慮才對。

  「不過,自省過頭的話,會連在樸利斯提拉發生的事都推給自己的不幸,所以這邊點到為止就好了。」

  說起來,去哪都會觸發倒楣事件的體質,昴跟愛蜜莉雅在這方面可說不相上下。包含自己在內根本就是組合技,光想就覺得悲哀,可是一想到沒有這種體質就不會有至今的邂逅,所以可說有利也有弊。

  不管怎樣──

  「從周圍的狀況來看,我被誤會成女性了……」

  雖然不想這樣去想,但從狀況證據來看就只能這樣想了。

  周圍稱不上舒適的鐵牢裡囚禁了大約二十人,不過每一位都是女性,既然搞「綁架結婚」的傑卡羅賽是新郎的話,那這種情況是很正常的。

  唯一不正常的,不是其他人,就是奧托自己。

  事實上,奧托刻意選擇了難以分辨體型的服裝。因為知道自己的長相算中性,所以被誤認為女性也是可以理解。畢竟這張魄力不足的臉蛋和體格,在洽商的時候也可以成為讓談判順利進行的手牌。

  「既然會發生這種事,真是羨慕死菜月先生和嘉飛爾天生的兇狠眼神……」

  儘管那樣不利洽商,但能夠遠離麻煩這點極具魅力。當然,兇狠眼神有可能會召喚其他種類的危險,所以世事果然不可能盡如人意。

  結果就是,人只能靠發到的手牌來決勝負。

  要是眼神、長相、聲音和身高都可以自由挑選和交換是再好不過,但那只是不切實際的期望。──或者該說,是失去了名為「自我」的重要資本。

  「──集合的時間早就過了吧。」

  根據被抓的女性們所說,「綁架結婚」的傳言在莫佐托也很盛行。自己沒在集合地點現身,那愛蜜莉雅他們就有可能把自己的行蹤和傳言連結起來。

  若是平常會覺得這事態很蠢而一笑置之,但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都知道奧托曾男扮女裝過,所以應該很容易就產生這樣的聯想。

  簡直就像昴和羅茲瓦爾玩笑性質的想法幫了上忙,就這點來說一點都不有趣就是了。

  「關於那件事,向邊境伯要求負責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呢。錯的是開創了不良先例的菜月先生。」

  無論如何,不要徒生事端,靜靜等待愛蜜莉雅他們的救助才是上策。

  要是出謀策劃試圖逃跑,一個弄不好只有奧托出事就算了,要是連累到其他被綁來的女性可就不好了。因此即便再怎麼覺得焦躁,也只能靜觀其變。

  總之,只要身為男兒身的事不要曝光,要靜觀事態發展也就不困難了吧。

  「小心不要引人注意……情緒或聲音拔高會不會比較好……」

  假如在這兒的是昴,肯定會演出讓奧托都嚇一大跳的完美女性吧。嘉飛爾的話,就算男扮女裝的事曝光了,也能靠蠻力打開局面。

  簡言之,被帶到這裡的是最不上不下的自己,才是奧托束手無策的原因。

  只好祈禱傑卡羅賽和同伴們至少會花時間挑選新娘──

  「──時間到!是時候挑選吾輩的血之新娘了!」

  「欸?咦咦咦!?」

  才剛做好長期戰的覺悟與期待就聽到這充滿幹勁的聲音,奧托忍不住反應很大。即使連忙蓋住嘴巴,但反應太有戲劇性,所以來不及了。

  裝入擄來的女性的牢籠散布在異樣的空間裡──充滿冰冷空氣和昏暗的洞窟,如今堅硬地面響起腳步聲,傑卡羅賽隨之現身。

  「怎麼了,新娘候補啊。竟然發出這麼吃驚的聲音。」

  「沒有,只是……覺得太性急了。人家以為會好好花時間選出符合古老血統的新娘。」

  慢慢搖頭,用袖子遮住嘴巴的奧托這樣回答。

  刻意讓聲音顯得柔弱,低著頭裝出害怕的樣子,好掩蓋外表和性別。

  可以的話不想說話,但現在這狀況容不得自己如此。

  不知奧托的內心風暴,傑卡羅賽抱起健壯雙臂,回答:

  「唔嗯。新娘候補,妳所言甚是。但是,吾輩……我等沒有太多時間了。」

  「可是,血之新娘不能隨便選吧?考量到古老血統有多尊貴,就不太可能輕易遇到符合的對象……」

  「所言甚是。可是,吾輩打從一開始也就不認為能夠輕易找到符合古老血統的人。那太不切實際了。不如說,是讓選出的新娘昇華成符合古老血統的存在。這才比較重要吧?」

  「啊,嗯,人家認為這是很棒的想法。」

  以為對方會這樣想,卻沒想到得到了比自己的預想還要正面的回答,奧托感到困惑。

  傑卡羅賽的回答比想像中還要實際,意外地很務實。事實上,若將古老血統解釋為家世,不以過高的標準來挑選新娘的話,這可說是理想回答。

  問題是收集選中的新娘人選的方法是綁架,要跟以這方式帶回來的新娘締結友好關係,就奧托所知的文化裡頭都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傑卡羅賽的想法在一開始就栽了跟頭。

  假如這就是傑卡羅賽他們,也就是蝙蝠人挑選伴侶的方法,那這種持續到現代的方式令人感受到了文化隔閡。

  「不過話說回來,妳相當為吾輩和血族著想呢。」

  「有嗎?」

  「被這樣帶回來的姑娘大多都只會悲嘆哀怨,會跟吾輩交談根本就不尋常。但是妳雖然聲音發抖,態度卻始終不同。該不會──」

  傑卡羅賽的聲音似乎大受感動,聽得奧托有極為強大的不好預感,因而緊張不已。可是連靈魂被討厭的預感給烘烤的當下,能否喊停都要取決於對方的意願。

  因此,奧托對此無能為力──

  「妳正是,符合吾輩伴侶之人。」

  「────」

  ──他說了。奧托心想。

  這種情況應該要叫自戀嗎?雖然疑問又大又無止盡,但確切感受到對話的走向正在往這個方向轉。有種不出所料的感覺。

  傑卡羅賽的雙眸盯著鐵欄杆裡頭的奧托。不知何時,周圍的女性全都停止啜泣,眼中都帶了些微期待與好奇。

  可以明白她們的期待。假如新娘只選一個,那剩下的候補者可能就會被釋放。但是她們好奇什麼,奧托並不想聽到答案。

  「妳,名字是?」

  差點就直接回答「奧托•思文」了,不過順著感情做出的行為之後大多都得反省,或是產生莫大的後悔,所以他硬是忍住了。

  忍住,把狀況利用到極限!奧托在內心這樣說給自己聽。

  邊提醒自己,邊決定好答案。決定好後,他說了。

  「──人家叫奧黛莉•思芙蕾。」

  8

  「那麼,傑基和摩西的哥哥,就是『綁架結婚』事件裡頭的新郎囉。」

  「嗯、嗯……」「對。」

  「這樣……可是,既然是要找自己的新娘,哥哥自己找會比較好吧。怎麼會叫弟弟或是朋友找呢?」

  垂下眉尾的愛蜜莉雅指出問題所在。被她說教的兩名少年是雙手雙腳都被冰給固定住的蝙蝠人──傑基與摩西苦著臉。

  對他們來說,不僅被人打暈,醒來還要被說教,根本就無法老實聽話,加以反省吧。

  更何況,既然這是按照種族的規則所採取的行為,要對方反省就更困難了。

  「艾蜜莉說的我明白,可是種族鴻溝是難以填補的……」

  「所以啦~不能放過這些傢伙。為了奧托兄的貞操。」

  「……知、知道了啦,真是。」

  緩緩搖頭,用眼神責備口無遮攔的嘉飛爾。

  雖然說得直接,但考量到奧托的狀況,還真不能說是笑話。法蘭黛莉卡會特地擔任誘餌,也是因為有這方面的不安。

  ──引誘執行「綁架結婚」的蝙蝠人現身的誘餌戰術,由法蘭黛莉卡擔任誘餌,決勝負的關鍵就在於她體內的「稀血」。

  光是女性隻身走在毫無人煙的巷弄內,就已經夠危險了。執行者的目標是女性以及她體內的血液的話,那沒有比法蘭黛莉卡更適任的人選了。

  事實上,以結果來說,輕而易舉就釣到了蝙蝠人。

  「不過,既然對方是小孩,也許不一定要由我出馬就是了。」

  邊說邊低頭看著被控制行動後坐在地上的傑基和摩西,他們看起來就只是跟佩特拉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消除氣息和腳步聲的方式也不高明,在嘉飛爾壓制住他們之前,等待自己中陷阱或被襲擊的法蘭黛莉卡都忍不住為他們捏一把冷汗。

  「結果,其實就只是還不成熟的孩子們……」

  「沒那回事!妳的血聞起來很美味!」「對啊!」

  「人家高興不起來啦!」

  對方給予錯誤的回應,令法蘭黛莉卡忍不住大聲起來。

  不管怎樣,都按照計畫成功抓住了目標。據這兩人所說,「綁架結婚」的目的是他們的哥哥──蝙蝠人的族長在尋找結婚對象血之新娘。

  對蝙蝠人來說,這是為了將古老尊貴的血統留到後世的霸業。

  「所以你們的做法就是強行把人擄走~還好意思講豐功偉業咧。」

  「這是我們這族的傳統做法。哥哥沒有錯!」「對啊!」

  「……每個種族都有每個種族才懂的煩惱與辛苦,不是我能簡單插嘴的事。」

  嘉飛爾厭煩的說法惹來傑基兩人的反駁。此時一臉認真的愛蜜莉雅介入,用藍紫雙眼盯著兩人看。

  「嗚。」被那認真無比的眼神注視,傑基和摩西忍不住屏息。

  「假如用這種做法就只有你們覺得開心,那我認為應該要想出一個更好的方法。至少,你們的做法讓我們非~常悲傷。」

  「「────」」

  「你們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找新娘嗎?」

  「……平常不是。」「對啊。」

  愛蜜莉雅問道,傑基和摩西兩兄弟低著頭回答。「這樣啊。」聽到這答案,愛蜜莉雅嘴裡低語,法蘭黛莉卡驚訝抬眉。

  還以為這種做法鐵定是根植在帝國蝙蝠人的心中。

  「既然跟平常不一樣,那為什麼要用這種做法找新娘呢?」

  「因為哥哥說有其必要。」「對啊。」

  「因為是大哥說的,其他就不知道了嗎~嗄?讓人不爽~」

  嘉飛爾不滿嗆聲,嚇得兩兄弟縮起肩膀。

  他的煩躁是對準對哥哥唯命是從的兩人,還是命令弟弟和同伴執行「綁架結婚」的哥哥呢?

  就在法蘭黛莉卡推測身旁嘉飛爾的內心所想時。

  「──可以帶我們去你們哥哥那邊嗎?」

  「「咦?」」

  愛蜜莉雅單刀直入的說法讓兄弟倆睜大眼珠。

  很有她直球對決的風範,法蘭黛莉卡用手指搓揉眉心。法蘭黛莉卡也打算提出相同的要求,只是還在找適合的請託方法。

  騙取信任或招降安撫,雖然聽起來難聽,但這類手段有其必要,所以也列入考慮。不管是哪種,如果愛蜜莉雅的要求可以讓他們點頭答應就最好了。

  可是──

  「你們也覺得這種做法很奇怪吧?所以剛剛才會露出一臉尷尬、不知所措的表情,對吧?」

  「也有可能是被爽快解決掉而在鬧彆扭呀?」

  「是沒錯。可是,我認為也有可能不是那樣。」

  回答中途插嘴的嘉飛爾後,愛蜜莉雅蹲下來,平視傑基和摩西的雙眼,重複問道:「如何?」

  被重複發問,受澄澈藍紫瞳孔注視的兄弟倆語塞,不久終於──

  「哥哥,感覺好像有點著急。」「對啊……」

  「著急?必須趕快結婚,所以才會綁架結婚?」

  「嗯……」「對啊。」

  「那你們有聽哥哥提起他那麼著急的理由嗎?」

  愛蜜莉雅微微側首問,兩人搖頭。

  哥哥給人不對勁的感覺,卻不知道原因。互相對視,點頭認同彼此看法的兄弟,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說謊。

  為什麼少年們的哥哥會決心要走「綁架結婚」這條路呢?要知道原因的話──

  「──我們還是希望能跟你們哥哥見面。這樣,才能從你們哥哥那兒問到他真正的想法。」

  「可是……那樣子好像背叛了哥哥。」「對啊。」

  「你們一直在找新娘,都是為了哥哥。可是,想知道這樣做真的是為哥哥好嗎,也是為哥哥著想。既然如此──」

  說到這兒,愛蜜莉雅打住,然後把手輕輕放在傑基和摩西肩膀上。

  然後眼神真摯,向兩人頷首。

  「不用迷惘,要了解真相,才能成為你們哥哥真正的夥伴。這樣的心情,我不認為是背叛。」

  「────」

  聽了愛蜜莉雅的這番話,原本猶豫不決的傑基與摩西眼神開始動搖。連法蘭黛莉卡都看得出來,那代表愛蜜莉雅打動了少年們稚嫩的心。

  假如說這話的人是羅茲瓦爾或奧托,就會懷疑他們背後的動機吧。可是真誠說服兩人的愛蜜莉雅,不存在那些企圖。

  也因此,愛蜜莉雅的存在與意志具有莫大意義。法蘭黛莉卡心想。

  所以說──

  「妳願意,一起去問哥哥嗎?」「……對啊。」

  「嗯,當然囉!」

  聽到年幼兄弟的微弱請求,愛蜜莉雅爽快點頭。她那模樣讓嘉飛爾挺起胸膛自滿,法蘭黛莉卡也不得不感嘆。

  9

  「這段平穩只是假象。再過不久,薄冰必定會裂開,冰水將會泉湧滲出。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恢復力量。」

  特徵是手指又長又大的傑卡羅賽,用力握緊拳頭。

  聽著散發濃厚憂慮氣息的男人說話,奧托對自己的走霉運才能發揮到淋漓盡致感到垂頭喪氣。

  當然有必要啦。他這話就是被必要所迫,不得不說的藉口。

  可是──

  「妳能懂吧,奧黛莉!」

  決定報上假名,要說這判斷沒受到昴的壞影響是騙人的。

  跟傑卡羅賽報上的名字「奧黛莉•思芙蕾」,對奧托來說是難以言喻的複雜回憶,基本上都跟討厭的記憶有深厚關聯。

  但是為了讓傑卡羅賽繼續誤以為自己是女性,就不能告知男兒身的名字。因此,即便是討厭的回憶也只能想起來。

  不知道奧托正在內省,傑卡羅賽滔滔不絕的話語中夾帶著熱情。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即位,戰亂不斷的帝國迎來片刻平穩。但是,吾輩明白。平穩遲早會被掀起或是推開,接著就是噴發火焰。因此──」

  「……才會遵循綁架結婚的傳統,抓走我們當新娘候補?」

  「就如方才所說,吾輩也知道這是很自私的言論。由於強行控制人身自由,因此吾輩會盡可能完成新娘的希望。當然,也要請新娘完成義務。」

  「新娘的義務是……」

  「當然就是血之新娘的職責。──分享純潔身子中流動的血液。」

  站在鐵柵欄外的傑卡羅賽挺起健壯胸膛這樣回答。

  裹住他那雄偉身軀的黑色服裝像是禮服,應該就是他的決勝服裝,更是在被收集來的新娘候補者面前不會失禮、千挑萬選的好衣服。

  雖然做法十分胡來,但傑卡羅賽似乎生來就具備正經八百的氣質。他的行徑似乎也不是為了一己私慾,而是認真憂慮一族的未來。

  存在他內心的擔憂是否現實,才剛進入佛拉基亞帝國不到半天的奧托說不準。

  佛拉基亞的現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細心治理戰亂火苗從未停歇過的帝國,並帶給了國民安寧與平穩。這是奧托對他的認知。

  當然,當事人與局外人的看法不會一樣,這很正常。

  既然帝國人民說皇帝的治理已經瀕臨極限,並在不知不覺間顯露出崩壞的徵兆,那就真的有可能會發生吧。

  只不過,傑卡羅賽的情況,八成包含了被害妄想的成分在內。

  「帝國的未來,真的不是一片光明嗎?」

  「皇帝陛下的手段確實高明。但是,白天都刻意潛藏在暗處的吾輩的感覺很敏銳。夜晚的帳幕,即將降臨。」

  「為了應付,蝙蝠人必須團結一心,所以才需要血之新娘,是嗎?」

  「過去,激烈的戰亂之風吹拂帝國時,我等蝙蝠人先祖據說能以一擋千。這都多虧了當時率領血族的血主,以及從旁支持的血之新娘。這都是為了恢復成遠古時期的強大蝙蝠人。」

  強而有力地說完,傑卡羅賽的紫色瞳孔變細。

  同時可以聽見的微弱嘎吱聲,是他口中強烈主張存在的兩根犬齒變銳利的證據。以有別於獸化的形式,讓身體變成適合戰鬥的狀態。這部分在亞人當中也有個體化差異──換言之,可以這麼斷言:

  儘管不清楚帝國現在的狀況,但傑卡羅賽的實力是貨真價實。

  「這不是更糟糕了嗎……」

  無法完全否定蝙蝠人一族有可能是被害妄想症,卻可以知道發言者是強者。

  由於說服伴隨著曝光的危險,因此連要使用巧舌如簧的話術都感到猶豫。

  「────」

  幸好,多虧了長舌的傑卡羅賽的福,得以在與奧托意圖無關的情況下拉長對話。不過長年的旅行商人經驗讓奧托得以正確掌握傑卡羅賽的實力,明白要逃跑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是蝙蝠人,那他們在暗處的視力絕佳,且聽覺也很優異。

  平常大多都依靠「言靈加持」來擬定打破現狀的策略,但即便要發出對方聽不懂的語言,也不能貿然隨便開口。

  被抓是運氣差,逃不了是因為對方強。兩者搭配起來有夠糟糕。

  照這樣看來,即使不幸被迫結婚,婚後生活也不會順遂。

  「……順帶一問,新娘是怎麼挑選的?」

  「只要看到了合適人選,吾輩就會知道……據說如此。現在,吾輩正在等候弟弟們帶候補人選回來,屆時吾輩就會下定決心。」

  「……可以細問嗎?」

  「別那麼不識趣。」

  不知道是晚熟還是積極,鐵柵欄後頭的傑卡羅賽眼神熱烈無比,讓奧托光是去描繪初夜要怎麼做才不會有破綻的結婚生活就已經拚盡全力。

  可以的話,希望決定時刻能夠越往後延越好,所以他衷心期盼傑卡羅賽的弟弟們回來的時間越晚越好。但是才剛這麼祈禱,奧托馬上就領悟到了失敗。

  真要說的話,打從一開始吸引到傑卡羅賽的目光時,他就已經在祈禱不要再發生更多問題了──

  「──傑卡羅賽。」

  幾乎在奧托詛咒自己的同時,負責監視這個關押綁架受害者之處的蝙蝠人走了過來。被對方呼喚的傑卡羅賽抬起頭,說:

  「稱吾輩為血主。」

  「知道了。血主,傑基他們回來了。還帶了新娘。」

  「這樣啊,回來了嗎。不過話說回來,用詞要正確。那終究只是新娘候補,而非新娘。吾輩不認為那人選會符合吾輩的目光,不過我的弟弟終於能完成部分工作了。總算是萌生了身為血主之弟的自覺……」

  「而且帶了三個人回來。」

  「三個!?這、這樣啊。萌生的自覺比想像中還要高,吾輩也很歡喜。」

  得到超乎期待的成果,訝異的傑卡羅塞咳嗽清嗓來調整心情。

  「不過,正因為是弟弟選的候補,所以不得優待。重要的是能否為與古代血統相應的容器。血之新娘的資質不是看數量,而是靠血的品質與意志來說話。」

  「這樣啊。……小心點,傑卡羅賽。」

  「都說要叫血主了吧。……小心什麼?」

  都要求訂正卻還是沒記住的同伴所說的話讓傑卡羅賽不解,而已經見過新娘候補的男子則是壓低聲音。

  同伴的聲音像是在憐憫搞不清楚狀況的傑卡羅賽。

  「剛剛,你叫我用詞要正確吧。」

  「嗯,是說過。這個──」

  「那我用的字眼是正確的。──來的人,就是新娘。」

  對方回以果斷肯定的用詞,傑卡羅賽皺起粗眉,接著──

  「──啊。」

  鼻子微微抽動,傑卡羅賽的頭像反彈一樣抬起。除了愕然以外無法形容他的表情,上頭呈現的是驚愕、驚嘆與歡喜。

  他這反應意味著什麼,不是蝙蝠人的奧托根本想像不到。不過答案卻立刻以不是蝙蝠人的奧托也能明白的形式造訪。

  那就是──

  「──哥哥,我們回來了。」「沒錯。」

  容貌還很稚嫩,眉宇之間神似傑卡羅賽的兩名少年,以及跟在後頭的三個人──傑卡羅賽和蝙蝠人的目光,特別集中在修長女性的身上。

  那名美女有著一頭金色美麗長髮,還有著宛如寶石的翠綠瞳孔。目睹那名女性,傑卡羅賽的紫色雙眼瞬間布滿血絲。

  「妳、妳是……」

  「初次見面,幸會。──我叫法蘭黛莉卡。」

  身穿跟平常不一樣的服裝,以熟悉的美麗儀態靜靜一鞠躬的女性──法蘭黛莉卡•鮑曼的登場,令洞窟內的空氣為之一變。

  如果只有空氣的話,還難以確定是否應該坦然歡迎;但有鑑於其他部分,奧托安心地深深舒了一口氣。

  然後──

  「一直抽到爛牌,現在終於時來運轉了嗎……」

  感覺一定會出現破綻的結婚生活情境逐漸遠離,他的嘴角忍不住放鬆。

  10

  在傑基和摩西這對兄弟的帶領下,三人前往距離莫佐托小鎮不遠的森林深處,抵達了巧妙隱藏在懸崖下的裸岩洞窟。

  「發現這個天然洞窟的,是十八號蝙蝠人喔。」「對啊。」

  「又要進洞穴……」

  走在自豪的兩兄弟旁,望著地洞的愛蜜莉雅不安低語。

  這也難怪。以時間來看,被土鼠人帶進帝國還不到半天。花了兩天以上的時間通過「常闇」,過沒多久又要鑽進洞裡,也難怪會厭煩。

  「啊,不對,這不算什麼。在姆吉卡他們那邊的時候,可是讓佩特拉大小姐努力過頭了。這次輪到我振作了,得避免那種情況再次發生。」

  不過,愛蜜莉雅並未將模糊不安的原因糊弄過去,還朝法蘭黛莉卡他們頷首。

  跟碧翠絲一塊兒被留在旅館的佩特拉先前做了亂來的事,法蘭黛莉卡對此也深深反省,因此她贊成愛蜜莉雅的意見。

  真要比較的話,奧托也跟佩特拉一樣,很容易就在不假思索的情況下亂來,所以必須得趁還沒有出現第三個在身上刻下誓約咒印的人之前把他救出來。

  「放心吧~。就算有什麼事~本大爺絕對不會讓他們出手的。」

  「……嗯,真叫人安心。」

  弟弟用力在胸前握拳,鬥志昂揚地說。法蘭黛莉卡點頭。

  老實說,這個戰術真的好嗎?本來這樣煩惱的心情很強烈,但既有傑基他們的保證,而且一行人也極度希望能在不引起騷動的情況下解決事態。

  然而為此所採取的措施,卻讓法蘭黛莉卡以複雜的眼光看待嘉飛爾,真的是很諷刺的情況──

  「──嘉奈特。」

  完全沒有改變音調,正大光明報上名字的嘉奈特──由嘉飛爾假扮。

  法蘭黛莉卡報真名,愛蜜莉雅則是用「艾蜜莉」這個假名,等她們報完名字,嘉飛爾則毫不猶豫地用上這個假名。

  他兜頭罩著法蘭黛莉卡給他的外套,盡可能藏住體型和面貌特徵。老實說,除了個頭小和眼睛漂亮,還有穿著女裝以外,其他地方根本沒有女人味可言,但他還是排除萬難闖了進來。

  原本這種變裝根本不管用。本來好說歹說,都想說服如此提議的愛蜜莉雅重新再想一個戰術;不過這一次卻非常管用。

  ──原因無他,在於法蘭黛莉卡的「稀血」讓蝙蝠人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

  傻楞楞地張大雙眼盯著法蘭黛莉卡的健壯男子──傑基和摩西叫他哥哥,因此可以得知他就是洞裡的血族代表,傑卡羅賽。

  而傑卡羅賽看都不看報上名字的愛蜜莉雅和嘉飛爾,目不轉睛直盯著法蘭黛莉卡看。

  嘉飛爾的拙劣變裝因此沒有曝光,是值得慶幸的事。但──

  「────」

  別人看過來的視線貫穿身體,直瞅著皮膚底下流動的血液,這種感覺可不好。法蘭黛莉卡有自覺,自己的外表並不能用可愛或漂亮來概括,卻也並不討厭容貌和服飾被稱讚。

  當然,工作態度和人性的一面被誇獎的感覺也不賴。

  可是,體內的鮮血被看出價值,跟長髮被誇讚,或收到綠色眼睛很美麗的讚賞,完全是不一樣的感覺。

  「──吾輩聽說的事,竟是正確的。一旦遇到符合的對象,一看就會知道……!」

  「唉呀,是、是這樣嗎?」

  「法蘭黛莉卡,在妳體內流動的血芳香鮮嫩。完全就是吾輩、我等血族長久以來在追求的血之新娘本人!」

  當場單膝跪地、眼佈血絲的傑卡羅賽高聲訴說。

  這應該是相當熱情的示愛金句,因為傑基和摩西還有帶路的蝙蝠人們都以手掩嘴表露驚訝。

  這一定是極為盛大的讚美。雖然聽了也完全無感。

  儘管完全不同,但這就像是嘴巴呵出白氣被稱讚的感覺。這件事本身確實與自己有關,卻完全不會認為是自己的功勞。

  當然,在有著舔舐他人血液習性的蝙蝠人文化裡,這肯定能被稱為一生一次的求愛吧。

  「那個,傑卡羅賽大人,我……」

  「看這樣子,可以讓其他新娘候補回去了。傑基、摩西,你們也去幫忙送她們回家。要慎重對待。這些女性可是重要客人。」

  「傑卡羅賽大人!」

  「當然,法蘭黛莉卡,妳是特別的。妳不是客人,而是該被迎娶的血之新娘……哦哦,對了,奧黛莉。讓妳久等了,真是抱歉。」

  翩然起身的傑卡羅賽迅速地推進話題。他對法蘭黛莉卡一見鍾情後,立刻採取行動,打算釋放其他被綁架的受害者。

  即便法蘭黛莉卡高聲叫喚依然充耳不聞,轉頭看向身後牢房的傑卡羅賽說的話,讓愛蜜莉雅他們一同歪頭驚呼:「奧黛莉?」

  傑卡羅賽後方是牢籠,裡頭跟周圍的牢籠一樣都關著被擄來的人。而那位被叫做「奧黛莉」的人物正是──

  「奧、奧托大人!?」

  「……不,人家是奧黛莉。」

  「您說什麼啊!……啊,不對,就是那樣呢?」

  在牢籠裡微微舉手的,是法蘭黛莉卡等人擔心他的安危,甚至不惜跑到這裡的最大原因──奧托。

  一面對他平安無事,以及果然被人擄走了的事實感到脫力,奧托之所以自稱「奧黛莉」的原因,法蘭黛莉卡也立刻理解了。

  因為被誤認為女性才被擄走,為了不曝光,才會這樣做吧。

  「話說回來,在嘉飛自稱嘉奈特的場合,連奧托大人也自稱奧黛莉……」

  「哈哈哈,巧合得很討人厭呢。離開這裡後就立刻忘記吧。」

  面對難掩驚訝的法蘭黛莉卡,奧托回以乾笑和請求。

  以前嘉飛爾和奧托之所以使用這次的假名,是因為某些隱情,所以兩人必須男扮女裝。說是因為某些隱情而男扮女裝,就讓人更狐疑了。

  正確來說,當時昴也男扮女裝,所以有某些隱情的其實是三個人。假如現在連昴都穿女裝的話,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不管怎樣──

  「遵照傳統,成功找到血之新娘了。再來就是身為血主的吾輩,與新娘執行結婚儀式,然後……」

  「──到此為止了。」

  「呣。」

  就在傑卡羅賽又無視他人,逕自推動事態的時候,一道纖細身影擋在他的身軀面前。愛蜜莉雅正從下方瞪著他。

  披著「阻礙認知」的長袍,頭部仿造了貓耳朵造型的帽兜可愛得不得了。就著這身打扮,眼神認真的愛蜜莉雅令傑卡羅賽皺起粗眉。

  「法蘭黛莉卡的同伴嗎。妳們也回到原本的地方……不,既然是法蘭黛莉卡的同伴,應該要讓妳們參加婚禮才對。」

  「對,我非~常想參加結婚典禮。不過,那是新娘和新郎都看著同一個方向,一起走向幸福的儀式。那樣才叫婚禮。」

  「這個……」

  「你的做法,真的能讓新娘接受嗎?在法蘭黛莉卡來之前,其他女生好像都在哭泣。連奧托也是。」

  「是奧黛莉!」

  「連奧黛莉也是!」

  手扶下顎,嘴角往下撇的傑卡羅賽看著愛蜜莉雅。

  似乎沒發現奧托使用假名的意義,不過愛蜜莉雅用手示意除了法蘭黛莉卡和奧托以外,還在牢裡的其他新娘候補。

  「即便是遵照傳統,可這種會讓人悲傷的做法我不喜歡。這樣想的不是只有我而已。傑基和摩西,你的弟弟們也這麼想。」

  「什麼?你們,是真的嗎?」

  愛蜜莉雅這番話讓傑卡羅賽瞪向兩個弟弟,少年們頓時被哥哥的樣子給嚇到縮起身子,不過嘉飛爾從後方撐住他們肩膀。

  愛蜜莉雅也站在他們面前,代為傳達心情。

  因此──

  「真、真的,哥哥。這樣做,果然不好啦。」「對啊……!」

  鼓起勇氣的兩人對兄長,也同為族長的傑卡羅賽表達意見。聽了他們的話,傑卡羅賽睜大眼睛,然後吐氣。

  「……教唆我弟弟的人,是妳們嗎?」

  「不要用教唆這種說法。他們是很認真拚命地在跟你對話!」

  「住口──!!」

  彷彿要從正面擊潰敵人似地,傑卡羅賽的聲音直接壓向愛蜜莉雅。然而愛蜜莉雅就像吹到風一樣任長袍飄逸,不肯退後。

  她正面承受傑卡羅賽的壓迫感,公然將這股壓迫感推開。

  「就算裝作勃然大怒也是沒用的。我要是在這邊退卻,就對不起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傑基和摩西了。」

  「──!」

  「在發飆痛罵、把人趕走之前,先好好對話吧。傑基他們說是因為你需要,他們才幫忙找新娘的。這是……」

  「──似乎是為了應付即將到來的帝國戰亂。」

  愛蜜莉雅真摯發問,而代替當事人回答這疑問的,就是在眾人當中跟傑卡羅賽對話時間最久的奧托。

  他似乎以奧黛莉的身分,與傑卡羅賽度過了相當充實的時間。牢籠裡的奧托微微抬起下巴。

  「帝國發生大型戰亂的時日近了。為了應對那個時刻,蝙蝠人就必須回到強大的時代。他似乎是這麼想的。」

  「強大的時代……啊,所以才開始古代的綁架結婚做法?」

  「──。傳統有其成為傳統的理由和帶來的恩惠。」

  愛蜜莉雅訝異地圓睜眼睛,而傑卡羅賽並未否認她的覺察。壯漢承認自己命令弟弟和同伴收集血之新娘候補者的原因在此。

  「可是,」愛蜜莉雅戳著自己的臉頰,道。

  「帝國現在應該非~常和平呀。據說已經好幾年沒有發生像是戰爭的動亂了。」

  「吾輩說過了,帝國崩潰之時將近。不穩定的天秤,遲早會失去平衡。下墜的力道越強,吊著的水瓶裡的水便溢出得更多。」

  「所以說~才會想要血之新娘囉~」

  帝國秩序將會崩壞,為了事先防範遲早到來的動亂,為了保護血族而採取的行動。

  假如只是嘴上說說的藉口,那就是讓人嗤之以鼻的不切實際想法。可是這番甚至令人感到愚蠢的努力態度,反而增添了事情的可信度。

  傑卡羅賽的想法,說不定並非謊言。

  可即便如此───

  「到底是憑什麼根據,認為帝國的秩序將會崩潰呢?」

  「蝙蝠人的直覺。」

  「……直覺,是嗎?」

  「別小看了,法蘭黛莉卡。我等,特別是吾輩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可是,傑基他們卻非~常就輕鬆被抓住了……」

  「因為弟弟們還只是個半吊子蝙蝠人!」

  連例外都算在內的話,便開始讓人懷疑他的話能有幾分真實。

  然而頑強的傑卡羅賽不打算收回意見,更不打算回應來者要他重新考慮的想法。鑽牛角尖的臆測已在他心中深深紮根。

  這樣下去,愛蜜莉雅很可能得連同洞窟將蝙蝠人一同冰起來才能了結了。

  就在法蘭黛莉卡隱隱不安時──

  「──蝙蝠人的直覺~和傳統是吧。把那種看不見的東西~抱得很緊嘛。」

  卡卡咬響牙齒,慢慢脫去外套的嘉飛爾將那股不安給塗銷。

  雖說原本即是不怎麼像樣的男扮女裝,但一露出顯然是男性的姿態,傑卡羅賽的眼神透露出震驚。不過真正的震驚還在後頭。

  嘉飛爾指著他,說:

  「喲!這麼拘泥傳統是嗎?那傳統有什麼好,說幾個來聽聽啊~」

  「……過去,蝙蝠人號稱能以一擋千。那是在蝙蝠人很強大的時代。也就是說,只要遵循過去傳統,迎娶血之新娘的話……」

  「就能得到那時候稱霸帝國的力量對吧?──有趣。」

  嘉飛爾再度用力咬響牙齒,跟高自己不少的傑卡羅賽互瞪。嘴上說有趣,但嘉飛爾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愉快的神色。

  兩個男人以猙獰的面孔互相威嚇瞪視。

  「只要舔了血,你就能變成爆幹強的蝙蝠人?」

  「不是任何人的血都可以。要血之新娘──現在的話,需要法蘭黛莉卡的血。唯有她這位血液美人,是吾輩渴求的存在。」

  「嗚嗚,心情好複雜……」

  傑卡羅賽張開雙手展現出包容力,但方向錯誤。讓直搖頭的法蘭黛莉卡站到自己身後,嘉飛爾不屑吐氣。

  「哼!很好,就照這傢伙的期望給他血吧。」

  「嘉飛爾?」

  「慢著,你說什麼啊,嘉飛!我……」

  這個自作主張的提議,讓愛蜜莉雅和法蘭黛莉卡立刻反駁。

  光是讓自己流血以擔任誘餌,藉此引誘出傑基他們,內心就已經有所抗拒了。要是升級成真的讓對方舔血,就算知道不是直接讓人舔舐傷口,也感到噁心厭惡。

  不過──

  「──你想到什麼了?」

  仍被關在鐵牢中的奧托,靜靜地問嘉飛爾。

  聽到這問題,嘉飛爾聳肩道:

  「這還用說。只要教他抓錯浮木了,他自然就有心去聽聽其他人的話了吧?正如『嘉飛爾•霆傑爾如是說』啦~」

  11

  ──嘉飛爾的行為與結果十分簡單明快,因此無從扭曲。

  在愛蜜莉雅和奧托的說服下,法蘭黛莉卡把自己被稱為「稀血」的血液分給傑卡羅賽,實現嘉飛爾的願望。

  老實說,法蘭黛莉卡對自身被稱作「特別」的血液有多少價值毫不在乎。

  不過,在目睹舔過血後渾身洋溢霸氣,整個人變大一倍的傑卡羅賽後,也就能理解為何他極力主張以一擋千的蝙蝠人曾經存在,以及為了達到那境界就少不了血之新娘了。

  但是──

  「──嗄、咕。」

  顏面被拳頭打中,遭到擊沉的傑卡羅賽仰躺倒地。

  臉上還留有拳頭印,自豪的鼻子和犬齒都被打斷的蝙蝠人血主,已經藉由攝取「稀血」讓全身活性化,進入了超越萬全的全能狀態。

  傑卡羅賽甚至自豪地說這是他人生中身體最輕盈的時刻。他相信自己已經抵達了傳說中的蝙蝠人血主的境界。

  然而卻被提出想與他小試身手的嘉飛爾給一拳打倒在地。

  「遵從傳統,就能得到帝國無論變得多亂都能克服的力量。這世界可沒小到有那麼簡單的好事。」

  一擊打倒對手的嘉飛爾這麼說,臉上毫無勝者的喜悅。

  為了重現傳說而不惜搞「綁架結婚」的蝙蝠人們,親眼目睹傳說降臨,然後被秒殺。沒有任何東西,比嘉飛爾的拳頭更徹底否認這傳說了。

  法蘭黛莉卡看到親弟弟的成長,也說不出話來。

  「本來還說自己只有腕力是可取之處的……」

  發生牽連「聖域」的騷動時,嘉飛爾擊退了入侵宅邸的刺客。當時就被他的實力給震懾了。但是那時候的震驚裡有很大的比例在與弟弟睽違十幾年的重逢,之後就算他出任陣營的武官並進行鍛鍊,應該也沒什麼太大變化。

  不過,聽說他在水門都市進行了一場死鬥,之後就破繭而出。

  老實說,面對舔過血的傑卡羅賽,法蘭黛莉卡知道自己是束手無策。

  而變強的傑卡羅賽,嘉飛爾確實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用一隻手就搞定了。

  「哥哥!還活著嗎!?」「對啊!?」

  周圍的人花了幾秒才意識到勝負已定,回過神的傑基和摩西連忙衝向哥哥,抱起滴血呻吟的他,拚命呼喊。

  血液從被打斷的鼻子和牙齒流出,傑卡羅賽的雙眼甚至無法對焦。

  「吾、吾輩……」

  「本大爺贏了。」

  「──啊。」

  被強烈一擊給劃破的意識,在勝利宣告中重返現實。紫色雙眸捕捉到俯視自己的嘉飛爾朝著自己伸出拳頭。

  看著那拳頭,傑卡羅賽理解了。自己與理想,都敗北了。

  「……是吾輩的、器量不足嗎。不,到頭來,只是強大的力量敗給了更強大的力量嗎。」

  按照傳統找出血之新娘,成為最強的蝙蝠人──然後輸了。對於憂慮血族的未來而渴望力量的傑卡羅賽來說,這有多麼絕望。

  聽了傑卡羅賽的低語,嘉飛爾微微正色道:

  「就算是依靠傳統,也要有個限度。輕鬆走捷徑得到的東西根本靠不住。──本大爺的拳頭,也不是輕輕鬆鬆就變大的。」

  「「啊……」」

  嘉飛爾邊說邊張開伸出的拳頭,用手掌罩住傑卡羅賽。接著手掌溢出淡光,開始治癒他流血的傷處。

  感覺痛楚遠離,體會到治癒魔法的傑卡羅賽眨眨眼。

  「你、為、什麼……」

  「本大爺,是嘉飛爾•霆傑爾。是個跟你一樣,以前一個人硬撐,覺得非得做點什麼不可,結果被狠狠教訓了一頓的大笨蛋啦。」

  「大笨蛋……」

  傷口逐漸癒合,傑卡羅賽微弱地說。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本應抓住的理想以及腦中描繪的未來都輕易瓦解,現實是已經無計可施。

  渴求種族的強大,連迷信的傳統都拿出來用,這場敗北肯定會在他的靈魂刻下不會消失的傷口。

  雖然殘酷,但這樣一來,「綁架結婚」的情況將會消失吧。作為交換,傑卡羅賽率領的蝙蝠人未來將黯淡無光。他們對帝國的未來不抱期望,而對策方案又化為泡影。

  然而──

  「這全都是,因為吾輩,太弱了……」

  「對,很弱。──所以說,變強吧。」

  傑卡羅賽詛咒自己的話語被嘉飛爾蓋過。而且內容讓蝙蝠人血主忍不住睜大雙眼反問:「什麼?」

  他到底在說什麼?傑卡羅賽瞠目結舌地仰視嘉飛爾。

  「你說,變強?吾輩剛剛借用了新娘的幫助,都還打不贏你……」

  「強弱又不是只用力氣大小區分。真要講的話,本大爺認為這世上最強的首領,腕力廢到跟垃圾沒兩樣。」

  「嘉飛爾,不可以那樣說。昴要是聽到會哭的。」

  「抱歉~抱歉~」聳肩隨口說的話被責備,嘉飛爾皺起臉回答。那兇猛的笑容裡頭,找不到開打前的煩躁。

  他投向傑卡羅賽的目光,有著像在看同類的溫柔。

  「說過了吧,本大爺也曾跟你一樣。可是,現在力氣也不錯,按照首領的標準來看也夠強,不賴了。也是有這種強大的喔。」

  「──」

  「你的肩上扛著兄弟和血族的未來,這個急於振作的理由俺懂。還有不仰賴周圍,不肯依賴他們的心情也懂。──那種想法,去吃屎吧。」

  這口氣粗魯不屑,有可能打擊到傑卡羅賽。可是法蘭黛莉卡、愛蜜莉雅和奧托都沒有插嘴。

  因為嘉飛爾的話中,沒有貶低傑卡羅賽的意圖。

  那無疑是嘉飛爾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嘉飛爾在迷惘、煩惱和痛苦中掙扎的結果,最後找到的一個答案。

  而這答案被帶出來的瞬間,嘉飛爾則以難為情和自豪來妝點這個答案。

  畢竟──

  「本大爺認識的最強的男人,在傷腦筋的時候都會向周圍的人求助。有人有困難,他就會主動伸出援手。不會讓你一個人。不要自己一個人。最近總算是明白,這要怎麼說了。」

  「那是……」

  「或許不符帝國作風啦。可是,抓住即將壞掉的帝國作風,有意義嗎~」

  閉上一隻眼睛這麼說的嘉飛爾收回伸出的手,傑卡羅賽臉上斷掉的鼻梁已治好,連牙齦都有新的小牙齒冒頭。

  不知何時眼睛已經對好焦,呆呆地聽著嘉飛爾說話的血主傷勢痊癒,貼著他的兄弟則是用袖子幫他擦拭臉上的血。

  「哥哥,我們,或許很不可靠……」「對啊。」

  放棄思考、乖乖聽話,還以為這樣是為了哥哥。像是為自己放棄思考的事感到羞恥似地,傑基和摩西抓著傑卡羅賽的袖子不放。

  「傑卡羅賽。」除了他們以外的蝙蝠人,也都圍繞著癱坐在地上的血主,用名字呼喚他。

  環視血族們的臉,傑卡羅賽微微屏息後,說:

  「……說過了,要叫血主的吧。」

  沒錯,他以一種像是對方才的失敗和看不見未來的失望稍微釋然的聲音,道出了血主的矜持。

  從傑卡羅賽的話,和聽到的蝙蝠人的反應來看,法蘭黛莉卡感覺到嘉飛爾想表達的事情確實傳達出去了。

  「你叫嘉飛爾吧。吾輩……不對,我等輸了。我等會將帶來的女性平安送回家。讓古代蝙蝠人再現的事將完全撤銷。」

  率領著身後的血族,單膝跪地的傑卡羅賽仰望嘉飛爾。

  跟找到血之新娘而得意洋洋時不同,確認了自身位置後,他們決定要讓「綁架結婚」的候補者們回家。

  不僅如此,傑卡羅賽的瞳孔還泛出熱意。

  「非常想以有別於我等傳統的方式,迎娶法蘭黛莉卡為妻。……未來,很難再遇到比您更好的女性了。」

  「呃,我感到非常光榮。只是……」

  不帶拚命和迫切的求愛,反而比先前更加打動法蘭黛莉卡的心。只不過即便如此,依然沒有到達令她認為值得品味或深思熟慮的地步。

  「一定還有很多比我更優秀的女性。當然,在您的價值觀中給我極高的評價,是我的光榮。」

  可惜那並非法蘭黛莉卡想被評價的項目,而且比起靠戲劇性邂逅選擇伴侶,她現在必須要跟疼愛的人們去做該做的事。

  法蘭黛莉卡這般禮貌地拒絕求愛。結果站在身旁的嘉飛爾粗魯地用手抓住她跟自己的頭部位置一樣高的肩膀,說:

  「而且啊~本大爺的大姊才不會交給半吊子的啦。至少,比本大爺弱的傢伙絕對不考慮啦~」

  「嘉飛!」

  咬響牙齒的嘉飛爾朝傑卡羅賽他們放話。法蘭黛莉卡忍不住露出銳利牙齒,抗議弟弟製造無解難題。

  就如同前面所說的,她不打算接受傑卡羅賽的求愛。但就算沒有,在看過方才的戰鬥之後,嘉飛爾給的條件未免太過嚴苛了吧。

  「你是打算讓我這輩子都單身嗎?」

  「哈!總比讓大姊嫁給弱不禁風的傢伙好吧~」

  弟弟毫不害臊的回答讓做姊姊的用手指搓揉眉心。同時她心想,其實這感覺好像也沒那麼糟,再加上事態已經平息的安心感,導致她的心情相當複雜。

  12

  「嘉飛爾還是個想要跟姊姊撒嬌的孩子呢。真是非~常可愛。」

  明明發生的事非常壯烈,卻被愛蜜莉雅以這種方式收尾。

  事實上,應該要說運氣好吧。「綁架結婚」的目的很實際,傑卡羅賽率領的蝙蝠人有著基本良知,又有人才能安撫被擄來的女性,使她們沒有陷入極度混亂,最後還有能夠踏毀傳統的武力。

  在這當中只要少掉任何一個齒輪,這次的狀況就無法成立。

  「雖然嘉飛的話中沒有惡意,不過結果還是不可愛。」

  要說徹底斬斷傑卡羅賽求愛的關鍵,就在於嘉飛爾的發言;可是坦率接受愛蜜莉雅的感想導致終身未婚的話,未免也太悽慘了。

  法蘭黛莉卡也夢想著能夠踏入幸福婚姻。雖然這個願望暫時還想不到是跟哪個特定對象一起達成。

  「但希望對方至少不是看上我的血,而是看上我這個人呢。」

  「如果是法蘭黛莉卡小姐的話,我想這一點是不會有問題的。」

  「不一定喔。我對你的恭維話持保留態度。」

  跟其他女性一樣脫離蝙蝠人魔手的奧托出言讚賞,法蘭黛莉卡則是微微一笑,撫摸自己的金色長髮。

  說來害臊,其實法蘭黛莉卡也有被異性追求的經驗。但是身為侍奉羅茲瓦爾和安妮羅潔的女僕,有很多接觸他人的機會,之前也頻繁發生衝著「稀血」而來的攻擊。

  老實說,如果可以透過換血把「稀血」捨棄,那她真的很想這麼做。

  「可是,雖然法蘭黛莉卡不喜歡自己的血,但還是拿來利用,也因此救出了奧托。我有想過……」

  「想過什麼?」

  「我也因為自己的頭髮、眼睛的顏色跟出身而有著難過的回憶。可是,要是沒有那段過去,我現在就不可能跟昴……跟大家在一起了。」

  「────」

  「啊,我不是說有難過回憶是好事喔。不用難過,幸福生活是最好的。可是,該說壞事也不是只有負面的意義嗎……」

  慌張地改用其他詞彙,愛蜜莉雅摸索該如何傳達出自己想表達的事。

  這是她在煩惱。希望在不讓對方困擾,以及真誠表達自己感受的直率性格之間掌握到一個良好平衡。

  這是非常可喜又令人開心的體貼。──要是讓整件事以奧托被誤認為女性,對未來感到悲觀的蝙蝠人被嘉飛爾揍倒就劃下句點的話,便太可惜了。

  「不過,太好了呢,奧托兄~。差一點就要當別人的新娘了。萬一明明是來找首領的,卻演變成那樣,也太奇怪了吧。」

  「對,真的呢。我已經預見婚後生活的問題點,所以很感謝嘉飛爾來救我。」

  「是呢。真的是那樣。昴要是聽說奧托差點被娶為人妻的話,一定會非~常驚訝的吧。」

  「……那個,被明確求婚的人是法蘭黛莉卡小姐,所以這事件跟我無關,應該稱為法蘭黛莉卡小姐的新娘騷動吧?」

  「咦?可是……」

  憑藉原有的強韌精神,奧托努力忘記自己遇到的事。然而即使他試圖掩蓋問題,但恐怕是不會成功。

  畢竟奧托被綁架,其他人為了救他而有所行動,才是整起事件的開端。

  話雖如此,現場能夠體恤奧托心中所感的,只有法蘭黛莉卡。

  「那麼,跟老爺……跟達多里他們會合時,就這麼報告吧。當然,見到昴大人時也是。」

  「──感激不盡,法蘭黛莉卡小姐。」

  「是呢,請銘記在心。」

  法蘭黛莉卡一肩挑起重擔,奧托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總覺得,有點奇怪……」愛蜜莉雅仍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不過只要重複跟她強調,想必她就會接受吧。

  倒是嘉飛爾有可能偶然想起這件事,調侃奧托就是了。

  「不過,傑卡羅賽大人他們所說的帝國危難時刻,究竟是?」

  「該說單純是悲觀的未來預知嗎,還是說……畢竟當時狀況危急,無法跟其他被關起來的女性確認。」

  「奧托兄不見之前也在鎮上到處打聽,那時候沒聽說類似的事嗎?」

  轉變談話的方向,疑問便集中在迫使傑卡羅賽和蝙蝠人們鋌而走險的原因,也就是對帝國未來的隱隱不安。

  不遠的將來──這是傑卡羅賽說的,但說不定真的迫在眉睫。要是真的到來,那跟一行人也不能說沒有關係。

  『危難來臨之刻,吾輩們將會團結一致,跨越艱險。假如有必要的話,請隨時呼喚。──蝙蝠人將會趕至。』

  不是想在法蘭黛莉卡面前有好表現,而是為了對性格被徹底改變一事致謝。這種感激,表現在傑卡羅賽的這番話裡。

  雖然必須借助他們力量的情況,不要存在肯定比較好。

  「──」

  而且即使改過自新,傑卡羅賽他們的未來也不怎麼光明。

  畢竟整起事件達到一定的規模。受害者即便平安回到家,整起事件也不可能圓滿收場。是不知道佛拉基亞帝國對罪人的制裁方式會以怎樣的形式進行,但可以想見應該有嚴厲的處分在等著他們。

  但是──

  「佛拉基亞皇帝一直在努力讓這個國家維持和平吧?既然如此,一定也會願意聽聽傑卡羅賽他們怎麼說的。」

  沒錯,相信未來一片光明的愛蜜莉雅這麼說。法蘭黛莉卡也很想跟著相信。

  帝國構築出建國以來首度的平穩──那也有可能是以愛蜜莉雅想像不到的血腥方法達成的。

  「可是,正在找菜月先生的我們,沒有必要對此感到擔憂。」

  跟法蘭黛莉卡做出相同結論的奧托,沒打算跟愛蜜莉雅共享。他的話語冰冷卻可靠,讓人想忘記他今天的失態。

  話雖如此,失態的可不只有奧托,可以說所有人都算。

  「不過,平安帶回奧托兄是好事啦~,可是要怎麼跟佩特拉和碧翠絲講咧?心情很沉重耶。」

  嘉飛爾邊說邊抓自己的頭。法蘭黛莉卡也有同感。

  壓抑急躁的心情留在旅館的佩特拉,相信法蘭黛莉卡他們一定會帶回關於昴的下落的任何情報。

  現在不僅太慢回旅館,要是聽到他們手上毫無線索的話,該會有多失望。

  就這樣,懷著令人頭痛的煩惱,法蘭黛莉卡他們回到旅館──

  「──各位,不好了!『夏美•舒瓦茲』出現了!」

  「────」

  在旅館櫃檯苦等一行人回來的佩特拉,一看到他們,劈頭第一句話就這麼說。其他人聽了全都思考停滯。

  「咦?夏美在帝國?為什麼?」

  ──不對,只有歪頭不解的愛蜜莉雅,驚訝的點跟其他人不同。

  因為只有她不知道那個名字真正的意思,不過闡明真相先留待後頭,現在必須先確認佩特拉這麼說的意思。

  「夏美•舒瓦茲?這是從……」

  「從這邊往西有個叫做瓜拉爾的城市,那邊發生的騷動聽說跟『黑髮少女』夏美•舒瓦茲有關。」

  「碧翠絲!妳醒著沒問題嗎?」

  法蘭黛莉卡想要問個仔細,結果回答的是碧翠絲。

  跟昴分開而必須「節約能源」的她醒著說明一切,這讓以愛蜜莉雅為首的外出組全都嚇傻了。

  「聽到這種事,哪還睡得著啊。」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佩特拉大小姐,真虧打聽得到這個重磅消息耶。」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我想知道昴的事……不過,不單只有這個。」

  嘉飛爾輕拍佩特拉的頭誇獎她,要是平常的話,她會輕輕避開那隻手,不過現在她卻以沉不住氣的表情看著大家。

  讓人感覺,這是一種討人厭的開場白。

  「說到底,夏美•舒瓦茲的名字跟『黑髮少女』的名號,就已經醞釀出讓我頭痛的氛圍了,不過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黑髮少女』小姐,好像攻陷了那個叫做瓜拉爾的都市。」

  「──攻陷、都市?」

  審慎選字用詞,佩特拉盡可能客觀傳達聽到的情報。然而太過平實客觀,反而無法讓法蘭黛莉卡他們理解那些詞彙的意思。

  攻陷都市,不是平常會使用的說法。假如會使用,就代表──

  「雖然不覺得首領會乖乖地等人救啦……」

  「那個人,在幹什麼呀……」

  跟愕然的法蘭黛莉卡一樣,嘉飛爾和奧托也跟著理解了。恐怕佩特拉和碧翠絲也做出了相同結論吧。

  在眾人的預想中,莫名其妙飛到帝國的昴,想必是在異地苦苦掙扎。只要他帶著雷姆,兩人平安無事就好──如此簡單易懂的構圖直接粉碎。

  而且還攻陷了都市,這擺明了就是針對現有體制的叛亂行為。

  「該不會,傑卡羅賽大人說的就是……」

  帝國秩序即將崩壞──傑卡羅賽是如此切身感受的。事實為何不清楚,但現在,那主張開始有了真實感。

  而且還是透過熟悉的人的存在而起──

  「夏美的名字……」

  「──就是昴喔,愛蜜莉雅。」

  「她是昴?」

  就只有愛蜜莉雅一個人沒跟上狀況,碧翠絲直接告訴她事實。

  由於不知道夏美•舒瓦茲的身分就是男扮女裝的昴,因此愛蜜莉雅大受衝擊。其實沒打算隱瞞,可是感覺好像幫忙撒了謊,這使得法蘭黛莉卡也承受了不合理的罪惡感。

  可是,愛蜜莉雅拍手道:

  「這樣啊。昴也為了不要在帝國出名,所以用了不一樣的姓名。只不過,就像奧托和嘉飛爾那樣。」

  「咦?」

  「畢竟,你們也借用了奧黛莉和嘉奈特的名字吧?這樣不就跟昴借用夏美的名字一樣嗎?」

  愛蜜莉雅逕自點頭,用自己心中的情報做出這樣的結論。

  聞言,其他人面面相覷。──事實上,單以愛蜜莉雅手頭上的情報來看,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也沒有什麼強烈動機去解開纏在一塊的繩索,刻意跟她闡明真相。

  重要的是──

  「──昴用了我們都知道的姓名。我認為這是為了告訴我們他人在哪裡。」

  點頭的愛蜜莉雅表達意見,法蘭黛莉卡和奧托等人也都贊同。

  說老實話,離開「常闇」抵達帝國後,馬上又奔波去營救早早被人綁架的奧托,現在早已是身心俱疲的時候──

  「明天早上,我們就出發吧。去那個叫……」

  「瓜拉爾……又叫城郭都市。」

  「──就去瓜拉爾!」

  終於聽到跟消失的昴和雷姆的行蹤有關的情報。隨之而來的是不安穩氣息以及帝國的可疑樣貌,想到這些就覺得不安,然而──

  「──一定不會有事的!大家都可以平安回去的。」

  愛蜜莉雅做出強而有力的宣告,大家也都沒有要否定的意思。

  ──事實上,在這邊聽到的「黑髮少女」夏美•舒瓦茲的傳聞,正是一行人在找的菜月•昴。

  只不過,等他們抵達城郭都市時,瓜拉爾正面臨都市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因此無法那麼簡單就見到昴和雷姆。

  傑卡羅賽•布拉奧所畏懼的帝國秩序崩壞真真切切地發生了,佛拉基亞帝國的平穩被打破,走向帝國史上前所未見的大型戰亂。

  但是──

  「你們等著喔,昴、雷姆。──我們大家要過去了!」

  是的,眾人依舊堅定地支持著展望前方的愛蜜莉雅,目光毫無動搖。

  《完》

  『Poltergeist Story』

  1

  ──外頭雷聲隆隆。

  窗外亮起閃電,原本照耀宅邸內部的魔法燈同時熄滅。不知是命運的惡作劇還是怎樣,當黑暗籠罩視野的瞬間,餐具架子倒塌,裡頭的餐具全都厲聲碎裂。

  「不要啊──!!」

  聽到餐盤的哀號,有人發出宛如裂帛的慘叫。

  發出慘叫聲的,是有著金色長髮的女僕。身子修長線條、充滿女人味,細長的雙眼宛如綠寶石,大叫出聲的嘴巴則露出整排漂亮的白色牙齒。

  只不過一部分的牙齒十分尖銳,呈現出相當兇狠的模樣──

  「呀啊!呀啊啊啊!出現了!出現了啦!等一下,佩特拉!?沒事吧!?佩特拉!拉姆!」

  嚇得蹦蹦跳跳又淚眼婆娑的樣子,實在感受不到凶狠,還比較像是在強調女性柔弱的一面。

  在黑暗中,伸手抓住摸得到的衣服,女性死命地緊擁不放。

  「佩、佩、佩、佩特拉……?不對,是拉姆?總而言之、總而言之沒事就好。得盡快離開這裡……」

  「──法蘭黛莉卡姐姐?」

  「──!佩特拉!?妳在那邊嗎?」

  不是自己抱著的人,聲音來自於其他方位。女性──法蘭黛莉卡轉頭。在昏暗而不清晰的視野裡,看到了楚楚可憐的年幼少女。

  頭上別著一個大蝴蝶結,身上穿著女僕裝的可愛少女,是法蘭黛莉卡最疼愛的小妹佩特拉。

  看到她沒事,法蘭黛莉卡放心地輕撫豐滿胸膛。

  「太好了,佩特拉……妳沒事就好。所以說,我現在抱著的是拉姆囉?居然會這麼老實乖乖給我抱著──」

  「──在說什麼啊,法蘭黛莉卡。拉姆在這邊喔。」

  「咦?」

  發出目中無人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從佩特拉身旁現身。

  粉紅色短髮和讓人感受到凜然氣息的端莊容顏。莫名適合雙腿叉開站立的少女,即便身處在深淵黑暗中依然健在。

  「唉、唉呀,拉姆……妳跟佩特拉一起呢。呃,那這樣一來……」

  「沒錯,在一塊兒。──到底是把什麼錯認為拉姆了?」

  「這點,我不是很想去想……!」

  拉姆無情發問,法蘭黛莉卡一點一點地轉動脖子,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緊緊抱在懷裡的東西。

  頓時,天空剛好劈出閃電,將懷中的東西給鮮明地照出來。

  「────」

  那是少了一顆眼球,大小差不多如幼兒的人偶。

  但那能說是人偶嗎?因為一跟法蘭黛莉卡對上視線,它就張開嘴巴做出笑容。

  「──不要啊──!!」

  就這樣,法蘭黛莉卡發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慘叫聲。

  2

  ──事情的起頭,要回溯到兩天前。

  「打掃別墅,還有替換家具?」

  「對,就是這些。所以想要拜託妳們三個~囉。」

  雙手在辦公桌上交疊的羅茲瓦爾,微笑告知工作內容。

  在他面前的是於宅邸工作的三名女僕──以大•中•小的身高差距並排成一列的她們,依序是法蘭黛莉卡、拉姆、佩特拉。

  一同被叫到主人辦公室的她們,當中的佩特拉舉手發言。

  「請問,那個別墅……不是之前那棟燒掉的宅邸嗎?」

  「哦,這又是另一棟~喔。雖然那間宅邸我也很喜歡……」

  「啊,我不是在問老爺。我是在問兩位姐姐。」

  「佩特拉……」

  佩特拉用笑容拒絕羅茲瓦爾的回答,讓法蘭黛莉卡手扶額頭嘆氣。

  即便從法蘭黛莉卡的眼中看來,羅茲瓦爾和佩特拉的關係都很錯綜複雜。被雇用的佩特拉態度絕對不值得稱讚,可是說到底,佩特拉會擺出這種態度,原因又出在羅茲瓦爾身上。

  而羅茲瓦爾也因為自身因素,大方容許佩特拉這大不敬的態度,甚至對現在的閒聊回應也表現得很開心,因此法蘭黛莉卡根本不可能矯正這段互動。

  既然如此,只能指望傾慕羅茲瓦爾的拉姆不會默不作聲了。

  「對羅茲瓦爾大人擺出那種態度,很不應該喔,佩特拉。」

  「對不起,拉姆姐姐。不過,我說什麼都想惹老爺不高興……」

  「這樣啊,已經有所覺悟了嗎。那就沒辦法了。安慰被佩特拉剛剛的話傷害到的羅茲瓦爾大人──只有拉姆辦得到的工作因此而產生了呢。」

  「妳們兩個,給我差不多一點喔!就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兩人對羅茲瓦爾的應對呈正反對照,不過不知為何莫名合拍,於是法蘭黛莉卡出聲斥責,接著又朝前踏出一步。

  「老爺也是,請不要樂在其中。您不要求她們自律的話可就傷腦筋了,宅邸的風紀會亂掉的。本來就已經……」

  「本來就已經,什麼~呢?」

  「本來就已經在被昴大人和嘉飛破壞了……」

  法蘭黛莉卡的腦中浮現出在宅邸生活的黑髮少年和不肖弟弟。

  加上青年內政官,這三人就是羅茲瓦爾宅邸的男性陣容,但他們的行為舉止要嘛符合年齡;要嘛就是不符合年齡而且相當醒目。

  「就連看起來正經八百的奧托大人,一扯上他們兩位就會變成最解放過頭的人……」

  「啊,我懂。奧托先生雖然長得一副『我很普通喔~』的臉,有時卻會突然說出最偏激的言論!」

  「那傢伙是最危險的男人,全場都一致同意吧。」

  「唉呀呀,是不能給奧托聽到的話題~呢。」

  在跟自己無關的地方被當作話題的當事人,在宅邸的辦公場所打了一個大噴嚏。鏡頭轉回來,四人的話題又被拉回正軌。

  打掃別墅,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但──

  「話說回來,搬來這邊的本館幾個月,總算是安頓好了,為什麼卻要去打理別墅呢?」

  「哦,會有這疑問很正常呢。不過呢,也不是多難以啟齒的理由~啦。對外公布王選正式開始後的幾個月,各候選人也都正式開始有大動作了,我們可也不能落後人家。與各方勢力者的交涉……這話由我來說可能有些不妥,然而西方邊境伯領地內有很多難以對付的人物呢~談判會極為艱難吧。」

  「──?這件事跟別的宅邸,有什麼關係?」

  「很簡單喔,佩特拉。總而言之,今後羅茲瓦爾大人或愛蜜莉雅大人直接前往各地出差的工作會變多。屆時,可以滯留的地方越多越好。……幸運的是,梅札斯家在各處都有別墅,所以相當方便。」

  「嘿~原來是這樣子啊……」

  拉姆替羅茲瓦爾說明,佩特拉聽了以後點頭表示理解。斜瞄她們的法蘭黛莉卡接著說了下去。

  「那麼,就按照順序讓各處的別墅通風,這樣可以嗎?」

  「嗯,沒有問題。首先,我目前想說服的是特利翁•雅魯茲子爵。因此,想請妳們從那附近開始。」

  「既然如此,就是聖•方托拉斯的宅邸吧?不過,有點距離……」

  「──不,不是那邊。」

  把掛在房間牆壁上的地圖放到桌上,確認符合羅茲瓦爾要求的宅邸時,旁邊看地圖的拉姆這麼說。法蘭黛莉卡抬眉不解。

  拉姆盯著地圖上的一點,指向目的地附近的森林,說:「這邊啦。」

  「這邊是……這片森林什麼也沒寫耶,拉姆姐姐。」

  「是地圖上沒寫。可是,這裡有梅札斯家持有的舊宅邸。──羅茲瓦爾大人,對吧?」

  「……妳啊,記性真的很好呢。都快十年前的事了吧。」

  「因為是跟羅茲瓦爾大人的回憶。」

  很有拉姆風格、不帶玩笑的回答,令羅茲瓦爾垂下眉尾微微苦笑。

  拉姆的言行從多年前開始就沒有變過,因此是羅茲瓦爾接收的方式改變了吧。以前就認識他們的法蘭黛莉卡感到相當感慨。

  不管怎樣,話題回到地圖上沒有標示的宅邸。

  「連我都不知道有這宅邸的存在呢。老爺,這是?」

  「不知道也在所難免。那裡不是別墅,是工房。是我的前一任在使用的房子,現在已經放置不管將近十年了。」

  「工房嗎?」

  手摸臉頰,反芻這個單字的法蘭黛莉卡思索。

  說到羅茲瓦爾的前一任──羅茲瓦爾•K•梅札斯,是致力於開發以魔石為動力的魔造具,並將之實用化的稀世天才。梅札斯家的當家代代都繼承羅茲瓦爾之名,而且每一個都是發揮優異才能的人才。

  「既然如此,也有前任留下來的物品囉?」

  「倒沒有,有用的東西都已經運走~了,屋子應該是空蕩蕩的。不過,位置很理想。假使那間宅邸還能用,那就太好了。」

  「原來如此。不過,這點程度用不著三人──」

  說到這邊,法蘭黛莉卡洞察出羅茲瓦爾隱藏的意圖。

  假如是要清掃和修繕老舊宅邸,這點程度的工作內容,法蘭黛莉卡一個人就夠了。可是羅茲瓦爾卻指名她們三人──原因在於確認協調性。

  以方才對羅茲瓦爾的態度為例,三人的協調性沒法說是完美。但既然王選已經開始,那就沒有時間悠哉等待信賴萌芽。

  因此,讓三人一起完成大型工作,是關乎未來的遠見吧。

  「明白了,老爺。這個任務還請交給我們。老爺的想法,無論表裡我都會達成的。」

  「表裡……?」

  「是的,請交給我!」

  拍胸脯保證的法蘭黛莉卡說的話,有一瞬間讓羅茲瓦爾皺眉,但因為她又立刻氣勢十足地補上發言,於是他便點頭。

  「嗯,那就這樣。那麼,我重新下令。調查前任的工房,修繕屋子和替換家具到能夠入住,麻煩妳們~囉。」

  「──是!請放心!」

  這就是前言。三名女孩接收了羅茲瓦爾的指令,急匆匆地做好準備後,就出發前往目的地工房了。

  3

  「這裡,是前任老爺的宅邸?」

  看著面前荒廢已久的豪宅,佩特拉眨了眨眼。

  這也難怪,因為目的地雖是梅札斯家擁有的別墅,但外觀卻差異甚遠。不但位在茂密的森林內,還被藤蔓、雜草甚至野生動物給侵犯,荒廢已久的建築物一看就知道是沒辦法住人的狀態。

  但是,三人卻必須在這樣的屋子裡住上一晚。

  「馬上就會下雨了,現在回到附近的村莊根本就不切實際。」

  「嗚嗚,對不起……」

  「又不是佩特拉的錯。是那隻野鳥太狡猾了。」

  撫摸佩特拉的肩膀,法蘭黛莉卡安慰她不要太過沮喪。

  三人抵達宅邸,已經是四周一片漆黑的日落後。原本預定會在白天抵達,卻沒能達成,原因就出在佩特拉身上。

  「要是我沒讓鳥搶走行李的話……」

  「就算假設那樣也沒有意義的。佩特拉本人沒被那隻狡猾的鳥擄走就很幸運了。那種鳥可是連小孩都能輕易抓走的。」

  「我、我!才沒那麼小!跟拉姆姊姊沒有差很多!」

  「呵呵,是呢。跟法蘭黛莉卡一比,拉姆也好、佩特拉也好,都跟豆丁沒兩樣。」

  「說豆丁就太超過了!到底當我是什麼了!?」

  「好好好。」法蘭黛莉卡大聲要求她們別太過份,拉姆則是隨便帶過。儘管知道這段對話主要是別讓佩特拉感到自責,可是應該還有其他做法吧。

  「真是的,妳這種地方從以前就沒變耶……」

  「可是,拉姆姐姐說得對,現在沒法回村莊了吧?既然如此,今晚就在這宅邸……這屋子過夜?」

  「是呢。就在這間屋子──」

  住上一晚,本來要接著這樣講,但法蘭黛莉卡卻沒講下去。

  「──?法蘭黛莉卡姐姐?」

  佩特拉仰望身旁突然沉默的法蘭黛莉卡,可是面對這呼喚,法蘭黛莉卡卻無法回答。

  望著眼前荒廢的豪宅,法蘭黛莉卡突然回過神。

  「……要在這間宅邸,住上一晚?」

  直視不想面對的現實後,她整個人僵住。話一說出口就無法逃離現實,這想法讓她吞下苦澀的唾液。

  「對,只能在這兒過夜了。趕快進去吧。」

  「──!拉、拉姆,這樣太貿然……」

  「是在慌張什麼,法蘭黛莉卡?……莫非害怕了?」

  瞇起淺紅雙眸,拉姆降低語調。法蘭黛莉卡渾身寒毛直豎,甚至忘了呼吸。佩特拉拉拉她的袖子,問道:

  「姐姐?是不是害怕?法蘭黛莉卡姐姐?」

  「沒、沒、沒什麼好怕的!我根本就沒在怕!不是那方面……沒錯,只是想說安全性有待商榷!」

  ──我說謊。其實我怕死了。

  在可愛的小妹面前,法蘭黛莉卡只能虛張聲勢。

  原本她的個性會避免誇示或炫耀自己,可是在可愛的佩特拉面前就不是那樣了。因為想繼續當一個值得尊敬的大姐。

  拉姆和嘉飛爾跟佩特拉相比,可愛度根本不夠。因此,想讓可愛的佩特拉看到自己帥氣的一面。

  「畢竟是被棄置幾十年的破爛房子,真的能夠保護我們一整個晚上嗎?像這種時候,還是在森林裡找個面向懸崖的洞穴比較明智吧。」

  「找個連有沒有都不知道的洞穴比較明智?法蘭黛莉卡,妳發燒了是嗎?」

  「我、我知道啦!剛剛那只是玩笑!不是說真的!那麼,我現在就把這邊的樹砍倒,搭一個可以給三人住得長久的小屋……」

  「姐、姐姐?真的不要緊嗎?還是坐下來休息一下……」

  「嗚咕咕咕咕……!」

  被恐懼和恥辱支配的腦袋,想不出正經的替代方案。

  「確實,我不是那麼懂建築的相關事宜。但不用在意那種事……」

  「問題在更前面,不過算了。」

  撇下在反省的法蘭黛莉卡,拉姆仔細觀察豪宅外觀。她思索片刻後,轉頭看向佩特拉,而不是派不上用場的法蘭黛莉卡。

  「乍看之下,感覺問題不像第一印象中那樣無法處理。拉姆先準備搬運行李,佩特拉可以先去後面看看嗎?」

  「知道了,拉姆姐姐。嗯~法蘭黛莉卡姐姐就先在這邊休息……?」

  「不、不了,不能這樣。我也跟妳一起去!」

  感謝兩人的擔憂,不過自己沒法一個人癱坐在這兒。更何況,怎麼能讓佩特拉在這種氣氛詭異的地方單獨行動呢?

  「──。可以嗎?」

  「可以的。妳以為我是誰。我可是梅札斯邊境伯的頭號傭人法蘭黛莉卡•鮑曼喔!」

  「姐姐好帥!」

  法蘭黛莉卡手貼豐滿胸部,傲氣報上名號的姿態引來佩特拉的鼓掌。

  有一瞬間從拉姆那邊感受到「這邊有必要報上姓名嗎……?」的狐疑視線,不過為了振奮自己,法蘭黛莉卡選擇忽視。

  「那麼,出發囉,佩特拉。來,牽著我的手。」

  「咦?啊,好的,說的也是。走吧,法蘭黛莉卡姐姐!」

  握住伸過來的手,跟心情有些雀躍的佩特拉一起邁開步伐。

  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拉姆輕聲嘆息後,便開始自己的工作。

  就這樣,讓拉姆留在豪宅前方,繞到後面的兩人迎來了難關。

  建築物背面被侵蝕的情況,比正面還要嚴重一到兩倍。以整理空屋為目的的三人所穿的服裝,根本沒法隨便踏進去。

  「沒想到會荒廢到這種地步,這該怎麼辦……」

  「啊。姐姐、姐姐!這裡藤蔓很軟,撥開來就能通過了。」

  「唉呀,觀察力真好。」

  很快就看不出有路可走時,檢視周圍的佩特拉便立下大功。被誇獎的佩特拉忍不住害臊微笑:

  「欸嘿嘿。因為在村子裡跟榴卡他們……跟朋友每次都在森林裡玩耍!」

  「原來是經驗差距。在森林裡玩耍,對我來說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了。」

  法蘭黛莉卡離開「聖域」,在羅茲瓦爾底下工作已經超過十年之久。以前也會跟弟弟嘉飛爾在森林裡遊玩,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那個時候,經常玩把才剛會走路的弟弟拋出去的遊戲。

  「不行,現在可不是沉浸在回憶裡的時候。就撥開藤蔓做出一條路吧。佩特拉,小心不要直接用手去摸……」

  「不要緊。我有戴好手套。」

  「真是聰明。我好佩服。」

  佩特拉自豪地展示戴好手套的手,法蘭黛莉卡見狀,摸了摸她的頭。佩特拉熟門熟路地撥開藤蔓,就這樣製造出一條接近豪宅後側的路。

  而一到建築物的正後方,佩特拉就叫了出聲。

  「啊!……屋子的牆壁受損,開了個洞。」

  「唉呀,真的耶。……這種大小可不行呢。」

  她們看到的建築物牆上破了一個洞,大小約有小孩那麼高。

  佩特拉不用說,法蘭黛莉卡只要彎腰的話就可以鑽進去。只是看不出來單純是建築物受損,還是野生動物進出所造成的。

  「畢竟是在森林裡的屋子,我不覺得有人在使用……是說,佩特拉!?」

  正在確認洞穴狀況時,身旁的佩特拉突然鑽進洞裡,就這樣進入建築物裡頭。

  「等一下,不要緊嗎,佩特拉!?」

  「對不起,不過我沒事!不小心就想要走進去看看……」

  「還不小心咧……真是的,我們可不是在玩。」

  洞穴後方傳來回應,法蘭黛莉卡安心撫胸。話雖如此,要是她跑到太裡頭,看不見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這洞之後再堵起來,妳先回來……」

  「啊!那個是什麼?我過去看一下!」

  「啊,佩特拉!不可以!回來……哎喲,怎麼這樣啦!」

  好像看到了什麼在意的東西,興奮的佩特拉就這樣消失在深處。雖然佩服她那大膽的行徑,不過忘記自己在工作,叫人頭大。

  「沒辦法囉。要是佩特拉有什麼萬一就傷腦筋了……」

  要是洞再小一點的話,法蘭黛莉卡也只能放棄,不過這個大小是可以穿過去的。猶豫片刻後,法蘭黛莉卡就下定決心跟著佩特拉鑽進牆上的大洞。

  建築物裡頭沒有照明,因此就跟森林一樣昏暗。但──

  「──?什麼東西?」

  一穿過洞,法蘭黛莉卡就對空氣的變化感到莫名其妙。

  屋子的內空氣滿是灰塵,可是還混雜著一絲微微刺人的感覺在裡頭。想要找出這股不對勁感的真面目,但地板嘎吱作響,搶去了注意力。

  聽起來像是輕盈的腳步聲,所以一定是佩特拉。

  「佩特拉,不可以亂跑喔。我心臟有幾顆都不夠用了。」

  「────」

  「有在聽嗎,佩特拉?回答呢……」

  地板的嘎吱聲逐漸接近,可是佩特拉卻毫無回應。對此,法蘭黛莉卡皺起眉,凝神盯著暗處看。

  本來繼承了貓人系血統的法蘭黛莉卡夜視力就不錯,所以只要專心看暗處,就能看得很清楚。

  ──因此她也清楚看到了。腳步聲的來源不是佩特拉,而是其他東西。

  「……咦耶?」

  有一瞬間以為是眼花了。──不,是希望自己眼花了。

  緊接著,法蘭黛莉卡的視野就是整片白光。「嗚!」眼睛痛得令她叫出聲。因為整間屋子的魔法燈同時點亮了。

  「這、這是……」

  「法蘭黛莉卡姐姐!我把燈點著了!」

  被光線刺到揉眼睛時,佩特拉啪噠啪噠跑了過來。聽到她的聲音,法蘭黛莉卡頓時安心不少,但立刻又恢復方才的警戒。

  「佩特拉,當心!有東西在這屋子裡!」

  「咦!?」

  跑過來的佩特拉訝異睜眼,法蘭黛莉卡摟住她肩膀,環視周圍。

  仔細看被照亮的四周後,發現牆壁的洞似乎連接到客房。被棄置到腐朽的衣櫃和床架都還留在房間裡頭,法蘭黛莉卡尋找起剛剛的人影。

  人影──不對,才不是。

  「人偶……對,是人偶!有一個人偶自己動了……」

  「姐姐?妳說人偶……」

  「有人偶走出來了!佩特拉也有看到吧!?」

  被法蘭黛莉卡搖晃肩膀追問,佩特拉拚命搖頭。

  怎麼可能!法蘭黛莉卡更積極檢視房間。她剛剛的確看到有個人偶站在發出腳步聲的地方。

  要說是自己看錯了,實在是難以相信。

  「怎麼會,躲到哪裡去了?床底下?還是衣櫃的側面?」

  即使輕輕抽動鼻子,在滿是塵埃的屋子裡頭,嗅覺並不管用。說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人偶的氣味,所以也無從找起。

  但是那種詭異的東西,若單純用看錯來解釋,實在無法接受。

  於是法蘭黛莉卡在房間裡頭到處翻找,尋找那個不見的人偶。

  「咳咳咳咳!法蘭黛莉卡姐姐!灰塵都跑出來了!」

  「這點程度請先忍耐!比起這個,不要離開我身邊喔。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才能保護妳──」

  「──在幹什麼?」

  在告知嗆咳到淚汪汪的佩特拉事情有多嚴重的時候,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一看過去,就跟從房門口看著房內、一臉傻眼的拉姆對上了眼。不明白她為何傻眼,法蘭黛莉卡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然後驚愕失聲。

  因為慌慌張張地翻遍整個房間,導致自己渾身都是泥土和灰塵。

  「真是的。到底在幹什麼,法蘭黛莉卡?」

  「嗚……這、這是……」

  「妳是前輩吧。在佩特拉面前丟人現眼。」

  被正確的道理堵到說不出話,法蘭黛莉卡只能紅著臉低下頭。

  4

  「真的有啦!我親眼看到的。所以說,那個人偶絕對……」

  「好好好,知道了。有人偶。可是現在消失了。那就解決啦。」

  「妳、妳根本不信!妳絕對不信對吧!」

  三人移動到玄關大廳後,法蘭黛莉卡拚命傾訴剛剛發生的事。然而拉姆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有要相信的意思。

  「嗚嗚,佩特拉……佩特拉肯相信我嗎?」

  「是,我相信。可是,現在比起消失不見的人偶,要先處理姐姐的頭髮和衣服……」

  佩特拉輕拍髒掉的頭髮,並細心梳理。確切感受到小妹的體貼,法蘭黛莉卡瞪向另一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小妹。

  「幹嘛?」

  「沒幹嘛啊。退一百步,人偶就當是我看錯好了。可是,不能排除有東西躲在屋子裡頭。看是野生動物,或者其他東西──」

  「像是會獨自移動的人偶,是嗎?」

  「妳•這•孩•子•實•在•是……!」

  拉姆的揶揄讓法蘭黛莉卡的不滿持續累積,不小心就動了一下,結果在幫她梳頭的佩特拉生氣了。

  「姐姐!請妳不要亂動。可惜了這漂亮的頭髮──」

  就在佩特拉這麼說的時候。

  「──噫!?」

  遠處,樓上傳來像是某個東西爆裂開來的聲響,法蘭黛莉卡嚇得肩頭一跳。

  剛剛的聲音,絕對不是腳步聲或是強風吹到建築物作響。很明顯就是像空氣破裂的聲音。

  「剛、剛剛的聲音是……!?」

  「總覺得是很奇怪的聲音呢。」

  跟嚇得睜大眼睛的法蘭黛莉卡站在一塊,佩特拉也看著聲音來源這麼說。然後法蘭黛莉卡就抱住佩特拉肩膀,慢慢往後退。

  「拉姆,就跟我說的一樣吧?果然有東西在。這裡……」

  「──?在說什麼啊,法蘭黛莉卡。玩笑開夠了沒。」

  「什……!?妳、妳才是不要亂開玩笑。都這種時候了……」

  拉姆的發言簡直讓人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然而,她在法蘭黛莉卡面前狐疑地歪過頭,就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沒有在戲耍法蘭黛莉卡的樣子。

  「咦、咦……佩、佩特拉有聽見吧?」

  「咦?啊,是的,有聽到喔。乓的一聲,很奇怪的聲音。」

  「看吧!佩特拉也聽到了!拉姆,妳才是……」

  「沒聽到就是沒聽到。拉姆沒理由撒無聊的謊。既然妳堅持,那就去確認看看吧。」

  說完,拉姆短嘆一聲,接著就從大廳踏上通往二樓的階梯。「等一下!」如此有勇無謀之舉,讓法蘭黛莉卡抓住她袖子,加以制止。

  「又、又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要是妳出事了,我要怎麼跟嘉飛交代?」

  「就跟嘉飛說拉姆去了他永遠碰不到的地方。給羅茲瓦爾大人的話,倒是讓拉姆很猶豫,深感煩惱。……總而言之,妳實在太誇張了。」

  「才沒這回事!妳看,佩特拉都抖成這樣了!」

  「姐姐,手有點痛耶……呃。我、我沒事的。」

  被用力抱緊到快被壓扁的佩特拉這樣傾訴。法蘭黛莉卡這才不情願地放掉佩特拉,取而代之改為抱緊拉姆。

  「……想幹嘛?」

  「這間屋子裡肯定有什麼東西。晚上的森林雖暗,但這邊我們應該先退出去。為了所有人的安全著想,這是必要之舉。」

  「這根本不算回答。為什麼抱緊拉姆?」

  「沒沒沒、沒有啊。我可不是在害怕喔!?」

  所謂的說溜嘴就是這樣,但法蘭黛莉卡本人完全沒意識到。她繼續用豐滿胸部埋住拉姆,慢慢退回玄關。

  「沒錯,沒什麼好怕的。雖然不怕,但這邊先撤退。來,佩特拉也一起!這裡就算待久了也沒有意義,所以說──」

  就在法蘭黛莉卡邊說邊用屁股失態地推開門板時──

  「────」

  傾盆大雨,直接倒在屋子外頭。

  「下大雨了。」

  「────」

  「看這雨勢,回村莊的路會相當泥濘呢。」

  「不會,我獸化載著妳們跑回去,一下就到了。」

  「法蘭黛莉卡姐姐!?」

  法蘭黛莉卡開始解開制服鈕扣,準備獸化,佩特拉連忙阻止她。

  「不行!請冷靜!」

  「請、請放開我,佩特拉。我討厭不脫衣服就獸化啦!之後沒衣服穿很傷腦筋耶!」

  「所以一開始就不要變身!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摟住她的手,佩特拉死命訴說,法蘭黛莉卡也不好使出強硬手段。看著佩特拉把鈕扣重新扣上後,法蘭黛莉卡大聲嘆氣。

  「可是,這樣一來,該怎麼辦……」

  「所以說,這邊就去確認剛剛的聲音來源是什麼吧!」

  「聲、聲音來源?佩特拉,妳認真的嗎?」

  「是的!」

  跟耳朵不好的拉姆不同,佩特拉應該也跟法蘭黛莉卡聽到了相同的聲音,但是她卻可以做出這種有勇氣的決定,讓法蘭黛莉卡十分佩服。

  「被小妹超越的心情,可能就是這種感覺……」

  「這敗北宣言未免也太早講了。說起來,開始教育也才兩個月吧。」

  「嗯,對啊,就是這樣!也是有不管教幾年都完全沒有成長,讓姐姐很不幸的小妹呢!……不過,佩特拉,不要緊嗎?」

  「不要緊,請交給我。」

  瞪過拉姆後,法蘭黛莉卡詢問佩特拉。即便再次確認,佩特拉依然不改態度,還用力拍自己的薄胸宣示主張。

  然後,她以幹勁十足的眼神仰望二樓。

  「剛剛的聲音,可能是動物吧?或者是幻影所為……不過,如果是姐姐說的那種會動的人偶的話,那就很驚人……」

  「佩特拉?佩特拉?那個,妳為什麼眼神閃閃發亮?」

  推敲著樓上傳來的聲音來源,佩特拉的雙眼同時綻放好奇心的光彩。

  「不管有什麼在等著,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慢著!不可以啦,佩特拉!妳、妳在幹嘛,拉姆!快點去追佩特拉啊!」

  「誰叫壓著拉姆的法蘭黛莉卡很重。」

  「我才不重,真是失禮!」

  追著衝上樓的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和沒幹勁的拉姆也前往二樓。有一瞬間,不安讓法蘭黛莉卡的腳步猶豫,但對佩特拉的疼愛戰勝了不安。

  用力踩著階梯,法蘭黛莉卡也走向二樓──發出劇烈聲響,然後踩空。

  「唔哇啊!?」

  法蘭黛莉卡慘叫,整個人陷在樓梯地板正中央,整張臉轉眼間就紅透了。而踩在樓梯平台上的拉姆俯視她,說:

  「法蘭黛莉卡太重了。」

  「我哪裡重了!!」

  她紅著臉抬頭痛罵拉姆,然後靠蠻力拔出身子。但是因為陷入地板,導致追不上已經輕盈跑上二樓的佩特拉。

  「一下這樣一下那樣……唉~」

  「又嘆氣!都說很多遍了,人家不重啦!」

  「又沒說什麼吧。自我意識過剩也該有個限度。」

  法蘭黛莉卡滿臉通紅,但拉姆聳肩不理睬。她看著二樓走廊,尋找先到二樓的佩特拉。但是卻不見人影。可能是已經進入哪個房間了吧,走廊上沒有少女的身影。

  「已經進去某個房間了?佩特拉!妳在哪……噫!?」

  喊出佩特拉名字的瞬間,法蘭黛莉卡的耳膜再度捕捉到破裂聲。這次距離更近,從後方不遠處的位置傳來。

  她連忙回頭,卻跟抱著手肘的拉姆相望。對方一臉無感,瞇起淺紅色眼睛。

  「──?幹嘛啦?」

  「妳、妳、妳真的沒聽見嗎?還是說,是為了讓我不安才刻意擺出這種態度?」

  「無理取鬧耶。根本就不知道妳到底在說什麼。」

  「嗚嗚……平常的態度就很超過,所以根本沒法判斷啦……!」

  拉姆是講真心話還是隨便說說,雖然認識很久了,卻無從判別。她對此感到羞愧,在現在這一刻則是感到怨恨。

  『──滾出去。』

  「噫呀!」

  跟拉姆抱怨後,這次的確聽見了沒聽過的人聲。脖子往聲音來源轉動,動作僵硬得活像發出了生鏽的摩擦聲。

  不過,在那邊的是被風雨敲打而輕輕搖晃的窗戶。

  「剛、剛剛!剛剛!有奇怪的聲音喔!?而且還說滾出去!」

  「……太傲慢了。意思是要拉姆淋得全身溼答答的?」

  「不是我,是其他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講的啦!」

  「反正是把風聲聽錯成講話聲了吧。妳太神經質了。」

  「妳才是太沒神經了吧!?我看起來像在說謊嗎!?」

  即使拚命控訴,法蘭黛莉卡的話也打動不了拉姆的心。她完全不相信自己,承受不住對方的視線,法蘭黛莉卡開始自暴自棄。

  「隨便妳了!我現在要盡快帶著佩特拉離開這裡。既然妳這樣堅持,那今晚就一個人睡在這兒吧!」

  「到底是在氣什麼啊……」

  「哼!就是這樣!總而言之,先從這房間──呀啊啊啊啊!?」

  把對拉姆的憤怒當作對抗恐懼的原動力,直接打開第一間房間,結果裡頭漏出大量雨水,沖向法蘭黛莉卡。

  被這突如其來發生的事給嚇到,腳沒踩穩的法蘭黛莉卡倒向走廊,全身一下就被雨水給淋溼。

  「什、什、什、什麼……」

  「不知道怎麼回事,看來是房子漏雨,然後正好積在這個房間呢。」

  「有這種事!?」

  「妳會變成這樣,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拉姆朝渾身濕透的法蘭黛莉卡伸出手,幫忙她站起來。可是在使力站起來的期間,這次是走廊深處的房間傳來陶器破裂聲。

  「噫!?這次是!?」

  「是風啦。花瓶掉到地上了吧。」

  接下來,『──我詛咒妳。』的聲音掠過法蘭黛莉卡耳畔。

  「這、這次換詛咒!?拉、拉、拉、拉姆!剛剛的聲音……」

  「是風啦。因為建築物老舊,到處都有風吹進來。」

  「風也未免太萬能了吧!!」

  用力擰袖子和裙襬把水擠出來的法蘭黛莉卡再度挑戰走廊。儘管從剛剛就一直遇到可怕的狀況,但擔心佩特拉的心情沒有改變。

  佩特拉搞不好也跟自己一樣遇到可怕的事。假如那樣的話,自己可得立刻趕去救她。

  因此──

  「──!!」

  雷聲發出轟然巨響的瞬間,整間屋子變得一片漆黑,同時像有東西在惡作劇似地,某處的餐櫃倒地,發出劇烈的餐具碎裂聲響。而不管哪一個嚇人的時刻,法蘭黛莉卡最先想到的都是佩特拉。

  然後──

  「不要啊──!!」

  ──故事回到開頭,她抱到會笑的人偶後所發出的哀嚎。

  5

  ──發出慘叫的瞬間,法蘭黛莉卡感覺意識搖晃不清。

  「────」

  出於瞬間的反應,她在暈過去之前先拋出了手中的人偶,可是人偶離手的剎那,雷聲再度響起,閃電照亮屋內的走廊。

  飛出去的人偶,被佩特拉接住。

  在人偶還沒對嬌小身軀做出任何反應之前──

  「──別想如願!」

  硬是拉回差點飛走的意識,法蘭黛莉卡的本能爆發。

  頓時,她身上的女僕裝從內側爆開,底下出現一頭有著美麗金毛的女豹。用難以置信的速度完成獸化後,後腳用力一瞪,化身為女豹的法蘭黛莉卡以破風速度前進,抓住佩特拉和拉姆的身體。

  「────」

  拉著兩人輕盈的身軀,一口氣就跑到了走廊的另一頭。全速奔馳的法蘭黛莉卡,連嘉飛爾都追不上。

  不愧是愛蜜莉雅陣營跑得最快的腳。但是──

  『──滾出去。』

  「噫。」

  都用速度徹底甩開了,卻還是聽得見人偶的聲音。

  仔細一看,人偶抓住法蘭黛莉卡獸化後的尾巴,緊隨其後。如此深沉的執念和行動力讓法蘭黛莉卡差點慘叫,不過她用力咬牙忍住。

  「拉姆!照顧佩特拉!」

  「等等。」

  沒等回應就將兩人放到走廊上,自己則是高高躍起。就這樣用身體撞破走廊天花板,一口氣跳到屋頂上。

  滂沱大雨中,法蘭黛莉卡朝著黑色烏雲急速上升。

  連在空中都還抓著法蘭黛莉卡尾巴的人偶,遠離了她應當守護的另外兩人。只要在能夠充分應戰的戶外的話,自己可毫不留情。她用力甩動尾巴,輸給力道的人偶手一滑,用力朝屋頂摔了下去。

  「這次一定要──!」

  給你致命一擊!法蘭黛莉卡在空中扭動身子,準備朝陷入屋頂的人偶出招吶喊時,卻注意到了。

  ──宅邸裡頭接連爬出一樣的人偶,上到屋頂來。

  「什──」

  眼前的光景太可怖,讓人說不出話來。

  每個人偶外表都一樣,有一部分沒穿衣服;但將近一百具人偶追著法蘭黛莉卡衝上屋頂。這些人偶的眼睛全都對準上方的法蘭黛莉卡。──眼睛閃閃發亮。

  「──啊。」

  原本被戰意覆蓋的恐懼,在這一刻又探出頭來。

  雙腳發抖,牙齒打顫,銳利的目光被淚水濕潤,全身逐漸失去力氣。然後,在空中解除獸化的法蘭黛莉卡,直直地掉入人偶群中。

  就這樣,可憐的法蘭黛莉卡成為人偶們的食物──

  「──接住!」

  『──』

  以為要被碎屍萬段的瞬間,銳聲響徹四周。法蘭黛莉卡睜大眼睛。

  在她的想像中,下方近在眼前的人偶們都伸長了手,準備用小手扯開自己的身體。但是這種事卻沒有發生。

  人偶們用伸出的手,輕柔接住掉下來的法蘭黛莉卡。

  「……咦?」

  人偶數量多,手也多,因此巧妙分散了下墜的衝擊力。反作用力意外輕柔,使得法蘭黛莉卡目瞪口呆。

  轉過頭,跟臉部龜裂的人偶對上視線。那是法蘭黛莉卡在走廊遇到的第一個人偶──

  「你是──」

  『──』

  人偶的表情看不出有惡意。正當察覺到這點的法蘭黛莉卡要叫喚人偶時──

  「哇啊呀!?」

  承受不住下墜力道的天花板垮掉,人偶們和法蘭黛莉卡一同掉進屋子裡,就這樣倒在走廊上。

  而在法蘭黛莉卡甩頭撐起上半身時,有人站到她面前。

  「──果然是法蘭黛莉卡太重了。」

  拉姆用沒有惡意的表情,第三次說出了同樣的話。

  6

  「所以,這些孩子到底是什麼?」

  法蘭黛莉卡簡單堵住破掉的天花板,暫且先預防雨水入侵時,佩特拉不解發問。

  她眼前是在玄關大廳地板上一字排開的眾多人偶。

  法蘭黛莉卡主張存在,結果數量比預想的多出百倍的騷動元凶。現在是乖乖不動,但如果法蘭黛莉卡說的是真的,她們就曾出聲趕她走,甚至付諸行動,總而言之就是執念頗深的東西。

  高度只到佩特拉胸口的人偶,模擬人類,做得很精巧,在暗處遇到的話確實會被嚇到。

  「這些,是被扔在這宅邸的魔造具啦。」

  將手放在其中一個人偶頭上,拉姆闡明會動的人偶的真面目。聞言,佩特拉瞪大眼睛,喃喃重複:「魔造具……」

  所謂的魔造具,就是以魔石為動力來源的特殊道具。像是料理時會發熱的鐵板、用魔法以外的方式颳起風,活躍的地方和用途都很多樣化。

  話雖如此,會動的人偶是魔造具,這就超出佩特拉的常識了。

  「魔造具,也有這麼可愛的東西呢。」

  「只是不常見的類型罷了。羅茲瓦爾大人的前任是開發魔造具的第一人,所以似乎留了很多這種試作品。這只是其中一個吧。」

  「魔、魔造具……?」

  「啊,法蘭黛莉卡姐姐。」

  兩人正在談論人偶時,法蘭黛莉卡從裡頭走向她們。

  不僅全身濕透,還因為獸化而失去衣服的她,從行李和屋內收集布料,湊合出接近衣服的遮蔽物。

  「不要臉的裝扮。」

  「沒辦法吧!?帶來的替換衣服和其他東西都濕到不能穿了……要是妳用魔法把衣服弄乾的話,就不會有這問題了。」

  「要拉姆把寶貴的體力浪費在弄乾衣服上?與其帶著無法動彈的拉姆工作,穿著不要臉的裝扮還比較好吧。忍耐一點。」

  「那至少不要一直不要臉不要臉講個不停!」

  「真是的!妳們兩個不要吵架!比起這個……」

  介入兩個吵起來的姐姐之間,佩特拉打圓場。接著她用力伸長手,示意排列整齊的人偶。

  可能跟動作有關,人偶們同時擺動頭部,看向法蘭黛莉卡。

  「噫!為、為什麼只把我當敵人……」

  「就是說呀。我也想嘗試一下遇到幻影之類的奇特遭遇,可是它們只針對法蘭黛莉卡姐姐……」

  「妳們兩人的見解似乎不同,不過大致想像得到。由這些魔造具的任務,再搭配上拉姆什麼都感覺不到這點來看的話……」

  拉姆開始講解,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面面相覷,然後歪頭傾聽。

  這樣一看就像真的姊妹,讓人很想微笑,但拉姆完全沒有笑意,而是豎起手指,然後站到人偶們面前。

  「聽好囉?這些人偶的任務,八成就是宅邸的守衛。即便被棄置這麼久了,這項命令也沒撤回。所以,才會計劃要驅逐入侵者。」

  「可、可是,那為什麼只有我?佩特拉姑且不論,拉姆甚至都沒淋濕,太不公平了!」

  「這跟公平無關。另外,拉姆跟法蘭黛莉卡的待遇有差,在於與生俱來的品格差距……是很想這麼說,但其實不是。」

  說完,拉姆慢慢移動,穿過玄關大廳,站到大門前面。那裡是玄關門口,連接宅邸與外面──

  「──從入口進來的人就是客人。從其他地方進來的人就是入侵者。」

  「──啊。」

  聽了拉姆的推測,法蘭黛莉卡驚訝張嘴。

  確實,法蘭黛莉卡不是從入口,而是宅邸後牆的洞穴鑽進去的。但是,假如那就是被人偶攻擊的條件的話──

  「有!我也是從洞口進去的。然而卻完全沒被嚇到!」

  「可是,拉姆聽不見的聲音,妳有聽見吧?既然如此,看來是會根據對手而有差別待遇。」

  「差別待遇……對待大人和小孩的區別嗎?」

  「就是那樣吧。而分辨大人和小孩的方法,八成是身高。」

  「唔咕咕咕……」

  一講到身高或體格,法蘭黛莉卡就立刻佔下風。

  無論如何,拉姆的推理八成是正確的吧。事實上,只要是身為客人的她下的命令,這些人偶們都聽話得讓人驚訝。

  還有就是,拉姆使喚人偶的畫面實在太適合她了。

  「總覺得,拉姆姐姐非常適合帶領人偶耶。」

  才剛那樣想,佩特拉就講了一樣的話。「那當然。」聽到這話,拉姆撥起自己的頭髮,露出不可一世的表情。

  「不過,我鬆了一口氣。要是這真的是幻影的傑作,那我現在就會帶著佩特拉和拉姆跑在雨中,即使全身濕淋淋也會全力奔馳。」

  事情沒有演變成那樣,還好全身溼淋淋的只有自己一人。這樣子想好嗎?心情雖然複雜,但法蘭黛莉卡硬是逼自己接受。

  「可是,真的太好了。有人偶們幫忙的話,宅邸修繕裝潢就很輕鬆了,而且法蘭黛莉卡姐姐也很可愛。」

  「佩、佩特拉!?說什麼啊,我哪裡可愛了……」

  「怕到逃跑亂竄的樣子吧。佩特拉的個性也不錯呢。」

  「我的佩特拉個性才不像拉姆那樣呢!」

  法蘭黛莉卡強烈抗議,拉姆再度塞住耳朵不理不睬。另一方面,佩特拉也因為問題的矛頭錯位,所以沒有刻意提及真相。

  不過,看到站著像在等待主人發號施令的人偶們,她雙眼發亮,說:

  「對了,法蘭黛莉卡姐姐、拉姆姐姐。我有個請求……」

  她忽然浮現了想與兩人商討的念頭,因此她使出了渾身解數撒嬌。

  7

  「──啊啊~好懷念。上次來這裡,是多久之前了~呢。」

  感慨地這麼說的羅茲瓦爾,瞇起自己的異色瞳。

  被僕人聯絡說有想給他看的東西,理應業務繁忙的羅茲瓦爾就真的以字面上的意思,飛到了三人所在的舊宅邸。

  要是平常也能表現出勤於工作的模樣,那佩特拉的態度也會稍微軟化吧。法蘭黛莉卡對主人的彆扭個性感到十分苦惱。

  不管怎樣──

  「有東西想給老爺看。在屋子裡頭。」

  「呼嗯,佩特拉特地叫我來,我可以有所期待~囉?」

  「雖然不甘心,但這是我的發想。不過接下來,我們是配角。」

  「配角?」

  一臉冷淡的佩特拉講得拐彎抹角,羅茲瓦爾不禁好奇。

  一站到快要壞掉的入口前,法蘭黛莉卡就恭敬地開了門。裡頭是等待羅茲瓦爾到來的拉姆,但還不僅如此。

  沒錯,看到迎接自己的人這麼多,羅茲瓦爾睜大眼睛。

  「這是……」

  『────』

  那是由佩特拉整理乾淨,穿好衣服,甚至略施脂粉的人偶們──總計一百一十一個。

  「這些孩子一直守護著宅邸……所以說,我想讓她們好好工作。因為她們一直在等待某人的歸來。」

  佩特拉如此告知呆若木雞的羅茲瓦爾。

  這就是佩特拉央求法蘭黛莉卡和拉姆的內容。如此溫柔的發想,法蘭黛莉卡沒有拒絕的理由,怕麻煩的拉姆也不反對。

  替人偶保養、更衣和化妝,由三人分工合作完成。

  從成果來看,不覺得她們有誰偷懶。不過,這也難怪。

  這些人偶全都是前任羅茲瓦爾•K•梅札斯製作的,在服侍梅札斯家這層意義上,可是比法蘭黛莉卡她們還要資深的大前輩。

  接受這些人偶的歡迎,羅茲瓦爾往前踏出一步。

  「妳們,一直等在這裡嗎?」

  『────』

  「這樣啊。對不起。……為了完成任務,所以增加了同伴呢。徹底守護這間宅邸,盼望主人有朝一日回來。」

  像在傾聽羅茲瓦爾的話語,人偶們的人工眼睛都看著主人。從中感受到視線的羅茲瓦爾,溫柔撫摸帶頭的人偶的頭。

  然後──

  「我回來了。──抱歉讓妳們久等了。」

  『──歡迎回來,主人。』

  聽到羅茲瓦爾的慰勞,人偶們恭敬低頭。這幅光景,連法蘭黛莉卡她們都看得感慨萬千,但她們突然注意到──

  「奇怪?不動了……?」

  人偶們維持低頭的姿勢,停止動作。

  見狀,佩特拉楞楞地低喃,羅茲瓦爾則緩緩搖頭。

  「因為她們完成任務了。歷經漫長被人遺忘的歲月,終於完成了任務。所以,她們終於能休息了。」

  「……怎麼……」

  「──謝謝妳,給了我矯正過錯的機會。」

  羅茲瓦爾柔聲道,手輕拍泛淚的佩特拉肩膀。頓時,佩特拉用力咬唇,閃過羅茲瓦爾的手,躲到法蘭黛莉卡身後。

  然後從法蘭黛莉卡背後探出半個身子,瞪著羅茲瓦爾。

  「老爺是笨蛋!自私鬼!每次都這樣!」

  「是呢。每次都這樣。而且,因為我來了,所以要變忙碌了。」

  接受佩特拉的滔滔怒意,苦笑的羅茲瓦爾環視周圍。旁邊是停止動作的人偶們,以及除了人偶以外,絲毫沒有受到打理的宅邸。

  結果,沒法得到人偶的幫助,只能憑人力來裝修這裡。

  不過──

  「我偶爾也活動一下身體吧。……要從哪裡著手呢?」

  「──。這樣好嗎?先聲明,男丁會被利用到極致喔。」

  「當然,放馬過來~吧。」

  「好。那麼,佩特拉。就給妳使喚了,可以吧。」

  「好的!請交給我!」

  燃起熊熊怒火的佩特拉,開始指導起不適合捲起袖子的主人。對此微笑的法蘭黛莉卡轉身面向拉姆,瞇起眼睛。

  她跪在完成任務的人偶旁邊,溫柔地撫摸已經不會動的人偶的臉頰。

  「辛苦了,大前輩。──羅茲瓦爾大人,就交給拉姆和同事吧。」

  她溫柔地這麼說。

  那副模樣,對法蘭黛莉卡來說比幻影還要稀有。

  《完》

  『Very Very Rough Justice』

  1

  ──那一天,羅茲瓦爾宅邸發生了罕見事件。

  「咦?愛蜜莉雅醬要丟下我,自己出門……!?」

  「真是的,昴不要為了這種事驚訝好嗎?再怎麼說,就算沒有昴,我自己出門後也是可以平安回家的。」

  面對震驚到雙腿打顫的昴,愛蜜莉雅鼓著腮幫子如此抗議。

  兩人的談話地點在宅邸玄關大廳,已經準備好要外出的愛蜜莉雅,阻止想要跟去的昴,就是整起事件的開端。

  自從授勳為騎士之後,愛蜜莉雅和昴就盡釋前嫌,締結了主從關係。託此之福,基本上愛蜜莉雅外出時總是有昴相隨。

  這方面,愛蜜莉雅也覺得十分感激,但是──

  「可是愛蜜莉雅醬卻丟下我……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啊,沒有,不是那樣啦。你想想看,昴最近都一直陪著我吧?所以偶爾想讓你休息一下……」

  「什麼!?沒有比待在愛蜜莉雅醬身邊攝取愛蜜莉雅酶更令人放鬆的方法了吧!?」

  「抱歉,我有點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面對大吃一驚的昴,愛蜜莉雅垂下眉尾回應。

  真的就只是想讓昴稍微休息一下,可是該怎麼做才能讓他聽進去呢?

  就在愛蜜莉雅為此煩惱不已的時候。

  「哼!真是難看的慌張樣呢,毛。」

  「拉、拉姆大姐……!」

  發出叩叩叩腳步聲來到現場的,是可靠無比的拉姆。她從上到下打量昴之後,豎起食指。

  「聽好了?現在才在擔心是不是惹愛蜜莉雅大人不高興,根本就太遲了。假如毛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不安,那就該從還連著臍帶的時候便開始尋找線索。」

  「啊~可惡!我果然在媽媽的肚子裡就踢太兇了啦~!最好是有這種泡在羊水裡的時候就在反省的啦!」

  「都不懂省思自己的男人……這樣是不會出人頭地的吧。」

  「不要說這種會刺痛我心的話!」

  感情好的拉姆和昴的對話讓愛蜜莉雅輕笑。這兩人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聲息相通,從旁人看來,就是會讓人微笑看待的關係。

  雖然也很想就這樣一直看到他們聊天聊到結束。

  「好了好了,談話到此為止。好啦,昴今天跟佩特拉醬還有法蘭黛莉卡約好了吧?說要教她們『阿噗哩盔』(註1)。」

  「嗚咕~!身為刺繡傳道師的啟蒙精神偏偏這時候跑出來了……!」

  舉起手上的針線,昴當場跪地。垂頭喪氣的他,原本雙手正以靈敏動作繡出可愛的貓咪圖案。

  本來手就很靈巧的他,最近這段時間的進步讓人感到驚訝。

  像這樣努力的一面,對愛蜜莉雅來說也是引以為傲的騎士值得自豪的部分,可是一看到昴這麼失魂落魄的樣子,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管怎樣──

  「用不著那麼擔心,沒事的啦。還記得上次的光蟲騷動吧?那場混亂似乎還沒平息,所以我只是去跟克斯澤爾的都市長談談而已。」

  「說到克斯澤爾的都市長,就是那個長相可怕的大塊頭吧?被他居高臨下盯著看我還挺害怕的,愛蜜莉雅醬都沒問題嗎?」

  「咦,完全不要緊呀?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不是嗎?」

  聽到昴不安的原因後,無法產生共鳴的愛蜜莉雅訝異皺眉。

  最靠近新羅茲瓦爾宅邸的城鎮就是工業都市克斯澤爾,其都市長雷諾•雷克斯人高馬大,乍看之下長得很恐怖,但卻是最為市民生活著想的人。

  前些日子,克斯澤爾受到大量自然繁衍、被稱為「光蟲」的害蟲侵擾,而蒙受頗多損害。為了平息騷動,愛蜜莉雅等人也有出面協助,因為在意之後的發展,所以今天外出的目的就是去聽聽後來的狀況。

  「所以說不用擔心,儘管放輕鬆。拉姆也會陪我去,而且……」

  「──本大爺也很閒~。會陪她們兩位去的!」

  跟昴說明的期間,剛好最後的同行者少年登場。正是有著金色短髮和訓練有素的身材,以及帥氣銳利尖牙的嘉飛爾。

  身為愛蜜莉雅陣營的武官,今天要擔任愛蜜莉雅的護衛。雖然大家都認為她不需要這種誇張的東西就是了。

  「不像毛,那些普通壞人根本對付不了愛蜜莉雅大人。」

  「嗯嗯~因為完全沒錯,所以很難吐槽……!」

  「哈!儘管放心吧~,首領。就近在旁邊的那個鎮吧?要是有什麼萬一,本大爺會保護好拉姆和愛蜜莉雅大人的啦~」

  「我說,那個近在旁邊的城市發生過的騷動中包含了法蘭黛莉卡被擄走……好吧,說了也沒用!拜託你啦,嘉飛爾!」

  嘉飛爾拍拍胸脯,露齒一笑,於是昴拍他肩膀,將兩人託付給他。接著,昴重新面向愛蜜莉雅。

  「我想是不要緊,不過妳還是要小心喔。小心車子和男人,還有壞人。」

  「真是的,昴你就是愛擔心。不過,沒事的啦。車子和男人姑且不論,有壞人的話我會打倒他的!」

  「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算了。E•M•T。」

  心情複雜的昴目送著愛蜜莉雅他們離開。

  直到看不見他們為止,昴都一直站在宅邸前面朝三人揮手。

  2

  這是出發前的互動。而好不容易離開宅邸的三人──

  「是說~好久沒有就我們三人行動了吧?」

  「啊,好像是耶。拉姆跟嘉飛爾平常感情就很好,不過我通常跟昴一塊行動,所以這次的組合很少見。」

  「那微妙的認知讓人想要訂正……」

  中間夾著撲克臉拉姆,愛蜜莉雅和嘉飛爾聊得雀躍。

  就如嘉飛爾所說,三人的組合很罕見。剛好羅茲瓦爾外出,昴又跟佩特拉她們約好有事要做──沒被列入話題內的奧托,這陣子被羅茲瓦爾帶著跑來跑去。

  「羅茲瓦爾好像很欣賞奧托耶。」

  「……雖然火大,不過奧托出乎意料是個有用的人。可說是毛撿回來的東西裡頭最傑出的。雖然令人火大。」

  「奧托兄是撿回來的?那還有其他撿回來的嗎?」

  「佩特拉也可以說是毛撿回來的吧。」

  「哦~佩特拉確實很黏首領呢……」

  抓抓自己的頭,嘉飛爾同意拉姆的話。

  奧托跟佩特拉都是多虧了昴才加入陣營的人。他們倆個都跟昴很投緣,也是讓愛蜜莉雅很開心的同伴。

  「要是昴照這樣子帶很多朋友回來,會變得很熱鬧呢。」

  「在拉姆看來,不覺得那是好事。母數增加的話,就會出現良莠不齊的情況。目前的好運可不會一直持續。」

  「所以說~拉姆也認同奧托兄跟佩特拉是上上籤囉。奧托兄他們聽到會很高……痛耶!!」

  「拉姆!?為什麼突然拔嘉飛爾的頭髮!?」

  在路上閒聊瞎扯時,一行人抵達了目的地克斯澤爾。

  一如預定,三人來到了都市市政廳──建築物因為前陣子的光蟲騷動而崩塌,因此是來到充當臨時市政廳的建築物,與都市長見面。

  「──勞諸位特地跑一趟,感激不盡。」

  在會客室接待愛蜜莉雅他們的雷諾•雷克斯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身軀非常巨大的雷諾,乍看之下與其說是都市長,給人的印象更接近傭兵。不過,不可以憑外表判斷一個人。雷諾是個身軀龐大但心思細膩的能幹人才,所以愛蜜莉雅認為由他擔任都市長是好事一樁。

  撇開愛蜜莉雅對他的印象不談,雷諾直接切入一行人訪問的主題。

  「關於前些日子的事件,街頭巷尾的混亂好不容易平息,各處都開始重建了。」

  「那就好。我們也認為如果能更早幫上忙就好了。」

  「沒關係。我們反而受到那邊的首席武官莫大的幫助。」

  雷諾面色不改,直接誇獎嘉飛爾的貢獻。

  在先前的騷動中,將雷諾和職員從坍塌的都市市政廳裡頭救出來的就是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兩人。

  被當面稱讚的嘉飛爾得意洋洋地搓了搓鼻子。

  「不過,終於開始重建~不就代表很悠哉嗎。不是有句話叫『布拉哈柏克的鬼抓人』嗎?為什麼會花那麼久?」

  「有好幾個原因。在那之後,花時間驅除光蟲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最大的理由在於……」

  「魔造具的工房受損,重建需要花時間和費用,對吧?」

  「正是。」

  雷諾回應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由拉姆平靜陳述。

  魔造具──這項技術,正是克斯澤爾之所以被稱為「工業都市」的最大原因,更是其他都市都沒有的強項。以魔石為動力來源的魔造具,可以做到人力辦不到的事,可說是現代版的「流星」。

  只不過,可以使用魔造具的工房,以及魔造具的生產工廠都因為光蟲騷動而嚴重受損,導致克斯澤爾的產業受到莫大打擊。

  如今光蟲終於驅除完畢,整個城市為了恢復工業都市的盛名而開始復甦。

  然而──

  「這時候,浮現了一個大問題。」

  「咦?大問題?」

  以為會聽到接下來的狀況漸趨好轉的愛蜜莉雅,因為雷諾的一句話而嚇了一跳。對方沉重頷首後,接著說了下去。

  「其實,受到損害的工房在停止營業的期間,工匠當然也不會有工作。因此,許多沒工作的人就外出去打工了……」

  「是啦,畢竟沒工作就沒飯吃嘛~。這就是問題嗎?」

  「外出打工本身沒有問題。──不過如果不回來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不回來……請問,是說那些出去打工的工匠們嗎?」

  對此,雷諾點頭回應,愛蜜莉雅他們則面面相覷。

  如果這事屬實,那確實是大問題。在工房停業期間,工匠們出去打工是很理所當然的行為,但要是他們不回來的話,就代表──

  「所以工房就算復舊,也沒有具備經驗的人來工作囉?」

  「要熟練地操作魔造具,就必須要有相當的經驗。熟練的工匠幾乎都不在了,現在才要培育新的工匠也……」

  「這段期間的損失太過龐大了吧。要是一個弄不好,克斯澤爾的工業都市美名就有可能砸了招牌。」

  「拉姆,那種說法有點……」

  拉姆把最糟的可能性說出口,愛蜜莉雅提醒她這樣不好。但是聽到這說法的雷諾卻搖頭道:

  「這是事實。她的推測是正確的。照這樣下去,都市將會無法運轉。」

  「所以,希望我們怎麼做?醜話講在前,就算是梅札斯家,也不可能支撐起整個都市的財政喔。也沒這義務。」

  「但這個都市位在西方邊境伯的領地內吧?」

  「就算領地的統治責任在羅茲瓦爾大人身上,都市本身營運的責任歸屬則落在身為都市長的你身上。自己的無能不提,反而想責怪羅茲瓦爾大人?」

  「夠了,拉姆!」

  話題矛頭一偏向羅茲瓦爾,拉姆的嘴巴就立刻變得更加尖酸刻薄。

  「用不著那麼緊張。都市長先生也很辛苦。而且……」

  「而且什麼?」

  「話一定要聽到最後。都市長先生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想就要求人借錢的那種人。對吧?」

  出手制止不開心的拉姆,愛蜜莉雅督促雷諾接話。聽了愛蜜莉雅的發言,雷諾深深點頭。

  「我為招致誤解一事道歉。……就如愛蜜莉雅大人所說,我沒想過要靠邊境伯來填補財政虧損。就事論事,這是我的本分。」

  「既然如此,到頭來,是希望我們做什麼咧?」

  「──想跟梅札斯邊境伯借點人手。」

  「人手,是指幫傭嗎?」

  聽到工匠沒回來,人手不足的情況很嚴重,因此是能理解,但這是只需幫傭就能填補的人力缺口嗎?況且還有宅邸的工作要忙,所以也很難把拉姆她們送去幫忙。老實說,能出借的頂多只有昴。

  「就算是昴,這麼大的城市人手不足,能夠幫上什麼忙呢……」

  「嘿!在說什麼啊,愛蜜莉雅大人。那可是首領耶?」

  「嘉飛爾……對呀!如果是昴,肯定可以幫忙解決的。」

  「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停止對毛的幻想。」

  愛蜜莉雅和嘉飛爾的想法樂觀積極,於是拉姆嘆氣,介入制止。接著,她的視線轉向面前的雷諾。

  「拉姆也稍微冷卻腦袋了。至於說想要的人手……」

  「是用來搜索的人手。就是剛剛提到的,我們想知道沒回來的工匠們的下落。」

  「如果是有什麼意外的話,那麼維持領地治安……可說是領主的本分。」

  既然是羅茲瓦爾的工作範疇,那拉姆也就能接受雷諾的申請。也就是說,尋找下落不明的人,這就是被委託的內容。愛蜜莉雅是這樣解釋的。

  「那,假如是出去打工的人找到了非~常棒的工作,而且全副身心都投注其中呢?」

  「就算是那樣,身為成年人就應該報告一聲才對。──而且,問題是家人也沒收到任何消息,沒錯吧?」

  「……確實如此。」

  拉姆加以確認,雷諾彷彿斷念般重重點頭。

  聽到這邊,愛蜜莉雅也能理解這確實是重大事件了。說什麼都要解決問題,讓消失的工匠們回到家裡。

  「畢竟,可以的話,希望家人都能團聚在一起。」

  「──哦~這點本大爺也有同感。好!就來做吧,愛蜜莉雅大人!」

  愛蜜莉雅下的決定,嘉飛爾也強力贊同。

  他的贊同宛如強心針,愛蜜莉雅也當場起身。

  「好,我知道了,都市長先生。我們也來幫忙尋找不見的工匠們。不對,請讓我們幫忙。」

  「就承蒙您的好意……」

  「那麼,立刻開始搜尋吧!嘉飛爾,你鼻子非~常靈敏吧?可以拜託你嗎?」

  「嗯?」

  愛蜜莉雅的積極回應讓雷諾眼神變得柔和,還被接下去的話給嚇到了。

  可是一行人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嘉飛爾聲勢浩大地回應愛蜜莉雅:

  「行啊!本大爺雖然是虎之半獸,不過鼻子可不輸另一邊的貓狗。不見的傢伙還是什麼的,一下就把他們找出來啦~」

  「很好,非~常可靠!那麼,就……」

  「嗯。──開始吧!」

  見嘉飛爾露齒一笑,愛蜜莉雅也用力握拳表露幹勁。接著兩人像反彈一樣轉頭,氣勢洶洶地看向雷諾。

  「請放心等待。我們一定會找到不見的人的!」

  「正所謂『莫卡路卡的翅膀超越了風』啦!」

  說完,愛蜜莉雅和嘉飛爾互相對彼此點頭後,就衝出了會客室。

  被兩人的氣勢給壓倒的雷諾只能茫然地目送他們離開。不過,在一開始的衝擊緩和下來後,他看向被兩人扔下來的拉姆。

  「……其實,我們這邊只是想請各位安排人手就行了。」

  「拉姆也這樣想,之後會轉達給羅茲瓦爾大人的。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在那兩人的衝勁結束之前,隨便應付一下才叫聰明。」

  說完,拉姆享受起被招待的熱茶,搖頭嘆氣。

  3

  「啊,太慢囉,拉姆。差點就要丟下妳囉?」

  「萬分抱歉,愛蜜莉雅大人。因為直接離去的話,就可惜了享用到一半的茶和茶點。……那麼,成果如何?」

  拉姆跟愛蜜莉雅他們會合,是在他們衝出臨時都市市政廳一陣子之後。

  而拉姆就如同跟愛蜜莉雅報告的一樣,在充分享受完茶和茶點後才離開建築物,而這段期間,愛蜜莉雅他們已經跑遍整個都市了。

  一跟他們確認成果,愛蜜莉雅就變得非常積極。

  「這個呢!我跟嘉飛爾兩個人去問過很多人,結果他們都先跟我們致謝,說上次光蟲騷動時感謝我們挺身戰鬥……」

  「這樣啊。太好了呢。嘉飛大鬧一場似乎也有了價值。」

  「吼~那次的騷動本身就是盯上大姊的變態傢伙引發的啦~。都不知道該高興到什麼地步才好了。」

  相較於害臊的愛蜜莉雅,拉姆和嘉飛爾則是百感交集。

  如果深入探索先前事件的真相,就會發現與愛蜜莉雅陣營有關,因此不能公開地說。不管怎樣,因為對解決騷動有貢獻,因此都市裡的人都對愛蜜莉雅有好感,這是最可以直接開心的地方。

  「也就是說,成果是零囉。那麼,回去吧。必須重新跟羅茲瓦爾大人請求支援。」

  「哼哼~妳這麼想?可惜不是喔。對吧?嘉飛爾。」

  「沒錯~。本大爺的鼻子,和愛蜜莉雅大人的打聽奏效了。這就是所謂的『喬登和戈登的合力相撲』啦。」

  「就是這樣。」

  「────」

  看著愛蜜莉雅和嘉飛爾並肩站在一塊挺著胸膛驕傲地這麼說,拉姆沉默。兩人好像對此感到奇怪,不過這沒有破壞他們的好心情,於是他們便繼續說了下去。

  兩人打探的成果就是──

  「提供打工的人工作的仲介業者,是嗎……」

  「雖然不知道那些人是否可疑,不過,失蹤不見的居民似乎都有跟那些人討論過工作的事。」

  「要是那些傢伙就是擄人的犯人,事情就能很快解決了吧?」

  「嗯,我是這麼想的。拉姆呢?」

  自豪的嘉飛爾,和用眼神尋求意見的愛蜜莉雅。聽著他們的說詞,拉姆忍住想要抱頭的心情。

  老實說,拉姆根本就不期待他們能打聽到什麼,但聽了剛剛的話後發現他們做出了超越想像的成果。

  ──沒回家的外出打工者,和可疑的工作仲介。

  「……很可疑。」

  「──!果然?拉姆也這麼認為?」

  聽到拉姆忍不住這麼說,愛蜜莉雅雙眼綻放光彩。「看吧~」旁邊的嘉飛爾則是滿意地抱著雙臂,一臉自豪。

  「心情很好嘛,嘉飛。確實是大功一件……」

  「哎喲~要是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可就太嫩囉,拉姆。天真啊。」

  「太天真了。假如那些人就是擄走人的犯人,那要是被他們跑掉的話,可傷腦筋了吧?所以就拜託了嘉飛爾……」

  「靠本大爺的鼻子,找到那群人的龍車離開的方位。」

  「就是這樣。」

  邊說邊以鼻子噴氣的嘉飛爾指向城市外。那個方向,恐怕就是可疑仲介的龍車前往的地方吧。

  「熟門熟路的……你們真的是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是稱讚我們嗎?」

  「不。嗯,這個嘛。兩位比想像中還要活用腦袋,拉姆非常驚訝。是會成長的呢。」

  「不是已經成長,而是會成長?對這感到懷疑不是很奇怪嗎~?」

  忍不住就講出了真心話,但關鍵的愛蜜莉雅似乎不以為意,於是拉姆拉扯嘉飛爾的臉頰,強迫他閉嘴。

  不管是哪一種,假如搜索陷入瓶頸就算了,既然進行得很順利,那就很難在這時候喊停了。

  因此──

  「總而言之,只能追龍車追看看了。搞不好味道會在某個地方中斷,到時就只能撤退了。」

  「嗯,知道了。用不著擔心,一定可以跟到目的地的。只是嘉飛爾就辛苦了,不過拜託囉。」

  「哦~放一百二十個心啦。首領和奧托兄都有一再囑咐,說要照顧好愛蜜莉雅大人。所以不會摸魚的啦~。」

  「昴他們做了這種要求……啊,不過,這邊不可以摸魚的是鼻子吧?」

  「是耶~確實是!哇哈哈哈!」

  「呵呵,好好笑喔。」

  嘉飛爾大笑,愛蜜莉雅則是輕輕笑了。

  陪這兩個樂天的人一塊兒調查的同時,拉姆煩惱該如何準備妥協方案。

  拉姆也認為兩人找到的仲介業者相當可疑,可是搜索進展得太順利了。對方應該不會刻意散播情報,除非愛蜜莉雅他們運氣真的很好,不然無法解釋這種狀況。

  以拉姆個人而言,現階段只要完成對雷諾的義務,之後要怎麼解決,就交給克斯澤爾就行了。照這狀況下去,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把問題解決了,她擔心都市長雷諾可能會掛不住面子。

  因此,雖然帶著幹勁莫名充足的兩人進行搜查,但最好是在某個階段就移交給克斯澤爾那邊負責。可是──

  「──看哪!拉姆!那輛龍車,不就是我們在追的龍車嗎?」

  仰賴嘉飛爾嗅覺的追蹤,一下就找到了疑似對方的據點,這使得拉姆更加頭疼了。

  4

  ──要是解決事情的進度太快,就會難以抽手。

  被捲入這種罕見的狀況,拉姆完全收不起不情願的表情。

  「那輛龍車,好像慢慢地進入那座山了……那個是,魔礦石的礦山?」

  「好像是呢~。看樣子~是四處在聚集人手。一路追到這裡的龍車的氣味跟其他車混在一塊了。不過,就在那邊不會錯的。」

  愛蜜莉雅和嘉飛爾壓低身體,從樹林裡頭往下看。

  順著從克斯澤爾出發的仲介業者的龍車氣味,三人順利地讓拉姆的期盼落空,抵達了目的地,來到了魔礦石採礦場。

  「可是,就拉姆所知,這一帶沒有登錄任何魔石採礦場。」

  「偶爾也是會有拉姆不知道……好痛痛痛痛痛痛!」

  「羅茲瓦爾大人領地的事,拉姆有可能沒記在腦子裡嗎?」

  「哇,總覺得好有說服力……」

  捏著嘉飛爾耳朵要他閉嘴的拉姆,再次看向他們在觀察的東西。

  剛剛也說過,這一帶並沒有人申請開設魔礦石採礦場。也就是說,這是非法採礦場,光是這樣就足以告發了。

  可是,問題不僅如此。

  「龍車一輛接一輛地不知從哪跑來,全都聚到這裡啦~」

  「是啊,不間斷呢。」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如同兩人的對話,龍車接二連三駛入話題中的礦山,而且窗戶全都封起來,改造成無法從外面看見車廂內的狀況。這樣一來簡直就像在昭告天下,裡頭正在進行不可告人的活動。

  「……有夠隨便。」

  不管是工作還是隱藏的方式甚至計畫,全都可以說草率隨便。拉姆等人之所以能追到這裡,絕對不是因為搜查嚴密仔細才開花結果的。

  這樣說雖然很對不起愛蜜莉雅和嘉飛爾,但他們兩位的行動基本上很粗糙。

  這點就連在這次的搜查也一樣。會被這兩人給追到這裡來,也意味著這些惡徒的惡行惡狀栽跟頭,不過就是遲早的問題。

  然而,因為對方的工作方式很隨便,反而難以判斷要不要撤退。

  跟有計畫的對手不同,做事沒計畫的人的想法根本無從判斷。要是一個弄不好,說不準對方會下出更爛的步數。

  「雖然想要確認裡頭的狀況……沒辦法了。」

  「拉姆?妳打算怎麼做?」

  「不想對身體造成負擔,但也只能使用『千里眼』了。只要跟裡頭的人波長相合,就能直接確認裡頭的狀況。」

  「咦……可是用『千里眼』的話妳會變得非~常累吧?沒問題嗎?」

  聽到拉姆要損耗自己體力的提議,愛蜜莉雅面有難色地這麼說。

  「與其讓妳那樣做,不如阻止那輛龍車,直接問清楚如何?要是他們在做壞事,一定會馬上露出馬腳。」

  「要是這世界上只有愛蜜莉雅大人的話,那問題或許這樣就能解決,可是事情沒那麼簡單。請想清楚。」

  「只有我的世界……」

  「若是首領的話會很高興就是了~」

  意見被駁斥的愛蜜莉雅閉上嘴巴,她身旁的嘉飛爾歪過頭。然後他維持脖子的角度,接著又說:

  「可是呢~不想讓拉姆勉強自己,本大爺也持相同意見。先講清楚,本大爺不是因為迷上妳才這麼說的喔。雖然迷上妳了。」

  「吵死了。既然這樣,打算怎麼做?」

  「直接揍過去是不行的吧?畢竟不知道裡頭的人在幹啥勾當嘛。」

  洞察力意外比愛蜜莉雅好的嘉飛爾這麼說。聞言,拉姆瞇起眼睛,嘉飛爾則是看向礦山入口。

  他的視線在追隨進出礦山的龍車──

  「──嘉飛,該不會……」

  「是哦,就是那個該不會。所謂的『盤子和水和凱吉凱萊』。」

  「呃,要怎麼做?」

  拉姆看穿他的想法,嘉飛爾猙獰一笑。但跟拉姆不同,愛蜜莉雅不懂他的意圖,因此發問。於是,嘉飛爾朝她咬響牙齒。

  「既然沒法從外面打探,那也沒辦法。──只好潛進裡頭去囉。」

  5

  「……有夠隨便。」

  把帽兜再次往前拉,觀察周圍的拉姆忍不住這麼說。

  嘉飛爾提議的潛入龍車的戰術,意外地很成功。

  三人就只是潛入進出礦山的其中一輛龍車而已,但沒有任何監視守衛檢查,便讓他們進去了。

  為了以防萬一,所以事先穿上佯裝成勞動者的斗篷,不過根本沒有人在意,所以成了無意義之舉。

  總而言之──

  「順利潛入了呢。剛剛心臟跳得非~常快……」

  愛蜜莉雅邊說邊張望礦山內部。

  從外頭無法得知,但是這個非法採礦場的挖掘作業進展得很順利,礦坑內有相當寬敞的通道。往來的龍車也用來運送挖出的土石,或許這就是檢查寬鬆的原因。

  就算如此,輕忽大意又滿是可乘之機,還是不值得嘉獎。

  「在羅茲瓦爾大人腳邊,還真敢搞這麼大的事。」

  拉姆胸口沸騰上湧的,是對冒犯羅茲瓦爾的主謀的憤怒。

  本來,狀況已經確認到這地步,拉姆應該盡速聯絡雷諾,並派遣衛兵封鎖礦山,之後嚴懲相關人士,這才是正式流程。

  她之所以沒這麼做,理由之一就在於想要親手懲罰那個無禮之徒。

  還有──

  「都來到這邊了,離犯人就只差一步而已。」

  「喂喂,愛蜜莉雅大人~。還差一步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喲?從這邊開始可是『卡拉卡哩山頂的祕寶』這種情況啦~」

  「總之要小心的意思?嗯,知道了。」

  愛蜜莉雅和嘉飛爾幹勁滿滿,他們的存在和氣勢推著拉姆前進。──事情在發展的過程,總有一種勢頭。

  若論解決問題的能力,拉姆不會過度或輕視愛蜜莉雅與嘉飛爾。打架姑且不論,除此之外的問題處理能力,這兩人都算普普。

  可是所謂的時勢造英雄,就是在天時地利下,人類可以發揮超越實力的成果。

  以這方面的意思來說,目前兩人的勢頭如日中天。不然的話,為什麼所有的事全都能如此順利地進行?

  「幸好,連看守也不會經過這裡……進去裡面吧。」

  「哈!拉姆也有幹勁啦。好~就這麼辦。」

  「嗯,殺光所有人。」

  「沒說到這地步吧!?」

  帶著氣勢如虹的兩人,拉姆也興致勃勃地朝礦山深處前進。

  果然是幸運當頭嗎?路上完全沒遇到看守。三人就這樣闖進礦山,仰賴微微作響的聲音,逼近核心。

  然後──

  「那是……!」

  驚訝過度而語塞的愛蜜莉雅,張大藍紫雙眼。

  在他們視線下方展開的,是開闊得設置了很多層的採掘空間,裡頭有很多朝著牆壁揮舞鐵鎬,正在進行挖掘作業的人。

  當然,假如這只是普通的挖掘採礦作業,那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如果工作的人不但衣衫襤褸,脖子上還統統戴著粗製濫造的項圈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個,是『服從項圈』呢。」

  「『服從項圈』,是很久以前強迫奴隸配戴的東西嗎?」

  「露格尼卡老早就撤銷那個規矩了,可是佛拉基亞和卡拉拉基還留有這種風氣。而且不管是露格尼卡還是古斯提克的黑社會,想必都還留著這玩意兒吧。」

  聽了拉姆的回答後,愛蜜莉雅驚愕失聲。

  所謂的「服從項圈」,是能強迫被戴上該項圈的人類服從的一種「流星」。聽說一旦抵抗主人,就會產生劇烈痛楚作為懲罰,不過就連拉姆也是第一次看到實體物品。

  不管怎樣,被套上「服從項圈」的環境,絕對不能說是理想的職場。

  「不如說,比想像中還要黑心……」

  「被強迫勞動的勞工當中,八成也有克斯澤爾的人。怎麼辦?要不大鬧一場,放所有人逃跑……」

  「不行,不可以。聽說『服從項圈』一旦啟動,會讓人覺得非~常痛。假如對方以此為要脅,可能有些人會不願意跟我們一起逃走。」

  「────」

  嘉飛爾急躁的意見,被愛蜜莉雅以正確的觀點給駁回。

  事實上,愛蜜莉雅的擔憂有可能實現。這裡即便放任嘉飛爾大鬧,也無法得到項圈的主導權。所有的奴隸都算是人質。

  搞不好敵人會以不啟動項圈為條件,驅使奴隸們攻擊我方。假如真的演變成那樣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因此,必須找到處理掉項圈的方法。我想想,跟這裡的負責人對話如何?」

  「明明就快接近成功了,請不要突然恢復成廢物。」

  「廢物……」

  「剛剛也說了,這世界上的人可不是愛蜜莉雅大人。不要認為任何事都可以靠對話解決。」

  「廢物……」

  「那麼,就這樣找找看項圈的鑰匙?」

  「這才叫聰明。所以要──」

  解開奴隸的項圈,之後俘虜主謀──就在拉姆正要這樣回答時。

  「哼~嗯?你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

  後方傳來的嘶啞聲音,讓拉姆他們慢慢轉頭。一看過去,從剛剛拉姆他們走過的地方深處,有個面容卑賤的男子正看著他們。

  一看對方脖子就知道,男子不是被使喚,而是使喚人的那一邊。就是讓工人們戴上「服從項圈」,強迫他們勞動的犯罪集團的成員吧。

  要撂倒這樣的一名男子是沒什麼困難,可是一旦那麼做的話,結果就會回到剛剛的問題面。

  該怎麼做?拉姆微微皺起眉──

  「是這樣的!其實,我們是剛被帶來這裡的人!」

  可是在拉姆選出某種解決方案之前,愛蜜莉雅已先出聲這麼說。她緊張到聲音拔高,接著說了下去。

  「就是,那個……沒錯!項圈!不戴上那個項圈,就不能在這邊工作吧?可是,因為找不到備用的,所以這個人很傷腦筋。」

  「嗄?本大爺!?啊,哦~沒錯。沒有項圈的話就弱掉了,不過本大爺也是新來的。所以找不到項圈呀。」

  「什麼~?新來的~?」

  面對愛蜜莉雅和嘉飛爾宛如像在玩遊戲的默契,男子面露兇惡表情。

  見狀,拉姆已經把手伸向一直藏在裙子內側的法杖。只要對方露出破綻,就要立刻讓他陷進牆壁裡。

  「真是的,沒用的傢伙。這裡是作業場所,項圈當然是在倉庫那邊吧。不趕快記住的話就會變這樣子喔。」

  但,無視拉姆這樣的決心,男子竟然採信了愛蜜莉雅他們的小劇場。

  有一瞬間懷疑是對方在玩心理戰,可因為對方毫不猶豫地就背對三人,因此拉姆判斷並非如此。

  「喏,這邊啦。」

  「好,謝謝。那麼,我們走吧。」

  回答帶路的男子後,愛蜜莉雅朝拉姆閉上一隻眼睛,彷彿像在說「很順利呢」。拉姆對此猶疑該怎麼回應。

  不過拉姆頭痛的事,還不止於此──

  「對,就是這樣啊。剛開始離開農村的時候想要成為獨當一面的男人。可是現在,我卻在這種地方像個小嘍囉一樣忙碌……」

  「是喔。這樣子啊。……不過,那就很期待啦。」

  「期待?期待是什麼意思……」

  「畢竟,現在非~常沮喪,就代表明天會比現在更好。假如現在已經在最底層了,那之後只要努力就能往上走。」

  「小姐……!說的、沒錯。我也要努力看看……」

  「嗯!加油吧!我也會努力的!」

  走在前頭的男子和愛蜜莉雅的對話,以立誓勇猛挑戰彼此的未來作結。

  途中,不知可怕為何物的愛蜜莉雅主動找男子搭話,由於跟男子莫名投緣,因此對話內容直到最後都很穩健。

  沒有不小心啟人疑竇就好,不過也沒什麼收穫。

  「要是能得到什麼情報就好了……」

  「薩克森先生說他在故鄉還有四個妹妹。生活費似乎很不得了。」

  「不是這方面的情報。」

  靠愛蜜莉雅得到的情報,只能知道男子──薩克森這個人的家庭背景。還有就是變得沒那麼容易直接揍暈他。

  「這邊。這裡就是項圈的倉庫啦。」

  在薩克森的帶領下,三人抵達收藏項圈的倉庫前。

  假如是一般的流程,被帶到這邊的工人們會被迫戴上項圈,之後開始從事永無止盡的重度勞動工作吧。

  可是──

  「──」

  「薩克森先生?怎麼了?」

  「……像小姐這樣的女孩,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

  「咦?」

  說完,轉過身的薩克森一臉認真地抓住愛蜜莉雅肩膀。

  「逃走吧!現在,立刻逃走!」

  「可是……」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留在這裡的話,小姐也只會被迫工作到身心俱疲而已。一旦戴上項圈就逃不掉了。所以,要逃就趁現在。對了。用這個,用力打我後就逃跑吧!」

  「咦咦!?」

  薩克森邊說邊把別在自己腰際的警棍按在愛蜜莉雅手中。

  「要是這麼做的話,薩克森先生會……!」

  「假如是被打才讓人逃掉的話,頂多只會當我笨就了事。所以……」

  「──喝!」

  「嗄噗!」

  由於對話似乎要進入膠著,於是拉姆突然搶走警棍,直接給了薩克森一記悶棍。被打的薩克森當場昏倒在通道上。

  「拉、拉姆!怎麼突然打人!啊啊,都腫一個包了,好像很痛……」

  「現在可不是悠哉敞開心房的時候。不對,愛蜜莉雅大人採取的行動產生極大效果是事實,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嘉飛!」

  「哦~倉庫裡面是吧。要是能找到項圈鑰匙的話,就好解決了……」

  在愛蜜莉雅照料倒地的薩克森時,拉姆跟嘉飛爾檢視倉庫。

  嘉飛爾說的對,如果能找到解除項圈的方法是最好不過。就算沒有,能找到可以跟對方談判的籌碼也好──

  「喂,拉姆。項圈,是這玩意吧?」

  嘉飛爾說完,就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大箱子,放在地板上。粗製濫造的箱子裡頭確實裝著像是項圈的東西,不過這很奇怪。

  「雖說稱不上稀有,但『服從項圈』好歹是『流星』耶。誰會用這麼隨便的方式保存……可似乎無法斷定不會有這種人呢。」

  回顧來到這裡之前的草率環境,拉姆否定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聽了拉姆的答覆後,嘉飛爾也拿起箱子中的項圈。

  「可是~在本大爺看來,這個不像是剛剛那些傢伙戴著的玩意耶?」

  「是覺得有那種可能性。不過……不,等一下。」

  「嗄啊?」

  嘉飛爾用手指勾住甩動的項圈被拉姆一把抓住。接著,拉姆直盯著那項圈看──

  「……這是……」

  6

  「──搞什麼鬼,到底發生什麼事!?」

  聽到採礦場發生的騷動後破口大罵的,是個頂上無毛的中年男性。

  他就是這座礦山的主人,強迫大量的人成為礦工的幕後黑手──男子邪惡的計畫,如今卻在眼前開始瓦解。

  「頭兒!那些工人全都開始逃了!每個都不聽我們的!」

  「既然這樣,就啟動『服從項圈』吧!教訓……不,只要讓他們全部一起吃苦頭的話,想必就不會有力氣反抗啦!」

  克制不了騷動的部下們甚至早早提議放棄鎮壓礦工。

  不過,部下們會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畢竟,從各地收集來這個採礦場的奴隸將近上百人。要是他們同時反抗,統治方肯定會被氣勢如虹的他們給打倒。──所以才會事先準備了「服從項圈」。

  「頭兒!快一點!」

  扔下鐵鎬放棄工作的工人們即將衝到礦山入口,看著這一幕的部下要求發動「服從項圈」。

  幕後黑手屏息,接著像炫耀般舉起一把老舊法杖。

  「你們,停下來!如果現在不停下來,就讓你們吃苦頭!」

  「────」

  互相推擠,爭先恐後想逃出去的工人們,聽到幕後黑手的怒斥後停下腳步。回過頭的他們眼中都是不安與恐懼,還有懷疑。

  那懷疑的樣子,讓幕後黑手感到嘴巴乾渴。

  「──還真敢說大話啊。」

  邊說邊走出工人群,站到最前面的三人搶走眾人目光。

  有兩人的帽兜往前拉到整顆頭都被罩住,另一個是留著金色平頭且莫名有魄力的少年。說話的人是戴帽兜的其中一人,從音色可以判斷出是女性。

  「我的部下裡可沒有女人。區區奴隸竟然敢這麼囂張地對我說話。」

  「按這情況來看,你那邊才是講話囂張的人。事先聲明,人數上是我方佔壓倒性優勢喔?」

  「──。就算人數有優勢,但品質就不同了。看看後方那些人的脖子吧。」

  幕後黑手邊說邊指向工人們的項圈。聞言,工人們紛紛表露不安,面面相覷。

  「『服從項圈』的力量可是非常厲害的喔?只要挨過一次疼就不會想再反抗了。骨頭斷掉,肌肉爆開,小便混血變成鮮紅色。不想變成那樣的話……」

  「的話?」

  「帶著後面的人,趕緊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在那之前,先脫下帽兜。」

  「脫帽兜?為什麼?」

  「看情況而定,也許有比挖山更好的用途囉?」

  從女子對話的聲音來判斷,幕後黑手推測跟自己作對的帽兜女應該是個美女。假如姿色不錯,那與其派去挖礦,拿去做其他買賣還更有價值。

  聽到幕後黑手的要求,帽兜女子嘆氣。

  「如您所願,就脫掉吧,愛蜜莉雅大人。」

  「咦?這樣好嗎?畢竟那樣做的話……」

  「──啥?」

  帽兜女子──不,是兩個女人交頭接耳後,緩緩脫下白色帽兜。結果一看到底下的容顏,幕後黑手忍不住傻住了。

  不只他,連部下和工人們也全都瞠目結舌,動彈不得。

  站在那裡的是粉紅色頭髮少女和銀髮少女──兩人都擁有令人歎為觀止的美貌。可是,不單是如此。

  「銀色頭髮,藍紫色瞳孔的半妖精……而且剛剛,叫她愛蜜莉雅……?」

  「嗯,沒錯。……啊,該不會你知道我?」

  「怎麼可能不知道!不、不就是目前這個國家吵得沸沸湯湯的大事當事人之一嗎!到底在搞什麼!又是國王候補又是奴隸,未免太忙了吧!」

  「哼哼,其實我沒有變成奴隸。只是裝作是奴隸而已!」

  銀髮流瀉在背後的少女──不,王選候選人之一的愛蜜莉雅勇敢地誇耀自豪。如此正大光明的宣言,讓幕後黑手的內心尖叫大喊不妙。

  成功欺騙許多人,把他們抓來當工人的幕後黑手,再怎麼樣也不覺得自己戰勝得了王選候選人。面對預計要承擔王國未來的其中一人,知道自己只是個聰明小惡棍的幕後黑手覺得太過棘手了。

  「你們放棄吧。應該知道沒勝算吧。」

  「沒、沒勝算?妳有什麼根據……我、我還有『服從項圈』喔。你、你們!不想受罰的話,就抓住那三人……」

  「──適可而止吧。已經露出馬腳囉。」

  「妳說什麼?」

  「還不懂嗎?那麼,看看這個如何?」

  愛蜜莉雅身旁的粉紅色頭髮少女,冷冰冰地邊說邊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

  幕後黑手緊張了一下,但少女拿出的是項圈──而且跟套在工人脖子上的是一樣的東西。恐怕就是保管在倉庫裡的項圈之一吧。

  接著,少女毫不猶豫地將之戴在自己脖子上。

  然後──

  「好了,已經戴上了。發動『服從項圈』看看?」

  「嗚、咕……」

  「現在的話,可以無條件折磨拉姆喲。看到柔弱拉姆受苦的模樣,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肯定都會無法反抗你們。」

  用手指彈了一下項圈,少女陳述幕後黑手的勝利樣貌。

  她說的應該是真的。因為愛蜜莉雅一臉擔心地看著她,金髮少年周圍的空氣也因為怒氣而搖曳。但是,他們都尊重少女的意志,沒有性急地搶著行動。

  「頭、頭兒……照那女的說的去做。只能趁現在……!」

  轉過頭的部下要求乾脆就趁少女的意。可是,幕後黑手的臉卻冒出大量油汗,沒辦法做出任何回答。

  這是當然的。少女的行動已經明確證明。──他已經露出馬腳了。

  「像炫耀一樣準備了大量項圈,套在奴隸脖子上。然後只要讓大家相信那就是『服從項圈』的話,唉呀,真不可思議。」

  「──啊。」

  「全員暴動叛變的話,可能會贏。但是,一定會出現犧牲者。而誰都不想成為第一個犧牲者。你巧妙地利用了人類的這種心態。」

  不只言語,連目光也冰冷的少女,看穿了幕後黑手設置的所有陷阱。

  聽到這話,工人們眼中都充滿希望,部下們則是懷著驚愕和憤怒瞪過來。可是,在視線中心的幕後黑手大聲道:

  「哈!成功揭穿我的意圖,滿意了嗎?這種小事就能滿足妳啊,王選候補!」

  「咦!我嗎?」

  「那女的說的話,全都是妳吩咐的吧?真了不起。……但是,我沒有錯。這世界上,只有騙人的人和被騙的人。什麼都不想,隨便活著的話就會被利用!這是世間常理!我利用這一點有什麼錯!?」

  「這種事,當然是騙人的那一邊才是壞人啊!」

  往前踏出一步,愛蜜莉雅直指幕後黑手。即使對方用偏激言論來對付自己的偏激言論,但幕後黑手沒有退縮,反而還更進一步。

  「是嗎?騙人和被騙的事,到處都在發生。妳們把王國搞得天翻地覆,想必很爽吧,可是不管誰當上國王,我們的生存方式都不會改變。到頭來,就是有人會在某個地方吃虧。反正國王也不可能把國家的每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嘛!」

  「────」

  幕後黑手的喪家之犬遠吠,讓愛蜜莉雅驚訝地睜大眼睛。

  粉紅頭髮少女從後方搭住她的肩膀,搖頭道:

  「愛蜜莉雅大人,不用聽他說。那只是死鴨子嘴硬不認輸。不管說什麼都只是無用廢話,目的只有擾亂愛蜜莉雅大人的心。」

  「就算妳說的是真的……也不行。這是不可以忽視的意見!」

  輕輕放下搭住肩膀的手,愛蜜莉雅的美貌表露了堅強決心。

  被藍紫雙眸洞視,幕後黑手倒抽一口氣。接著,愛蜜莉雅開口。

  「如你所說,國王要巡遍國家每個角落是很困難的。可是,如果我成為國王,我會記得今天的事。所以,我會努力傾聽大家的意見。」

  「坐在那麼高的寶座,哪有可能做到!」

  「既然如此,我就走下寶座跟大家對話!就像今天這樣!」

  「唔咕!」

  被指著鼻子罵的幕後黑手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卻還是試圖反駁。可就在他說出什麼歪理之前──

  「──看樣子,是我們輸了,頭兒。」

  看起來對一切了然於心的男子緩緩搖頭,從後方拍了幕後黑手的肩膀一把。

  「薩克森先生!」

  愛蜜莉雅搶先幕後黑手叫出男子的名字。不清楚他們是什麼關係,但男子滿臉笑容朝著愛蜜莉雅點頭打招呼。

  看到這一幕,幕後黑手內心的某個東西斷裂了。應該是無法接受在這邊認輸吧。

  「別開玩笑!我可不會在這邊就結束!怎能在這種地方……!」

  「──是嗎?不管愛蜜莉雅大人釋出多少誠意,你都還是這種態度的話,那也沒得抱怨了。」

  看著幕後黑手氣到發抖,粉紅頭髮少女憐憫地說。

  少女說完,換金髮少年緩步向前。一直靜觀事態發展的他邊折響拳頭,邊咬響兩排尖牙。

  「哦~拉姆,已經可以了嗎?」

  「對。──愛蜜莉雅大人、嘉飛,上吧!」

  發出最後通牒的瞬間,金髮少年化作兇惡暴風吹亂採礦場。於此同時,愛蜜莉雅也從雙手生出凍結冷氣,壓制住幕後黑手的幹部。

  這輸得徹底的感覺,讓幕後黑手領悟到自己跟愛蜜莉雅他們在器量上的差距。

  但是──

  「我也是有身為惡徒的尊嚴的──!!」

  明知戰勝不了,幕後黑手依然緊握拳頭,朝少年飛撲過去。

  ──一眨眼的時間,幕後黑手的身體就輕盈地被吹到高處了。

  7

  「我會洗心革面再回來的。在那之前多保重,小姐。」

  「好的。薩克森先生也請多保重。」

  在這樣的微小相遇和離別後,非法採礦場被關閉了。

  策劃一切的幕後黑手及其部下全都被逮捕,被戴上項圈後以為無路可逃的人們都被釋放,回到各自的家鄉。

  當然,其中也包含了下落不明的克斯澤爾居民──

  「……沒想到,一天就解決了。」

  「膽敢在羅茲瓦爾大人的領地上做壞事的惡徒,就該早早處分掉。」

  都市長雷諾•雷克斯難得傻愣愣地看著剛了結完一樁大事的拉姆他們。要是報告給羅茲瓦爾的話,一定是能讓他大喜的伴手禮吧。

  不管怎樣,工業都市克斯澤爾及周邊城鎮都被捲入的大規模詐欺事件,就這樣落幕了。坦白說,一切順利得讓人感覺不到真實感。

  「話說回來~就是會有傢伙謀劃不得了的壞事呢~」

  「嗯,對啊。……膽敢在羅茲瓦爾大人的領地策劃那種蠢事。」

  「不是,重點不是在地點啦,本大爺講的是計畫的內容~。……果然森林外頭盡是危險的事呀。」

  回家路上,嘉飛爾邊抓頭邊回顧今天發生的事。

  對於人生之前都在「聖域」度過的嘉飛爾來說,外頭世界的常識和發生的事全都很新鮮,今天的體驗也將以新的一頁記錄在他心中吧。

  可以的話,比較希望讓他體驗到更光明積極的事件就是了。

  「嗯?拉姆,本大爺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眼睛鼻子牙齒全都亂成一團沾在臉上。」

  「沒有亂成一團吧!?」

  拉姆用這種說法帶過盯著他看的事。嘉飛爾深深嘆氣,接著繼續說道:

  「不過呢~……最後,愛蜜莉雅大人的那個,很棒不是嗎?」

  「……是呢。那番話是不壞。」

  「走下寶座跟大家對話不賴喲~。本大爺認為這樣的國王有意思。」

  敲響牙齒後,嘉飛爾笑了,拉姆也微微一笑。

  確實,包含讓幕後黑手啞口無言這點在內,那番話聽了讓人心情不錯。最重要的是,可以認為那是很有愛蜜莉雅風格的決心與誓言。

  摘掉邪惡的嫩芽,以及聽到愛蜜莉雅那段宣言,是今天的跌宕騷動中最有意義的事。連拉姆在心中都承認這點。

  儘管如此──

  「──幹嘛?盯著人看,下流。」

  「沒事。就,那個啦。……拉姆就算戴項圈,也是好女人。」

  「────」

  「好痛痛痛痛痛痛!」

  說了多餘的話導致臉頰被捏,淚汪汪的嘉飛爾慘叫出聲。

  做出這種事的拉姆,脖子上套著粗製濫造的鐵項圈。──因為幕後黑手被揍飛而搞丟了鑰匙,導致拿不下來的項圈。

  最後,關於這個項圈,宅邸每個人都調侃了一下,之後由羅茲瓦爾親手卸除,讓拉姆對主人的思慕越來越深。

  另外,順帶一提──

  「啊,愛蜜莉雅醬,回來得好晚喔。我這邊的話,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的Applique進步神速,愛蜜莉雅醬那邊有發生什麼事嗎?」

  「有,我們教訓了壞人,還幫助了非~常多困擾的人!」

  「在我不知道的今天一天內!?」

  留守在家的騎士聽了主人沒有惡意的報告後大吃一驚,不過,那倒也相當適合為這個粗枝大葉的一天作結。

  《完》

  ※註1:Applique:法文,裁縫中的貼布縫的意思。

  後記

  大家好,辛苦了!我是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這次也感謝各位陪同到短篇集第八集……第八集!?謝謝陪同到第八集。短篇集走到第八集這個數字,讓我大吃一驚。

  我本人對於《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系列作可以走到這麼長遠非常感激,單單計算正傳外的短篇集和Ex的集數,竟然就超過十集!而且這次的短篇集內容跟正傳的主線故事緊密相關,書名應該要打上正傳二十九點五集和三十一點五集才對吧?為了充分品味故事而把各個角落都看過一遍的各位,容我獻上由衷的感謝。

  正傳內容主要是以昴的視角呈現,而用昴以外的面向來看世界、人和故事,是否也很新鮮?因為這樣想,因此今後到世紀末,都請繼續陪伴Re:ZERO世界。

  那麼,這次的短篇集篇幅極其有限,所以容我立刻進入答謝!

  先是責任編輯I大人。「因為是跟正傳相關的內容,同時出版比較好呢。」輕率討論的結果,就是包含話數調整在內,讓我看見了地獄!這次,包括正傳在內,非常感謝您在時間安排方面的大力支持!

  負責插畫的福きつね老師,這次感謝您在繪製了許多角色的封面和插圖揮灑色彩!

  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的新裝扮!由於這本書的隱藏主角是佩特拉,所以在各個部分都非常可愛,真的是大飽眼福!

  設計師草野老師,這次也謝謝您處理正傳和短篇集同時並進的作業!每一話的角色數量都很多,但還是成就了各有魅力的精美封面插畫,真是非常感謝!

  在月刊Comic Alive方面,正在連載花鶏老師&相川老師的第四章漫畫!第四章也終於進入艱苦的部分,原作者也盛讚大家看起來都很棒!

  然後是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齊心合力,才能完成本書的發行!深深承蒙大家照顧了!

  然後,是不離不棄徜徉在系列作中,讓番外篇都超過了十集的各位讀者們,容我致上最大級別的感謝!感謝您們一路的扶持。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仍將全力以赴地繼續下去,還請一同期待未來的故事發展!

  那麼,願這本書能成為彩繪您日常的精神糧食!讓我們在下一個故事中相會吧!謝謝──!

   2022年11月 

  《趁氣勢和熱度尚未冷卻,一邊打著下一篇文章》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