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2 鯱人Part.4

  巴士站旁边是一个停车场。戌子一下子跳到了金属网做成的围栏上。从位置上来说正好是位于鯱人的头顶。

  “……”

  鯱人无言地目送着逐渐远去的巴士。

  视野晃动了一下。原来是戌子用曲棍球棒戳了戳他的脑袋。身穿雨衣的少女,今天也穿着裙子。

  “怎么了啊,鯱人?摆出这副不合身份的认真表情。啊,你看上面的话我会杀掉你的。竟然想看我的内裤,真是个够色的家伙。”

  “——我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呢?”

  跟梨音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变得经常会考虑这些问题。

  毫无目标和愿望地过着日常生活,自从跟戌子相遇以来,也只是以屈服于她威胁的形式来进行战斗训练。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想过要逃避,只不过是顺着眼前状况来接受战斗指导。

  鯱人感觉到,如今的自己欠缺了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一看着梨音,他就对那种东西是什么感到非常在意。虽然跟她在一起很快乐,但越是在她身边,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就越来越显著。

  现在甚至对自己想要见梨音的真正动机也产生了怀疑。

  与其说是想跟她在一起而去见她,倒不如说是为了确认自己内心的不自然感而去见她——鯱人有这样的感觉。

  “每次见到梨音,我都会这样想。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这是不是跟我想不起自己的梦想有关系呢?”

  总有一天,鯱人或是回到原来的生活中,或是像戌子所说的那样成为战士——虽然对战士这个词还不怎么明白,但是总之就会站在这样一个分歧点上吧。

  那时候,鯱人将会怎么做?

  那当然不用问。

  肯定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随波逐流、马马虎虎地做出决定吧。

  鯱人并没有能抗拒命运的意志和目的。

  ——但是现在他却感觉到这样是不行的。

  内心萌生出一种连自己也感到惊讶的、小小的感情。对于像至今为止那样什么都不想地过着快乐生活,逐渐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类似罪恶感的东西。

  而那种罪恶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随着跟梨音见面次数的增多而越发膨胀起来。

  不过,算了吧——

  至今为止,他都会在这个阶段打断自己的思考。

  但是现在,他却依然继续在思考。

  “以前也说过了吧?你没有必要想起那个——”

  “是那个叫<浸父>的家伙把我变成附虫者的吧。”

  打断了戌子的话,鯱人说道。

  “是那家伙夺走了我的‘痛楚’。”

  逐渐开始想起来了。

  既然成了附虫者,那么鯱人就应该有着某种梦想才对。就算能回忆起那个怀抱强烈愿望的瞬间,也无法回忆起愿望的内容是什么。

  在白色的房间里,用白色的毛毯裹着身子,鯱人怀抱着某个愿望。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是间崎梨音的影响吗?你好像慢慢想起来了呢。”

  “是那样的吗?”

  鯱人以认真的表情问道。戌子叹了口气。

  “我本来觉得是那样。但是现在,我却有点不敢肯定。既然是<浸父>的话,就应该是同样的东西才对。但是跟我们接触的那个东西却自称为碎片,把那个有着老人姿态的另一个东西称为‘最初的碎片’。”

  “那个公司职员的尸体……那就是<浸父>了吧?已经打倒了吧?”

  “公司职员的身份已经判明了,是居住在赤牧市的普通人。根据生前朋友的证言,他似乎正因为小时候的梦想破灭而情绪低落。不知道是自己了结了性命,还是以别的形式死去,总值肯定就是在失踪的期间丧命的。那时候是不是真的成功歼灭,到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点可疑呢。”

  “嗯……”

  鯱人毫无干劲地应了一声。如果再出现的话,就再把他打倒一次好了——跟戌子两人一起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赢不了的对手。他打从心底里这么想道。

  坐在围栏上的戌子,和在她脚下双手插着口袋的鯱人。

  年纪相近的两个附虫者。

  因战斗而联系在一起的一对师徒。

  在两人之间,吹过了HORANTO市的一阵风。在这阵带着海潮味道的疾风中,戌子身上的雨衣飘动了起来。掠过眼前的小车按响了汽笛。

  “也许还在这个城市里吗……拥有梦想的人又会被盯上吗?”

  “你又在考虑间崎梨音的事吧?现在的你可不是能够分心考虑恋爱问题的时候啊?”

  “都说不是那样啦!只不过,有这个可能性吧?”

  “关于<浸父>的话就很难说了。不过对间崎梨音来说,她应该不会成为附虫者吧,你放心好了。”

  鯱人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你能一口咬定啊?”

  “到了我这样的程度,什么样的人会成为附虫者都会看得出来的。你好好尊敬我吧——照我看来,间崎梨音并不会成为<原始三只>的饵食。”

  戌子明确地断言道。

  “要问为什么的话……就是因为她已经快要放弃梦想了。”

  听了少女那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鯱人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啊?怎么会有那种可能?梨音她——”

  脸面上被球棒戳了一下。

  “我都叫你别看上面了啊。我这样说是有充分理由的。<原始三只>所喜好的是人类最强烈地祈求梦想实现的瞬间。她说想要当演员吧?刚才的她,看起来已经对自己的梦想感到疲累了。”

  “那种说法,也只是半猜半推的吧?我可不觉得是那样。”

  鯱人一边不满地抱怨着,一边用手搓揉着被戳到的鼻尖——

  “……!”

  ——咚咚,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马上为自己的行为而动摇了起来。

  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无意识地搓揉着鼻尖。

  虽然现在已经消失了,但是难道鯱人的鼻尖感觉到了痛楚吗?

  “嗯?怎么了?”

  “不、没有……没有什么。”

  也许只是错觉吧。鯱人装出了一脸平静的样子。

  “戌子你有什么梦想?是不是要获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传说中的雨衣?”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鯱人向戌子问道。

  “对,我就是为了寻找黄金的雨衣才在各地旅行的——唔,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你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了雨衣爱好家之类的吧?”

  “怎么,原来不是吗?”

  “那当然啦,蠢货。我的梦想,并不是能向别人说出来的。是一个无奈到极点的、无聊而幼稚的梦想。也许寻找传说中的雨衣也比那个要好一点。”

  鯱人感觉到戌子的语气中混入了一种厌恶的色彩。由于很在意她的表情,鯱人抬头向她望去——却被她用雨鞋踩在脸上。

  这次并没有感觉到痛楚。他马上把进入了嘴巴里的泥土吐到地上。

  “别把自己的梦想说得那么差劲。”

  “即使是这样美丽的世界,都是带刺的啊。也存在着跟希望等量的绝望。无论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平衡。如果连整体都无法把握的话,可不能成为最强的战士啊。”

  “……又是那个吗。”

  鯱人的叹息成了两人对话结束的信号。

  “不要逃避眼前的战斗啊,鯱人。只能作为战士而生的人,一旦被战斗扔下的话就完了。到时候你将会一无所有。”

  曲棍球棒指着自己的鼻尖。鯱人一脸怃然地背过了脸,。

  “什么战士什么战斗员的,那种东西我都没什么概念。我只不过——”

  “只不过?”

  “我的梦想,如果像梨音那么美丽就好了……只不过是这样想而已啊。”

  戌子沉默了起来。她凝视了鯱人好一会儿,然后转动着球棒放回了背后。

  “戌子?”

  “虽然我作为战斗员的寿命很短暂,但也发生了许多事情。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在那段时间里,我学到了一句魔法的咒语。我就特别告诉你吧,好好听着。”

  “战斗吧!”

  对周围的人毫不在意,戌子的大声喊叫回响在四周。

  “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战斗吧!”

  那是一个充满欢喜的声音。以战斗为最大喜悦的战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雄亮的叫喊声。

  但是,那种声音听起来却同时带着一种苦闷的感觉。伤害别人、被别人伤害的悲痛也蕴含在其中,同时也注入了胜利的欢喜和败北的惨淡。

  仅仅是这样的一句话,就贯注了狮子堂戌子那充满战斗的人生。

  回头看了一眼鯱人那茫然的表情,戌子骑上了Vespa。

  “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还是难受,还是苦闷,还是迷糊……都没有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战斗来解决。如果不知道干什么好的话,就战斗吧。能够战斗的时候,就战斗吧。如果想战斗的话,就要获取胜利。我们可以战胜所有的一切。就算输了,下一次也是可以战胜的。”

  戌子以蕴含着坚决意志的眼神看着鯱人,然后面露微笑,戴上了头盔。

  “即使如此,如果你还是无法踏出最初的一步,那我就来帮你解开这个枷锁吧。”

  无法理解话中含义的鯱人不禁皱起了眉头,但是听见Vespa的引擎声后,他慌忙跑了过去。

  “喂、喂!今天的训练怎么样啊?休息吗?”

  “训练,已经开始了。”

  戌子一边戴上防风眼镜一边说道。然后,她就扔下了鯱人,乘着Vespa离开了。

  “……?”

  呆站着的鯱人,依然无法理解戌子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在这个时候,还没能察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