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2 千晴 Part 7

---

　　轻松地晃动着。

　　柔软地飘浮着。

　　千晴如此幸福洋溢的生活——正不留痕迹地逐渐消失。

　　落下的雨水与大助身上流出的鲜血混合，化作一道道红色小河。 紫央小学屋顶上只有两个人类。动也不动的大助，以及抱起他的千晴。

　　另外还有不是人的物体——爱儿比欧蕾妮和亚里亚•瓦利。

　　「大助！大助！大助！」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就读小学六年级的千晴体内，栖宿着亚里亚•瓦利这个奇妙的存在。

　　同时又出现爱儿比欧蕾妮这个存在。

　　而那两者所觊觎的目标，是大助怀抱的甜美梦想。

　　「大助！大助！」

　　千晴为了阻拦想将弟弟变成附虫者的她们，决心奋力一战。

　　尽管如此——

　　为何如今在她眼前，自己极欲保护的唯一的弟弟却——

　　「大助！大助！不要啊……！快张开眼睛……！」

　　千晴思绪混乱，无法明白事情为何演变至此，只能不断地呼喊着。

　　她唯一知道的，是仅有的弟弟代替己而受伤。

　　「你明明说过最讨厌我了，不是吗……？不是还说我很啰唆吗……？既然如此护着我……？」

　　面对只能人声哭喊的千晴，其体内的亚里亚•瓦利好不容易挤出颤抖的声音：

　　『我真是个笨蛋……！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这对姐弟一点都不怕自己会受到伤害……！』

　　「唯独这次，我曾有股念头，认为自己没办法夺走你渴望的梦想——想不到事情果然成真了，亚里亚。」

　　爱儿比欧蕾妮的脸上不再挂有笑意。对于因为自己的过错，而使大助逐渐失去性命一事，她也不抱任何感情。

　　「大助！大助！」

　　在千晴的臂弯中，大助的身体越来越沉重。

　　汩汩流淌的鲜血。

　　逐渐失去体温的…弟弟的身体。

　　『千晴！千晴！』

　　过于巨大的恐惧感，使得她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大助现在正一分一秒地丧失生命。

　　不管再怎么嘶喊，无论再怎么用力紧搂，大助的生命依然从自己手中逐渐凋零。

　　那是远超过觉悟到自己将死之时，所无法比拟的恐惧。

　　「啊啊啊啊……大助……会死……快死了……」

　　『千晴！振作点呀，千晴！』

　　「不要……不要啊……大助……」

　　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奇怪的呢？

　　是从何时开始失去的呢？

　　——轻松地晃动着。

　　——柔软地飘浮着。

　　围绕着千晴的世界，每一天都应该是如此温暖。

　　应该没有任何东西会威胁到这样安稳的生活。

　　「不要……不要离开我啊……大助……」

　　在那样的每一天里，千晴对最喜欢的弟弟万分疼爱。 个性有些冷淡，因而总是孤独一人的弟弟。

　　然而只有千晴明白。

　　大助其实是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坚强的好孩子。

　　所以，身为姐姐的千晴告诉自己，要好好珍视他。

　　极尽全力地宠他，极尽全力地疼他。

　　好让大助——不再寂寞。

　　『——千晴！』

　　「亚里亚……大助……大助他……亚里亚……」

　　原本打算从今以后要一直过着那种日子的。

　　即使被<原始--只>这种莫名奇妙的存在所阻挠，千晴也决定要继续守护下去。

　　无论受再多伤。

　　无论多么辛苦。

　　她都打算守护平稳且幸福的每一天，直到永远。

　　然而，本应是幸福日子的中心的弟弟，却即将从白己手中消失不见。

　　『……吃掉大助的梦想吧，千晴。』

　　千晴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

　　悠哉站在那里的爱儿比欧蕾妮，其脸上又泛起恍惚的微笑——像是在欣赏受苦的千晴，又像是把千晴的抉择当作是促进食欲的调味料一般。

　　「……不要……不可以……不可以呀……」

　　千晴用力地紧抱着大助。

　　弟弟动也不动，隐约还可以感觉到其心跳的间隔正慢慢地迟缓不来。

　　将大助变成附虫者。

　　就等于是亲手把唯一的弟弟推落到地狱里一样。

　　亚里亚曾描述过去的同化型附虫者度过的人生，简直是惨不忍睹。

　　成为附虫者的人将历经受伤、战斗、失去，然后——步步迈向悲惨的末路。不是因为梦想被吃尽而死，就是像千晴对大助的朋友津村蜜树所做的，由于<虫>被杀掉，于是变成没有感情的缺陷者——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亚里亚·瓦利我所生出来的同化型附虫者，在梦想被吃掉的同时，也会重生一次——这么一来，就可以把他的伤治好了！』

　　「不要啊……我没办法……对大助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扑通…扑通…大助体内传来的鼓动声逐渐微弱。

　　注视着脸色发青的大肋，千晴表情扭曲。

　　尽管在这种时候——

　　尽管在自己最宝贝的弟弟即将断气的这个瞬间——

　　与亚里亚·瓦利一心同体的千晴仍受到吸引。

　　大助的梦想！感觉是如此美味。

　　「而且，要是把大助变成附虫者……那我……」

　　她紧抿双唇，克制内心的冲动。

　　若千晴顺着亚里亚•瓦利的食欲，将梦想吃掉，弟弟就会成为附虫者并获得重生。 然后亚里亚·瓦利将离开千晴，千晴则会忘有关大助的一切。

　　那就是人们被卷入亚里亚·瓦利的沉眠之后，必然的下场。

　　千晴会将大助——甚至是把唯一的弟弟变成附虫者这件事完全遗忘。

　　「要是忘了大助……那我到底会变成谁呢……？」

　　她紧搂着弟弟，泪水无止尽地流下。

　　——扑通……扑通……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大助的心跳。

　　「那样的话，不管我怎么做……都和大助从我面前消失没有两样呀……」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啊！』

　　亚里亚高声谴责千晴。

　　与千晴一心同体的亚里亚·瓦利。

　　声音和人格都和千晴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千晴。

　　她的声音也——哽咽着。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如今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

　　「将大肋变成附虫者……甚至把那件事也忘掉……那样太过分……太过分了……」

　　如今是该什么也不做，对弟弟见死不救？

　　还是让弟弟变成附虫者，将他推入徒留绝望的人生？

　　——对还是小学生的千晴而言，这实在是太过残酷的抉择。

　　『你不要误解了，千晴…！没错，成为附虫者之后，确实会很辛苦！一定会遭遇到受伤、失去。尽管如此还是得奋战……因而死去的附虫者也不计其数！可是他们都是竭尽全力地活着呀！即使变成附虫者也不放弃，拼命地活着呀！』

　　「不要……我不想对大助做那种事……」

　　『我身为产生附虫者的<原始三只>，尽管知道自己受人憎恶、怨恨，但我还是要说！那些成为附虫者的人们，每一个都很努力地活下去！只要能够活着，就算受伤、失去，还是可以为了见到梦想的延续而继续奋战下去的！』

　　——扑通……扑通……

　　弟弟的心跳声缓缓地安静下来。

　　『吃掉他的梦想吧，千晴！』

　　「不可以……把大助变成附虫者这种事，我绝对……」

　　姐姐千晴将亲手把他推入战火绵延的日子里。

　　『吃掉梦想，千晴！』

　　「不要……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拼命摇头，甩动一头乱发。

　　——扑通……

　　大助的心跳——

　　『快吃！』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

　　逐渐微弱下来——

　　最后停止。

　　『他可是你的弟弟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晴的身体笼罩在碧绿色的光芒之中。绿色发丝有如被风开的能量洪流。

　　从搂抱住的大助身上，满溢出金色的光辉。

　　光辉与千晴喷发出的绿色光芒互相混合，之后逐渐被吸入千晴张开的口中。

　　千晴的双阵落下一颗颗斗大的泪珠。

　　如此甜美——

　　如此芳醇——

　　又如此悲伤的梦想——

　　包围千晴的绿色光芒，也渐渐扩散到手中紧搂的大助身上。

　　泪流满面的千晴，正大口吞食弟弟最棒的梦想。

　　对不起，大助——

　　咀嚼着叫人不敢相信是世间之物的至高美味，千晴感觉体内有某种东西正逐渐脱落。

　　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千晴正不断失去的-是栖宿在她身体里，名为亚里亚·瓦利的存在。

　　不对，真正过分的，是我会连把你变成附虫者的事情也忘记——

　　而与亚里亚·瓦利一同逐渐消失的，是有关宝贝弟弟的记忆。

　　我想从今以后，你会遇到许多痛苦的事。你会面临许多战斗、受许多伤，并且失去许多东西。而那一切全部都是因我而起——

　　『这是我至今遇过最棒的梦想了，你弟弟一定会变强的……』

　　感觉亚里亚的声音逐渐飘远。

　　所以——

　　千晴一面在心中祈愿，一面吞下大助的梦想。

　　咕噜……千晴的喉间发出吞咽声。

　　所以，你可以尽量憎恶我，尽情怨恨我喔。因为害你如此痛苦的人，就是我……

　　大助被分予了千晴的碧绿色光芒，全身笼罩在微弱的光线中。

　　『亏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居之所……』

　　随后，大助的身体溢出绿色光芒。

　　流溢而出的光线洪流，逐渐修复大助所受的伤。

　　强烈的睡意袭向千晴。那舒适的陶醉感，叫千晴不禁想闭上眼睛。

　　虽然我或许会忘了大助……但是，我一定会想起来的。我会想起一切，并且找到你，然后去见曾是我唯一一个弟弟的你。所以当那天来临时，大助——

　　大助身上溢出的绿色光芒穿透天际。

　　一道亮光贯穿乌云，照射在大助的头顶上方。

　　在大助与夜空相连的光线中，一只小小的<虫>从天而降。

　　那是有着长长触角的绿色郭公虫。

　　到时候，请你亲手杀了我吧——

　　希望借着因自己而成为附虫者的弟弟之手，偿还让他背负残酷命运的罪过。 那就是千晴怀抱的梦想。

　　也是千晴所能替大助做的，唯一的赎罪。

　　『晚安，千晴。』

　　难以抗拒的睡意让千晴的身子倾倒，而在她的臂弯中——

　　『我们来日再见吧……这么说，会不会太不要脸了呢？』

　　大助缓缓睁开眼脸。

　　千晴露出微笑。

　　太好了。

　　可以清楚感受到大助的心跳。比什么都重要的弟弟-真的好好活下来了——

　　「晚安，大助。」

　　吞食弟弟的梦想，失去亚里亚·瓦利，千晴变回原本的千晴。

　　在即将阖上的视线中，大助静静地站起身子。

　　弟弟面无表情俯视千晴的身影。

　　那便是残存于千晴五年前为止的记忆中，有关大助最后的印象——

---

　　——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一天，千晴在这个地方，在紫央小学的屋顶上吃掉大助的梦想。 并且将大助变成附虫者。

　　自那一天起，千晴便忘记大助，也遗忘自己所怀抱的梦想。

　　「——」

　　在回想起一切的千晴面前，<暴食>—爱儿比欧蕾妮正在嗤笑着

　　「大助，你的确……变强了呢。」

　　在茫然仰望的千晴眼前，任长大衣随风飘动的少年站起身。

　　与失去记忆前所见的光景一模一样。

　　大助在滂沱大雨的侵打下，伫立在千晴面前。

　　然而如今的大助，变得比那一天强多了——

　　「大……助……？」

　　大助以平静的双眸俯视千晴，他全身上下都受了伤。看在千晴眼里，她完全不了解已经处于那种状态下，他为什么还能站得起来？

　　「大助……！」

　　一见到立于原地的弟弟，千晴的表情随即一揪。

　　太好了。

　　自从千犹将他变成附虫者的那一天起，这五年来…

　　比什么都重要的弟弟，真的好好活下来了——

　　「大助……」

　　满溢而出的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虽然想要好好看看长大的弟弟，却没办法看清楚。

　　「——<暴食>将一切都跟我说了。」

　　声音也已经改变的大助，对千晴说道。

　　千晴抿着唇，点了好几次头。此时的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要看到大助现在的模样，她便明白…

　　他在成为附虫者之后的这些年来，一定过得非常辛苦吧。尽管受伤、失去，却还是得持续战斗至今。

　　而让他背负那种命运的人，就是千晴。

　　千晴终于想起那件事了。

　　「没错……是我把大助变成附虫者的……也是我害大助变得如此伤痕累累……」

　　现在是该接受那个报应的时候了。

　　千晴终于——见到大助。

　　「所以，大助……把我——」

　　把我杀了也没关系喔——

　　正当想说出口时，却不自觉地把话吞回去。

　　只有微微一点，大助扬起了嘴角。甚至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解到他是在微笑。在那一瞬间，他对千晴面露微笑了。

　　「这次换我来保护千晴。」

　　她明白大助回到紫央市的原因。

　　也明白大助浑身是伤的理由了。

　　这一切全是为了保护自己。

　　「……大助！」

　　弟弟拖着蹒跚的脚步朝爱儿比欧蕾妮前进，他的背影让千晴不忍卒睹。

　　明明是自己将他变成附虫者的。

　　明明是自己做了这种过分的事情。

　　大助却打算保护这样的姐姐。

　　「……大助果然是温柔又坚强的——」

　　好孩子呀——

　　顿时涌上喉间的呜咽，让她语不成调。

　　千晴可以堂堂正正地，对所有唤他是恶魔的人们大声宣言。

　　我唯一的弟弟，是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坚强的好孩子喔——

　　「大助，你还没打够吗？你以为站起来就能做些什么吗？」

　　「我要打倒你。」

　　大助以嘶哑的嗓音，对悠哉嗤笑的爱儿比欧蕾妮说道。

　　「不可能的——你不就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吗？尽管变得再强悍…但凭势单力薄的你，是不可能赢得了我的。」

　　千晴朝人助伸出手。

　　不可以啊—

　　虽然想要发出声音，口中吐露的却净是呜咽。

　　已经够了——

　　正当千晴好不容易要开口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动她的头发。

　　千晴回过头，望向将雨水吹散的劲风。

　　「——」

　　映在千晴眼中的，是一只貌似大型兜虫的巨大<虫>。

　　而且有无数道人影乘坐在于空中展翅飞舞的<虫>上方。那些人们全都身穿东中央分部的长大衣。

　　另外还有好几只的<虫>群将整片天空完全覆盖住其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穿着白色的长大衣。

　　是成为附虫者之后，为了战斗而接受训练的人们。

　　——废校上空，布满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附虫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