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0 大助 Part 5
<暴食>没有闪躲大助击出的子弹。
她妖艳地笑着,面前的紫色鳞粉收束在一起,随后形成圆形的镜子。
子弹被吸人镜中的下个瞬间,同一颗子弹便以相同的力道朝大助发射。
大助朝旁边一跃避开后,子弹在他身后将屋顶的地面掀开。整栋小学校舍受到震动,教室的窗户玻璃也一齐碎裂。
「喔喔喔喔喔!」
他间不容发地奋力一跃,步步缩短与<暴食>之间的距离。他绕过由鳞粉化成的镜子,朝 <暴食>的脸挥出拳头。
「我们<原始三只>会受到美味梦想的引诱而现身……」
在大助眼前,出现由紫色鳞粉聚集而成的巨大<虫>。一道绿色残影闪过,大助挥下的拳头与发出咆哮的<虫>正面对撞。
受到全力一击的<虫>,顿时有如爆炸似的烟消云散。而迸发出来的冲击波,让大助与<暴食>周围的地面产生互大裂痕。
「我们是无所不在,也不存于任何地方的存在。尽管如此,你却知道我在这里……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人,只有你知道我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呢。」
相对于全力冲刺的大助,<暴食>则是有如在睡梦中般呢喃着。她一眼也没瞧着大助,像个梦游患者似的仰望天空,轻松避开大助的攻击。那张侧脸,彷佛正沉浸在过往中。
<暴食>的四周产生拳头般大小的<虫>。
——暴食>生出来的<虫>都没有实体,只是由紫色鳞粉构成轮廓的幻影而已。然而<虫>的能力却相当强大,不但能反射子弹,亦能防御大助的拳击。
大助迅速以大衣当作盾牌,朝后方闪开。
小型的<虫>向四方扩散,并放出光芒。牠们一边释放高温的热能,一边朝大助飞去。在以大衣来防御的大助脚边,水泥地因为热度而液态化。
<暴食>缓缓地移动着,她的面前产生无数个鳞粉块: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的那一天,你的梦想看起来是那么地美味……可是我却没能吃到,真是教人有点不甘心呢。之后在成为附虫者的你面前,我多嘴地说了一句话……」
鳞粉块飞向大助,并且分别变成样貌诡异的<虫>,发出冤魂般阴森的叫声,向他袭去。大助把当作盾牌的大衣一甩,举起手枪。从枪口击出的子弹,一举将好几只<虫>打飞。接着他翻过身、伸腿一踢,又粉碎了两只<虫>的头部。
「呜喔喔喔!」
与大助同化的郭公虫,其身上的纹路散发出绿色光芒。大助使尽全力的拳头,一一将剩下的 <虫>打个粉碎。
「『假如哪一天,你的姐姐……完全「想起」今天的事』!」
然而<虫>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没能击倒的<虫>群逐一朝大助的身体伸出獠牙。
大助的双眼紧盯着<暴食>不放,他不顾纠缠自己的<虫>群,朝戴着太阳眼镜的女人直冲而去。
「——『想必就会带着美味的梦想来给我吧』……」
<暴食>的头顶上方出现不计其数的<虫>。从牠们张大的口器中吐出火焰或冰块。
受到如此猛烈的攻击,大助被撞飞到后方。
「呃……!」
「当时的你,明明就不了解我话中的意思——而今日的你,也明明不晓得你姐姐『想起』了什么。尽管如此,你依然察觉到了……」
大助从地面弹起,猛力地撞向栅栏,顿时停下了动作。累积已久的疲劳,以及来到这里之前所受的伤,使得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手脚。
然而大助仍费劲挺起身子。
大量的鲜血从额头流下,身上穿着的长大衣也被染成鲜红色。
「——我想起来了」。
过去住在西远市的千晴,留下这样简短的字条。
就如<暴食>所言,大助确实不晓得那句话的意思。
但是——
「假使你的姐姐,如我所说地完全『想起』那天的事情……便会和五年前的那时候一样,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因为千晴留下的字条,大助才奔走至此。
而且非得加快脚步不可。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吧?赶在千晴回到这里——在她完全想起来之前。」
<暴食>的双眸第一次正视大助。望着满身疮痍的大助,露出脱离现实的陶醉神情:
「可是不行唷,因为五年前,你的梦想被别人抢走了,所以这次一定要把最棒的梦想让给我享用。也就是千晴的梦想——花了五年的岁月慢慢成熟的梦想……」
<暴食> 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浑身微颤。在几乎填满视野的<虫>守护下,女人以鲜红的舌头舔舐嘴唇。
「『想要与弟弟相见,然后被制裁』……我是不会把那么美味的梦想让给任何人的。」
在千晴回到紫央市以前。
在千晴如同五年前那样,来到这个地方以前。
大助必须亲手将<暴食>打倒。
为了保护于五年前分别的姐姐千晴——那个如今不知在何处生活,变成什么模样的少女的… 唯一姐姐。
他不要让千晴成为附虫者。
让那个率真又老实的姐姐背负附虫者这个命运,实在太残酷了——
「……你说制裁?」
满嘴血腥味的大助咬着牙,在握枪的手中加强力道。
<暴食> 只是轻轻地嗤笑一声。就连两人互相对峙的当下,女人的周围仍不断生出样貌诡异的<虫>。
「千晴到底想起了什么——」
五年前的那天。
大助在这个地方找到与<暴食>对峙的千晴。
然而之后的记忆却模糊不清。
唯独<暴食>刚才所说的谜样话语,还清楚地残留在耳畔。
「回答我,<暴食>——」
<暴食>一副可笑至极地笑了笑,又把视线从大助身上移开,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缓缓伸出手。简直就像——过去那对幼小姐弟就在那里,而她正在轻抚他们的头一般。
「你也不记得了吧?因为你当时才成为附虫者,正处于发狂状态,所以这是当然的。唯一记得的,只有我最后说的话而已……」
大助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究竟是……什么事?」
<暴食 > 面带微笑,斜眼看着大助。她吐出有如熏香般的气息,然后用光是听到,就足以让理智融化般的甜美声音说道:
「这个城市过去存在两只<原始三只>。一只是为了寻求乐园而流浪的…碧绿的蛹……他—— 不,那时应该是女孩才对。女孩的本名是亚里亚·瓦利,也就是你们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口中的 <第三只>。」
「……! 」
「而另外一只,则是一味吃个不停的家伙。为了得到满足而寻求美味梦想的紫色蝴蝶……你们称我为<暴食>——我们就是在这座城市互相争夺美味至极的梦想喔。」
<暴食>继续抚摸着不存在于那里的某人。大助突然有种自己的脖子被触摸般,极度不舒服的错觉。
「虽然我拥有这副身体,不过亚里亚并没有。对于没有人格,也没有躯体的她而言,『容器』 是必要的。所以,她会选择最靠近那个梦想的人类作为『容器』。」
扑通——
心脏敲打着大助的胸口。
鼓动的速度急速加快。
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从脚边攀爬而上。
「不过与亚里亚合而为一的那个女孩,却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吃掉眼前的梦想。不仅如此,她还为了保护梦想而阻碍我。因此我们为了消灭对方,展开战斗——」
在大助的脑海中,过去的记忆如闪光般复苏。
只是因为附虫者这个原因,便引发的无数场不可避免的战斗。
与土师圭吾相遇、亲手杀害拥有相同梦想的杏本诗歌的<虫>、束手无策地与朋友们分离,又目睹了倾慕自己的立花利菜死去。
然后如今,他仍不断战斗着。
「难……难道……」
——为什么脑海中,会掠过成为附虫者之后,满是战斗的日子?
他本能抗拒即将昭然若揭的答案。
「我们争夺的对象,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喔!是个想要追求自己的容身之处,成了迷途羔羊的小男孩……」
<暴食>望向大助,愉悦似的瞇起彩虹色的眼眸:
「——大助,你现在是否还是一副迷途羔羊的模样呢?」
至今——
成为附虫者后至今,自己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害怕梦想被自己的<虫>啃食…遭受他人的咒骂…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线希望又从手中凋落, 这些事情究竟已体验过多少次了?
受伤、迷惘、失去——即便如此,他仍持续地战斗。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变成了附虫者——
「话说回来,过去曾是亚里亚的『容器』的孩子,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呢?那个完成任务的女孩,会将成为『容器』时的事,以及有关自己吃掉梦想的事情全部遗忘——那是对被卷入亚里亚的沉眠中的人所做的补偿,也是让亚里亚进入下一次沉眠的规则。虽然至今还没有人打破那项规则,不过唯独那孩子令人印象深刻呢。」
接着浮现脑海的,是打从出生后便时常陪伴身旁的年长少女。
目睹大助长人的少女,也伴随着大助一同成长。
她无时无刻不担心大助,老是紧跟在他身边。
直到五年前的那场分离为止,她总是与大助形影不离。
「亚里亚•瓦利过去的『容器』——千晴,现在应该正在回到道里的途中吧?」
药屋千晴。
大助唯一的姐姐。
自从出生那一刻起便陪伴在身旁的她,就是亚里亚·瓦利——
是将大助变成附虫者的始作俑者。
「大助,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暴食>打从心底开心地笑着:
「——如果你要杀了她,还不如把梦想让给我吃吧?」
胸口有如被熊熊烈火燃烧,满溢着激昂的情绪。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子啊——
大助愤慨到难以一一言语,他甚至忘记眼前可恨的宿敌,涌起想要当场扔下手枪的冲动他终于明白五年前那时候,千晴与<暴食>战斗的理由了。
那一天,在放学的归途中。
分别之际,千晴瞬间露出哀伤神情的原因,大助今天总算了解了。
我早该知道……我明明知道千晴那句口头禅的意思……!
千晴与大助分别之前,曾经这么说过。
——只是有灰尘跑进眼睛而已,真的没什么喔!
「真的没什么喔!」
那是千晴说谎时必定会出现的口头禅。
「——成为附虫者……」
大助下意识地低吟着: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从成为附虫者之后才被卷入战争中…我的战斗是从那里开始…… 大助过去只想着要结束战争,从未思考过,将他卷入绝望之中的战斗是从何时开始的他想都没有想过,一直以为是从自己成为附虫者之后才开始。」
「可是我错了——」
大助抬起脸。
目不转睛地正视从容伫立在那儿的女人。
<原始三只>之一的<暴食>——
「原来你们<原始三只>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把千晴牵扯进来了。」
千晴曾试图要保护大助。
理所当然。
那个过度疼爱弟弟的姐姐,不可能会不保护大助。
身为唯一的弟弟,人助本人比谁都要清楚那一点。
「而如今,你居然还企图要把千晴变成附虫者,<暴食>……!」
不能输。
至今,他经歴过许多场艰巨的战斗——是一旦失败就代表必须死亡的战斗。
然而唯有这次,大助绝对不能以死作了结。
「……啊啊,真叫人怀念呢,一切都和五年前如出一辙。」
——大概是食欲被挑起了吧。
<暴食>在恍惚地笑着的同时,也叹了一口气:
「五年前的千晴,也挂着和你一样的表情呢。」
为了守护某人而战。
五年前的千晴,已经在此那么做过了——
「既然你们姐弟俩都想要互相守护对方……那就表示,梦想也会和当时一样美味吧?」
<暴食>生出的<虫>群一起袭向大助。
大助用手枪抵挡<虫>的攻击,并且用拳头击破<虫>的头部,不断应战。
每当枪声响起,浮现在大助身上的纹路便发出绿色光芒,好几只<虫>更因此粉碎,还原成紫色的鳞粉。
然而大助无法完全抵抗大量<虫>的攻势,又再次摔倒在地。
大助仰躺在地,滂沱大雨不断落在他的脸上。
从黑云的裂缝间,叫以窥见体型异常巨大的紫色凤蝶。在那像是要笼罩整条街道似的四枚翅膀上,浮现着有如人眼般的花纹。散发出磷光的紫色鳞粉,不断从天上的蝴蝶身上落下。
大助终于明白了。
这便是<原始三只>的能力,也是他们的存在方式。
产生特殊型附虫者的<浸父>,拥有<教会>这个绝对的领域。他在<教会>内持有绝对的力量,会将人类诱到领域内再啃食他们的梦想。
另外,如果<暴食 > 所言属实,那么产生同化型附虫者的<第三只>,则会像把千晴当作「容器」一样,与某个特定人物合为一体,之后始能啃食人的梦想。
而能够产生分离型附虫者的<暴食>,若想要要发挥能力,就必须依靠不同于其本体的个别发动体——也就是浮在空中的蝴蝶。但要攻击庞大无比,且距离遥不可及的蝴蝶,对大助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生出附虫者的原虫指定者<原始三只>。
原虫。
其存在可说是附虫者的起源。
发现<原始三只>与附虫者的相似之处后,使得大助再次确信。
在漫长持续的战斗中,他彷佛见到一线光明。
既然<原始三只>与附虫者相似,那么弱点也相同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也就是说,只要能打击能力的发动体或是本体,或许就 能赢。
「可以赢过我——你是这么相信着,所以才会来到这里的吧?」
大助躺在冰冷地面上,任雨水恣意侵打,耳里传来<暴食>的声音。
「你明明导就知道…唯有如此了解我的能力的你,才明白自己绝对赢不了现在的我。」
<暴食>甜美的耳语声,与大助当初来到这里时如出一辙。那令听者失去理性的妖艳声音,愚弄着拼死旧战的大助,如同玩具般地摆弄着。
「虽然知道赢不了,但你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
混杂了雨水气味的空气,感觉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和当时同样,那是绝望悄悄袭来的气味。
「你一直都是独自承担、不停战斗着。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这一点都没有改变。」
大助竭尽剩余的力气,奋力起身。
他试图站起身子,全身都被雨水淋湿,其中混着不断流淌的鲜血。鲜红的血流,慢慢流入已经废校的小学屋顶上的排水沟中。穿在身上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长大衣,也因为吸收了雨水和血水而变色。
「五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不一样……」
大助站起身,他的脸上满是雨水、血水和泥土的污痕。
抬起头,凶狠地瞪着<暴食>。
「不对,你完全没有变。」
<暴食>目不转晴地盯着满身是伤的大助,嗤之以鼻地笑道:
「那一天……如今只不过是把你变成附虫者时的情形,再重新上演一次而已。」
在身穿深红色长大衣的女子周围,落下紫色的鳞粉。
鳞粉在半空屮变成无数的块状,然后渐渐幻化为形状怪异的<虫>。多到几乎要占据视野的 <虫>群,发出连乌云都要被撕裂般的咆哮声。
「当初在救千莉时,打倒<浸父>的人是我—今天我也一定会打倒你……!」
大助举起手枪,将已经与郭公虫的下颚同化的枪口对准<暴食>。
扣下板机。
——咔嚓一声,空洞的金属声响起。
面对自称打倒<浸父>的大助,<暴食>脸上的笑意显得更加深邃。她意味深长地轻声一笑后,从屋顶上俯视下方的街道。
「看来…主菜终于到了呢。」
「……!」
大助猛然睁大双眼。
他循着<暴食>的视线望去,但什么也没有看见。不过既然<暴食>这么说,就表示她应该 确实察觉到有某个人正逐渐接近这里。
已经来不及了
大助念头一转,挥去涌上心头的绝望感。
不……一切都还来得及!
大助丢下手枪,将全身剩余的力量集中在一起。浮现在脸颊、拳头上的绿色纹路爆发鲜艳的光芒,而与大助同化成一体的郭公虫也将力量分予他。
「岂能让你得逞——」
他用染血的脸怒视<暴食>,然后奋力一蹬。
霎时,一道划破黑夜的绿色光芒冲向<暴食>。
「<暴食>!」
然而在<暴食>四周,那些刚生成的<虫>群也立刻向大助袭去。有的<虫>张开由紫色鳞粉形成的口器,有的<虫>则打开翅膀,放射出火焰、冰块、电极或冲击波。
大助高举起右拳。灌注了全身力量的拳头上,浮现闪着绿色光芒的纹路。
他使劲全力挥出的一击,将逼近眼前的<虫>打落在地。
冲击波消灭被击中的<虫>后仍未停止,继续将周围的<虫>打成粉碎。能量的余波不仅使得小学的屋顶塌陷,产生无数大小不一的裂痕,更将金属制的栅栏震飞。
大助加快奔跑的速度,笔直朝<暴食>而去。虽然剩余的<虫>群接连不断地进行攻击,但是大助没有停下来。好几只<虫>狠狠地咬住大助,但他仍拖着牠们步步逼近<暴食>。
「现在的我比那时候——更强了!」
大助穿过<虫>群的障壁,悠哉讪笑着的<暴食>就在眼前。
他举起闪耀着光芒的拳头。
「——不管你变得多强,依旧赢不了我……你自己应该也很明白这一点吧?」
<暴食>神情愉悦地说完后,一只<虫>出现在她跟前。
那是由紫色鳞粉所形成的一只虚假的<虫> —— 看到那尾巴分叉成两边的<虫>,大助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有夏月的——
此时,在目瞪口呆的大助眼前,净是无数的雷射光线。
朝向空中发射的光线洪流将大助射穿。
「……呜!」
光线贯穿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长大衣,好几道射穿了大助的腹部、肩膀甚至腿部。
猛烈的雷射光线并不断迎面而来,并将大雨蒸发。
大助被震飞到半空中,一道道灼热的光线贯穿身体。然而已经身负重伤的大助,却连躲避也力有未逮。
突然,一股震动和冰冷的触感传到身体,他知道自己已经重重摔落到地面了。
鲜血汩汩流出,而自己的性命似乎也将随之凋零。
急速变得微弱的心跳声,清楚传至耳畔。
「那些战争、守护之类的,全都忘了吧……你就好好地沉睡吧。」
<暴食>的声音彷佛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就算眼前可见一步步迈向死亡的自己——
尽管如此,大助仍试图站起身。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