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4 大助 Part 2


  空荡荡的。

  彷佛被挖出个人洞似的。

  有种失去位于身体中央、胸口深处那部分的感觉 因为缺了,所以能够忍受痛苦。

  因为缺了,所以什么也不想做。

  因为缺了——所以每一天都过得没有真实感。

  「……」

  从紫央小学的教室外,传来虫鸣声。

  虫鸣声和嬉笑声,将手持书包的大助团团围绕。

  映在大助眼中的,是教室正中央一个空荡荡的洞。

  那副失落的光景,就好比他心中感触的表征。

  ——早上来到学校,大助发现自己的桌子不见了。

  「好过分,是谁搞的鬼啦?分明在欺负人嘛!」

  「就是在欺负呀!欺负!」

  在窗边的位子上,同班的男同学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嘲笑着。他们是老爱找大助麻烦的那群人。四周在笑的只有那几个同伙,其他男、女同学们全都视若无睹。

  「到底是谁干的啊?你说呢?津村。」

  「这…这个……药屋同学……」

  以犹豫的语气向大助出声的,是同班的男同学津村蜜树。他彷佛要把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似的低着头道歉:

  「我……那个……对不——」

  无视支吾其词的蜜树,大助当场转过身子。就在他走向出入口时,突然被绊倒了脚。见到大助跌倒在地,教室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膝盖传来微微的痛觉,似乎是擦伤了。

  大助咬着唇站起来,抓起书包就走出教室。接着直接穿过走廊,登上阶梯。

  大助来到的地方是校舍的屋顶。他倚靠着出入口旁的墙壁,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课本从被随手一扔的书包中掉出来,但他连瞧都不瞧一眼。

  他并不是考虑过才来到屋顶的。

  纯粹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而已。

  哪里都没有——大助的容身之处。

  「蠢毙了……」

  抱着自己的膝盖,他噘着嘴喃喃自语。那句话是对把桌子藏起来的同班同学说,还是对不作任何反击就跑出教室的自己说的,连大助也搞不清楚。

  或许稍微反抗一下,就不会再被找麻烦了。

  然而也仅止于此。

  不会改变自己在班上始终是孤独一人的情况,也不会改变自己态度冷淡,以及父亲早已不在世上的事实。

  一想到这里,他就丧失抵抗的意愿。

  ——数个小时后。

  就在他睡过一场午觉,接着随手在课本上涂鸦以打发时间中,钟声响起。

  放学时间。

  由于没有吃到学校的供餐,大助觉得饥饿难耐。他在算准同学们应该都已经放学回家的时间,才缓缓离开屋顶。

  途中,他顺道回到自己的教室一瞧。

  同学们似乎都回家了。而在无人教室的中央,原本空着的地方已经被填满。

  「……」

  大概是某个人好心帮忙,也可能是导师把学生训了一顿后才回归原位,总之大助的桌子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转身离开教室。

  在鞋箱旁换上自己的鞋子,然后走出校舍。

  才刚踏出去,他便听到附近传来某种争执声。

  「津村是叛徒!」

  「因……因为……」

  「不听我们的话,就是叛徒!」

  被同学团团包围的津村蜜树,腹部受到殴打后痛得蹲下来。

  什么嘛,连这家伙也被欺负啊——

  大助无视眼前的情景,朝正门走去。

  「你干麻把药屋的桌子搬回来啊!」

  顿时,大助停下脚步。

  大助的胸中首次——

  「……」

  涌出焦躁的情绪。

  蜜树大概是被强迫把大助的桌子藏起来之后,又良心不安地放回原位吧。不管怎么样,他无疑都是被欺负的那一方。

  然而蜜树竟是因为自己遭到责怪,这一点让大助十分不舒服。

  无论自己被如何对待,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但是他无法坐视别人安稳的生活,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被搅乱。

  「……住手。」

  大助出声制止那群少年们。

  「哦,是药屋啊。」

  「怎么了?原来你还在学校啊?」

  「把他带过来。让这两个小子一起和我们玩玩吧!」

  一个人靠了过来,企图拉住大助的手。

  「……」

  大助把手一挥。

  「好痛!什么?你这家伙,是想要打架吗?」

  被推倒。

  「……」

  「呜哇!」

  再推开。

  少年们非常惊讶地看着大助,但注视一段时间后,表情就渐渐因愤怒而扭曲。

  ——在那之后,就连大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抗对方的。

  大助早已习惯被殴打,也几乎没有所谓害怕的情绪,然而对方似乎不是那样。

  大助一回拳,对方便立刻捂着脸蹲下。其他同伙见状,便个个面露惊恐神色,不敢靠近大助。只记得有两个人甚至哭了出来,最后所有人一起落荒而逃。那群人受的伤比大助还要轻,其中甚至有人是毫发无伤。

  「……好痛……」

  不管再怎么习惯,痛依然是痛。他胡乱地用袖子拭去鼻血,然后捡起摔落在地的书包。见到大助转身就要离开,蜜树急忙跑上前去:

  「药屋同学,你…你还好吗?」

  「……」

  「那个…谢…谢谢你!」

  「没什么!」

  「药屋同学,你真的好强喔!可是你以前为什么都不还手呢?.」

  走出学校后,蜜树依然紧紧跟着大助。在回家的路上,还一直向大助投以尊敬的目光。浑身感到不自在的大助,甚至没有心情回望蜜树。

  「好好喔,药屋同学真强。不像我那么弱,以后一定又会被欺负……」

  对着就此说完便垂下头的蜜树,大助以冷淡的口吻开口 :

  「要是那些家伙又做了什么,我不会坐视不管的。再说,你会被欺负也是因为我以前没有反击,让那群人变本加厉……」

  「真的吗?」

  见到对方打从心底开心的笑脸,大助只是简短「嗯」了一声回应。

  对大助而言,帮助蜜树只是出自于单纯的责任感而已,然而对方似乎不那么想。蜜树完全把大助误认为是一个善良的人了。

  与蜜树分开后,当大助正打算步上自家公寓的阶梯时…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正被谁注视着,他回头望向街道。

  「……?」

  是多虑了吗?

  大助望向后方,眼中只见到反射夕阳的粒状物体。

  闪耀着紫色光辉的粉末。

  他疑惑地歪着头,走上阶梯。

  「积欠的房租……在十天之内……」如此滔滔不绝着的说话声传来。

  来到自家所在的楼层,大助见到有位中年女性站在家门外。大助对那张脸有印象,应该是公寓的房东。

  另一方面,正在玄关处低头赔不是的人,是大助的母亲。总是忙碌于打工赚钱的母亲,最近看起来更加消瘦了。

  注意到大助的存在,房东太太向母亲说了些什么后便转身离开。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母亲发出夹杂着疲倦的叹息后,便进入家中。表情十分苦恼的母亲,连大助的脸都没有瞧一眼,所以也没有注意到他受伤。

  「……」

  大助也进到家里,并关上大门。

  只有客厅和寝室的狭小公寓,这便是母亲、姐姐以及大助共同生活的家。

  ——大助并不喜欢这个家。

  撇开狭小不说,其实是因为母亲在家时,总是面露痛苦的神色。或许是累了吧,老是叹气的母亲很少会去注意大助。即使和她攀谈也心不在焉,有时甚至根本没有在听大助说话。

  这是个无论大助是否存在,都不会有所改变的空间。这样的家就和学校的教室没有两样。 不,假如母亲的叹息也是一项原因,倒不如说——

  只要待在家里,就会让他想到许许多多不必要的事。

  大助讨厌那一点。

  「我回来了…啊!大助,你已经到家了啊!」

  才刚把书包放在寝室,玄关处就传来说话声。

  「真是的!我原本想和你一起回来的,结果到处都找不到——呀啊!」

  少女拉开门、飞奔到寝室里,发出彷佛世界末日来临般的惨叫声。

  ——是自己的姐姐千晴…是个笨蛋。

  她的一举一动总是异常夸张,就好比在舞台上演戏的主角一般。

  那开朗又轻浮的个性,让人助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大助,你…你受伤了耶!来,快过来这边!姐姐帮你消毒喔!」

  「不用啦,反正已经不痛了。我都跟你说不用了……」

  对于扭成一团的孩子们,母亲只是从流理台前唤了声「安静点,会吵到邻居」而已。

  「为什么会受伤?是被别人打的吗…难道,是爱儿——成年女性之类的人……?」

  「什么?不是啦,那个……是我自己跌倒了。」

  「真的吗?该不会——才不是呢!大助是坚强的孩子啦!」

  「……你这家伙,在跟谁讲话啊?」

  「啊…没事…我在自言自语啦!只是突然有点想大叫,真的没什么喔!」

  千晴一边在大助的脸上贴OK绷,一边极力否认。

  这阵子,姐姐的举止有点奇怪。

  不仅比以前还要更黏大助,偶尔还会看到她一个人不知道在和谁对话。虽然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不过每当撒谎时,说出「真的没什么喔!」这句话是她的习惯。

379497  「还有,叫自己的姐姐『你这家伙』是不对的行为喔——从明天开始,放学后我也会跟你一起回家,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就说是我自己跌倒了嘛,你很啰唆耶!」

  大助甩开姐姐的手,往客厅走去。

  「我才不啰唆呢,这样很正常喔!」

  千晴对于照顾大助莫名地热心。

  对大助而言,那是比其他事情更教他厌恶到受不了的。当然,害臊也是原因之一。

  「才怪,根本一点都不正常。」

  在大助眼下的周遭世界中,千晴恐怕是唯一一个存在的人。

  ——把毫不起眼的大助视为必要的人。

  也许是出自姐姐必须保护弟弟的义务吧,千晴对大助十分温柔。

  太过、温柔了。

  千晴不再和自己的朋友玩——也是因为最近变得过于担心大助的关系。

  不管什么事都一律以大助为优先,千晴正逐渐被她周遭的世界孤立。

  为了大助,她正一点一滴地削减、远离自己的容身之处。

  而她本身并没有注意到那一点。

  「以后上、下学时,不要再跟着我了。」

  才刚冷淡地说完,千晴便露出寂寞的神情。尽管胸口一阵揪痛,大助却没有显露在脸上。

  ——大助的姐姐千晴,是个笨蛋。

  就因为是笨蛋,所以她的身边应该要和其他地方一样。

  不该有大助的存在——他如此认定着。


  那是五年前的记忆。

  是大助独自被抛弃在那间廉价公寓里之前的回忆。

  「呜——」

  位于不知名城镇的小巷弄。

  药屋大助在无人往来的小巷一隅睡了 一觉后,睁开双眼。掀开为了御寒而披在身上的特环长大衣,接着站起身子。

  原本只想打个盹,却在不自觉时沉入梦乡。

  「睡过头了…可恶……」

  他咋舌一声,重新穿好长大衣。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后才迈开步伐。

  然而他却从踩踏于地面上的脚底开始,顿时感到浑身无力。看来仅靠少许的睡眠,还是无法消除疲劳。

  ——大助在西远市的「URBAN」得知千晴失踪之后,便不停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到底连续走了几十公里的距离?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前天抵达西远市之后到现在,方才少许的睡眠是他第一次休息。身体每一处都感到酸痛,疲倦感不断累积。

  大助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除了大助本身外,没有人知道答案。

  「呃——」

  膝盖再次使力,他站起身。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可以透过防风眼镜探查持有者的所在处,而大助已经亲手将其破坏。

  要掌握到大助的所在处,并非容易的事。为了不落入特环遍布全国的搜索网中,大肋完全不仰赖公共运输工具。他作好多少会绕远路的心理准备,选择人烟稀少的道路步行至此。

  绝对不能被将大助看作绊脚石的中央本部发现,并让他们妨碍白己。

  也绝对不能让自己所属的东中央分部卷入这件事中。

  大助以此自我判断,断绝与特环之间的联系。

  「如果不快一点,那家伙就会抢先……」

  他咬紧牙根、扬起头,再次迈开脚步。

  ——会梦见过去的事情…并非偶然。

  大助得知自己的姐姐千晴目前行踪不明。

  所以不得不加快行动。

  他不晓得千晴如今人在何处?在做什么?

  然而,正因为如此——

  没有时间了。

  即使知道那里只有最糟糕的事态在等着自己,大助依然非去不可。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比那家伙先……」

  我真的能够靠自己一个人达成目的吗?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

  大助非常清楚,绝望正在自己不断迈进的地方等着,他也知道其真面目。没有其他人,只有大助自己明内这点。

  如果能够藉用东中央分部的力量,或许——

  「不……」

  他将天真的想法舍弃。

  目前的束中央分部尚不足以成事,这一点也只有大助才知道。

  「我一个人就行了…这次一定要——」

  过去的他一直都是独向战斗。

  今后也将独自一人奋斗下去。

  「这次绝对……!」

  郭公虫降临在大助身上。

  他不在乎力量被消耗。

  也不管梦想被吞噬。

  大助与自己的<虫>同化,朝着某个方向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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