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2 千晴Part 2
轻松地晃动着。
柔软地飘浮着。
年幼的药屋千晴,其如此安稳的生活却被一个突然闯入的家伙介入。
那名闯入者自称是<原始三只>的其中一人,名叫亚里亚·瓦利。
『好,预备——』
设置在市立紫央小学校园旁侧的体育仓库内,响起一道提不起劲的少女说话声。
——不对。
除了在仓库中的一名小女孩以外,应该没有人听得到那道声音。
「嗯,我要开始啰!」
就读紫央小学六年二班的药屋千晴,把手伸向被捆卷起来的体操垫。随意搁在脚边的,是她的红色书包。
「呜哇!」
感觉到传向指尖的奇妙触感后,千晴不自觉地惊呼一声。
千晴纤细的手指刺进相当厚的垫子里。
不,不是刺进去,但与埋入的状态又不太相同。
『好的,你做得很好。那就是我的同化能力,感觉很不错吧?』
同化——换句话说,就是体操垫与千晴的手指合而为一。说得更详细一些,原理应该类似垫 子的分子结构进入构成千晴身体的细胞组织,不过即使解释再多,千晴当然还是一头雾水。
「嗯……」
千晴鼓着双颊,把手抽离垫子。在使用能力的状态下,垫子变成像果冻一般,带着稍微有点弹性的柔软触感。虽然一开始感觉怪怪的,但只要习惯了,说不定会意外觉得舒服。
「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啊?既然我做得好,就应该好好夸奖我呀!」
千晴向后回头,表达心中的不满。
她的视线前方没有任何人。体育仓库中只有千晴一个人而已。
『我有夸奖呀!再说,做到那种程度本来就是应该的!只要和我合为一体,让身体的一部分与 其他物质同化就跟呼吸一样简单!不过如果是进行全身同化,那就另当别论了!』
「唔——」
看不见人影的声音,在千晴的耳畔清楚、甚至有些吵闹地响起。
和千晴一样的声音。
和千晴一样的语气。
尽管如此,却有着与千晴不同的坏心眼个性。
前几天在自家附近的空地上,千晴发现「碧绿的蛹」。伸手一触摸,「那家伙」便潜入自己的体内。
「那家伙」,自称是亚里亚·瓦利。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同化能力?我刚进到你体内时也一样!怎么没有「我怎么变得怪怪的?」或是「被幽灵附身了!」之类的想法?都怪你|开始就没有觉得害怕,害我没办法欺负你!你要负责啦!』
与同年的少年少女相较,千晴的恐惧感、危机感这类意识十分淡薄。好奇心旺盛的她每次去 追寻有兴趣的束西时,都会被旁人制止。周遭的人都认为那样的她是「令人担心的孩子」。
千晴一脸铁青,后退撞在墙壁上。「喀啷」一声,运动会用的旗子倒落在地。
「亚里亚是幽灵……?怎么会……好恐怖喔!」
『你明明就知道我不是幽灵!什么嘛,还故意装出那么逼真的演技!你这样反而让我更空虚啦!哼!』
「是你,自己要我负责的呀。亚里亚真爱生气,而且又唠叨。」
一改先前害怕的模样,千晴嘟嘴坐在垫子上。
『还不都是千晴的错,我明明就已经说明过了!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亚里亚•瓦利激动地出声抗议。
没错,千晴这几天已经听亚里亚稍微说明过了。
「我没有忘记。呃……世上有一种会吞食人类梦想的<虫>,被寄宿的人叫做附虫者,对吧? 而亚里亚是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的其中一人。」
『没错!你瞧,我这人超酷又恶劣的吧?来吧,用力地、尽量地害怕我吧!』
「和其他两个人不同,因为亚里亚无法自己移动,所以必须在某人的身体中共…共……共生?这么一来,才能够继续转生下去。」
『居然彻底被漠视了!亚里亚超Shock……!哎,不过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啦……』
「所以每一次转生时,你的个性也会跟着改变啰?」
仰望满布尘埃的天花板,千晴问道。亚里亚则是以疲惫万分的语气回答:
『是啊,闪为亚里亚·瓦利原本的人格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是单纯的本能,以及不存在的残影。现在的亚里亚的人格,是以宿主——也就是以你的记忆和感情为基础,进而塑造出来的反射影像,不过是拷贝而已的啦!』
「……听起来好复杂,好难懂喔。」
『无所谓,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等到任务结束,你就会忘了我,也会忘记<虫>的事情——甚至连被自己变成附虫者的人的事情也会忘得一干二净。总之,就是与亚里亚•瓦利有关的一切都不会记得了。』
如果我说亚里亚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她恐怕会生气吧?
千晴紧抱着双膝,低头询问:
「为什么…会忘了呢?」
『我只能说,事情就是会变成那样子。不过我和现在的爱儿、迪欧…也就是其他的<原始三只> 不同,一直是处于睡眠般的状态下。我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不停在流浪的梦!这不是愿望之类的意思,而是指在沉睡时所作的梦,总之就如同一直在作梦。只要从沉睡中醒来,就会忘了梦境……梦则会为了寻找下一个人而流浪。而你的情况,就等于是被卷入我的睡梦中喔!』
「所以亚里亚一直都在睡觉啊 」
对于千晴的呢喃,亚里亚没有回应。
校园中棒球社的呼喊声,传进陷入沉默的体育仓库内。在紫央小学里,唯一以社团形式进行活动的就只有棒球社和足球社。而由于受到少子化的影响,近年来与其他小学一起合并举办活动。
『真伤脑筋呢……』
亚里亚突然开口:
『你应该要更害怕、更怨恨我才对……真是从来没有遇过像你这么难搞的人耶!』
「怨恨?为什么?」
『居然还问为什么……你会忘记所有的事情耶!我之所以会寄宿在你身上,就是因为你身旁有非常美味的「梦想」——你明明就知道那是谁的梦想!到时候,你会连他也忘了唷!』
「我不会忘的。」
非常背定的回答。
千晴不会忘记,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对不会忘记。
『不可能的。』
亚里亚仅用一句话便否定。
『只要在与我共存的状态下,千晴就抹灭不掉源源不绝的「饥饿」念头。要是不想办法满足那种饥饿感,千晴的精力就会持续耗弱下去。早晚都一定会——』
「是那样吗?」
『没错喔!因为亚里亚·瓦利至今寄宿过的人们,每一个都是那样的!所以你绝对不可能破例!不可能啦,肯定不会!』
千晴从垫子上站起身。
要是再不赶快回家,妈妈会担心的。
正想打开体育仓库的门时,手却停了下来——她集中注意力,回想方才的那种感觉。
像是互相交换一样——或是说彷佛重新组成另一个自己似的,千晴感觉体内换成了另一个不同的千晴。
千晴的发丝像是被风吹拂般地飘动,发色在一瞬间染成绿色。
『啊…咦?千晴……?』
变成「亚里亚•瓦利」的千晴,将手伸向门扉。
静悄悄地,从手指开始,千晴的身体渐渐被吸入门中。虽然在脸通过门时,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但那其实是不必要的行为。
眨眼间,千晴便穿过紧闭的门扉。
「嘿嘿,还满方便的嘛!」
当千晴的脸上浮现笑容时,她的发色早已回复成原来的黑色。
『这就像刚才第一次学会同化时一样…什…什么嘛,真是的!你竞然背着我进行特训!啊,但是你有可能背着我吗……咦?』
千晴一边低声哼着鼻歌,一边沿着校园漫步。书包大概是因为先前放在地上的关系,背起来有些冰凉的感觉。
轻松地晃动着。
柔软地飘浮着。
千晴每天都过着同样如此幸福的日子。
即使冒出亚里亚·瓦利这个奇妙的邻居,千晴的生活也将维持现状,永远持续下去——
『唉…看来我之前跟你说的,这个世界上诞生的第一个同化型附虫者的故事根本就白讲了。』
与其说是后悔,亚里亚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放弃。
『而且你居然连其他事情,比方说<原始三只>等产生原因之类的问题也不问。真受不了——都是你,害我现在变得讨厌产生附虫者了!』
千晴面带微笑地迈步走向校门。
『亏我还死命地讲了一人堆话要恐吓你,结果居然得到反效果。就某种意味来说,你还真叫人害怕耶!』
成为亚里亚·瓦利的第一个,也是最初的同化型附虫者。
千晴从亚里亚口中听说那个人的事。
「第一个被亚里亚变成附虫者的人……是在历经烦恼、受伤、战斗、痛苦、失去一切、被梦想吞噬……最后还是死去的人——我绝对不要生出那样的人来。」
她彷佛可以听见亚里亚的叹气声。
「亚里亚永远待在我的身体里就好啦!道样不是比较轻松吗?」
『永远……吗——那还真是十分吸引人又困难的要求。』
「很简单的。」
或许是讶异于千晴轻松的语气,亚里亚沉默不语。
一来到正门,千晴便发现一张世界上最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名背着男生用的黑色书包,身高比千晴稍微矮一些的男孩。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醒目特征的少年,正以像在瞪人似的眼神笔直看着正前方。感觉他随时都是那样注视着一切。
药屋大助。
千晴唯一的弟弟。
「大——」
千晴正打算出声时,几个男生跑过她的眼前。身高与大助差不多的少年们大声笑闹着,一脚踢向大助的书包后便径自通过校门。
从背后被踢的大助跌倒在地,少年们却只是回头嘲笑。
「你们这些家伙!」
千晴以一副横眉竖眼的模样斥责,少年们反而笑得更加夸张,在对千晴吐了吐舌头后,便往校门外跑走。
「这些臭小鬼……呐,亚里亚!有没有宰了那些家伙的必杀技啊?」
『千晴,你的个性变了……』
千晴急忙跑上前去,只见大助已经以机械化的动作迅速起身。瞥了千晴一眼后,就不发一语 地走向校门。
「啊,等等,大助……!」
千晴从后头追上,帮大助把身上的沙子拍掉:
「什么跟什么嘛,那些笨蛋……!大助,你有受伤吗?」
「吵死了,我没事啦!」
大助粗鲁地回应,还不耐烦地皱起脸。可是千晴不为所动:
「不管是什么事情,你有烦恼就一定要说出来喔!那些家伙叫什么名字?我下次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我已经说过没什么了!别碰我,烦死了!」
「才不烦哩!这样很正常喔!」
『不好意思,我觉得的确不太正常……』
大助听不见亚里亚的声音。他以小跑步离开千晴身边,稍稍走在前头。如果是平时的千晴,一定会追上去、逼问到底。
然而现在的她只是忍耐着,保持一小段距离跟在后头。
同时脸上带着微笑。
就算想要靠近,她依然克制自己不要做出非必要的亲近行为。
『千晴,你这样不会觉得痛苦吗?』
亚里亚的声音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明明眼前——就有如此美味至极的「梦想」……』
从大助的背后可以感受到一股波动。
甜美、浓醇,散发出诱人芳香的梦想。
那是从弟弟身上传送出来的。
也是身为姐姐的千晴所渴望的。
「……」
千晴的发丝沙沙作响。
只有那么一瞬间,头发上激起碧绿色的波纹。
只要一松懈下来,就会想要不顾一切地从背后紧紧抱住大助。
紧搂住后,把手绕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将他的梦想——用这张嘴巴——然而千晴并没有更靠近大助。
因为不想失去,所以不伸出手。
『这样只是,曰费力气,你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亚里亚叹息道。
千晴就这么守护着大助的背影,突然间,某个东西触碰她的脸颊。
『要是慢吞吞的话,搞不好会被某俩贪心鬼给抢走喔——』
她诧异得轻抚脸颊,发现指尖上沾了某种东西。
是闪耀紫色光辉的粒状物体。
由于她有过因为好奇而追逐上去的经验,因此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蝴蝶的鳞粉。
一股紧张感和寂静笼罩着旅馆的客厅。
茶深和绫用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孔,凝视着依然身着泳装,坐在沙发上的千晴。
「……以上就是我目前想起来的内容。」
茶深小心翼翼地远离千晴。
「……」
绫带着锐利的目光挡在茶深和千晴之间。在她纤细的左手上,停着一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吃罐子的步行虫。
「啊,不要紧的啦!亚里亚已经不在我体内,而且也没有留下任何力量唷!」
千晴一派轻松地笑着,但茶深依然无法解除戒备:
「你过去曾经是亚里亚·瓦利,也就是<第三只>——你居然要我们相信那种蠢话…?」
「<第三只>?啊,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有听说特环是那么称呼亚里亚的。不过茶深你们就是因为相信,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反应,不是吗?」
千晴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不满地噘起嘴。要是明明不相信她的话,却表现出一副害怕的态度,那实在太失礼了。
「总而言之,把那个<郭公>变成附虫者的,就是身为姐姐的你?」
「虽然那部分的记忆还不太清楚……不过大助应该是同化型的附虫者吧?」
「……是啊。」
「看吧,这就证明是我把大助变成附虫者的,一定没有错。」
她凝视着搁在膝上的双手。
千晴将大助变成附虫者。
虽然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佴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份感觉。
那种彷佛不应为世间之物的甜美滋味——
将其一口咬下的完美瞬间——
千晴让弟弟大助陷入被梦想吞噬、受到人们害怕、永远不得救赎的人生中。
「大助一定很恨我。他变成附虫者之后,一定历经许多苦难、心中满是痛苦挣扎,而那一切全 部都是我的错。但是我却什么都忘了,一个人幸福地过日子……我想大助如果知道我在哪里,肯定会想要立刻动手杀了我吧……」
说完,千晴微微一笑:
「所以我要去见大助——让他杀了我。」
正襟危坐的茶深脸色大变。她手抵着额头,陷入沉思似的嘟哝起来:
「……这是编出来的故事吗?不对,搞不好真是…假如<第三只>真的是以那种方式产生出附虫者,将宿主的记忆消除后再移转到别人身上…那么就可以合理地解释,为何至今都没有他的发现报告了…亚里亚·瓦利…生出同化型附虫者的原虫指定者…难道……」
茶深喃喃地反复思索千晴的说明,并用严峻的眼神瞪着千晴:
「原本还以为是件无聊透顶的监视任务……结果却出人意表。是想凭着千晴也曾是附虫者这一点,让『大猎物』上钩吗?这么看来,倒是一张比<冬萤>还要有力的王牌呢……」
茶深推开绫,站在千晴面前:
「不过这都得先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你的疑心病还真重耶,不过这样才像是茶深的风格啦……」
「你还有没有想起其他的事?像是<暴食>或<浸父>的能力——不,那种事可以先暂且搁着。我想知道的,是所有一切的核心。」
绫被茶深使了个眼色后,走到千晴的正前方。将紧攀附在她左手的步行虫的门器,顶在千晴的鼻尖前。
「<虫>究竟是什么!既然你曾经是<原始三只>,总该不会不知道吧?」
茶深锐利的眼神,以及绫不带一丝感情的视线,均紧盯着千晴不放。
然而千晴只是露出难为情的笑容,伸手搔搔头:
「呃……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绫。」
「把头削掉一半看看好了。」
「咦…咦…什么?呀——!<虫>的嘴巴里有奇怪的臭味!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了吗?要是我没有半颗头,那会出人命的耶!」
面对慌张的千晴,茶深用两手抓住她的脑袋。把脸凑近,一脸严肃地警告:
「我们可没有时间跟你开玩笑。原本以为你可能有点用处而帮助你,结果却害我成为叛离特环的逃亡者,连何时会被刺客杀死都不晓得。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想要活下来,就只能打赢那个 该死的组织——特环。」
「茶…茶深……」
「为了打赢特环,就一定要抢在其他人之前掌握核心。什么是<虫> ?什么是附虫者?只要知道这些答案,就能夺得先机。所以我要你成为解谜的道具,成为我手下的棋f。这是已经决定的 事实,决不容许你说不!」
面对茶深步步逼近、咄咄逼人的态度,千晴依然一脸困惑:
「我也很想要协助你呀…因为多亏有茶深,我才能想起大助的事情,也才能从<彼方>的手中脱困。可是就如我刚才所言,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太理会亚里亚说的话。」
「你要我相信那种借口?」
「是…是真的啦!但要是我能够想起更多的事,或许也会知道有助于茶深的情报吧……毕竟我以前曾经和亚里亚讲过很多话。只要想起什么,我就马上告诉茶深,这样可以吗?」
千晴眼晴一瞄,向上看着茶深。带着眼镜的少女看起来相当不满:
「……啧,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反正我现在也因为受伤而无法自由行动,只能暂时安分一点。你要是不快点想起来,我就把你赶出去!」
「嗯,那个…茶深…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换你告诉我了。大助现在到底在哪里?」
被表情十分认真的千晴一问,茶深脸色骤变: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着要和我交换条件的主意吧?如果我不说,你也不把有关<虫>的情 报告诉我——」
「才…才不是呢!你误会了啦!我是真的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啊!」
「……」
「呜哇,茶深的眼神充满怀疑耶!难道你认为…我看起来像是会做出交换条件那么困难的事情的人吗?」
见到千晴拼命辩解,茶深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弟弟的事情、去见弟弟……都是为了被他杀死?」
千晴不知道在于五年前分离后,大助变成什么模样。
不清楚变成附虫者之后的大助变得如何。
如今的他正过着什么样的人生?身为附虫者,他一定活得非常痛苦不堪。千晴明白自己非得将一切弄清楚不可。
既然明白大助的痛苦,千晴就必须在他的手下接受制裁才行——
「嗯……」
她微笑颔首。
假如千晴心中也有梦想——如果有渴望成真的未来,那这便是千晴的愿望。
千晴没有愿望自身幸福的资格。
注视千晴的笑脸,茶深脸色一沉:
「……感觉真差。」
「咦?」
「居然希望被弟弟杀死……是谁准你擅自决定自己要不要死的啊?既然成了我的手下,要是没有我的允许就死掉,可是会造成我的困扰。我才不需要那种只利用一次就派不上用场的废物!我只需要直到最后一刻仍然坚持站在舞台上的好手下!」
她的意思是在说「不要死」吗?
虽然用词很粗暴,但听在千晴耳里,茶深确实是那么说的。
「但以你的情况来说,在与<郭公>见面以前,如果不去小心提防其他附虫者的攻击,恐怕也很难活下去就是了。」
「这…这段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郭公>!药屋大助是许多附虫者憎恨的对象啦!」
千晴顿时目瞪口呆。
「那家伙恐怕是现今让最多附虫者变成缺陷者的超恶劣附虫者。可以说是附虫者的天敌、冷酷 的恶魔。没有一个附虫者不害怕那个该死的混蛋。」
茶深在说什么?在说谁的事情?千晴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当察觉到是在说药屋大助时,千晴立刻反射性地放声辩解:
「不…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大助是个能体会他人痛苦的好孩子!」
「……你的恋弟情结和现在的真实情况毫不相干。我不清楚那家伙五年前是什么样的人,但至 少现在的药屋大助可不是什么好孩子。他根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杀戮者。」
千晴呆愣在原地。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茶深,娓娓道出一切。
大约四年前,将参与特环东中央分部叛变的人员一个不留地打成缺陷者,镇压了该分部的谋反事件。
以及让名叫<冬萤>的恐怖附虫者成为缺陷者,并捕获到手。
之后还以特环局员的身分,陆续捕获了无数名附虫者。
接着是去年圣诞夜,与<虫羽>之间的决战。杀害了<虫羽>的首领瓢虫,并且再次捕获<冬蛋>。
夺走无数附虫者的梦想,为他们划上休止符的恶魔。
那就是药屋大助——火种一号的最强附虫者<郭公>。
「任谁都恨那个家伙,可是却没有人敌得过他。明明至今应该面临过不少生死关头,<郭公> 却一一克服了。对我们这种在地方上的下位附虫者来说,他简直就是一则传奇。可以说,药屋大助是一路越过无数附虫者战场的人。」
和淡然说明的语气相反,茶深面露交错着羡慕与嫉妒的神情:
「不过在我看来,那个恶魔至今的确好几度把这个国家从破灭边缘拯救回来,而都是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东中央分部的叛变是如此,<冬萤>是如此,瓢虫也是如此——不过他招致太多怨恨,才搞得没有人愿意承认那一点就是了。」
「……」
「就这层意义来说,他应该是特环眼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才对。可是最近他与中央本部之间的冲突渐渐浮上台面……打倒瓢虫、削弱了 <虫羽>的势力后,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如今曾经击倒最巨大的威胁,过于强大的<郭公>,可说是既危险又碍事的存在……不过只要有东中央分部在背后撑腰,目前应该还不至于会蠢到对他出手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茶深已经变成在自言自语了。
「大助——」
一股颤抖从体内深处涌出。
都是我的错——
千晴脑中一片空白。她顿时感到晕眩,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晃动。
「喂…喂!」
茶深急忙撑住千晴的肩膀。
室内的气温彷佛瞬间骤降。寒意不断袭来,教千晴无法停止颤抖。
自五年前听过亚里亚的一席话,一直害怕的事情成为现实。
不,甚至无法比拟。
当初,幼小的心灵因为生出一名附虫者而感到恐惧。
而今所有如恶梦般的现实,全都是千晴一手造成的——
「你该不会在想,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的错吧?」
「……!」
千晴吃惊地双肩发颤。茶深见状,便以愤怒的表情凶狠地瞪向她:
「你未免也太自大了吧?就算你没有说谎,真的是你把<郭公>变成附虫者……你该负的责任也仅止于此。之后的事情是变成附虫者的<郭公>的责任。这是那家伙,自己做的决定,全是那家伙亲手做的事情!」
「可…可是……!要是我没有把大助变成附虫者——」
「所以我才说你很自大。你不要再以为自己很重要,妄想扮演悲剧的女主角了。」
「我才没有那么想!」
「没错,事情的确都是因你而起——或许会有其他人也是这么认定的。不,对那家伙怀抱恨意的人们肯定几乎都会这么觉得。那些人个个都是没有骨气又娇生惯养的家伙,只会把自己走下舞台的事怪罪在别人身上。」
茶深抓着千晴的肩膀,表情扭曲地吼道。
千晴完全不明白她为何生气,也不知道她是对什么显露出敌意。
「自己输了是<郭公>的错,所以把<郭公>变成附虫者的千晴也有错。那么接下来要换成怪谁?是选择了千晴的<第三只>?那生出<第三只>的东西呢?哈,到底要把错怪在别人身上到 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绫在一旁微微点头,茶深应该有注意到她的的动作:
「正因为是忘了与自己的梦想战斗的附虫者,才会凄惨到败阵下来而消失。」
茶深用带着憎恶的口气指责:
「话虽如此,不过那些只是视而不见的附虫者更加该死。所以我不打算做个旁观者,我要摧毁一切的起源,也就是产生<虫>的那玩意儿。这么一来,就没有人能把错怪罪于谁。我要让所有 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全都给我等着瞧!」
曾在「URBAN」喊着自己胆小、卑鄙又软弱的茶深紧握着双拳。
茶深的野心是如此大胆无畏而狂妄。
然而或许当那个梦想实现时——
被救赎的不是茶深本身,而是……
千晴隐约有着那样的想法,却不打算说不出口。她觉得只要说出来,一定会被茶深否定。
「摧毁一切——或许<郭公>的想法和我一样也说不定。」
「……?」
「我对<郭公>的认识都只是来,自传闻而已。那家伙心里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对于我这种默默无名的小角色来说,那样的大人物只能说是深不可测。」
就像切换广开关似的,茶深瞬间换上冷静的表情:
「然而最令我无法理解的,是杀了瓢虫这件事。至今一向都是将附虫者打成缺陷者的<郭公>,为何唯独瓢虫……何况叶芝市的损害并不严重,这一点也令我很在意。我只相信自己亲手获得的情报。搞不好<郭公>并不想杀了瓢虫——」
听到茶深这番话,千晴的双眼闪烁光芒:
「意思是指,或许大助真的到现在还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啰?」
「……不,老实说,我觉得不可能。」
「只要见到人助,不就知道了?」
「在你完全恢复记忆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不过即使排除这一点,你也很难跟他见到面。对方可是火种一号的附虫者,光是搜寻其所在地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和精力……」
「那么至少找出曾与大助直接会面的人吧?只要从认识大助的人身上打听大助的事情,不就可以如道真相了吗?」
千晴兴奋地探身往前提议,茶深则是板起脸孔,托着脸颊,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
「你搞清楚…我们可没有特地去听你那些任性言论的义务。」
「可是只要弄淸楚大助的事情,我就能想起过去的记忆了!嗯,一定是这样没错!我突然有那种预感唷!」
「你……分明就是在交换条件。」
「如果你不帮我,就算我想起来,也不告诉你!」
千晴说完后就鼓着脸颊,把头撇向一旁。茶深见状便瞇起双眼:
「这话跟刚才说的不一样呢……也就是说,这是背叛行为——绫!」
「反正手脚一共有四只,就算少了哪一只,也没什么关系……」
「骗你的啦!我开玩笑的!对不起!」
千晴朝着步步逼近的绫举起双手投降,一面对茶深求饶。
「那好吧,我只要问就好了!比方说,请告诉我有谁曾和大助接触?我不会再做其他要求了, 所以请告诉我是谁,好不好?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
茶深叹了口气,伸手制止绫。或许是多虑了,她斜眼瞄到绫露出觉得有些可惜的表情,茶深心中浮现一丝疑问。说不定,绫的心中也在盘算些什么。
「和<郭公>见过面的人……如果是东中央分部的干部当然认识他。不过与他们取得接触的困难度和<郭公>几乎没有两样。再说,以前曾在东中央的<霞王>、<宁宁>、<C>…现在全都成了中央本部的大人物。照这样看来,搞不好比与<郭公>本身联络还得更拼命。而且我尽可能不想让<木叶>在中央本部里走动……」
从茶深口中说出来的名字,千晴理所当然都没有听过,而且每个都被一一驳回。
「就连彼此有某种因缘的一号指定者瓢虫也已经死了……至于HARLTKTYO——光是用想的就觉得会被烧成烤鸡。又不知道那个女人身在何处……哈,什么跟什么嘛!这几个名单中的人,要不是有<郭公>碍事,每一位都是凭一己之力就能把整个国家摧毁的角色呢!」
茶深露出冷笑,屈指数着,突然脸色一变。
「……?茶深,怎么了?」
「尽管很不实际,不过还有一个……同样都是一号指定的那名附虫者,让过去还没有被特环重用的药屋大助成了叫人恐惧的<郭公>。虽然一度曾成为缺陷者,却又莫名地复苏,现在正在逃亡 中的怪物……!」
「怪…怪物……?」
提到逃亡中这个词,茶深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名通缉犯的印象。虽然对方似乎与大助见过好几次面,但她不曾听过他们感情友好的消息。
茶深目不转睛地盯着千晴,直截了当地说:
「你也见过那个人,而且还是在最近。」
「……咦?」
「秘种一号的指定附虫者<冬萤>——那家伙的本名是杏本诗歌。」
千晴的脑袋瞬间停止思考。
不消片刻,她立刻就想起杏本诗歌这个名字。
——那个……我叫做杏本诗歌。
是在西远市偶然相遇,那个借自己车钱的少女。
与她见面并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近在昨天。
银色的塔「URBAN」——在那座塔内展开的激烈战斗中,诗歌不知为何也出现其中。经那么一提,当茶深见到诗歌突然现身于火海中的大厅时,确实曾经唤她为<冬萤>。而千晴至今尚未听茶深说明,她为何要在那座塔中与其他附虫者交战。
「诗歌……?咦?诗歌就是<冬萤>?」
在西远车站相遇时,那名一脸稚气的可爱女孩,甚至让千晴兴起想要这种妹妹的念头。千晴反射性地开口反驳:
「怎么会……不可能,你一定在骗我!诗歌是个既温柔又可爱的好孩子耶!」
「搞什么啊?你的恋弟情结还会投射到别人身上吗,这跟个性好坏无关,问题在于她拥有可怕的能力。不要被外表给骗了。我不是在开玩笑,那名女孩可是拥有在附虫者中最强的力量。我也是因为打算拿下她,才会在『URBAN』中战斗的……只不过最后以失败收场。」
茶深不悦地警告道。千晴错愕万分:
「只是因为力量强大,就要把诗歌抓起来?怎么可以那样?亏我还相信茶深是个好孩子,实在太令我Shock!」
「你冷静点。还有,拜托你不要随便叫别人是好孩子!力量强大的她会成为猎捕目标,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除此之外,<冬萤>还是唯一一位从缺陷者状态中复苏的附虫者。只要把那个女孩纳入手中,就代表掌握所有与附虫者有关的主导权。现在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怎么会……」
「我说你呀,可别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不管怎么样,两次捕获到那么温柔可爱的好孩子的,就是你的弟弟喔!」
千晴顿时语塞。
面对不曾谋面、只是个陌生人的千晴,少女毫不犹豫地递出钞票。
——可是,我看你很想去的样子呢……
而大助二度伤害了那位面带轻柔微笑的杏本诗歌。
「那个女人比谁都有理由憎恨<郭公>。要是她知道你是<郭公>的姐姐……虽然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点,不过总之一定会把你杀了。就算去打听<郭公>的消息,只要对方不是人白痴或是活得太幸福的人,绝对都只听得到满腹怨言啦!」
憎恨。
那是当然的,诗歌确实有那个权利。
「再说,<冬萤>现在应该已经被<虫羽>当成王牌了。不管怎么样,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见到秘种一号的附虫者。」
「明天有召集<虫羽>干部的大型集会。」
突然间,一道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打断谈话。
千晴转向有着一张白净脸孔的少女。
杉都绫——千晴已经听茶深介绍过她是<虫羽>的一员。
「<冬萤>似乎也会出席。」
绫抚摸着将桌子翻倒,开始贪婪地啃食桌脚的步行虫头部,然后干脆地说道。
「啊?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绫,为什么你之前没有跟我报告?」
「是姐姐昨晚通知我的,我没有跟你提过吗?」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变得很奇怪耶!」
「你在担心我吗?」
绫首次展露开心的笑容,茶深则顿时哑口无言。
千晴开口向绫询问:
「可以……见到诗歌吗?」
「当然不可能夺取<冬萤>本人,不过只是接近的话——」
「说什么蠢话!我无法自由行动……而且对方还有大锹和其他附虫者!假如特环已经获得集会的情报,预备突袭的话,搞不好还会有人想趁乱抓走<冬萤>——」
「嗯,当然,如果茶深不同意,我就不会轻举妄动。不过听说除了干部外,还会有许多成员在场喔。所以到时候只要藏住脸就没问题了,另外我认为特环应该没有空去袭击他们——还有那个叫做大锹的男人,在茶深看来,大概是火种三号到二号的程度吧?不过以现在的我来说,可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
听到少女一副理所当然似的口吻,茶深十分讶异地凝视她: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的能力明明就只有火种八号——」
「无论如何,总之我一定会去,因为我也很在意<冬萤>的动向。所以,千晴的事情一切遵照茶深的命令。」
绫扬起头,认真地凝视茶深:
「过去的我只能做到照顾<宵>这种事,但现在那只猫已经不在了,我却可以派上用场。即使离开西远市也不要扔下我,请利用我吧,茶深。」
千晴也望着茶深。
「茶深,我求求你!」
纵使耳里听见的净是骂和诅咒。
即便招致愤怒,性命陷于险境中。
只要能够了解大助所走过的那条真正的道路。
千晴想要理解那是条什么样的路。
「我想要再见诗歌一次!」
她不能一无所知地与大助相见——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自己只有被命令的份啊?」
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茶深重重地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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