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OO

阳子

Part.1

有一种叫做箱庭疗法的东西。

那是一种心理分析法。

在堆满了白沙的木箱里,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通过这样做,来对创造者目前所处的心理状况、精神上不足的要素、愿望和欲望等进行推测。

某个少女,把许多人偶、花朵和动物们摆在一起。城堡和天使等等幻想性质的素材比较显眼,意味着她的想像力相当丰富。虽然好奇心旺盛,感情也很丰富,但反过来说,理想的目标就会过高,同时也比较任性。

在都会长大的某个少年,在摆放着山和树的小模型的世界里放上了一艘小船,然后在中央放上一个代表自己的人偶。混乱的自然景物和孤独的人偶,显示出他不善于跟周围的人交流,而产生了一种逃避到另一个世界的愿望。

也有一位女性,在面对面的男女人偶周围,放上了许多交通工具、大型建筑物、桥还有四角支架等东西。据她所说,当时正在跟恋人闹别扭。虽然应该是很想跟对方和好的,但是把两人的回忆象征物排列得毫无规则,就表明了她正因为现在对他的感情没有以前那么强烈这件事感到困惑和苦恼。

阳子的父亲是一个心理医生。

平时在自家附近的出租办公楼里开了一个心理咨询室。不过一旦接到委托,他也会到学校、企业或者个人家宅等地方上门治疗。

阳子对父亲的工作并不怎么关心。

在她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阳子则由父亲抚养长大。除了工作以外也很热心研究的父亲经常不在家,所以她就更少有机会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了。

除了母亲不在之外,阳子也同样过着毫无波折起伏的青春生活。随着父亲外出的次数增加,后来甚至变得很少回家了。

忘记从学校带英语辞典回来的阳子,打算到父亲书房找一下又没有可以代用的字典。就在那时候,她不小心把排列在书架上的文件弄掉在地上——那就是最初的开端。

那份文件,是父亲过去诊察过的患者的相关资料。看来他除了病历之外,还出于研究的目的多留了一份记录。里面记载着名叫“箱庭疗法”的心理疗法详细内容,以及什么样的人创造了什么样的箱庭之类的数据。仔细读起来的话,还真是一些颇为有趣的内容。

然而她越是读下去,就越对其中的内容有一种既视感。

向从自己小时候开始就在家里帮忙做事的保姆问了一下.阳子小时候曾经被身为父亲助手的母亲带去看过心理治疗的过程。原来如此,自己有印象的那个箱庭,的确是属于那个时期的记录。

尤其令她在意的,是关于某个少女的内容。

当时,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所创造的箱庭,是完全不具备统一感的东西。以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人偶为中心,随便放上一点素材在周围而构成的世界。

在阅读到这个记载的时候,阳子不知为什么浑身颤抖了起来。

——阳子还记得那个少女。

那时候,自己应该还没有上小学。但是那个少女的面容,还有她创造出来的箱庭,却似乎还能记起来。

少女应该接受过很多次的心理治疗。

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父亲手记中的迷惘和困惑就越来越深了。即使是优秀的父亲,也似乎无法完全把握少女内心所想的事情。逐步深入少女内心的过程,都记载得特别详细。

第二次、第三次……在一次又一次的箱庭疗法中,少女一直在杂乱地摆放着各种建筑物和人偶。但是位于中心的一女二男,却一直没有变化。

在听到父亲询问为什么要创造这种世界的时候,少女却提出了一个反问:

——你觉得位于人类中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父亲回答说,肉体上就是心脏和脑部,精神上就是本能。这个答案的确跟父亲的认真态度很相符。

少女则事不关己似的说了一句“很可惜,据说好像有点不对哦”。

——比如明明受了致命伤,却还依然活着的例子。还有母亲为了让婴孩逃出去,即使在被烧焦掉下来的屋顶压扁了之后,也依然抱着孩子爬到了外面。肉体上受了无法行动的伤势自不用说,如果遵从生存本能的话,就应该不会保护孩子而自己逃生了吧。而且偶尔也有母子立场转过来的例子,所以也不应该把它看作是保留后代的本能……

在阳子父亲的手记上,写着他当时产生了一种医生和患者的立场被逆转的错觉。

——在那一瞬间,可以说已经超越了生命的极限了。那到底是来自什么呢……有一种说法,是在人类的肉体和本能这些铠甲的保护下,存在于其真正根干位置的东西使他们这么做。

耐心听取患者说的话,是心理医生的义务。父亲当时也认真地倾听着少女的话。

——如果把拥有强大力量的“那个”再进一步增幅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要被破坏了的话,又会怎样呢?能不能把坏掉的修复过来?如果那个被什么东西啃食殆尽的话,又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至少现在还没有。

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箱庭中围绕着三个人偶的素材开始减少。

阳子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就好像世界本身正在不断被削掉一样。

因为当时还很年幼,在看到父亲的手记之前都没有能回想起来。但是当时的记忆,的确深深地刻印在幼小的阳子内心。

——记忆中的少女,仿佛向阳子转过了身来。

回想起来,那也许是过着平凡生活的阳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恐惧”的瞬间。

难以呼吸的闭塞感,以及流淌在脊背的冷汗。

虽然连少女面容的形状都记不起来,但是却能鲜明回想起她当时露出的笑容。

那是一种光是跟她面对面就会不由自主地缩起身子的笑容。就好像自己的身体和感情都完全被她穿透、位于内心深处的东西也被她紧紧束缚住了一样。既无法逃出去,也无法凭着防卫本能守护自己内心的那种笑容,简直就是——

“锁之微笑”。

除了这样,就没有别的表达方式了。

如果不回想起来的话,应该也不会有恐惧的感觉。

但是,自己却想了起来。

那时候见到的少女的锁之微笑,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确实地捕捉到了佐藤阳子的心。

在恐惧的驱使下,阳子继续阅读着有关少女的资料。

当读到最后一次心理治疗的情况时,她不由得愕然了。

当时的父亲,大概是没有察觉到吧。现在的父亲,也许已经忘记了吧。

但是现在,回想起当时少女创造的箱庭状况的阳子,却终于察觉到——少女到底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

位于人类中心的东西,是什么呢?

在世界逐步被削减的最后,到底创造出了什么样的箱庭呢?

回想起最后一次的心理治疗中得出的明确答案,只有阳子察觉到了某个可怕阴谋的真面目。

因为,阳子领悟到了当时并不存在、而现在正威胁着这个国家的怪物——<虫>的根源,就存在于那里。

在最终日领悟到的、拥有锁之微笑的少女跟<虫>的联系。

那也就意味着,少女的箱庭游戏,直到现在依然在持续着。,

就好像“魔王”一样率领着名为<虫>的黑暗军队,少女正企图把这个国家变成箱庭的最终形态。

恐惧和不安,已经深深扎根于阳子的内心深处,

畏怯于魔王阴影之下的日子,一直到高中三年级的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

佐藤阳子,是自己和他人都认同的平凡少女。

从同学眼中看来,她恐怕并不是一个有特征的人吧。既不是性格特别开朗,也不是灰暗得令人讨厌的类型。聊起来的话自然也会有话可说,也不是有什么古怪的性格。不起眼的外表,也不会让别人抱有劣等感之类的感情。

即使回头去看自己走过的人生,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大的事情。虽然无法随时跟父母见面,但是她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所以也没有多大影响。没有遭遇过大事故,没有患过什么大病,没有体验过恋爱,成绩处于中等水平,也不是会在教师之间形成话题的学生。

她也并不是有意识地去过这种没有起伏的日子。

大概是佐藤阳子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吧。虽然也像普通人一样有追求刺激的愿望,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虽然对流行和恋爱都有兴趣,但也只限于跟朋友们的对话中作为话题提出来,至于自己亲身去体验的话,她却连想都没想过。

另外,在她的班上,除了阳子之外还有两个姓佐藤的同学。一个在篮球队当队长,第二个则是学生会的副会长。毫无特征的阳子,就被人称为“第三个佐藤”。

正因为阳子是如此的平凡,所以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恋爱。

“阳子学姐……不打算换成隐形眼镜吗?”

某一天,一个少年突然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相遇的瞬间,就觉得他有点帅气了。

虽然比自己低一年级,但看起来很温柔,也很可靠。绪方有夏月这个稍微有点奇怪的名字,也成了名字极其平凡的阳子的憧憬对象。

“咦?”

自己不由得发出了呆愣的声音。因为在无意识中跟他对视了起来,她迟了一会儿才发现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并不是手机本身在振动,而是连在手机上的挂绳在振动。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为了不让人察觉到这一点而拍了拍口袋。

——小洛奇,可不能随便乱用力量哦?

阳子在心中向挂绳斥责道。

“对、对不起!我突然叫了你的名字……没有什么了,请不要在意!”

“啊,嗯……没、没关系的!绪方同学请别介意!我也突然说了些奇怪的话,那个,对不起!”

像有夏月这种看起来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生,一般来说是不可能会直接用名字来称呼阳子的。这种情况,应该是由某种外因造成的结果。

她红着脸,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小洛奇……你一定是使用了力量吧?如果不是的话,难道是有夏月同学对我很在意?

阳子自然而然地对此抱有期待。但是她马上又在心底里作出否定。

——那、那种事、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因为我那么不起眼,就算跟我说话也不会觉得有趣……

“有夏月报道员。我还以为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呢。你跟佐藤学姐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做着些什么?”

同样是自己后辈的南风森爱恋插嘴道。担任报道社社长的她所编辑的“月刊AKO”,对有着同样危机感的阳子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爱恋跟阳子一样,同样察觉到了魔王和黑暗军队的存在,是她不可多得的一个理解者。

跟两个后辈道别后,阳子在教室的门口摸了摸自己的眼镜。

“他、他的意思是换成隐形眼镜要比现在这种眼镜要好一点吧?应、应该不是认真地跟我说……那种话吧?”

阳子自言自语道。虽然朋友也曾经跟她说过这种话,但当时在一秒之后就转换了话题,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听到异性这么说的话,就会在意到这种程度吗?

“不、不过如果真的换成隐形眼镜的话……就会被对方觉得我是认真的呢……”

马上就放弃了。虽然胸口依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但过一会儿应

该就会平静下来吧,

结果,阳子还是一直不会变。

阳子觉得,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这样才符合阳子的身份。她并不会甘愿冒风险来追求更进一步的心动,,

“不、不过,过一段时间之后……也试试换成隐形眼镜吧。而且我也感觉这副眼镜开始有点不合度数了。”

但是,这次的阳子却坚持住了。

糟糕了。说不定偏偏就是这一次,自己变得有点认真了起来。

“绪方有夏月同学吗……呵呵。”

发生了比平时更让她高兴那么一点点的事情。

阳子带着一点点的幸福,回到了教室。

过着极其平凡的学校生活、没有任何显眼特征的佐藤阳子,

那样的阳子,为了对抗过去被植根于内心的恐惧,在某个决心的驱使下日夜努力地行动着——这些事都没有任何人知道。

阳子觉得,即使这样也无所谓。

“小洛奇,今天我们也努力吧。”

为了阻止魔王的计划,“第三个佐藤”正在做的事情。

被人这样称呼的话一定会觉得害羞。

所以她只有自己悄悄地称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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