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l THE OTHERS
有夏月跑在鸭沢叮南端,沿著河道铺设的道路上。
绪里应该会搜寻车站附近的综合大楼,而大助则多半会前往(教会)之前曾出现过的地方。
既然这样,从大助跟丢的地点来判断,(浸父)在自己这边出现的机率很高。
他停下脚步喘口气,从土丘顶上环顾四周。
然而没有看到疑似(浸父)的身影。
「呜……」
眼前一阵晕眩,他按著头部·被干莉的(虫)吃掉的梦想.显然多到超乎意料之外。
「啊……呜……!」
许多回忆在表情痛苦的有夏月脑海中,像闪光一般苏醒。
在温柔稳重的双亲养育之下,度过幸福快乐的童年生活。
而这样的生活,在有夏月念小学的某一天,在发生某个事件之後彻底转变。
——森林已经完全化为一片火红。
年幼的有夏月瞠目结舌,凝视满布於眼前,被闪耀的金色夕阳照耀的光景,他全身染成一片血红,瞳孔映著散落於地面的人体碎片·
意外发生在全家出外旅游所前往的热带雨林中。
反政府游击组织为了掠夺物资,竟单方面屠杀旅行团队。旅行团队绝大多数的成员,落入事先设置好的地雷与手榴弹的爆阵中,在连锁引爆後瞬间丧命。唯一得救的,只有躲在双亲背後的有夏月·这则重大新闻在日本同样引起热烈骚动,有夏月也成了媒体瞩目的焦点。然而人们很快就厌倦,逐渐淡忘此事。有夏月则被祖父接回去扶养。
我讨厌战争——
有夏月一边过著和平的生活,一边在心中兴起某种想法。
善良人们的生命,竟毫不慈悲地遭到剥夺——
有夏月不曾对他人提起过往的遭遇,他觉得就算讲了也没有意义.何况自己也很想早点忘记失去父母的伤痛·
不,有夏月只对唯一的一个人说过自己的想法和梦想。
「呜呜……!」
一位少女的面容掠过有夏月脑海。
距今约一年前,正值摩伊洛学修院、大学附属高等学校入学考试当天。当有夏月考完试,正搭乘公车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时,公车差点在山路与失控的卡车相撞。情急之下,有夏月只好用自己的(虫)防止意外发生。但因为卡车横躺在马路上导致道路阻塞,使得公车也动弹不得.
——嗨,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坐在公车最後方,跟有夏月相反位置的少女问道·
这是让有夏月终生难忘的一刻。
在夕阳余晖的抚照下,少女微笑地盯著有夏月。那是一位前所未见的美丽少女,肩上还停著一只不合时节的瓢虫,有夏月生平初次受到异性吸引。
少女解釋自己是從遠方前來參加摩伊洛高中的入學考試,原本打算搭乘前往鴨沢町車站方向的公車,卻不小心坐錯車了。
因為時間很充裕,少女跟有夏月聊了很多。
--這夢想不賴嘛!
少女語氣輕佻地誇道,並露出開朗的笑容。
--很棒的夢想呢!
有夏月知道少女的夢想之後,也笑了。
話題中斷之後,兩個人在公車裡面仰望閃耀著金色光輝的夕陽。
--如果能夠每天都這樣欣賞夕陽,不知該有多好:
少女有慼而發。然而比起夕陽本身,少女眼中所映照的金色夕陽更加吸引有夏月的目光.單是望著她的側瞼,便讓有夏月覺得:如果她的夢想能夠實現,那一定不是因為受到別人幫助的關系。她跟有夏月正好相反,擁有堅強的意志,像是那種會自願走在強風之中的人。有朝一日,她一定能夠實現夢想。
有夏月表達想要協助少女的意願,卻遭到婉拒。少女說,自己的夢想跟有夏月的夢想互相違背。然而有夏月仍舊半強迫地跟她定下約定。
--能遇見你,真好。
相对於一边握著手说道的少女,有夏月露出苦笑,因为那也是他想说的话。
他想守护这个人·
有夏月非常笃定,这个少女有朝一日终能实现梦想。她的梦想也是自己的梦想,所以有夏月发誓绝对要守住她。
但是——
有夏月在不久之前,听说那位少女奋战到底而丧命的传言——
自从双亲过世以来,他没有哭得这么惨过。
那天绪里跟纯都有事情,所以由有夏月送干莉回家。在这之前,有夏月丝毫感受不到少女已经离世的真实感,只是茫然地接受这个消息。却在回家路上,不经意瞥见夕阳的时候,让他无意间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
——有夏月,你在哭吗?
干莉发现有夏月牵著她的手在颤抖,於是问道。有夏月却泣而不答,默默流泪。
干莉在有夏月哭完之前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当有夏月发现一滴水珠落到自己手上时,他停止哭泣,抬起头来,看见干莉脸上出现一道泪水滑过的痕迹。
——对不起,虽然我很想笑著安慰你……但是有夏月在哭的话,我也笑不出来。
於是有夏月在心中立誓·
他再也不要承受这种伤痛了。什么也不做,只会哭泣的话,根本无法有所改变。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守住…这位虽然被夕阳照耀著,眼里却无法映照任何事物的少女.
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都要守护这个比谁都要善良的女孩
「呜……」
有夏月的意识总算渐渐恢复。
注意到脚边滴落的一颗水珠,他才发现自己正流著泪,随即用衣服下摆擦拭脸颊。
有夏月甩甩头,再度开始搜索(浸父).
——我一定要守护干莉!
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有夏月依然觉得掌心非常温暖。两位少女带给他的温情.无论发生任何变故,都不会从他身上消失。
有夏月再度奔跑,往某一地点迈进。
他来到河岸边的荒废工厂,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
滑下土丘,穿过生锈的门,进入废工厂腹地内。
里面是问不算小的修车厂,不过早已遭到弃置,内部可以看见因风吹雨打而锈化的汽车。
有夏月穿过高度约达胸部的铁卷门,进入建筑物内部。
[...!]
几只比有夏月还要庞大的(虫)阻挡在他面前,这些虫都蠢动著口器,一副想要将有夏月啃食般地低吟著。
「特环的狗有何贵干?是来抓我们的吗?」
充满讽刺意味的声音,从(虫)的背後传来。
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十几道人影从工厂的四面八方涌现,全都是些年龄、外观没有任何一致性的少年少女。
——人数增加了?
在发现多了好几位新面孔後,有夏月的表情显得严肃许多。
「我有话要问大家,不管是多么旁枝末节的情报都没有关系,要是有的话,请跟我说·」
有夏月犹豫一会儿之後,如此说道。
眼前的(虫)们立刻似乎因生气而怒吼著,少年少女移动成包围有夏月的状态。有夏月看到一位金发少年从他们之中走出来,不禁变了脸色。
「你在这种时候才想当老大啊?我还以为瓢虫死了之後,你就放心地叛逃到特环去了呢!」
「蜂天蛾……!为什么西部头领的你会在这里?:注:蜂天蛾为颜色状似蜂鸟的飞蛾。)
「你这个南部头领太没有担当了,这些家伙当然会不安。」
金发少年——蜂天蛾瞪著有夏月,他是个子比有夏月还高,身材健壮的少年。
有夏月低声说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在特环是出於利菜的命令,不是我自愿要这么做的。」
「喂,蜉蝣!」
蜂天蛾加强语气,揪起有夏月的衣领。
「不是『利菜』吧?我们的首领是瓢虫...就是因为南部头领的你没有抗战意愿,我们西部才因而连带无法动身去救她,才害得她……」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因为悔恨而揪著一张脸。
一股贯穿般的痛楚袭向有夏月。
没错,自己没能拯救利菜。但这是有原因的,或许听起来像是单纯的藉口,但他确实是为了遵守与利菜之间的约定,才没有出战。
[…我没有去樱架市,也是利菜的命令—」
话还没说完,脸部便承受到剧烈的冲击。
蜂天蛾将有夏月打到墙上,更掐紧他的脖子。其他伙伴赶忙出面制止.却因为少年的力道太过强劲,没有人拦得住他。
「别让我重复声明!她不是利菜,是瓢虫!」
「肮脏破烂的黑色法衣,用兜帽盖住脸,身材娇小,弯著腰,戴著残缺的十字架项链...]
「你说什么?」
「如果有人……在这个镇上看过这号人物,请告诉我……」
这回是腹部承受冲击,有夏月呻吟一声,前屈著身体缩在地上。
「没有人会听你的话啦!」
[请诉我…:有没有人看过……?有没有——」
虽然有夏月忍著痛苦拾起头来,却没有人回答他,蜂天蛾一脚踹在有夏月的侧脸上。
「呜哇!]
「你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金发少年对倒在地上的有夏月连续踹了好几脚。
「加入(虫羽)之後,一次也没有作战过!就算利菜前往进行最後一战的时候.你也不打算去救她!为什么像你这种瞻小鬼会是南部头领?都是你……都是你害瓢虫被(郭公)...!]
有夏月忍受著痛楚,眼神往蜂天蛾脸上瞥过,看见他正一边流泪,一边猛踢自己,其他伙伴也都彼此抱头痛哭著。
[(郭公)——」
有夏月挤出声音,少年停止泄恨的动作。
「我一定会杀了夺走利菜的家伙,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强,我一定会亲手报仇……」
有夏月压低嗓音说道,随後抬头望向蜂天蛾,对方正因吃惊而颤抖著肩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作何表情,不过至少没有说谎。不管任何原因,就算连对方的长相都不清楚,有夏月却不打算原谅夺走利菜性命的(郭公).
有夏月缓缓站起身子,环顾周遭。工厂内一片寂静,看来没有人知道有夏月想要的情报。
有夏月满嘴都是血腥味,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去时,蜂天蛾丢下这番话:
「凭你打得倒(郭公)吗?据情报指出,你在特环是最低等级的无指定者。我看你当初是不想暴露自己很弱的事实,才故意回避战斗的吧?」
有夏月不答腔。除了自己,(虫羽)还有不少负责收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相关情报的人。
「我们西区会接收南区的伙伴,也决定把这座鸭沢町纳入西区旗下,没有人会跟随你了。」
「怎么可以擅自——」
「听说东中央分部部长的妹妹好像在这里。我们可以抓她来当人质,然後再夺回(冬萤).当是要在打倒那个难搞的分部长和(郭公)之後动手。」
有夏月睁大双眼。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又不是只有你潜伏在特环,这是其他人偶然之间得到的情报。」
怎么可能……!
有夏月在心中呐喊。东中央分部长,土师圭吾的妹妹是附虫者这条情报,一直到没有多久之前,都是只有土师圭吾和西南西分部长,以及身为监视者的自己才知道的最高机密,这种情报不可能在「偶然」之下得到。但是,蜂天蛾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为什么……到底是谁——?
有夏月内心产生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喊道:
「不可以!」
看到有夏月突然脸色骤变,众人都大吃一惊。
「我不允许你们这么做!」
「根本不需要获得你的同意啦!西部的伙伴早已聚集到这座城市。话说,你干嘛这么紧张?」
[这..这样不就是单方面的威胁?我们过去都只是帮助其他附虫者而已,要是这么做的话,特环一定会拚尽全力消灭(虫羽)的!」
「我们的首领都被干掉了,难道还要乖乖躲在角落偷哭吗?瓢虫被干掉了,你一点都不悔恨吗?保护不料瓢虫还不够,你这次还想进一步包庇敌人?]
[...!]
少年的一番话让有夏月无法承受
难以言喻的痛楚压溃心口。
我--
我保护不了利菜,保护不了那个
「我想创造附虫者的容身之处」--
自己很想协助坚决说出这句话的她,这份心情到现在依然不变。
在知道她去世的时候,有种原本相信的一切全部崩毁的错觉。
名叫立花利菜的少女,是绝对不可以死的人物。她眼里的目标.
有著附虫者们的希望。有夏月不只尊敬她,也察觉到自己对她抱持特殊的情愫。
但是战争这无情的死神,却利用名为(郭公)的镰刀,硬生生夺去她的生命。
在这世界上,有夏月最讨厌的就是「战争÷利菜将许多人从这痛苦之中解放丧命。这件事情让有夏月感到悲痛莫名,他觉得自己被所有事物给背叛。
一名陪伴他哭泣的少女,拯救自己差点因悲伤和愤怒而崩溃的心灵。这跟是不是特环是不是(虫羽)没有关系,也无关乎是否为附虫者,
干莉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分,陪伴有夏月伤心。
「总之……不可以,我绝对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有夏月瞪著蜂天蛾说道:心中的疑惑却不断扩张。
「我才不听你的指示!如果你重视特环更胜(虫羽)的话,乾脆就加入他们吧!这么一来.我们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倒你。」
[...]
有夏月与蜂天蛾互相瞪视後,咬紧嘴唇,转身背向伙伴。
「蜉蝣,你别忘记是你害死利菜的!」
蜂天蛾从背後传来斥责声,有夏月紧握拳头。
——这梦想不赖嘛!
他想起利菜的笑容。
想起利菜率直地称赞自己的梦想,并且说过:
——你真是温柔呢…如果像你这样的人能够当首领的话.(虫羽)应该就可以维持(虫羽)的样子吧?只要你继续守护自己的梦想…
利菜信任有夏月。
自己却没有办法守护她任何一个愿望·
而现在的自己竟然想要去保护别人。
「没错……我的梦想杀害了利菜……」
有夏月心中产生的迷惘,完全没有消除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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