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1 利菜 The last

人影身上缠绕着绿色的光辉,从综合医院屋顶纵身一跃。

那高度换做普通人的话毫无疑问会摔死,但他却轻盈着地。这种脱离人类常理的景象,事到如今也无法让利菜吃惊了。

「……」

利菜从阴影中走出,向着医院迈进。

直到刚才还在的路人,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利菜和他,寂静和孤独感支配着周围。

又是<C>的精神攻击……?或者是其他附虫者创造的隔离空间吗——

不可能出现的事态摆在面前,反而让利菜恢复冷静。思考的开关切换到战斗模式。

「精神攻击的话,未免也设计得太简单了吧。既然有他出现——简直就和跟别人说这是幻觉一样。」

逐渐走来的人物是早就成为缺陷者的,从附虫者们的战争里脱离的宿敌。

<郭公>。

漆黑的大衣,还有覆盖整张脸的机械防风镜。加上右手里握着的自动式大型手枪,这姿态熟悉到令人厌恶。

「如果这仅仅是幻觉的话,就应该马上进行反击将它击散……可是,有种奇妙的感觉啊。」

碍事的人消失了的世界,明显让人感到奇怪。

而且眼前逐渐逼近的<郭公>身上,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认为那是幻影的存在感。

另外,还有一点。

「现在的我到底是<模仿者>,还是立花利菜……其实自从复活之后,就一直有种预感,和近一年前的那时完全相同的感觉——」

<郭公>终于站到利菜前面。

「就是那种“啊啊,我死期将至了吧”的感觉。」

如今和曾经的宿敌对峙着,胸中涌现的感情该称作什么?

憎恨。愤怒。怀念。自我厌恶。悲伤。某种情绪高涨。这些感情混杂交织,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情。

「所以,我想我快死了。」

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感情应该称为什么——总之,感觉稍微有点力量在上涌。虽然那也不过只是能让双脚止住颤抖的程度而已。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充其量再——和之前一样暴尸荒野,不过能再多救哪怕一个附虫者也好。」

<郭公>沉默不语。

没错,他基本上是沉默寡言的。利菜想起这种无所谓的事情。

平时——他装作名为药屋大助的普通少年时,明明那么能说会道。

「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虽然早了点,但我应该快死了——就算我知道你只不过是幻影。不过,这么面对面……却又有种并非如此的感觉。」

对着沉默不语的恶魔,利菜斩钉截铁地说。

「你——到底算什么?不是来杀我的吗?」

像是回应这句话似的,<郭公>举起手枪。

他那和郭公虫同化的手枪,枪口射出燃烧着赤色火焰的子弹。

「……」

利菜一动不动,让七星瓢虫展翅飞起。

七星瓢虫释放的冲击波把子弹轻易弹飞,双方的攻击互相抵消的余波把水泥地震碎,扬起烟尘。

利菜感到背后有某种气息。

以常人所不可能有的脚力瞬间迂回到利菜后方的<郭公>,从呼啸的烟尘中挥出闪着绿色光辉的拳。

「……」

利菜一个前滚翻躲开攻击。命令七星瓢虫大幅度扇动翅膀。

「——呃!」

冲击波把路面掀起,<郭公>被吹飞。撞进电线杆和医院对面建起的大楼,洞穿了好几座建筑物才停下。

开了大洞的大楼随着地鸣渐渐崩塌——

远方,有个绿色的光辉飞了起来。

<郭公>在道路旁边便利店的屋顶上着地。大衣上沾满尘土,嘴唇一角流着血,仅此而已。

「战斗方式……还挺像本尊的,耐打到惹人烦这点也是。」

面对抱着胳膊,面部扭曲的利菜,<郭公>再次扣下扳机。

子弹命中利菜前方。为了抵挡破裂的水泥地碎片,利菜躲到七星瓢虫身后。

碎片之雨中,利菜感到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郭公>只是站着,就让利菜有种内脏被攥住似的杀意——这是利菜曾经好几次与他对峙时的感觉。

「……!」

呼啦——七星瓢虫以一个后空翻飞上天空。

是利菜突然让它这样做的。

之后马上,绿色的光辉就飞到刚才七星瓢虫所在的空间。

瞬间接近的<郭公>挥下闪着光的拳头。要不是利菜让它避开,这会儿七星瓢虫就得正面接下他的攻击了。

「这混蛋——」

利菜的眼神变了。虽不知眼前<郭公>的真身,但他毫无疑问想把利菜打倒。

七星瓢虫飞向<郭公>,想用嘴咬他。

<郭公>反射性地用两只手接住虫嘴。不过利菜的“虫”并没有停止进攻的气势,它一边释放冲击波,一边将<郭公>压到地上。

「虽然不明白你干嘛现在才来攻击我……不过你要是想打,我也奉陪到底了!」

周围的道路和建筑物被七星瓢虫挤压,逐渐变成深深的空沟。

不过<郭公>也不是单方面受压制。他用怪力抵挡七星瓢虫的气势,把它那巨大的躯体往地面抛去。

「唔哦哦哦哦哦!」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利菜的胸口随着震动而疼痛。七星瓢虫的一半身体陷入水泥地。

<郭公>不留空隙地举起枪,利菜马上命令“虫”震动翅膀飞起来。

强烈的冲击波把周围夷为平地。

「就算没有战斗的理由,也要战斗吗?和以前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最差劲的混蛋啊。」

七星瓢虫飞落到双手叉腰,对<郭公>恶言相向的利菜身边。

在她面前——头部流血的<郭公>朝她走来。

「……」

利菜和<郭公>沉默地对峙着。

不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利菜肯定是一副连自己都讨厌的表情。

并不是为了拯救谁。

只是用不断堆积起来的愤怒作为精神食粮战斗着,她只是个复仇者。

「消失吧。」

利菜和<郭公>——两名一号指定者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两人互不留情的攻击,令整个冰饱市面目全非。高楼一座接一座地倒塌,无论是国道还是闹市街区都一片平坦,无法区别。

利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好几次和<郭公>战斗至今。但是用尽全力到打到这地步的,还是第一次。

两人对峙时,利菜身边肯定有必须保护的人。而被叫做恶魔的<郭公>也不会波及无关的普通民众。

「去死吧——」

利菜的额头流着血,一边给<郭公>送去特大的一发攻击。

「反正都得死的话,就拉你到黄泉路上作伴好了——」

察觉到死亡就在自己身边的这种预感,一定会成为现实吧。

如果躲不过这命运的话——就算把现在眼前这幻觉撇开,回到现实之后也只有地狱般的折磨等待着利菜的话。

「我啊,没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承受住攻击的<郭公>发射子弹。

七星瓢虫翅膀的一部分中弹,利菜胸口袭来一阵痛楚。

但是,这种疼痛——现在甚至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不管是死是活,到头来都得孤独一人的话……!」

如鬼般大笑的利菜眼角,渗出眼泪。

因为战斗的方式错误而死去——之后,又在某个人的利用下,回到这个世界。

利菜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复活了。或许只是<模仿者>复制了记忆和梦想而已。

可是现在的利菜,拥有的人格和感情都是名为立花利菜的少女所有的。

所以——无法从过去的罪行中逃离。

伤害自己的亲生父亲,违背了决战的约定,为了逃避这些现实而选择拯救别人——现在只有自己不断责备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渴望幸福了。

自己只是死过一次,又被给予短暂生命,垂死挣扎的僵尸而已。

这么凄惨的自己,让仅仅是个幻影的人来陪葬的话——

简直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局了。

「和我一起死吧,<郭公>!」

为了使出最后一击——动用浑身解数让七星瓢虫扇起翅膀。

站在瓦砾之上的<郭公>为反击而举起手枪——

「——诶?」

下一个瞬间,<郭公>采取的行动让利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思考那举动的含义之前,身体首先擅自动起来。

「等等……唔——」

利菜想阻止身边的七星瓢虫,但已经迟了。轻率地出手阻止的利菜也被吹飞,<瓢虫>以<郭公>为目标释放冲击波。

不过——勉强让冲击波的方向改变了。

但逃过直击的<郭公>还是被余波吹飞,刚才那顽强的气势就像从没有过似的,他被轻而易举地扇倒,摆着大字躺在瓦砾之上。

「这——算什么啊……!」

利菜一边捂着流着血的右臂,一边站起来。跑到倒下的<郭公>身边。

「都到这地步了,为什么——还要手下留情啊!」

她并没有看错。

在利菜快要发动攻击时——<郭公>解开了自己与“虫”的的同化。以肉身承受利菜的冲击波,导致全身负伤。

「……杀了我。」

透过布满裂痕的防风镜仰望利菜,<郭公>喃喃着。

「我已经——累了……」

「——」

突然失去力气。

利菜的身体歪了歪。

宿敌说出的话实在太意想不到,利菜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那算什么啊……这是,精神攻击……?」

「我已经不想战斗了……」

就算他戴着防风镜,利菜也明白。<郭公>的脸正痛苦地扭曲着。

反正,这也只是幻觉而已吧。

利菜认识的<郭公>不会摆出这种表情,也不会说这种泄气话。

利菜不认识这样的他——

「别再,依赖我了……别再叫我的名字了……」

「住口——」

晕了片刻后,身体从倾斜中恢复挺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愤怒正涌上来。

利菜的脚狠狠地踩向<郭公>的腹部。

「你、别说这种话啊……!这一切不都是你先开始的吗!」

虽然以前的利菜并不知道,但现在不同了。

被称为恶魔的附虫者,到底为何而战。现在既身为利菜,同时又是<模仿者>的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为了和<原始三只>战斗……为了创造不再产生附虫者的世界,你才战斗至今不是吗!为了这个,你牺牲了那么多附虫者不是吗!为了这个,你才顽强地活到现在不是吗!」

利菜包含着恨意一次又一次踩向<郭公>。

「为了那场战斗——才用一位附虫者作为祭品,把我叫回来不是吗?以这种复制品一样的凄惨姿态!」

毫不抵抗的<郭公>使利菜更加火大,这次扯起他胸前的衣服。

「但是,你居然想自己先解脱……别说什么“别再叫我的名字了”啊!」

<郭公>依然无言,只是微微咬住嘴唇。

「明明呼唤我的……只是这种,已经不存在的附虫者的手臂而已……」

不知不觉间,无数的亡灵之臂缠绕着利菜。

利菜无法对它们坐视不理,也无法从它们手里逃开。它们既然已成利菜的一部分,就算是地狱,她也要和它们一同坠入。

「我……只是想活下来而已。不管牺牲什么……」

就算被利菜扯着,<郭公>依然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只是,在那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事。打倒<原始三只>的目的,本来也是亚梨子先开始的,我——」

「我知道啊!所以亚梨子会呼唤你的名字!绝对会的!」

「……」

「还有,那女孩也是!」

利菜忘记自己对之怒吼的人只不过是幻影,抓住少年的脸。

任凭蛮力拉扯防风镜,不过因为防风镜早已破破烂烂,一下就扯掉了。

「诗歌,她也一定会呼唤你的名字不是吗!」

出现在眼前的,是少年那特别熟悉的脸。

除了满脸血污,还有贴在脸颊上的创可贴之外,没有任何特征的,毫无个性的脸。可是利菜却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张脸。

毕竟利菜将他画在画布上过。

「……我只不过,想要个容身之处。」

少年平凡的脸痛苦地扭曲。

「我不要战斗,只要一个需要我的容身之处……我只想要这个而已——只是想等待和我有着相同梦想的诗歌而已……明明我的要求就这么点……」

「……!」

我不也是——

利菜想这么大叫,但勉强忍住。

「可是,没办法了……我经历了太多多余的战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战斗了……我想结束这一切了……」

「这种事……!我也……!」

这简直就是本该从自己口里喊出的泄气话,他帮着说出来了。

说不定,就是这种类型的幻觉吧。

并不是来自某个人的攻击,而是自己脆弱的心灵制造出的幻影——也就是说,自己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

「你还有必须见的人,却自己先走了……让我这个没有人可以见的人勉强战斗下去——这样,不就只是人间地狱吗……!」

为了在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品尝折磨才复活。

那——太痛苦了。

「你不也有,必须见的人吗……」

<郭公>斜了斜脸。

自己都想消失了,干嘛还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利菜一边这么愤怒着,一边追随他的目光而去,然后吸了一口气。

「——」

已成一片废墟的冰饱市彼方,有座建筑物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地伫立着。

是综合医院。

「……我不要,你要是消失了,我又得回到那里了不是吗……我已经……不想再那么痛苦了。」

利菜说道。

<郭公>笑了,以药屋大助的脸。

「啊啊,是啊……我也不想让你回去。」

「你这算什么啊?难道这是“好想一直这样下去啊”之类的爱的告白?」

不知不觉间利菜便紧挨着倒地的少年坐着了。不可思议的是,这和利菜死的时候一样。只不过两人的姿势互换了而已。

他依旧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寂静包围着二人。

真的,就这么下去也好——

这种想法涌上利菜心头。

周围满是瓦砾,摇摇摆摆着蠕动的亡灵之臂代替花田,就像地狱般的景象——当恶心的程度超越界限时,这反而看起来像是喜剧。

「……然后,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利菜问道。

连转瞬即逝的幸福时光都无法承受的自己——真是不讨人喜欢啊。

「……如果你回到那里的话,横竖又得战斗吧?」

少年说道。

「立花同学你啊。」

以药屋大助的脸,叹了一口气。

<郭公>和药屋大助——到底哪张脸是他原本的脸呢?

不——不管哪张脸都是吧。

就像自己既是立花利菜,又是<瓢虫>一样。

「那样的话……虽然不知道怎么说……」

和在同一间教室里看到的一样,一副犯傻的表情组织着语言,结果却说道。

「肯定会——想跟人较劲的。」

啊啊——

听到他这句话,利菜终于明白了。

在这不可思议的世界里,再次看到<郭公>的身影时,难以言表的感觉——她终于想起该如何形容了。

「太迟了啊……」

利菜哽咽着,视野渐渐模糊起来。

躺着的少年的脸微微褪色。

「我啊,从在这看到你开始,就已经跟你较上劲了啊……」

对着满脸怨恨地盯着自己的利菜,逐渐透明的少年苦笑了一下。

要是现在,利菜所在的世界是她制造出的幻想的话——

这依依不舍地,无比留恋地,慢慢和意识一起消失的情况,也是呼应了她的心意吧。

浮现类似已经放弃了的表情的<郭公>——药屋大助,缓缓地抬起手臂。

他的指尖触碰了利菜的狐狸面具——

「——」

利菜再次回到现实。

在被夕阳染红的综合医院旁边,隐藏在阴影处的自己。稀稀落落地出入于医院的人们也和自己陷入幻觉前没什么两样。

改变的只有一个地方。

那就是利菜的指尖正触碰着落在地面的狐狸面具。

「——这算什么啊……」

利菜呢喃着,只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露出的脸颊的触感从前臂传来,并不是无机质的坚硬面具的触感。

利菜重回的现实世界,依旧如地狱一般。

高耸的综合医院沉默地指责着利菜的罪行,也能看见亡灵之臂们。直到刚才所陷入的那个幻觉,究竟是来自何人的攻击——还是援助,利菜都无从得知。

不过利菜抬起头,朝医院走去。

「……我知道了啦。反正无论如何都只能去了——」

刚才的身体如灌了铅似的沉重,现在稍微轻了一点——差不多一个狐狸假面的重量的程度。

利菜没有捡起脱掉的面具,走进医院。

走过接待处和等待室,搭上电梯——向住院部的最里面走去。

「……」

她剧烈地出汗,心跳急剧加快。

想起刚才看过的<郭公>的脸。

那张脸——似乎在说着“反正我们就只剩下战斗了”的脸,让利菜火大。

自己真的是既火大又后悔,却又只能认同。

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自己这群人到最后还是不知道除了战斗之外还有什么道路。

「——」

利菜终于站在VIP单人房前面。

将手搭上门把手。房门前并没有警卫,看来也并没上锁。就算父亲入院时还算是个大人物,但随着这么几年的时间流逝,就变成连保安系统也不需要的人了。

她打开门,高级的用品和大大的病床映入眼帘。

迈起颤抖的双脚,走进室内。

一步、又一步,每次更加接近病床,就感觉过去的时间在逐渐回来。

「——对不起。」

站在戴着人工呼吸器的父亲身旁时,利菜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瘦弱的,完全变了一个样的父亲。

利菜俯视着这样的父亲,找回了刚成为附虫者时的,幼小的自己。

「爸爸……对不起……」

利菜跪在床前,双手握紧父亲枯瘦的手。

利菜的原罪就在这里。

成为附虫者,过了好几年,利菜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出发地点。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现在的我也已经不再是真正的我……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我,虽然或许就快死了——」

想来,利菜是想以幼小的自己的姿态前进的。

看着被强加在身上的,因强大力量而受苦的人们——和幼年时的自己重叠,利菜就不由自主的想拯救他们。

为了忘记自己的罪行,使其正当化而已。

可是,这种事情也该结束了。

现在如果真的能够在即将面对的战斗中获胜的话,从此以后就不会再有附虫者诞生了。

幼年时的自己——就再也不会出现。

「如果到那时我还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会陪在您身边,直到您醒来……我会好好给您道歉,任您责骂……」

坚定地发誓。

然后同时,许下愿望。

「所以,请务必——帮助我。」

一直以来都心高气傲,只想凭一己之力拯救这个拯救那个。

可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承认,已经到极限了。

「请把您的力量借给我……」

恳切地请求着,把其中一只手从父亲手上拿开,取出手机。

这是为以防万一,露西菲拉交给利菜的。

可是,取出的时候,不知为何——已经断成两截了。或许是来到这里之前经过的战斗中毁坏的吧。

放弃手机,拿起墙壁上的听筒。切换到外线,按下记忆中的号码。

「——我是利菜。」

电话马上就通了,是打给父亲以前的秘书。

「我现在,在爸爸身边。这么长时间来,让您担心了……」

父亲以前是掌权者,他的名号到现在还能起点作用。只是,就因为这名号的问题,秘书才喋喋不休地教训利菜不能逃避现实,得正视律师那边和母亲娘家那边的问题。

一一做了回答之后,利菜说道。

「我想拜托您现在利用立花家能即刻动用的一切力量,帮我做些准备。」

伤害父亲,逃跑之后,居然还想私自动用父亲的财产。

眼前沉睡着的父亲肯定会狠狠斥责这种不孝的女儿。

「帮我准备艘船……尽可能大的船——我必须出海一趟。」

为此利菜才发了誓。

为了让将来某一天醒来的父亲紧紧勒住自己的脖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为了等待或许会叫出自己名字的父亲,而回到这里。

「为了结束一切。」

就这样,终于可以从自己幼年的那一天,开始往前迈进了——

利菜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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