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secret party”
“喂、喂、喂——测试、测试,听得见吗?不露面通过麦克风讲话失礼了。如何?本人的声音,听得可还算清楚?嗯嗯嗯~?FXCK OK?”
欢呼与鼓掌声瞬间沸腾。填满这激情澎湃溢满热气香气的ROOM不应该是HALL的混蛋们的DXCK都硬起来了吗!女郎们的CXNT湿答答了吗!不这样可不行所谓party就是要这样才行啊!这股HEAT的WAVE散播开来让这帮COOL的FXCK混蛋们今夜在这HALL里翘首以待现在吗现在吗焦急等待着party开始的那一刻。
“那再来一次?要好好回应啊我可爱的肥猪狗屎们?准备好了吗Fu~cking ladies a~nd gentleman?”
YEAH!YEAH!YES!YEAY!YEAH!YES!YES!YES!YEAY!YEAH……!
“FXCK OK……!?”
FXCK!FXCK!FXCK!FXCK!FXCK!FXCK……!
“是谁!?谁想要被本人FXCK!?用本人这炙热的拳头!把那sweet的CXNT和ANXL华丽FXCK到烂你们这帮脑浆腐烂的狗屎到底谁来……!?”(译注:DXCK=dick CXNT=cunt ANXL=anal,好孩子不要去查是什么意思)
我!我!这里!来搞我!我!我!FXCK ME!KILL ME!LOVE ME!FUUUUUUUUUUUXK MEEEEEE……!
“不~错。这声音真不错。Goodboy,Goodgirl,可爱的公狗们,讨喜的母猪们!本人也基~本硬起来了哟。已经硬到肚脐眼啦。”
某处的母猪狂叫起来。
杀了我!
刺穿我!
“谁呀?想要被本人的恶魔之塔刺穿的愚蠢母猪……?”
是我!
“太不自量力了吧?”
求你了!
忍不住了!
“Wai、wai、wait。稍等honey。本人这不是还没在诸君面前现身吗!”
光听声音就要丢了!
“这可不行啊baby。继续忍一忍。本人也有个计划。你看,好不容易的party对吧?本人想要让在这里的全员都玩得尽兴。这就是本人的愿望。所以,首先请允许本人来上一曲。别在意,就是个娱乐而已。当作前戏就行!可以吗?sexy cute pie ?”(译注:pie在这里大概是多嘴的家伙的意思)
YES!YES!YES!YES!YES!YES!YES……!
“FXCK OK。”
他从舞台幕后的椅子上站起丢下麦克风抓起一把吉他掀起幕布用手腕和指头比划了一个LOVE的手势。
随着幕布拉开HALL中瞬间被MAD而又CRAZY的鼓掌欢呼与尖叫席卷化成了HOT的Theatre。
他从幕布后迈着大步悠然走向舞台中央。
在充满狂喜愉悦此起彼伏的号叫中只有他一个人依然沉着冷静这就是真正STAR的证明。
头脑必须要比极地寒冰更加COOOOOOOOOOOOLD与此同时胸中之魂必须比灼热的太阳更加HOOOOOOOOOOOT。必须要把偷偷躲在心脏深处的更深处静静沉眠着的LOVE之FIRE重新点燃。
今天就是灾祸纪念日。
Memorial Day。
他的歌唱是为了在历史上刻下痕迹。
马上就到舞台中央了。
他期盼着即将成为他一个人的舞台的Theatre被照亮的那一刻。
舞台中央。
Center。
中心。
他处于世界的中心。
他将吉他挂在肩上徐徐举起手。
就是现在!
Come on!
Signal!
照向本人!
光永远都会映出影。
聚光灯仿佛为了向世界证明光正是为了影才会存在这一真理而照亮了他。
场地中一时间被如同蕴含着炙热灼热炎热至极的热气一样的静寂浪潮所淹没。
他独自一人立在世界的正中央低下头。
本人从未试图去理解这股压倒性的绝对孤独感。别说理解甚至从未希望感受到它。
曾叱本人为毒虫之人、曾蔑本人沟鼠不如之人、曾踢踹欺辱本人之人、曾践踏蹂躏本人之人。
尔等只顾捧腹嘲笑本人嘲笑一个劲嘲笑嘲笑到泪水横流意气风发活着然后全部死了。
尔等当时在那个moment也许比本人要厉害然而到头来还不是只有烂掉连屎都不如的屎。
本人并不认为尔等屎一般的人生一无是处。尔等的大粪尸体想必也为不少动植物提供了些许养分。本人并不会否定这一事实。
然而屎!都死了!
死了!
全部死了!
烂掉了!
还活着的只有本人!
即使在只有本人和少数几个人仍在地上留有足迹的如今依然凭本人的双脚站立在已经变成这幅样子的世界上!
然后感受到的竟是这压倒性的绝对孤独!
这无法抑制的饥饿!
这无法忍耐的干渴!
因而本人,想要被爱。
在胜利与孤独之后,仅仅想要被爱。
“听听本人的情歌吧。说不定可能有些无聊,说不定糟糕透顶,哪怕感受不到本人真正的心情也无所谓,听着就好。这仅仅是单纯的一首烂情歌而已。”
手指一拨吉他弦。
不需要什么乐谱。反正也只不过是锵锵来回拨拉几下极为简单的和弦进行而已。
那就开始了。
提高声调、以几乎嘶哑的声音轻轻唱出歌词:
穿过朦胧烟雨 仅仅期盼着你的伞
身处何处都只想着你 因为不安 便只能吐出这般迂腐的语言
让你迷茫的 若是细雨连绵
我便祈求天空 落下更为激烈的雨点
直至暴雨狂卷 浸透衣衫
你的身影 便因雨水模糊不清
唯记得你伞的颜色 连大雨也无法遮掩
(间奏)
在寂静雨水中 仅仅寻觅着你的伞
在茫茫世间只寻找你 因为懦弱 便只能吐出这般迷乱的语言
让你消失的 若是细雨连绵
我便祈求天空 落下更为激烈的雨点
直至暴雨狂卷 浸透心田
你的身影 便因雨水模糊不清
唯记得你的容颜 连大雨也无法遮掩
你的身影 若能在雨中出现
拥你入怀 干涸的心便能被雨水填满
(《Heavy Rain》 作词•本人/作曲•本人/编曲•本人)
弹毕最后一个音符他放开手Theatre一如雨后夜空般澄澈宁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环视着属于他因他而建为他而生的Theatre向前倾出头。
“如何,狂野的大象们?可爱的母狮们?啊,原来如此,本人的情歌太烂了。作为party的开头,作为前戏,不够愉快不够相称。是这样吗,我可爱单纯廉价虚张声势的孩子们?”
有人呼喊着。
NO……!
那人高高举起双手拍打着极富音乐感的节奏。
他认识这个留着爆炸头戴着虹色眼镜的年轻男人。乔弗里•桃子男。曾经是梦•露的设计师因与恶德再生的理念产生共鸣抛弃了过去作为新锐积累的所有资历前来跪拜在自己面前让人心疼的愚痴之人。桃子男的涉猎从摇滚到朋克明明身经百战却在喜欢的人面前像个处男一样扭扭捏捏是个害羞的野心家。
而坐在最前排头发嘴唇涂满荧光液脸上扎着数十根细针的某个不知是男是女又sweet又funky的人物双眼中闪着亮粉色的光辉鼓起掌。难以分辨该称呼为他还是她的理查德•“迪克”•考克光滑的皮肤是给人恋爱预感的薰衣草色。曾经是M•S•R(手淫、插入、侵犯)主设计师的理查德以他伟大平面设计艺术家的才能抱负以及傲岸高洁的精神作为武器君临于所有如今聚集于Revice的狂热天才蠢材以及白痴们之上。
待在理查德右侧的美男中的美男曾是加百列•达首席设计师的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以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下巴散发出四十四岁男人巅峰期的荷尔蒙将身边日复一日除了性技什么都不考虑的小恶魔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把奸女屠男作为兴趣的德梅特里奥昵称德梅酱有着“十二人斩”称号当然不是说他至今为止只杀了十二个人而是在一晚上就将十二人血祭。正确来说是十五分钟内十二人。
说起武斗派坐在理查德左侧堂堂夸耀自己丑恶而又筋骨隆隆身躯的看上去能打而实际上是个可笑虚有其表的白痴。前斐契•巴尔设计师洋葱大师不仅是个肥猪还是个同性恋而且是个抖M。长得那副样子却老是爆出少女talk因而在同伴中被称为“玉葱姬”而对象正因为是他所以哪怕本意是羞辱他听了也不由高兴得难以自抑。
Theatre中的鼓掌最初只是些许涟漪。
随即变为波涛。
“FXCK OK。”
他举起一只手。
鼓掌停止了。
“看来你们很喜欢嘛。本人安心了。好久不立于人前,哪怕是本人也多少有些紧张。看吧。紧张得都立起来了,本人的恶魔之塔。”
他指着自己在各种意义上都极度dangerous的股间雌的看了都发出欢呼雄的看了都漏出惊叹甚至一部分雄的发出哀声缩起身体。他嗤笑道:
“没关系。不必担心。据本人的盟友理查德所说,许久不见,本人竟年轻了一寸。其他方面看上去的确如此,不过恶魔之塔的尺寸可没有变化。而且本人的腰力如今更胜往昔!”(译注:这里的一寸是双关。可以理解为“一些”、“一点点”,也可以污一点按字面意思理解为那玩意儿的长度短了一寸)
他急速前后晃动着腰部。
全场骚动。
“更凶猛一点……!”
他让腰部疯狂回旋。
全场沸腾。
“各位!”他抡起吉他在舞台上将其砸成木屑,“如你所见!本人就在这里!为了恶德再生!本人回来了……!”
全场暴乱起来。
他那令人唾弃的可爱母猪们涌上舞台。
最先奔上舞台扑向他的是一名穿着理查德设计的在阴部长着角无比淫秽背德的女用医术士服留着candy一般的bob头娇媚动人的女人。
她一把脱去医术士服抱上他的身体贴上嘴唇探入舌头喘着气一边进行深入激烈饱含热情的亲吻一边极为灵巧地剥去他下半身贴身穿着的裤子。
她名为厄瑞涅。作为医术士不仅是顶级的虐待狂同时也是受虐狂。他伸手探入她HOT的CXNT明白了她已然做好准备。于是他一口气突入了她的极深更深至深处。
“嘶——”
“厄瑞涅。我之妻。如何,本人的恶魔之塔。”
“啊啊。啊啊啊。好棒。好棒。要死了。我要死了。主人。再深。求你再深一点。主人。”
“一如既往的贪心啊,厄瑞涅。现在还不够吗。”
“对。啊啊。没错。啊啊啊。求你了,主人。杀了我。用恶魔之塔杀了我。求你了。主人。”
“好~~的,本人批准了。这就杀了你,my dear,Ku•Kukukukuku•Hi•Hyahahahahahaha……!”
在站着FXCK他众多妻子之一的厄瑞涅的同时脚边缠上无数喘着气吐着舌头摇动腰肢忍耐不住便随便找个家伙FXCK起来的急性子真是funnyfunnyfunny。他一边动着腰一边吼道:
“来呀!来呀!来吧!Party!这是Party!Party……!今夜还请诸位一定要玩得尽兴!想要做的事全部做掉!想要流的液体全部流干!榨干!喝干!然后与本人一同高声宣言!REVICE!REVICE!REVIIIIIIIIIIIIIIIIIIICE!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星球上取回名为恶德的爱!将这爱重新握在手中!Aaaaa•Hahahahahahaha•Hyahyahyahyahyahyahyahya•Kuhihya•Hahahaha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
Chapter.3+(continued)
在迷茫中踱步不前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SIX……SmC……”
露西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咬着嘴唇,手指一开一合。想要堵住耳朵、已经受不了了、不想再听了、但还是忍到了最后、玛利亚罗斯长长的故事终于讲完了、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看上去他好像进行着如此的心理活动,呆然立在原地。
无法随随便便就说自己理解他的心情,但多少可以想象得出来。这孩子情绪容易起伏不定,在某些地方反而十分单纯,虽摸不清楚他的思考到底有多深,但的确相当认真。听到这种事肯定会有不少想法。
毕竟露西认定是自己父亲的杂志模特,有可能是那个SIX。
ZOO曾经与SIX率领的加虐杀戮同好会【SmC】发生过战斗。简单地讲,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与秩序守护者站到了同一阵线。若要再深究那‘各种各样’的细节,那就是多玛德君的旧友、秩序守护者前任总长“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在一号区会战中惨死于SIX的陷阱,为了复仇ZOO参加了泉里决战,而了结SIX的正是多玛德君。
所以如果SIX真的就是露西的父亲——
对于露西来说,ZOO的园长多玛德君便是杀父仇人。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加入了仇人的族。
“但是、”露西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那个叫……SIX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按理来说是死了。”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然而‘那个’并不符合常理。比如说,即使砍掉头,他也不会死。”
“砍掉头!?”
“至于为什么不会死,我又没有问过他,所以也不知道。总之他的确就是这么一个怪物。而且,一直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那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因为受了重伤,失去了意识,因此记得不是很清楚,之后向大家确认过,自己的记忆的确没有出错。
“说起来有点恶心。多玛德打倒SIX的时候,把他肢解成碎块了。在这之后莎菲妮亚还用魔术将尸体全部烧干净。但是,有一个叫杰伊的SIX的手下,他——”
杰伊。
脑中仍残留着他不祥的鹰钩鼻和阴郁的站姿。
那个男人恐怕和皮巴涅鲁一样,是出身拉罕大陆的前刺客。听皮巴涅鲁说,有一种非常少见的情况,就是将两名体格相似的人一起训练,并整容成一副模样,两人一组进行刺杀任务。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并且可以随时替换角色。必要时可以两人一同出现扰乱环境以达到目的。
其中一个杰伊被皮巴涅鲁干掉了。然而还有一个杰伊,恐怕直到如今也还活着。
“——拿走了SIX尸体的一部分,应该是左手。”
“左……手?”露西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
“是。”玛利亚罗斯打开杂志,“还有一件事,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杂志在那一页上折着角。照片里的光膀子男人倒立着,将身体当作了“恶德再生”的广告牌。或许那男人本来并没有倒立,只是照片是倒着的而已,这样就能正常阅读在男人身体上用涂料写着的像是画一样的文字了。
Revice
恶德再生
并不是Revice,而是R9vice。
恰好处于男人胸口正中间的9,若是旋转半周、也就是并非倒立而是正常角度的话,就会成为6。
“在SIX的左肩上,有一个6的刺青。”
“但是照片上的人是在胸口吧。”露西瞥了一眼杂志,在眉间刻出皱纹,“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爸爸身上没有刺青。至少胸口肯定没有。不过,反正不就只是个刺青嘛。”
“那真的是刺青吗。”
“诶?”
“杰伊拿走的部分,不只是左手,准确来说应该是连着左肩的。为什么一定得是左手呢。如果我是杰伊的话——”玛利亚罗斯皱起眉,“——我会拿走头。毕竟SIX就算把头砍掉也不会死。”
“……我说,”露西表情僵硬,“说实话,玛利亚桑到底在说什么想什么,我真是一点也搞不——”
“抱歉。”玛利亚罗斯晃了晃脑袋,“我还没有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因为也没有什么根据。就像是灵光一闪一样。只是,一直放不下。”
“这和我爸爸有关系对吧。”露西俯身拔了一把草,“总觉得,没有什么实感。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叫SIX的人会是我爸爸。那可是亲生父亲呀?如果我爸爸就是这个叫SIX的人,我就成了这种人的孩子了呀……?”声音在颤抖,“我是不是砍掉头也不会死呀?如果爸爸是那样的恶人,我会不会也会变成恶人呀?”
“你和你的父亲是不同的人。”
“如果不是人呢?”
露西将脸转向自己。
脸上带着笑容。
因为太过恐惧无法承受,干脆破罐破摔,如此一来只能笑了。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呢。即将崩溃、保持在极为危险的界线、随时都好像要破碎四散。就是这样的笑容。
“被砍了头还能活着,这根本不可能嘛。这种家伙肯定不是人呀。这种不是人的某种东西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不是人呀。虽然妈妈应该是人,但爸爸不是人的话……”露西紧咬着嘴唇,“会怎么样呀。我也不知道……”
“就算你不是人——”
在这里犹豫了。
想起了奇怪的事情。
如今回想起来,胸中充满了悔恨。为什么那个时候要说出那种话呀。
真希望这话从未说出口,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当时可是紧急情况,所以才不得不、违心地说了。
事实上,我已经连少许、些微、一丁点儿、一分一毫都彻底记不起来了。像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还有什么‘真面目是狗是猫’、‘异界生物还是大脂羽虫’之类,这种话根本不可能呀!比起砍了头还能活着的人类还要离谱!呃啊啊、烦死了。好想当它没有发生过。好想把这记忆抹消掉。但是就算我忘掉,还不是被人听见了。说到底,本来就是对某人说的。但是、你看、我也只说了不会讨厌对吧?这种程度没什么关系的吧?没关系。说到底,在这以上的感觉完全、彻底、绝对、就是个零。零。不如说,应该是负数。搬到多玛德君家里以来,见面的机会也减少了,减少了好多,对此我完全不在乎的。不对根本不是什么不在乎,应该说正合我意。要追究起来,也都是他的错。像他那种人,根本交不到普通的朋友吧?动不动就对人说些什么喜欢呀爱呀的,我又没求你,才不需要,丢死人了,还吵得不行,净给人添麻烦。当着他的面说过好几次你不要这样了他还是根本没有放弃的意思。我都说到那种地步,这已经算是故意讨人嫌了吧?还有,真让人搞不懂啊。午餐时间,那可是相当有名的族。作为头领,难道就没有一点形象、体面、自尊之类的东西吗?你要好好注意这些才行呀。反正这也轮不到我来操心——不、不对。实际上,从和午餐时间的人几次见面的情况来看,那帮人也挺有问题的。真的。超可怕。真的。像蓓蒂这种,某种意义上都算是好的了。尤其是那帮女人,超恐怖。我不知什么时候说不定就要被她们杀掉了。比起雇刺客,那帮人更像是会亲自动手的类型。考虑到这一点,真的是除了多玛德家以外哪也没法住了。
这又不能怪我。这又不是我的错。绝对不是我的错。
都是那家伙不好。全部都怪他。都怪他臭不要脸、不知羞耻、十足一变态。
等等,我干嘛这么激动。冷静冷静。这可不是想起那家伙的场合。而且我也根本没打算想。
露西用求助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
玛利亚罗斯干咳了一声回到原来的话题。
“就算你不是人,你也还是你——”如此说着伸出手,想要拍拍露西的后背。“……咦?”
手停了下来。被停了下来。
有什么、有某人的手,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手腕。
而且,手背上传来了什么讨厌的触感。
仔细一看,那个某人正跪着用脸磨蹭玛利亚罗斯的手背。
“呼呼。”
“——呼你个头啊!”玛利亚罗斯慌忙把手抽回。
为什么、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家伙唰地站起来从玛利亚罗斯的手中拿走杂志,看到有问题的一页便细眉紧皱。“原来如此。”
“……呀……原来如此个鬼啊……”玛利亚罗斯按着额头。
“诶……?”露西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那家伙,呆然张着嘴说不出话。
嗯。我明白。当然会惊讶啦。突然不打招呼就这么冒出来。老是这样。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里了?吓死人了。说得明白点,恶心。真的超恶心。恶心死人了。但是呀。真是的。都懒得再说出口了。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了数都数不清。说了他也不听。不管说多少遍都当作没听到。大概是这么一回事,人常说,笨蛋这种病无药可治,是这样吧?真不愧是始祖呀?完全配得上笨蛋一号这一诨名……?
“事情我大致了解了。”笨蛋一号合上杂志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照片上的人物可能是灰发君的父亲,同时又可能是那个SIX。是这样没错吧?”
“是、是的。”
露西只不过是还没反应过来不由自主点了下头而已,笨蛋一号你在那得意个什么劲儿。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呀,对付笨蛋一号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无视他,要是再老是干这种多余的事,我就要叫你笨蛋四号喽?明白吗?
“呼。”笨蛋一号把杂志朝露西一丢,抚着下巴,“我记得SIX应该被蔬菜混蛋干掉了才对。根本不值得我亲自下手。就算他那不堪直视的死相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屑一顾。那种对于我而言毫无价值的死法才正是那个贱种应得的报应。不过若是他还活着,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露西战战兢兢地向笨蛋一号问道,“亚济安先生、也认识那个……叫SIX的人吗?”
“算是吧。”
笨蛋一号绝对零度般的微笑不由让人联想起他那令人忌讳的别名。
虐杀人偶。
他不应该被人用这种可怖的名字称呼。他绝不是仅为杀戮而生没有心也没有魂的自动人偶。
就算清楚这一点,但凡有人看到他那过于冰冷、别说用手触碰、甚至根本无法靠近的笑容,首先都会做好死的觉悟,慌乱到顾不上思索生命的脆弱并留下遗言,哪怕乞求饶命也毫无用处,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这点不会有丝毫动摇。于是便终于领悟,在自己眼前的他,正是所谓虐杀人偶。只有他才配得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与之不相称,这正是仅因为他才诞生的称呼。
你是明明知道这样,还要这么笑的吗。
既然如此,拜托你不要再这么干了。就算不知道,也拜托你不要再这么笑了。
你明明清楚,有比起那种笑更适合你几百倍、几万倍的美好笑容。
若是朋友的话,这种话本应亲口对你说出来才是。
“然后呢?”亚济安歪着头,“是去找了照片上的男人但是没找到吗?”
“啊、是的。”露西低头抱紧了杂志,“好像是叫Revice的……牌子、是这么讲的吧。那里的、模特……?应该是类似那样的人。”
真是让人抓不住要点的说明。没办法,对于那些专有词汇,露西全都稀里糊涂的。要是继续让他讲,一分钟就能说完的话就得变成一两个小时了。我可不想被这种事情弄得心烦意乱。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我简略的讲哦——”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好,说明结束。
所用时间正如预定不足一分钟。
“呼,”亚济安用手指一拨前发,“真不愧是我的玛利亚。此等美妙的讲解真乃古今无双。言语流畅一针见血无与伦比。几乎可以称之为美的展览会。我只期望,这绚烂豪华的展览会,只允许我一人入场,只因我一人秘密举办开放。这愿望也许太过奢侈?但是,还请原谅我吧,我的玛利亚。我这滚烫的思绪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歇,甜心。”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首先,我才不是你的。”
“像这样容易害羞的部分,不必多讲自然也是你的魅力所在,我的甜心。”
“像这样听不懂人话的部分,也是你无数缺点中的一项。”
“究极之爱会赐予人探寻隐藏在言语背后真实的力量。”
“那就是说,你心中其实根本没有究极之爱咯?不管怎么想你都没有那种力量。”
“啊啊!我听见了!你内心的声音!一边训斥着我,一边极度渴望着我,那炙热的情感正是——”
“——幻听。”
“不必多讲,Mysterious Rose,全都交给我吧。”
“哈……?”
“就由我——”亚济安突然闭上了嘴。
毫无征兆。
突然看不见他的身影。
消失在了原地。
不。
并不是消失,而是移动了位置。去了哪里……?
玛利亚罗斯正要环视周围,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落在一瞬之前亚济安所在的位置。
他被闪着光辉的金毛围绕着。平常如同新雪一般的纯白毛发,一旦进入攻击模式,便会转而散发黄金色的光辉。耀眼的金光、呲出的牙齿、悚立的尖爪,这般野性的姿态,虽然稍微有些可怕,但见惯了之后便觉得既可怕又可爱。
既像是某种猫科肉食动物、又狰狞凶猛如同熊之类的猛兽,然而他究竟是异界生物、还是这个世界上某种残存的稀少动物,玛利亚罗斯并不清楚。虽然有些好奇,但并没有到非得问个清楚的程度。反正不管知不知道,对于和他的关系都不会产生影响。他是同居人——虽不是人但与人无异,作为同伴与朋友,就算无法通过言语交流心灵也是相通的。今天不知为何,来得有些迟。不过还是来了。
啾刚一落地,便又跃了起来。扑过去的方向理所当然、便是擅自闯入我家的不法之徒所在之处。GHOOO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
“唔……!”
不法之徒笨蛋一号正面挨了啾一记猛烈的右勾拳——似乎是这样。不。玛利亚罗斯咂了一下舌。没打中。打中的是残影。笨蛋一号已经离开啾有五美迪尔之外。跑那么快干什么。不过,啾的速度也不逊色。
“加油、啾!”
“咕!”
啾发出可爱的声音,随即又追赶笨蛋一号而去。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
“……为、为什么玛利亚!为什么不给我而要给他加油……咕呃!”
谁让你要为此动摇,笨蛋一号没有躲过啾的凌空回旋踢,只得拼死用双手防御。没能抵抗住被轰然击飞,虽未跌倒在地,但啾不留空隙地继续发动袭击。GU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
“……唔!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笨蛋一号向后跳跃,啾向前突进,不断连续击出拳脚,堪堪躲过这一系列攻击的笨蛋一号试图反击,向啾扫出一腿。这一动作被啾看得清清楚,跳起来张开大口,差一点就要被咬到的笨蛋一号翻滚着拉开距离,继续用手格挡紧随而来的拳头。
“呼呼!然而!我已然看穿了你的攻击……!十分遗憾,基于身体构造,你拳头的轨迹只有一种模式!”
那又怎么样!啾如同在这么说一样大吼一声,左勾拳!
“没错吧!”
右手上勾拳!
“——唔!?”
紧随着左勾拳、在笨蛋一号的上勾拳缝隙间突入了令人惊异的右直拳。
“搞什——”
太小看啾了。
于笨蛋一号的下颚、
啾的直拳炸裂开来。
“嘎……!”
笨蛋一号仰身飞出三至四美迪尔左右,就在摔落地面之前,如同猫一样凌空翻身、无声落地。
嘴角淌出了血液。
笨蛋一号用右手拇指将血液抹去。
淡青色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就连这火焰,也是冰冷的。
“挺能打的嘛。”
“咕……”
啾也似有所感。没有马上拉近距离,而是四肢着地弓起背,摆出一副随时都可以跳开的架势。
“你、”笨蛋一号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真是个优秀的守卫啊。做的不能再好了。多亏了有你在,我才——”
月光静静洒落,映衬着他的笑容。
那家伙、为何、要做出那样一副温柔的表情。
“——连接近我的玛利亚都不行。真是的,很过分呀。”
亚济安仰头看向夜空。
紧张的气氛开始缓和。
就在这一瞬间。
亚济安一翻身向身后远去,然后跃上了围墙。啾本试图驱身紧追,却又停了下来。一定是察觉到了,没有追赶的必要。今晚就放过亚济安吧。明明是个喜欢粘人、执念又深、顽固执拗、不懂放弃、烦人的变态,却唯有撤退时机这一点把握的特别好。如果他认真的话,明明可以出其不意抢先对啾下手,然而却没有这么做。真蠢。谁让他是笨蛋一号。
“玛利亚,”亚济安将手放在胸前,“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这件事?”
“有关杂志照片上的人物的事。”
“哈?为什么?诶?为什么你突然要这样?难道因为是笨蛋……?”
“呼……”笨蛋一号扶着前额摇起脑袋,“还不是因为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我亲爱的玛利亚如此拜托我,我怎么可能不接受。若问为何、毕竟你正是我的全部呀!”
“喂,我说,我根本没有拜托你呀……”
“总之,这件事交给我办也无妨。没什么。就当作是一点小小的爱的证明吧。当然,我可不需要什么回礼。如果无论如何也要回报我的话,嗯,那就仅此一回、看着我的眼睛、饱含真心、对着我轻言细语:我爱你。”
“才不会哦?根本不可能会做的哦?”
“那就这样吧,玛利亚!应该明晚就可以有个结果了!在那之前,请一定要和优秀过头的守卫说清楚!我决不是敌人哟!”
“啾。那玩意儿,是敌人。永远都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敌人。”
“咕。”
“向容易害羞的你、献上饱含我爱意的百万朵蔷薇!”
“绝对不要。会很麻烦的。”
“那、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明天再会!极限爱……!”
亚济安消失在了围墙另一侧。
总算是走了。
玛利亚罗斯将胸中的空气一口气吐了个干净。虽然还嫌不够,但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吐了,于是本能地又深吸一口气,再次吐出。
啾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谢谢。”
“咕。”
啾仿佛在说‘别在意’一样摇头。他的毛发已经恢复成为纯白色。玛利亚罗斯将脸蹭上啾的胸口。
“那家伙在干什么……”露西仍看着围墙的方向,“还有,说什么这件事交给他办,到底……?”
“谁知道。”
实际上,我心里大概有数。只是如果要跟露西说清楚,得花上不少功夫,而且也不确定该不该说。
“嘛,SIX和那家伙之间也有不少恩怨,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做,既然他说了要去调查,就随他去吧。”
“既然玛利亚桑这么说……”露西瞄了一眼自己,马上又盯着地面,“那对我来说、也就无所谓了。”
“虽然那副模样,不过他还蛮厉害的。”
“我知道。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不是普通人。那家伙。”
“你说什么?”
“……没什么。”露西轻轻叹了口气,“当我没说。”
“是吗。”
玛利亚罗斯如同揉搓一般摸着啾的下巴。啾眯起眼睛看上去相当享受。
真的、好烦躁啊。发生了这么多事。太多了。该如何承受这一切,难以找到头绪。我也觉得,如果能和他成为朋友的话,那还算不错。但是难就难在这里。在那家伙看来,一定也是这样。
到底该发展到什么程度才合适。还是说回到原来那样比较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原地来回打转,有所察觉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偶尔也会觉得保持现状倒也可以,但果然,一直这样下去会感觉很奇怪,应该把关系理清楚。理清楚、怎么理?只要一试图考虑,就阻止自己——我不想考虑这件事。然而还是不由得去考虑,因而陷入痛苦。
距离保持不变,唯有情感在其中来来往往,时间随之流逝,倘若有一天陷入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也无法抱怨什么。
而我、在那种情况下、也能被他接纳吗。
Chapter.4
副长的办公室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也就是说,在贝拉多利亚目击到那个男人的情报准确无误吗。”优安•桑瑞斯用右手中指扶了扶眼镜,将资料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
“是的。根据我的调查结果,的确如此。”
在桌子另一侧维持直立不动姿势的海因茨•库尔艾尔冯留着凌乱富有个性的披肩银发。翡翠绿的眼睛浑浊黯淡如古旧的蓄水池,即便长着一副讨女孩子喜欢的面容,却如同戴着欺瞒他人的面具一样,令人生疑。
“证据还有不少,不过单凭这些也足够了。”
“琺瑠副长的手下也提交过类似的报告。”
“我们二十五号无名队手中还有三件与这些不同、正在进行确认的案子。”
“不用确认了。你的队伍就此停手,把案子交给琺瑠副长手下的二十六、二十七号无名队处理。明早之前把资料整理好提交上来。”
“明早之前么。”库尔艾尔冯别扭地歪起嘴。
“你有不满?”
“不。哪里会有。”
“你的队伍继续通常的监视任务。龙州联合。午餐时间。即便只是一时、这些曾与SmC联手作恶的跳梁跋扈者也不可饶恕。如今表面上安分,但总有一天定会露出马脚。到那时决不可放过他们。”
“依我所见,副长。”
“讲。”
“恕我僭越,我对于龙州联合及午餐时间这两族的危害性已开始抱有若干疑问。”
“哦?”优安靠着椅背双手交握,“继续。”
“遵命。”库尔艾尔冯微笑着点头,“在短时间内掌控黑市借此发家的龙州联合,除了龙州人以外,还陆续接收了不少在艾尔甸长大的贫穷年轻人。他们的报复行为虽然过激,偶尔显得过于野蛮粗暴,但似乎是受龙州人特有的直爽性格影响,对于敌对组织并不会轻易使用暴力手段赶尽杀绝。近来更是大多采取怀柔政策,因为在公平分配利益这一点上评价很高,与他们结束敌对关系转而进行协调的人也增多了。”
“你以为我连这种程度的事都不知道吗?”
“不敢。”库尔艾尔冯的脸色并无变化,“至于午餐时间,原本就不是走武斗派路线的族。他们与SmC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使对他们十分重要的饮食店不受到威胁,才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
“是叫米开朗琪罗吧。我记得你也偶尔会去。”
“去过几次。毕竟库拉那得我已经熟悉得如同自家后花园。”
“你的弟弟好像也在那里开店吧。”
“是被雇佣去做店长而已。”
米海尔(译注:这里应该是作者笔误。米海尔是他弟弟的名字,但我觉得这里应该讲的是他自己)•库尔艾尔冯戴着的面具,并非是简简单单就能戳穿的,然而越是如此毫不动摇,在旁人看来便越是一目了然——那说到底也不过是装出来的面具而已。
“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也是家门不幸。”
“哪怕你的亲弟弟是个一无是处的败类,我也不会对你的能力与功绩有丝毫疑问。抱歉。跑题了。请继续。”
“是。”库尔艾尔冯呼出一口比平常略重的气,“如今的午餐时间,只要不去主动挑衅就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换言之只是一把需要轻拿轻放的刀而已。除了报复以外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我认为他们原本也就是这样的族。之所以听从了SmC,应该是无可奈何。他们族里有不少无法战斗的一般人,我推测,很可能是有人被抓走当做了人质。”
“也就是,不论是龙州联合还是午餐时间,只要我们不去挑事就可以相安无事。不去刺激他们,对我等之义是最为有益的做法。库尔艾尔冯队长,你的见解总结起来,就是这样。我这么理解可以吗。”
“正是如此。优安•桑瑞斯副长。”
“我也有同感。”
“哈?”
一瞬间,库尔艾尔冯的面具破碎了。
优安没有发笑。我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笑。不会再笑了。自那个时候以来,那感情就在某处蹉跎沉眠,已经被我丢弃了。
“当然了,库尔艾尔冯队长,我也是人。”
“这是……”
还是那样。皱着眉、眼神中充满着动摇。
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失望,优安没有品尝它而是直接咽下。
你要好好戴着那副面具,海因茨•库尔艾尔冯。那就是你的价值所在。若是你做不到,作为我手足的二十五号无名队队长之位,你便是无法再坐下去了。
库尔艾尔冯重新戴好了面具,“这是当然,副长。”
这样就好。
“就算正如你先前所说,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过去的合作也只是一时,然而,自己选择向夺取先代总长性命的SmC伸出援手的这些人,如今仍大摇大摆存活于世。对此我无法认同,无法原谅。你说过,龙州联合和午餐时间行使武力一般都只是为了报复,对吧。”
“是的。”
“我也是一样。”优安稍稍歪了歪脖子,“我是为了复仇,才让你去监视龙州联合和午餐时间的。若是他们做出稍许对我等贯彻我等之义有所妨碍之事,立时以我团之全力斩杀。总长对此想必也不会反对。琺瑠副长和修奈特副长大概也会赞成。队员们也无法拒绝。我便是在等着那一刻。可能绕了些弯子,但这就是我的复仇。”
“我能够体谅。”
“那就好。”
“副长。”
“何事。”
“不知您是否了解,”
即便覆在脸上的面具已经变形,他也决不会自己将其脱下露出真面目。
“我从心底里敬爱着您。”
库尔艾尔冯只会换上另一副面具。
如同酒馆妓女戴着的那种、质量低劣的面具。
“完成您交付的工作,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幸事。听到您之前的那番话,我对您的敬爱又上了一层。”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还有一件事。”库尔艾尔冯眯起浑浊的眼睛,舌头舔了舔嘴角,“从很久之前我就认为,您和眼镜非常相称。”
不由试图去摸眼镜,在做出行动之前忍住了。
不能马上命令他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优安凝视着库尔艾尔冯那如盛满腐水的古泉一般的眼睛。这个男人爱好施虐,频繁折磨与自己交往的女性并留下伤痕。傲岸不逊而又放荡不羁,在团内评价很差。虽然很有才能却难以操控,饲养着不知何时就会被反咬一口。我们团的腹黑阴险副长就连手下的心腹也是软硬不吃。这样在暗地里流传的坏话,也传到了优安耳朵里。原来如此,看来说的不错。
也许是有些累了,想要说句讽刺的话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门被敲响了。
“优安副长,我是琺瑠。”
“哦。”优安副长抬起眼镜揉了揉眼角。
真是只能自嘲一番了。我在动摇。无聊。有什么好动摇的。
“进来吧。”
“是。”
门打开的同时,库尔艾尔冯便告辞了。“那么副长,我就先退下了。”
“辛苦了。”
“明早,我会提交资料。”
转过身之前,库尔艾尔冯的确是露出了一丝冷笑。然而不知为何,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多少不快。
与库尔艾尔冯擦身而过,琺瑠进入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对于这不知不觉间便将眼镜脱下放在桌上、踌躇不决的我,想嘲笑就笑吧。
“什么事。”
“又出现了五件目击情报。”琺瑠在桌上放下一叠资料。
“是吗。”优安只是瞥了一眼资料,没有伸手去拿,“库尔艾尔冯队长那里也有四件,其中一间基本确认无误。我让他的队伍专心去干别的事情了,打算将他们之前的工作移交给你处理,没问题吧。”
“这倒是无所谓。你还是要去找龙州联合和午餐时间的麻烦吗?”
“我是个执念很深的人,你也清楚这一点。”
“作为黑市执牛耳者的龙州联合暂且不管,我认为至少午餐时间应该排除在监视对象之外。”
“能让我听听理由吗。”
“他们又不是自己喜欢才惹起风波的。而且,他们和ZOO也联系紧密。之前有关‘伟大的七个灵魂’的一连串骚动,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应该是午餐时间的成员失踪,ZOO则协助他们寻找。”
“龙州联合的荆王和飞燕也牵扯其中。”
“ZOO的多玛德君,是先代总长的旧友吧?”
“只是、先代总长、的旧友。”优安想要用手指敲桌面,还是忍住了,“正是因为和先代的友谊,才会在泉里决战中向我团伸出援手,对于那位来说,这已经尽足了义理。”
“优安。你也和他——”
“——没有任何关系。”优安微微摇头,“想必那位也是这么想的。不然怎么会去和龙州联合午餐时间这帮人一起行动。那位只不过是为了报先代的仇才帮过我们而已。”
“他可是第二代总长袭名式的见证人。”
“那位应该已经忘记了吧。他就是那种人。”
“如果,”琺瑠眯起眼睛,“真的演变成我们要和午餐时间正面开战的事态,ZOO会如何行动呢。”
“义理在我方这边,那位若是通晓情理,便不会行动。”
“仅据我所知,午餐时间的头领和ZOO的玛利亚罗斯,有着绝不浅的交情。”
“那个任性的红毛吗。”优安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不知何时就加入到了ZOO里去,说起来不仅是和那个虐杀人偶,和收容所的莫莉•利普斯也来往密切。这个麻烦真是让人不可理解。”
“不过,那孩子超级可爱。”
琺瑠的眼睛一瞬间闪动着光辉。
这是她的坏癖好,就当作没看见吧。
琺瑠小声干咳了一下。“——据我来看,ZOO未必会保持中立立场。至少,不会偏向我们这边,而是有可能站在午餐时间一方。而且,龙州联合也可能与午餐时间联手以击溃我们。其他的恶党族会不会擅自追随他们也需要考虑进去。如果真的这样,我们毫无疑问会陷入泥沼。”
“不管是龙州联合还是午餐时间,都有自己的弱点,绝不是磐石一般的组织。也就是说,不是纯粹的战斗集团。我们并不需要彻底歼灭他们,只需要给予他们沉重的、或许只要一点点实际打击,他们就会自己崩溃。毕竟义理不在他们那边。”
“优安。你如此针对他们,难道要说是为了贯彻我们的义吗?”
“好好想想吧,琺瑠副长。”优安叹了口气,如同要给愚民揭示真相一般充满自信,“假如我们团中的某人被抓走囚禁,作为释放他的交换条件,让我们去屠杀无辜市民。我们会遵从吗?”
“不会。”
“而午餐时间不同。他们实际上就这么干了。袭击了泉里,杀了多少我们团的队员?他们就是恶。就算往好听的说,也已经无限接近恶。恶即斩。这是总长的口头禅。本来,他们就应该立马被铲除才对。”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没有马上这么做呢?”
“为了使我团如日光一般闪耀,在义理之上,更需要大义。”
为了完成复仇,不管让我这个人染上多少污秽、哪怕陷入敌人鲜血的泥泞、最终溺毙在其中也都无所谓。然而,义父一手打造的秩序守护者,绝不能产生一点瑕疵。
“若是没有能让大多数人都能接受、都能有同感的理由,若是没有大义,我们的义就会堕入地面、沾上污泥。你也不愿让先代之名蒙尘吧。”
“优安。”琺瑠不知为何一脸痛苦地皱着眉。
“干什么。”这份碾压过胸口的痛楚一定只是错觉。
“不要一个人背负下去了。”
“你说什——”
刚要说出口。
优安深吸一口气,将话咽了回去。
随后一点一点、静静地、缓缓将气吐出,伸手摸向了眼镜。
“午餐时间和龙州联合并不是我们当前最紧迫的问题。在有重大案件发生的如今,除了继续监视以外,我不打算对他们采取其他的行动,不必担心。而且,这也与那个案件有所关联,毕竟他们之间也有因缘,他们很可能会与其进行接触,不管接触的目的为何。”
“他们最终可是背叛了那个男人呀。我不认为他们还会继续合作。”
“不要妄加猜测,琺瑠副长。”优安重新戴上眼镜,“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一切便都不能按常理推断。”
“也是。”
“是叫Revice吧。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M•S•R和加百列•达本就是和SmC关系匪浅的品牌,现在闹的这一出明显十分可疑。说起来,我这里有新的报告,他们与欢快明亮的库拉那得再造会的琳达•H•爱洛古洛尼亚进行了密会。”
“和爱洛古洛尼亚么,那可是相当重要的人物啊。”
“这一情报无法确认真伪,太难了,毕竟是那个爱洛古洛尼亚。”
“要说有什么让我在意的地方的话——”
“——他们在主动把事情闹大。”
“是故意的、吗。”
“说不定是在宣传呢。”琺瑠露出一个毫不拘谨的微笑。
“宣传什么东西呀?”受琺瑠影响,自己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不由讨厌起自己的这份迂腐。
“Revice。”
“为了赚钱?”
“不清楚是否是为了金钱。”琺瑠稍稍耸了耸肩,“你看,那个牌子有自己明确的思想对吧。和名字一样,所谓恶德再生。当年的SmC,他们的风格一段时间里也成为了流行呢。”
“你是要说这就是那个男人的目的吗?”
“至少,也许是SmC的目的之一。这一事件出现后,库尔蒂巴队长的二十七号无名队针对有关SmC的资料进行了分析与重新评价,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
“库尔蒂巴队长。真是不可貌相,她也是相当能干啊。”
“是呀。相当优秀的孩子。要是能再好好打扮一下就更好了——”琺瑠注意到优安的视线,好像受到惊吓一样收紧了表情,“——不仅自己头脑敏锐,还把一批不论是年龄还是经验都在自己之上的队员好好地统合在了一起。”
“协调性也很不错吗。真是稀有的人才。你要好好培养她才是。”
“真想让那孩子听听你这番话呀。”琺瑠浮现出像是恶作剧一样的微笑。
“这是什么意思。”诅咒这愚蠢到几乎产生错觉的我吧。
“她好像是你的粉丝哟。”
“粉丝……?”
“有很多呢。她们的感觉,我也多少能理解。”琺瑠将长发撩到耳后,“大家都说你很适合戴眼镜哦,优安副长。”
“说什么蠢话。”
又是这个吗。
优安又想摘下眼镜了——仅仅是想想而已。他摇了摇头:“真无聊。”
“你可不能因为我说了这番话,就从此不戴眼镜了哦。”
“为什么我要不戴啊,本来就是因为有必要才用的。”
“那就太好了。我可不想被她们怨恨。喂,优安。”
这几乎是突然袭击。
琺瑠两手撑在桌上,将身体逼近过来。
即使被谍报和谋略的污泥浸没身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中也毫无迷惘。
她很强。
和如果不严格管束自己就无法前进的优安•桑瑞斯不同。
桑瑞斯的姓氏对于自己来说太过沉重了。而我根本没有背负这份重量行走的度量。因此,只能扮演着铁面冷血副长的角色。我是无法正面面对这一切的弱者。然而,既然已经继承了死去义父的爱刀中的一把——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的“月明”,便绝无再将其丢弃的可能。
请你拿走月明吧。
那一天,对我这么说的正是你,琺瑠。
因此我无法逃离你的视线。
“你是不是有些累了?”
“不用你操心。”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你才是,稍微多休息一下。最近没有好好睡过吧。”
“最近,一个人睡很寂寞呀。”
“我无法理解一个人就睡不着这种感觉。”优安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不过既然这样,你就去找个适当的对象吧。只要你愿意,肯定很抢手的。”
“喂。”琺瑠皱起眉,“你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
这是我发自心底的愿望。如果你能在某人的怀中得到安眠,不管那是谁,对我来说都是幸事。
我已经再无余力了。担负着银色军团和义父的遗志,这份重量已经让我难以承受。让我继承月明的是你。对此我不会抱怨。也不会请求你理解。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向我要求什么。与之相对我也不会要求你什么。
“是么。”琺瑠漏出一声小小的叹息,“但是,这段时间这么忙,总归是没办法悠哉地睡觉了。”
“是啊。”
明明不想对你要求什么、听到这话却安心下来的自己,真是何等的可怜啊。
优安仰头闭上双眼。“——说的是啊。”
Chapter.5
再生与再会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他并非是喜欢黑色。的确,他的穿着一向以黑色为基调,但这并不是他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的。
有一个脑洞奇大的人,说想要拿他当作画布进行绘画,他也心血来潮,便答应了。
如今想来,他说不定真的很想看看那幅画完成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了解自己。他是个空虚的人,如果他周围的人不凝视着他、不期望着他、不规定他的行为,他就什么都不是。他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偶,面对这一事实他无能为力。他不了解自己。如果能看到以他作为画布描绘出的画,说不定就能够认识自己了,至少这点线索他还能够抓得住。恐怕他自己内心里也萌生了这样的欲望,所以他便将自己全权委托给了某人,遵循那个人的喜好,用自己作画。
被称作“尸体”这一诨名、真名为“吉格兹雷乌”、沉默寡言的古怪男人,自记事起就一直受着无法睡眠的困扰,因而强烈期盼着自身的永眠、也即是死亡,同时却又比谁都要畏惧死亡。吉格兹雷乌寡言少语到这辈子几乎只和他说过话。
这个活着的尸体让他呈现出黑色。
而他通过活着的尸体的绘画,将自己认识为了黑暗中的存在。
然而这黑暗并不是一片虚无。
吉格兹雷乌继续挥洒着黑色,描绘上了并非虚无的黑暗。这黑暗有深度、有表情、有情感、亦藏着在其中淹没挣扎之人的尖叫、以及、还含着一束光。
他并非是空虚的。
并非是人偶。
你可不是人偶呀。
生前如此说过的友人,不知为何有一种还会与他再见面的感觉。
总有一天,还会再与友人一起把酒言欢。
“库拉尼。我已经不会再悲伤了。莉莉亚、约瑟和优里都很健康哦。我会拼上性命保护她们的。像你这么爱操心的家伙,肯定很挂念午餐时间的大家吧。大家过得都还算快活哦,所以你就别操心,好好喝酒就行了。随便喝。”
黑房子。
啊——
我讨厌这栋建筑物。要吐了。
像吉格兹雷乌一样,探究着黑暗,诠释着黑暗,展现出自己的思考和欲望。然而却看不到渴望创造新事物的迫切感,单纯只是在故弄玄虚而已。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个形状、一个形骸。利用黑色的印象,显摆自己浅薄过剩的自我意识罢了。丑陋。丑恶。烂俗。能读出的只有虚荣二字。
他在虚张声势的黑房子的屋顶上。
吹拂着他黑发的夜风带着些许湿气,看不到一颗星星的天空如今也仿佛在哭泣。
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倾听。
第八区。和库拉那得在不同的意义上使人无法安睡。紧凑而又混乱分布着的机术工厂中有一部分昼夜不停地运作着。来自各处、像是什么东西摩擦、击打、切断的声响不绝于耳。他将感官中的声音慎重地挑选、排除,直到几乎没有杂音,他试图听到什么。我应该能听得到。如果那个男人就在这里,我一定能够听得到。感觉得到。那个男人邪恶的鼓动、气息。藏起来了吗。想要从我手里逃跑吗。还算明智。狡猾的东西。你明白的吧?没错——
SIX,我可不是为了找你才来的呀。
我管你是灰发的父亲还是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
库拉尼。
我已经不再悲伤了。
然而就算如此,若是从我、从我们手中将你夺去的污秽孽畜居然留得一条烂命在,胆敢肆无忌惮地回到这城市中来,我也绝不会原谅,绝不会认同。以我理所当然的权利将其否定。
黑房子的屋顶是平坦的。没有其他的结构。他是通过攀爬墙壁来到屋顶上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扫视了一遍屋顶。
在角落里,有一个正方形的轻微凹陷。
靠近用手抚过凹陷的四周,即使用力按住边缘,也没有丝毫活动。看来并非机关,应该是一扇可以开闭、连接屋内和屋顶的门,只是锁得紧紧的。即便有钥匙,也是只有从内部才能打开的构造。
“对我来说没用。”
他从脱下右手手套。
将右手手掌对着门,呼唤着她的名字。
阿尔卡迪亚。
随即命令道。
破坏它。
轻柔地、
仔细地、
静静地、
如同为心爱之人梳理发丝一般。破坏它。
为了我。
她遵从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右手化作了数根黑色管子延伸开来。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声响,管子像是蠕动一般、或是像是在浸染一般,陆续刺上了门的边缘,随即轻而易举地穿透,到达了门的另一侧。她不会拒绝他,也不会擅自暴走。她只是完全地服从。
他站了起来。
黑管将门整个抬了起来。
他命令她,将门慎重地放下来。于是她便一字不差地照做。
可以了,阿尔卡迪亚。
向胸中的某物如此宣布,于是黑色的管子收束起来重新呈现出人类手的模样。拟态完成的过程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他重新戴上手套,侵入了屋内。
这里是黑房子顶层与屋顶之间的夹层,一般来说应该在屋顶布置的设备和管线都堆积在这里。各处设置着半永久灯,但没有必要去打开它们。他不需要光线,他早已习惯了黑暗。就算看不见,凭着些许味道和空气震动的声响他就能读懂附近的各种情况。
他在黑暗中巡游,在夹层的一角找到了前往顶层的入口。是一扇开在地板上的小门。这次看来不需要动用蛮力也能打得开。
打开小门,下方是顶层的一条走廊。天花板位置很高。虽然有照明,但光线被抑制得很微弱,是带着少许绿色的浅蓝色。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听不到脚步声和呼吸声。至少这附近应该没有人。
他不发出一丝声响,落在了走廊中。
走廊笔直向前延伸,尽头处是丁字路口。另一头也同样如此。也就是一个H形的构造,他正在那一横的中央。拐过弯后还有多长,暂时还不清楚。走廊高约四点五美迪尔,宽四美迪尔以上,算是相当宽敞。他的右侧有四扇门。左侧只有一扇巨大无比的双开门。
他被那扇巨大的门吸引。
正想要走进去。
右侧有一扇门打开了。是四扇门中靠近自己的第二扇。
他瞬间加速。门打开了,走出来一名男人。男,性别大概的确是男性。只不过,不是人。青色的皮肤。黑色的毛发。黄色的眼睛。穿着夸张显眼充满恶趣味的暗色服装,暴露着健壮的身躯。是鬼人吗。不对,比起鬼人还是太小了。但也不会是人。身高大约二美迪尔不到,虽说体格极为强健,但并非超越人类范畴。然而问题不在此,在于骨骼和肌肉的构造。那家伙绝不是人,从种族上就完全不同。不过,还是带着一点人类的气味。原来如此。
那家伙的黄色眼睛中映出了他的形象。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转移到了那家伙的头顶。
随即越过打开着的门落地。
“奴咕……?”
那家伙嘟囔着什么关上门,试图转身寻找他的身影。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他拔出悲哭之剑,轻轻接近到那家伙的背后。随后用左手扣住那家伙的下颚向后抬起,右手短剑划过喉咙,能感到从伤痕中逸出了一丝空气。他立即将短剑捅入脖子和后脑勺之间,那家伙便立时绝命。
他将失去了力气与灵魂的亡骸背靠墙壁轻轻放在地上。
随后仔细观察。
果然不是鬼人。若是鬼人的话,在额头和下巴处应该有角状的凸起,同时应该有尖耳朵和锋利的牙齿,以及色彩繁杂的厚实皮肤和坚硬体毛。身高应该在二点五美迪尔至三美迪尔。在如钢条一般的肌肉之上,还应裹着一层强韧的皮下脂肪。而这家伙不同,如同剔除了所有多余的赘肉,身体极为精简匀称。而且也没有角,耳朵虽然有些尖但并不明显。至于牙齿,虽然尖牙略大,但门牙与人类并无不同。若是除去容貌和肤色,完全就是人类的样子。
有说法称,鬼人是恶魔和人类的混血。
而这家伙,恐怕是鬼人和人类的混血。
也就是所谓的半鬼人。
即便是在这个四海飘零之人聚集的国家的中心、人种的坩埚、混沌的艾尔甸,非人之物也算是相当引人注目。一定会成为众人的话题才是。最近并没有听说过有看到像是鬼人一样的东西的传闻。然而却在这里、黑房子、名为Revice的新型品牌的据点中,有这种东西出现。
他看了一眼半鬼人走出来的那扇门。
随后还是转向了左侧的巨大房门。
无法移开视线。
好像在那之后有什么呼唤着他一样。
很好。
顺着自己的心情唱起歌来。
歌词是向告诉自己‘你不是人偶’、‘你也有心’的友人献上的诗,合着即兴创作的旋律,压低声音唱着。
他靠近了巨大的门。
能听到什么动静。
微弱的声响。
从门的另一侧传来。
是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他握上门把手。
一口气打开。
进入其中,反手关上门。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房间,大到称之为大厅更为合适。极为宽敞。宽与深各至少有三十美迪尔,进深要更加长一些。房间平面是一个长方形。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闪着光泽的黑色布帘。房间里有着不少桌椅和沙发,却不见人影。
房间深处有着舞台。
只有那里被光线照亮。
纯白、极为强烈的光。
舞台上躺着一名全裸的男人。
在他身上跨坐着一名裸女,一边揉着自己的乳房,一边激烈摇动着腰肢。
“Ah!Ah!Ah!Ahhhhhhhhhhhh!Ah!Ah!好!好棒!要、要坏掉了、Ah!Ah!Ah!Ah!Ah!Ah!Ahhhhhhh!Ahhhhhhhhhhhh……!”
Bob头的女人完全沉醉于自己的行为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或许,其实已经发现了,却依然视而不见。那么在女人身下发出低沉笑声的男人又是如何呢。
“Ku•Kukukukuku……Ku•Ku•Ku•Ku•Ku……”
“Ah!Ah!Ahhh!Ah!Ah!Ahhhhhhhhhhh!”
“Ku•Ke•Ke•Ke……Ku•Ku•Ku•Kukukukuku……”
“停、已经、不行、Ahhhhhhhhhhhhhhhhhhhhh……!”
“Haaaa•Ha•Ha•Haaaaaaaaaaaaaaa。”
“Yi、Yi、Yi、Ah、Yiiiiiiiiiiieeeeeeee——”
女人翻起白眼,布满汗水的四肢一阵痉挛,随后像是彻底被榨干一样朝着男人的胸口倒下。然而男人却不容许,他伸出左手掐住了女人的脖颈。
“厄瑞涅。厄瑞涅。厄瑞瑞瑞瑞涅涅涅涅。坏孩子厄瑞涅。可不能一个人擅自就去了啊,本人还未玩得尽兴呢,Sweet candy。你说是吧,My wife?”
“嘎、咔、嘎啊、”
“厄瑞涅。你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让本人来讲的话,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本人最近稍微有些宠爱你,就如此放肆可不好啊。”
“呃咔、咕、咔、”
“像你这样风骚成性不知天高地厚FXCK的母狗需要来点惩罚。”
男人将右手食指和拇指插入了女人的左眼,同时左手的力道似乎放轻了一些。女人发出惨叫。
“啊嘎!啊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嗯嗯。”男人没有将眼球取出,而是在里面搅动,“声音不错。”
“哈咿咿咿!咕咿咿!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继续叫啊!给我叫啊!厄瑞涅!”
“啊咿咿咿!啊咿咿咿啊啊!啊咿咿咿咿咿!”
“错了!厄瑞涅涅涅涅!你是母狗啊!”
“啊咿咿咿!唔、汪!汪!汪!汪!汪昂昂昂aaannngg!”
“Hi•Hyahahahaha!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来呀!继续呀!”
“汪!汪!汪!”
“好孩子,厄瑞涅!本人,也就是你的主人,要好好表扬你!”
男人将右手手指从女人的左眼窝中拔出,随即插入了右眼,又立即拔出。
“唔giiiiiiiiii呀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
这还没有结束。男人猛然抬起上半身,一口咬上了女人的乳房。轻易地撕扯开来,鲜血溅在男人的脸上,染红了嘴巴周围。男人咀嚼了几下,皱起了脸。
“Mu•Guha……!”男人吐出了一坨红白相间还沾着点黄的东西,“难吃!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跟好吃一点边都不沾……!白痴!厄瑞涅!你有种!居然敢让本人吃这种玩意儿……!”男人站起身来,左手仍掐着女人脖子高高抬起,“畜生不如的蠢女人!吃本人一拳!”随即在女人腹部打出一拳,“再来!”又是一拳,“继续来!”又是两拳、三拳。“怎么样!再来!再来一发!”最后松开手一脚踢在女人股间将其踹飞,“Du•Haaaaaaaaaaaaaaahhhhhh……!”
女人被踢起一美迪尔多高,随后摔落在地板上。身体不断抽搐着,口吐白沫,总算还是活着。明明只剩虫豸不如的一口气,女人仍笑着。
“唔……噗噗噗……噗噗……唔噗噗噗……噗噗……唔噗噗噗噗噗……咔咔咔咔……嘻嘻嘻嘻……戚嘻嘻嘻……嘻嘻嘻嘻……”
“Hi•Hya。”男人蹲下来拎起女人的头发,在额头上一吻,“嗯嗯。真是可爱哟,厄瑞涅。感觉很不错吧?你就是喜欢这样对吧?被爱得无法抑止的本人搞得四分五裂彷徨在生死边缘的绝望深渊一直自问自答感觉爽得受不了是吧?你真的爱着本人吗?到头来这种东西真的算是爱吗……?你已经找到答案了吧,厄瑞涅。这就是爱呀。毫无疑问就是真实之爱呀。厄瑞涅。你的爱绝无虚假。本人也爱你呀。当然啦。如果不是因为爱,谁又会做出这种事呀。只要你愿意,厄瑞涅,让本人将你吃掉也行呀。连头发也一根不剩地吃掉也行呀。如果不是因为爱,谁又会做这种事呢,你说对不对,厄瑞涅?”
“啊、啊咿、啊、啊、啊、啊咿咿啊啊咿啊咿——”
“啊。厄瑞涅。怎么了。厄瑞涅。可不能逞强哟。来吧,厄瑞涅。该治疗了。你忘了吗?你是医术士呀。治疗呀。把你自己治好呀。虽然很疼,你就一边疼着一边治吧。要是不疼了,那就代表一切都结束了,也就是死呀。如果你死了,本人会把你吃掉哦。虽然这也没问题,不过你不觉得还太早了些吗?本人疼爱你还未疼爱够呢。所以呀,快点,治疗呀,厄瑞涅。”
“啊——啊、啊、”
女人一边口吐鲜血一边不易察觉地轻轻点头。怎么看都已经快要死了。就算是医术士,这也不是能够对自己实施治疗的状况。
“乖孩子。”
男人如同变了一个人,如对待公主一般抱起女人,让她平躺在舞台之上。随后抚着濒死女人的头发、亲吻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我爱你哦。女人笑着流出血泪。唔、唔噗噗、啊、爱、爱你、唔噗噗。
“——接下来。”男人站起来转向这边,“好久不见啊,亚济安。这么早就能与你再会,这出乎本人的预料之外。根本称不上是通晓世事的你,没想到居然能嗅到这里来。说起来,究竟是有多久没见呢。对于比起一般人稍~微有些长寿的本人来讲本应不过是一瞬间而已,但却感觉过了好长、好长、狗屎一般长的时间。毕竟本人,变得只剩下一只手了呀。这样的话就算是本人,恢复原状也很麻烦、超麻烦的呀,亚济安。”
“你看上去变了。”他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浅笑,“比起以前瘦了些。这些日子有好好吃饭吗?”
“你在担心本人吗。真是谢谢呀。不过,本人一如从前是个大胃王呀。吃个不停、喝个不停——”男人将腰部向前突刺,“——操个不停!”随后又朝面前击出一拳,“杀个不停!这就是本人保持健康的秘诀哦。想要长寿的话,就不要忍耐。要忠于自己的欲望。缺爱的话,就去索取爱,将爱握在自己手中。亚济安。就是爱。爱。爱就是全部呀。”
“那就是、”他朝濒死的女人挺了挺下巴,“你爱的形式吗。”
“也有这种爱呀。”男人耸了耸肩,“爱有百般模样,全无禁忌。像本人这般直率淳朴的男人呀,亚济安,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这胸中满溢的爱,只能顺着这爱不断奔跑,冲刺。目的地在哪里?爱又会把本人带到哪里?这就不是本人会考虑的事了。本人的所为全部是遵循着爱,爱鼓舞本人向前,本人便向前、向前、不断向前、就是这样呀。”
“你只会胡言乱语。”他向前踏出一步,“说的净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你。而是根本没有理解你的必要。反正不久你就连这痴言妄语也说不出口了。”
“你是说你要强迫本人闭嘴吗,亚济安。”
“是呀,SIX。”
闭上眼睛,藏在心底深处的事物,又涌现了出来。
啊啊,双目晕眩。五脏六腑和大脑都急速沸腾起来。
我已经不会再悲伤了。如此劝说自己。劝说过无数遍、无数遍、无数遍。然而友人生前的模样总是会回想起来、回想起来、不管回想起来多少次都不够,干脆从某个高处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将这身躯砸得粉碎,这份无处可去的思绪也就会随之烟消云散吧,这样才好。带着这样的想法一个人捱过暗夜,期待着晨光的救赎。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数都数不清,然而阳光只是兀自耀眼,不会为我溶解任何东西,救赎永远不会到来。于是我终于领悟到,并没有什么需要救赎的。
原来如此,我只能面对前方。代替友人,保护好莉莉亚、约瑟、和优里。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一旦回头,再也无法取回的、和你把酒言欢的日子就又会苏醒过来将我的胸口轻易撕裂。不管是向左还是向右,都只是空无一物。若是抬头,便只能看见连一丝希望、一点点救赎都不愿给我的太阳,在那里泰然自若地微笑。
我的朋友死了!
我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朋友消失掉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而世界,你看,居然还在这里安然无恙的运转……!
若是可憎的太阳隐去身躯,令人厌恶的群星就会闪烁起来,从千年之前到千年之后都一成不变那样高高挂在天上嘲笑着我。如此愚蠢无聊的想法,我却怎么都甩不掉。我必须得向前。我只能看着前面。只有前面。
库拉尼。为什么我会感觉还会和你见面呢。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见你啊。我好想再见你一面啊。库拉尼。好想再见到你。我不愿意承认我已经失去了你。你还活着。活在我的深处,活在莉莉亚的深处,活在大家的身心深处。约瑟和优里的容貌有着你的影子。你还活着。不会消灭不见。就算约瑟和优里和谁结婚生子,那孩子也一定流淌着你的血液。就算认识你的人全部将你忘记,就算我和大家全部都死去,你也不会死。你生命的证明绝不会完全消逝。
我想要相信这一点。如果不相信我就无法再承受下去。
我以为这伤口总有一天会痊愈,我希望这痛楚会慢慢缓和。我错了。
这伤口,这痛楚,只会日益加深,越来越强,在我的心中狂乱。所以我只能面对前方,向前,仅仅向前,在伤口上不断缠上绷带,不断重复、覆盖,直到伤口再也看不见,直到伤口被封闭起来,被封印起来。
库拉尼,如果你在,一定会抱住我的肩膀吧。
是呀,亚济安。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只有不断经历教训才会一步一步成熟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失去就活下去。不管是谁,总有些不得不失去的东西。所以呀,如果总是这样哭个不停,就连你现在手中握着的东西也会掉下来。你们还有现在,以及不久之后的未来。虽然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舍弃的,但重要的肯定还是今天和明天。我不会让你们把昨天、把我都忘记。绝对不会的。要搞清楚,正是为了昨天,才不能浪费今天和明天。
我明白的。库拉尼。我明白的。如果是你,会说什么话,我都能猜得到。
正如你所说。我可能已经稍微成熟了一些。我也只有成熟这一条路可走。我会忍耐。我不得不忍耐。但是,已经忍不住了。
不可能还忍得住。我已经无法再糊弄自己了。眼前就是SIX。如同陶瓷一般苍白光滑的皮肤。双肩极宽腰却极细的体型一如从前。还有那像是鬼火一样宿着不祥光芒的双眼。以及长及披肩的漆黑直发。长相也毫无变化。只是,身高稍微低了些。身体整体变细了些。比起变瘦、更应该说是返老还童。左肩上的“6”。左肩。管他的。这些就足够了。我已经明白。
那就是SIX。
毫无疑问。
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
在我的幻想中已经将你无数次血祭。你以为自那以来有多少后悔一直在侵蚀搅碎我的心。我深知你的邪恶。也能感受到你的内心除了恶意再无其他。你称之为爱的玩意儿单单只是憎恶。你将厌恶与憎恨冠以爱的名义正当化,想要的东西统统抢到手中,践踏、毁坏,以此来确认对吧?把自己的身体、语言装饰得夸张放浪,好像自己有多伟大一样,好像自己不管得到多少东西都无法满足、无法吃饱一样,如果你不装作自己是这样,如果你不装作自己了不起,你就会感到不安对吧?我是如此的疯狂、我的爱是如此的狂乱、如此超越常识、如此特殊、特别,你是想把自己演成这副模样,吸引周围的注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对吧?想要光彩夺目、想要被人畏惧、想要被人奉承对吧?
我明白的。
如今的我已经明白。
SIX。你并不疯狂。你只不过是一个与狂气无缘的普通人。至少精神上如此。身体如何另当别论。你是如此渺小,只不过是拼死想要逃离为人之道的一介可怜凡夫。哪怕你的确是个怪物,你的那点野心也是如此的无聊。你试图玩弄操控他人的性命与感情,手段卑鄙,虽让人无法反抗,但尽是俗手。谁都能想到的手段而已。真让人恼火,怒火直冲脑门。怎么可能不恼火。我居然被像你这样的东西、像你这样庸俗不堪的东西,夺走了我最重要、最重要、重要到恐怕不论如何哀求恳愿都无法再回来的朋友。妻子失去了丈夫。女儿们失去了父亲。而我失去了挚友。这都是因为我的迂腐。都是因为我的不成熟。都是因为我的懦弱。都是因为我。
我早就应该杀了你。早就应该了结你。早就该在知晓你存在的一瞬间就将你抹杀。将你切成无数微尘再一把火烧掉让你变成再也无法复生的灰烬。我本来能够做到的。我有办法做到的。只要我不恐惧、不怯懦,让路维•布鲁移植在我身体里的可怖之物好好屈服于我、不敢反抗,牢牢控制它们、能够自由使用它们的力量,只要这样的话就没问题。如此简单,是呀,就像我现在一样。
驱身向前伸出左手。
“贾休基修。”
他的左手瞬时膨胀起来并覆盖上了黑色的鳞片,即刻便变成了无法称之为手的模样。那东西比起龙、更像是巨大的蛇。它名为贾休基修。古时曾有身披暗鳞、蜥蜴人的绝对王。绝对王率领冠以自己之名的精锐部队与魔导王持续着凄绝的战争,最终被“鸦大帝”乔西亚逮捕并处决,那蜥蜴王也名唤贾休基修。依附在他左手中的贾休基修,与蜥蜴王贾休基修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并不清楚。他清楚的只有一点,就是他如今支配着贾休基修。虽然一旦稍有松懈,贾休基修就会将他反噬,反而控制自己,但自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贾休基修。你的饵食不是我。你看,在那里。
“吃了他……!”
贾休基修发出傲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的吼叫,伸长脖颈袭向SIX。
SIX向侧面一跃。这就想躲过去吗,天真。
贾休基修咬下了什么。
SIX的右手。
“——Hyyyyyyyy、”SIX左手捂着断口,继续跳跃起来,“厉害!亚济安!真是超乎想象!如此凶暴!你果然是怪物啊……!”
“我可不想让你这么说!”他冷笑着继续煽动贾休基修,“还没吃饱吧……!快去!”傲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怨。贾休基修紧追着SIX。SIX不断逃窜。“Hi•Hyahahahahaha……!”一边笑着一边逃窜。左边。向左边。然而SIX跑的很快,简直就和大脂羽虫一样。每当贾休基修嘎嚓地咬合上下颚,SIX就从缝隙中滑溜溜地闪开。于是他也加快速度。不管你多灵活、多顽强、都无法从贾休基修和我这里逃走。不会让你逃掉的。“Fu•Hyyyyyyyy!”不一会儿你就没有笑的余地了。SIX逃到了墙边。墙壁被黑色的布制窗帘覆盖着,SIX背对着窗帘露出了惊慌的表情,“——N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贾休基修猛然冲向SIX。
“逗你玩儿、的哟……?”
SIX一弯沾着如同口红一般的鲜血的嘴唇,“——Sexy忍法……”
贾休基修用凶猛的颚钳住了SIX。
不对。
看上去像是咬住了。
然而那不是SIX。
只是残像。
“SHADOW!RU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
真正的SIX一瞬间已经移动到了右方二美迪尔之外。以他的动态视力,足以追踪到那样的速度。然而贾休基修无法做到。体型过大,难以进行小的方向变换。贾休基修的冲击之势无法停歇,径直撞在墙上、撕碎了窗帘、撞破了墙壁。有什么东西破碎四散的声音。玻璃?墙壁是强化玻璃……?关我什么事。
“——阿尔卡迪亚……!”
他将右手伸向SIX呼唤着她的名字。他的右手瞬间解放,化为无数黑管。黑管又随即化为浊流,朝SIX压迫而去。“Hy•Hyaaaaahhh!”SIX白痴一样笑着跨开两足,握紧的左拳来回振动。“——Gla~morous忍法……”
什么鬼RenFa。
这生物真是可笑。
净胡说八道。
别开玩笑了。
猛烈旋转着的SIX的左手中放射出吧唧吧唧的火花。带着青白色的电光与细小的火焰,一同化作了火与雷之轮。
“THUNDER!BURNNNN!OOOOOOOOOOOUT……!”
火雷之轮不断将黑管弹飞,并且点燃。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阿尔卡迪亚开始焦躁了。被当做傻瓜耍的贾休基修也无法容忍。他咂了咂嘴。它们的情绪越是激昂,控制起来就越是困难。如此一来自己也要被牵着走了。它们虽是路维•布鲁用依附魔术在他身体里植入的东西,却埋得过于深入,深得与他已然难分彼此。如今暂且,还是会乖乖听他的话。没办法。他迅速命令。回来。于是阿尔卡迪亚和贾休基修顷刻便重新拟态为他的右手和左手。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停歇,直朝着SIX突进。SIX停止挥舞左手,是要迎击他吗。然而却只是杵在原地昂首挺胸。
“本人已不是曾经的本人了,亚~济安。”SIX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晃动着腰部不断向前突刺,“各种意义上都已经Poweeeeeeer Uuuuuuuuuuuuuuuuup了!”
他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他要干什么。
SIX的左手豪爽地握住自己的那根东西。那东西如此丑恶。极度丑恶到几乎算是某种别的生物。比起生物更像是软管。
“Dan~dy忍法奥义——”
在那不忍直视的软管先端,喷出了什么东西。
水。
不对。
是更加、远远超出正常范畴的恶心液体。
“WAAAAAAAAAAAAAAATER!HEAVEN!GOOOOOOOOOOOOOOOOOOOOOOOOLD……!”
“——咕……!”
下贱。何等的下贱。世间竟有如此低劣之人。极为遗憾,他停下了脚步,甚至向后退去。他只得后退。SIX呼呼地来回振动着腰、一边放水一边前进。说真的,怎么能被那种东西沾上身体。太肮脏了。而且,就算那是SIX,这也实在太过储量丰富了。这种事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愚蠢,总会有个尽头的。真的会有吗,没错。不久便终于结束了。
“咕……!?”SIX上半身突然一震,晃动着软管。“Ha•Hahahahhahaaaaaa!真舒爽啊……!?”
“SIX……!”
他立马转为攻势拔出悲哭之剑。这次一定要结束这一切。首先把身体四分五裂让你再也动弹不得,然后再细心处理每一块残片让你再也无法复生。他驱身飞奔向SIX。SIX高高抬起膝盖踏在地板上,左右脚各一次。随即借势跳起来。这就是他所谓的“Sexy忍法SHADOWRUN”。SIX如此这般向左逃去,他也理所当然转向左。此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能感到气息。有人进来了。听到了声音。“——主人【My lord】……!”这是他认识的声音。也是他不想听到的声音——若是濒死惨叫则另当别论。他试图将其从脑中扫清,但终究还是有些在意。SIX马上就要到达左侧的墙壁。不行。再这样下去要来不及了。他将悲哭之剑朝SIX丢出。SIX轻轻一笑屈身躲过。短剑穿透了窗帘。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向前伸出右手呼唤她的名字。
“阿尔卡迪亚……!”
右手解放,化作数十根以上的黑管朝SIX猛袭过去。略迟了些,没有击中。在那之前SIX已经扑进了窗帘之中。
“Gwa•Hahahahahahahahahhahaaaahhhhh……!”
阿尔卡迪亚在窗帘上开出无数孔洞,刺向帘后的墙壁。那墙壁果然是有色强化玻璃,上面开着一个大洞。那正是刚才贾休基修破坏出的洞穴。SIX已然不见踪影。从那个洞。已经逃跑了。
他让阿尔卡迪亚重新拟态为右手,转过身来。看到了那让人不快的鹰钩鼻、灰色眼睛、同一颜色的头发。穿着花哨过头的衣服,和他毫不相称几乎惹人发笑。不过既然是SIX养的狗,这样可笑的样子反倒比较恰当。杰伊弓着腰抬起双手,指间夹着充满恶趣味的钉子,毫无一丝优雅可言。这正是他最擅长的武器。杰伊舔了舔他那溢满残酷与薄情的嘴唇。
“亚济安……!”
钉子飞来,一共八根。以此来庆祝我们的再会吗,没有比这更讨人嫌的庆祝了。他从强化玻璃的洞中跃出。杰伊。等一下就轮到你了。我等一下再陪你玩。现在先要解决那家伙。一边下落一边搜寻着目标的身姿。不在下面。到底去哪里了。SIX。我要杀了你。库拉尼。这可能并非是你所愿,但为朋友报仇乃是天经地义。你若是有什么意见,有本事便现身出来直接跟我说。反正你也做不到的。我知道。所以我就自顾自去做了。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妨碍我。
我只遵从我自己的意志。
Chapter.6
在蓝得愚蠢的天空之下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所、以说呢……!”
亚济安以一厘之差闪过啾连续击出的左刺拳、左勾拳、右直拳组成的三连打,迅速后退试图拉开距离,而啾不会让他如愿,压低重心一口气逼近,Sh!Sh!Sh……!亚济安漏出“唷、哈、呼……!”的声音躲避着,比起之前的简练、出现了一些多余的动作。而这并不是因为他还有闪躲的余裕,正相反,他转而开始反击。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仍是有些手下留情。依次踢向啾的腰部、下盘、上盘,啾用左手挡开腰部的一脚、左腿硬吃下下盘的一脚,再俯身躲过顶部的攻击,随即团起身体向亚济安撞去。
“在黑房子里……!”
亚济安向上跃起闪过这一撞。
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也没有风,很是温暖。
午前的太阳在青空之上如微笑一般闪耀。
玛利亚罗斯和露西、皮巴涅鲁一起在多玛德君府邸的庭院草坪上坐着晒太阳,顺便为啾送上声援。顺便一提,多玛德君在起床吃完早饭以后,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着了。现在估计还睡着呢吧。
“的确……!”
在亚济安落地之前,啾已经转向了他的方向。
啾助跑的几步踏在地面上发出巨响,借此之势高高跃起。露西漏出“哇”的声音,玛利亚罗斯也吓了一跳。这几步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比起地面、更像是直接跨过了空间本身,看上去如同飞跃了空间限制一般。照这样下去,能行?
啾的爪子擒住了亚济安。
就差一点点。
“——唔……!”
亚济安消失在了原地。
这家伙究竟干了什么,到底是怎么活动的,一点都看不清楚。
在上面。
在原地消失、一瞬之后,出现在了上方。高度约有二美迪尔。
“连你也会那一招……!?”
那一招?
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亚济安已经在啾的头顶上。
啾立即注意到了这一点,高高扫出右脚试图将其击落。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
亚济安则同时给予反击。
啾与亚济安的右腿在空中激烈地碰撞。
玛利亚罗斯握紧了拳头。
这一击对啾有利。不仅有体重的优势,而且啾是脚踏实地的,亚济安则在空中无所凭依。
结束了吗,啾要赢了。
亚济安的腿被割草一般击开,他摔倒在地——本以为他会摔倒在地,谁知居然用两手撑住了。
亚济安立马起身,连续闪过啾的组合拳,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等、我之前说到哪里了!?”
“我感觉好像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似的。”
“唔……!那就从头开始吧……!”
亚济安仰身避过啾的上勾拳,用手臂挡开刺拳与直拳。随后摆出手刀的架势,一副要劈出去的样子,却突然下蹲横扫啾的下盘。啾上了他的当,跌倒时发出的“啾——”的一声,很是可爱。跌倒在地的感觉软绵绵的,让人不禁发笑。对此亚济安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没有继续追击反而有些畏缩。啾并没有利用这一间隙逃跑,而是马上跳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它已经完全是一副野兽的模样了。平常明明那么的可爱。落差有些大。而且玛利亚罗斯注意到了重要的一点。在这之前啾的毛色都一直是白的,在这个瞬间终于迸发出黄金色的光辉。这才是完全体。它一直都在抑制着,G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
“——咕……!”
亚济安和啾纠缠在了一起。在这之后的动作玛利亚罗斯再也无法以肉眼捕捉。总之他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来回攻守。似乎是这样,我也无法断言。因为真的看不清楚。
玛利亚罗斯看向身边。
皮巴涅鲁不停地点着头。嘴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特训的成果。”
“……你给啾特训过?”
“是。”
“什么时候……”
“秘密。”
“那个!”露西像是紧咬不放一样迫近皮巴涅鲁。“我也想要!特训!可以的话!”
“呃、啊……”皮巴涅鲁点着头视线飘忽不定,“过几天。”
“一定要哦!说好了哦!”
“有、有空的话。”
“这该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不……”
“拜托你了、皮普先生!我想要变强!我不想再给大家拖后腿了!可以的话——”露西偷偷瞄了一眼玛利亚罗斯,脸颊泛红,“——还想保护某个人!为此我想要变得更强!”
“那么、”皮巴涅鲁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些、轻叹一口气,“今晚开始。”
“耶……!”露西以坐着的姿势蹦了起来,真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随后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万分感谢!从今往后就叫您师父了!啊,师父大人是不是更合适一点啊!?师父大人!”
“那、那个不……”
“不行吗……!?”露西圆睁的红眼盈满湿润,双肩无力地垂落,“是吗……不行吗……我一直、觉得徒弟和师父……很帅的……一直都很憧憬来着……是吗……不行吗……”
皮巴涅鲁合上了已经张开一半的嘴,来回摇头。这个判断很明智。玛利亚罗斯用力点头赞赏。刚才差点就要答应了吧。这副可怜的表情应该也不是露西的花招,目前他还只是无意识而已,在这里如果不拒绝,他今后说不定会得意忘形。一定要斩钉截铁,一点希望都不给他留。若是让他误以为只要自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求别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这对他自己也不好。对我们也是麻烦。还有啊,喂。什么呀?刚才那个,说什么要保护某个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对吧?我才不需要。我又没想让谁保护我。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为此该做的准备都有做哦。所以呀,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呀……?但是这样也不行。毕竟他也是同伴。制造出让露西加入ZOO的契机的人,说到底不就是我自己嘛……
在玛利亚罗斯陷入自作自受的泥沼的同时,啾和亚济安依然一昧持续着炽烈的攻防。
哎呀、啾,好厉害。太厉害了。居然能够和那个亚济安平分秋色。呀,也许也不能说是平分秋色。因为亚济安还没有使出全力。
但是,亚济安看上去好像有些开心。
他们的动作过于迅速,光是让目光跟上就已经是勉勉强强,根本看不清表情。但是总感觉,亚济安的动作中含着跃动感。充满了生气与活力。那家伙平常可不是这样的。就算动作很快,也总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留着不少余力,从上方俯视别人,好像在表示‘也就如此嘛,你总归是赢不了我的’,某种意义上真的超讨人厌。
而如今,虽然有所留力,却又没有故意相让。听起来可能有些矛盾,但看起来的确如此。这也是因为啾的体术相当厉害吧。那家伙也真是个笨蛋。果然是很喜欢打架对吧。我可不觉得打架哪里有趣。
“玛利亚桑。”
“诶?”
被露西叫了名字,这才回过神来。回过神?不对我又没有失神,为什么要回过神?
“干、干嘛,有话快讲。”
“没什么……”露西轻轻摇头,咬着嘴唇,“总感觉、那个、一副……很温柔的表情。”
“哈?你说谁??我?为啥?”
“谁知道……我又不是玛利亚桑,我哪知道啊。所以我才会问嘛。”
“你、你看错了吧?”玛利亚罗斯两手覆上脸颊不停揉搓,“肯定是看错了啦。像什么光的反射折射之类的,因为这种玩意儿,偶然就看成那副样子了。”
“是……这样吗。”
“应该是吧。”
“哼……”露西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烦死了。为什么我非要辩解非要糊弄过去呀?我才没有做什么温柔的表情,为什么要做呀。如果真的做了,肯定是因为啾那过于英勇的雄姿不由微笑起来,就是因为这个。是呀。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了。啾看上去也挺高兴的。果然像这样活动身体很有必要呀,能够缓解压力。虽然对于运动来说可能有点过于激烈。
“——挺能打的嘛……!”
GAAAAAAAAAAAAH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
在亚济安和啾之间进行过数十次、或者更多次数的冲突与碰撞之后,他们像是约好一样同时拉开与彼此的距离。
“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称得上是一个好对手!你也注意到了吧!我还没有拿出真本事!不过,你也是一样吧?”
“啾!”
“呼!”亚济安一拨前发,“我也不会提出互相尽全力这种过分的要求!就算不那样!这也绝不是过家家!而是真正的胜负之争!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咕!”
“那么!为这场胜负划上句号吧!”
“啾……!”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五美迪尔。然而考虑到两人的实力,这点距离只不过是形同虚设,一瞬间就会归零。
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两人都散发出惊人的气势。绷紧的空气仿佛随时都会迸裂。
强烈的气,足以给人如同含有温度与形状一般的印象。亚济安的是锐利无匹绝对零度之刃,而啾则是火花绚烂的炎之漩涡,彼此对照、抗衡。
平衡被打破的一刻,到底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
胜负在那一瞬间就会决定。
那个时刻何时才会到来。
两人对此都拥有决定权。
而玛利亚罗斯这个无关人士只能在一旁吞着口水瞪大眼睛看着。
露西‘嘶’地吸了一口气。
可能正是以这微小的声音作为契机。
亚济安和啾同时行动了。一瞬之后,一切都将结束吧。
亚济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静止在啾的右眼之前。
啾的两手左右钳住亚济安的头部正要捏碎。
两人都化作了雕像,一段时间内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呼……”首先是亚济安的表情缓和下来,“真是让我好好痛快了一番。”
随即收回右手,脱身后退,转身背对着啾。
“啾!”
有破绽!
啾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啾在亚济安的后脑勺上轻轻揍了一拳。看上去仅此而已。不过啾的力气不同常人,这一击敲上去发出咣当一声,真是悦耳的声音。
“——噢、”
亚济安重重向前倾倒在草坪上。脸面着地,摆成一个翻过来的大字型,手脚还在抽搐。
啾看向自己歪着头。“啾……?”
看上去有些困惑,还有些悲伤的表情。
啾虽然基本上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对于复杂的表达方式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困难。比如像什么‘让我痛快了一番’这种话。今天看起来是不分胜负,到此为止,来日再战。这种话还是一字一句说清楚比较好。
因此,都是亚济安不好。都是亚济安的错。毫无疑问。啾完全是受害者。
玛利亚罗斯朝啾展露笑容。“没事的,没事的。那种程度他不会死的啦。”
“咕……”啾好像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咬着手指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了看亚济安。“啾……”
“啊——不用在意啦。这回是啾赢了。为了耍帅放松警惕是那家伙自己的问题。嘛,基本上。都是坚持到最后还不松懈的人才能赢得胜负的嘛。”
“啾?”啾指着自己。
“是呀是呀。是啾赢了。”
“恭喜你、啾桑!”
“恭喜。”
露西激动、皮巴涅鲁礼貌地鼓起掌,于是啾也变成了一副这样也不错的样子。当然玛利亚罗斯也拍了手。但是,那家伙没事吧。呀,肯定没事的呗。就算啾的力气再大,他也不至于被打一发就出什么问题。那家伙的身体本来就比看上去要强韧得多。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抽搐啊。绝对是故意的。装出来的吧。装的可真像,为什么要装呢……?
不可否认,的确有少许、不、相当明显的突兀感。
“那么、”皮巴涅鲁径直站起身,平静的砂色眼瞳依次扫过露西和啾,“我们走。”
“咕。”啾微微点头。
“诶?为什么呀?”露西一脸不可思议。
“喂、喂喂?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也不明所以地直眨眼睛。
皮巴涅鲁的嘴角浮现出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笑容。搞、搞什么呀?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玛利亚罗斯想要问个清楚,应该好好问清楚才对,然而却办不到。不知为何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说啊、”露西来回看着皮巴涅鲁和玛利亚罗斯,“那个……就是说,我们走……走去哪里啊?”
“过来。”皮巴涅鲁一把拎住露西的衣领。
“哇、皮、皮普先生!?这是要干什么……!?”
露西立即试图反抗,然而这只是徒劳。皮巴涅鲁轻而易举地将露西提了起来。即便如此露西也不愿意配合,于是变成了皮巴涅鲁拖着露西前行的姿势。
“疼、疼、疼死了,皮普先生!脖、脖子……!咕……!”
“没事。不会死death。”
“怎、怎么会没事啊!我、我走!我自己走!”
“那么。就这么办。”皮巴涅鲁松开手。
在又转过头来看着玛利亚罗斯的露西肩上,啾也推了一把。“啾。”
虽然感觉极为不情愿,但露西还是跟着皮巴涅鲁和啾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玛利亚罗斯呆然望着露西无精打采的背影,不久便看不见了。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人独处、之类的——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要是硬说是两人独处嘛的确是两人独处啦。有什么大不了的。话说啊,皮巴涅鲁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呀。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简直不可理喻呀你懂不懂?拜托你别这样了好么……?
这么说也没用,皮巴涅鲁已经不在这里了。已经回家了。这个宽广的庭院里只剩下我和那家伙。我要不要也回家去算了。但是,黑房子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只知道他昨晚深夜潜入了黑房子里面,后面的细节都还没听他讲完呢。
玛利亚罗斯小心翼翼地靠近亚济安。就在他头的后方停下,想要蹲下,却又开始犹豫。
暂时就这样看着亚济安的后脑勺。
亚济安依然是一个翻过来的大字。身体纹丝不动。
好几次都想弓下身,又阻止自己。
叹了一口气,咬住嘴唇。
有些在意,扫视了一圈周围。
没有人。应该也没有人藏着不现身、应该。
真是没办法。
对什么没办法,我也不知道。
蹲下来,接近到只要伸出手就会触碰到的距离,不知为何胸中的鼓动高扬起来。只有一点点啦。不,一点点也没有。只是我最近心脏不太好而已。这么一说,这感觉的确好讨厌。一旦注意到,这股悸动便愈发强烈。呃啊真是的搞什么呀?我到底是怎么了。好想抱头撕扯头发。强忍住了。脸、好热。越来越不舒服了。这感觉好奇怪。怎么可能不奇怪。
我居然、想要去摸他。
哪怕只是一下,想要摸摸看。
忍受着冲动。
忍不住就糟糕了。
然而这右手还是擅做主张。
无法抑制。
食指轻轻戳了戳亚济安的头。
“笨~蛋。”
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我好怕。真的好怕。
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去抓他的头发,缠在手指上拉扯。我才不是想做这种事,这怎么像话。
“明明没有失神、也没有昏过去……就那样一下,怎么可能嘛。”
亚济安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玛利亚罗斯收起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你在搞什么鬼哦。”
“……对不起。”
含混不清的声音。
亚济安的脸仍埋在地面里。
玛利亚罗斯抬头望天。
因为不挪开视线就会难过得无法忍受。
身体脱力,腰间一软,玛利亚罗斯坐在了草坪上。
本想要揪一把草,还是放弃了。
闭上眼,又睁开。亚济安已经抬起了脸。
淡青色的眼睛比不管什么季节的天空都要更加清澈。你不是在畏惧吗,为什么又要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呀。你不是渴望着我吗,为什么又要离得那么远呀。我明白。都是因为我不愿意。
结果我还是紧紧拥抱着你,你也紧紧拥抱着我,几乎无法呼吸,用尽全力互相靠近,甚至彼此都不愿意再分开——毫无疑问都只是错觉。因为,我如此的恐惧,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单单只是试图用指尖触碰就会陷入踌躇。还是继续保持这个距离为好。如果可以的话,再远一点,远到无法再见面就更好了。然而一念至此,心绪便紊乱起来。仿佛要凄惨地破碎飞散。
光是不讨厌你,就已经让我如此辛苦。
所以我无法去喜欢你。
偶尔,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你的身影会浮现出来。忽如其来,毫无预兆。
就在这里。
在我的胸口之中。
一直都在这里。
似乎,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算只有这一点点痕迹,我也一定不会忘记你。所以我觉得,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五天、六天、有时是十天左右,无法与你见面的日子。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我不会想要见你,才不会想。我不断如此叮嘱自己。因为,也许你已经觉得我不算什么了,已经觉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所以才不来看我。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再好不过。真的是再好不过。我无法为你做什么。对我来说办不到。你其实也发现了吧。然而你还是会出现,出现在我的面前。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松一口气——才怪。绝对不会。
一直在畏惧的,或许其实是我。
一直这样拖延着,时间流逝。
很过分对吧。
我这种态度很过分对吧。
我也明白。骗你的。我才不明白。
你在想什么,我真的一点都弄不明白。
为什么一直对我就是不厌倦呢。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抢走呢。为什么一直不放弃我呢。既然这样为什么又不紧紧抱住我呢。这种暧昧的距离感,其实一点都不愉快,却一直无意中互相妥协着。
“在黑房子里有什么吗。”
“啊……”亚济安慢慢起身,在草地上盘腿坐着,上半身略微后仰,双手垂在地面上。
过了一阵子才低了一下头,随即看着玛利亚罗斯。
已经没事了。
玛利亚罗斯平静地承受着亚济安的视线。
亚济安露出稍许笑容。
似乎带着一点点寂寞。
然而尽管如此、却又好像十分安心。
“我潜入了黑房子。在最上层,有一个大厅一样的房间——”亚济安轻叹一声眯起眼睛,“——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是吗。”
早就有这样的预感,虽然自己并不能确定。总之,听到这个消息玛利亚罗斯并没有感到惊讶。真希望事情没有变成这样。然而这种愿望一般总是不会实现的。世间本就没有多少好事,正因为如此不论何时运气都是如此的宝贵。
“你看清楚了吗。”
“我们说过话了。”
“也就是说,不是藏起来偷看,而是面对面?”
“是啊——”亚济安的嘴角微微扭曲,“——我不会对你隐瞒。说实话,我打算杀了那东西。”
“诶、”
“我对他、有出自个人的怨恨。”
“那是、”
胸口被什么刺穿了。
又粗又锐利、像是木桩一样东西。
这种时候应该逃跑才对。
然而不知为何却迈不出脚步。
明明不想看、也不想听。却无法闭上眼、捂住耳。
“因为……库拉尼?”
亚济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在双唇之间能窥视到紧咬着的牙齿。
亚济安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视线变得模糊。
“我想库拉尼肯定不希望我这样。”
硬挤出来的声音。
“复仇没有意义、也不会带来任何东西。要把精力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库拉尼肯定会这么说的。然而这是我自己情感上的问题。这才是最重要的。因此——这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一个族的同伴——如果、”亚济安立起一边膝盖,两手将其环抱,“如果,那个还活着的话。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用这双手,自己一个人将他解决。对于灰发君我很抱歉,他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考虑过。那个男人不管是谁的父亲,这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要干掉他。在这之后怎么办,我真的毫不在意。”
“但是你没能做到吧。”
“对不起,玛利亚。”
“为什么要道歉。”
下巴几乎在颤抖。
故意叹了一口气,以此来蒙混过关。
“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呀。”
亚济安眉头微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玛利亚罗斯。
似乎要朝自己伸出手。
我又不会拒绝。
现在的话又不会伸手推开你。
然而亚济安最终还是回到了抱膝的姿势,朝着地面深呼吸。“只是吃了他的右手。”
那种带着讽刺、自嘲一样的笑容,我不想看见,你还是不要这样笑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明明很容易就能说出口。
做不到。
“被他逃了。”
亚济安皱着眉低下头。“他好像比起以前还要灵活。而且,还使出了奇怪的招式。因为是那个家伙,其中肯定藏着圈套。还有,样子也变了。稍微变得年轻了些。”
“变年轻……?”
“虽然这话我可能没资格说,那东西绝不普通。明明应该已经死了,却又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所以在他身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你真的确定吗。”玛利亚轻轻晃了晃头,“我也不是怀疑你啊。只是我姑且还是亲眼见到了他当初死的那一刻。虽然很吃力。”
“说起来。”亚济安的视线转向斜下方,“左肩上有。”
“有什么啊?”
“我觉得那不一定是刺青,那个——”
“——6?”
“是呀。”
“是吗。诶、等等。”玛利亚罗斯疑惑起来,“左肩?不是在胸口吗?”
“没错,是在左肩。”
“胸口上呢?”
“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说,杂志上的模特是其他人?但是,SIX的确在黑房子里——怎么回事……?”
本来那个6的刺青或是刻印就在SIX的左肩上,亚济安也说他如此看见了,这两者之间并无矛盾。露西认为是他父亲的那个人是Revice的模特。而那个模特在胸口有6的刺青或是刻印,体型也和SIX很是相像。如果那个人只是与SIX相似的其他人的话,露西的父亲就不会是SIX了,真是可喜可贺。但是,SIX却又在Revice的据点里。
亚济安耸了耸肩。“这里面还另有隐情。”
“我感觉事情好像要变得麻烦起来……”玛利亚罗斯苦笑道,“实际上已经足够麻烦了。我倒是已经习惯了。”
“ZOO好像很容易卷入这种风波。”亚济安像是戏弄一样扬起一边嘴角。
“真是——”
如果一直都能像这样轻松地说话就好了。
为什么就是办不到呢。
谁来告诉我。
对于默默装蠢不予回答的青空,我产生了些许恨意。
“——让人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呀。”
Chapter.7
哪里都不要去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极为少见地,这次亚济安老老实实不留痕迹地离开了。他打算自己一个人行动,但若是有什么发现应该会告诉自己。在这之后,玛利亚罗斯与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露西,加上来多玛德君府邸吃午饭的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一起,一共六人向第八区出发。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打算,只是想看看黑房子的状况。到达之后便被吓了一跳。
“唔。”多玛德君用手遮住阳光向黑房子上方望去,“亚济安这家伙,干得挺夸张的嘛。”
“是呀……”
莎菲妮亚站在多玛德君的旁边。其实很想紧紧贴上去的吧,就算真的贴上去多玛德君估计也会泰然自若地接受,只是莎菲妮亚实在是没有那个胆量。
在来的路上,已经顺便将从亚济安那里获得的情报和事情发展告诉了大家。只是,明明卡塔力也说好要一起来吃午饭,却没有现身。要追究起来的话,这种情况还真不少见。那个半鱼人,到哪里去搞什么鬼了啊。
“建筑……坏掉了……而且……感觉……好像没有人……”
正如莎菲妮亚所说。
黑房子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模样。
首先是最上层的外壁。虽然看不出来,但那外壁至少有一部分是玻璃、恐怕是相当厚实的彩色强化玻璃制成的。而这玻璃幕墙被打碎,开了一个大洞。碎片在建筑前四散,倒是好好把它打扫干净呀——就算想这么骂,也没有对象。明明昨天在大门口还杵着四个强壮男人,今天则空无一人。
由莉卡歪着头的姿势极为动人,“今天系休息日吗?”
总之因为很可爱,所以,嗯,就是这样,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确认一下就行了。”多玛德好像已经厌倦了一样左右拧着脖子,“看上去很容易就能闯进去。”
“又是这么硬来……”玛利亚罗斯皱起眉。
“那怎么办?放弃?”多玛德君高高挑起一边眉毛。
“不。”玛利亚罗斯笑着摇了摇头。“上吧。”
“居、居然要上么!”
露西立即对自己的前后不一给出吐槽。自从听到亚济安的情报之后,他一直都是一副消沉到几乎阴郁的样子,谁知道居然还能在精准的时机吐槽,这还真是不可小瞧。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们ZOO负责吐槽的人一直都数量不足。
因为基本上都是一群呆瓜。
“好。”多玛德君轻轻一笑,“跟我来,皮普。”
“是。”
我们的园长带着砂色的前暗杀者一起,朝着黑房子的入口处缓缓迈步。虽然步速不快,但因为个子高,一步距离长,所以实际上的速度倒也不是很慢,只是这动作看上去过于随意,几乎可以称之为悠然。然而突然,在大门之前多玛德君取下背后的琥珀色波纹大剑,一声不响地径自就朝着强化玻璃门砍了下去。这是一记连岩石都足以击碎、不、足以一劈为二的斩击,斜着掠过强化玻璃门。随即多玛德君朝着门踹出一脚。如此简单。门立时碎为齑粉,完成了它作为门最后的使命。
“皮普。”多玛德君瞥了一眼皮巴涅鲁,朝门里面晃了晃下巴,“大致侦查一下。”
皮巴涅鲁默默点头,驱身冲入黑房子之中。
黑房子一如昨天,静静地、过于安静地显摆着自己。
多玛德君朝这边招了招手。虽说为了保险起见让皮巴涅鲁去侦查,但应该是没有危险。这就是多玛德君的判断。我们的园长对危机的嗅觉如野兽一般灵敏,十分可靠。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莎菲妮亚及露西交换眼神,姑且还是不敢怠慢地小心靠近了黑房子。过了两三分钟,皮巴涅鲁回来了。
“一座躯壳。”(译注:原文是把“もぬけの殻”说成了“ふぬけの殻”,前者是固定短语,有无人的建筑物的意思。后者意思上也说得通,可以理解为失魂落魄的躯壳)
一脸认真。
看来皮巴涅鲁不像是在开玩笑。
是把“空”说成了“躯”吧。
只不过是一字之差。
莫非是有什么深层含义?会有吗……?
玛利亚罗斯向由莉卡投去目光求救。由莉卡皱着眉盯着上空。而莎菲妮亚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表情极为严肃。多玛德君在发呆,恐怕他根本都没注意到皮巴涅鲁的口误。仔细一想,这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没什么了不得的。就这样当它没发生过吧……?
“那个、”露西露出一副十分抱歉的表情,然而嘴上却毫不留情,“不是一座躯壳,应该是一座空壳才对吧。”
“空……”皮巴涅鲁吞吞吐吐地订正,“一座•空壳?”
“应该是这样。”
“空……”皮巴涅鲁垂下视线,光是这样还不够,腰也弯了下去。
他的脸一瞬间便彻底染红了,包括从耳朵到脖颈。
皮巴涅鲁用手捂住了嘴。在那之前,玛利亚罗斯看到了他紧紧咬住下嘴唇的动作。
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你干了什么好事。就这么一个小口误,只不过是一时记错了而已。皮巴涅鲁最近的共通语稍微进步了些,所以才这么积极地尝试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他这么努力,你就不能用点委婉的方法、还有时机,不行吗?给我动动脑子呀。
但是——
挺……
挺可爱的。
皮巴涅鲁害羞的样子并不是轻易就能见到的。虽说这对皮巴涅鲁不是什么好事,他也很可怜,总感觉很抱歉,但还是不由得有些激动。
“一座空壳。”皮巴涅鲁仍捂着嘴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谢谢你教我。”
“不用谢!”露西笑容满面,“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书,所以词汇还懂得蛮多的!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是……”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呢?”玛利亚罗斯环视大家。
本打算强硬地改变话题。
却还是在最后软了下来。
“唔、”多玛德君一边将大剑在肩上敲击一边摸着下巴,“该怎么办呐。”
“你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其实脑子根本就没动吧。”
“不是这样。我是在按我的方法思考,只不过什么都没想到而已。”
“这种事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呀。”
“呐……”莎菲妮亚慌张地插嘴道,“亚、亚济安……先生、还有说……什么嘛……?”
“被他逃掉之后,附近基本上都搜查过了。好像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只有逃跑特别擅长。”
“这里系Revish(译注:按由莉卡的口癖,revice的读法)的房子对吧。人都走掉了的话,这个品牌本辛系不系也就消息了呀。”
“应该不会吧?在杂志上搞那么大的宣传。感觉是个相当庞大的企划。就算黑房子被入侵,SIX被人发现,我觉得也不至于殃及品牌本身。”
“但是——”多玛德君扬着一边眉毛从鼻子喘着气,“那家伙的的确确出现在这里这一事实,会产生相当重大的影响吧。嗯……?怎么,玛利亚。你那么惊讶的样子干什么。”
“呀、没想到你真的在思考。”
“就算是我,偶尔也会动动脑子的。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园长呀?ZOO的园长。只要一有空就只会睡觉的园长。”
“唔。之前我有统计过自己一天要睡多久。十六个小时。”
“这已经和猫是一个级别了。”
“猫……”莎菲妮亚红着脸扭扭捏捏,“挺……不错……猫……我很喜欢……”
“我是狗派的。虽然没什么理由。”
莎菲妮亚肩膀骤然失去力气。“……是……是吗……是这样啊……”
“我的话不管系猫还系狗都喜欢啦。”
“啊……其实……我也……是这样……!”真是努力呀,莎菲妮亚。
“我•喜欢•啾。”
“我、我!鸟之类的!喜欢会飞的!这样不好吗!?”
“所以呢多玛德,你说什么重大的影响?”
其实倒也不是故意的,但作为结果而言露西被无视了。
看了他一眼,露西一副受伤的表情,满眼的泪花。啊,我不会道歉的哦?老是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下去,就没个头了。话题还这么无聊。而且我觉得处处照顾他的感受也不是什么好事。
“嗯。”多玛德君将大剑收回背上,左右扭了扭脖子,“的确亚济安和那家伙有深仇大恨,但这样的绝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那家伙还活着,不报复就咽不下一口气的人应该到处都是。”
“这样。”玛利亚罗斯伸手抵着下巴,“的确如此啊。连我们都无法原谅那个SUCK混账的所作所为,这么一想,若是秩序守护者的话……”
“对于他们来说,这仇恨几乎可与弑亲之仇相提并论,如果SIX——”多玛德君像是闻到什么臭味一样皱着鼻子,“——还活着的消息得到确认,他们恐怕会红着眼睛上去拼命。”
“如果SIX堂而皇之地现身,会演变成大骚动吧。说起来,在做杂志模特的时候,就刻意没有露脸。”
“但是……刺青的位置……不一样的吧……?”
“些然我不懂照片。”由莉卡抱着胳膊歪着小脑袋,“刺青系可以通过化妆隐藏起来的吧?反过来,也可以用什么东西写个6,装作系刺青。既然SIX的确活着,果然还系应该认为那个模特就系SIX吧。”
“话是这么说……”玛利亚罗斯用拳头敲了敲额头,“总觉得很在意这一点。让人耿耿于怀。我觉得这些线索背后,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哈……”
深深的叹息。是露西。是在吸引关注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想要被人挂心,想要让别人多考虑他的感受。这种心情我也能够理解。母亲去世,为了与父亲相见离开故乡,一个人踏上漫长的旅途,最终来到这混沌的艾尔甸。然后终于有了同伴,而且全员都比自己年长。想撒娇,想要得到温柔的对待。也明白这样不好,但真的很难忍耐。如此不成器的我一旦被大家关注一次,就会羞耻得想要哭出来。在睡前的时候不经意就回想起那一幕,挠着燥热的胸口想要放声尖叫,为了遮掩住声音只能把头埋在枕头里。这正是玛利亚罗斯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的夜晚。
“稍微……不、相当、感觉不可思议。”露西装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却仍浮现出苦笑,“大家一直在说的、大概就是我的爸爸对吧。但是,我完全不觉得是这样啊。因为、我认识的爸爸,是又高大、又强壮、又温柔……”红眼中浮现泪光,“深爱着妈妈,也爱着我,虽然偶尔会分开,一直都很想见面、很怀念,见面的时候很高兴、很幸福……什么报复、复仇、杀,和这些词完全扯不上关系……”
“还没确定呢。”由莉卡轻轻将手放在露西背上,“些然我也只能这么薛……打起精信,露西。”
“嗯。由莉卡姐。”露西朝由莉卡展露一个虚弱的笑容。
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对上视线。两人都不经意地叹息。
还没确定。
在这种状况下,除此之外真的无话可说。正因为如此,连这句话也难以说出口。就算说出来也仅仅只能起到一点点心理安慰作用而已。
由莉卡肯定也心知肚明。然而她还是有将这话说出口的勇气。就算会感到煎熬,就算会感到难过——不,正是煎熬与痛苦,给了她仍能展露向日葵一般笑容的强大。那份由内心的强大支撑起来的温柔,一定可以传达到他人的内心深处。
“你、你又不是一个人。”玛利亚罗斯拍了拍露西的肩,“我们会陪着你的。”
“玛利亚桑……”
不过啊。
拜托你了,别那样看着我。
那种、像什么?好可怕、再差一点就要死了、真是千钧一发、帮大忙了、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真是谢谢、谢谢——像是这样的眼神,你不觉得太夸张了嘛。真是的,搞得我浑身痒痒,简直如坐针毡。而且,这种情况下我又不能回避视线。
“总之。”多玛德君挠了挠后脑勺,“一直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用。”
“是呀。”玛利亚罗斯立即若无其事地转动脖子挪开视线,“但是,说真的,如果不再发生点什么,我们也没有可采取的措施。”
“说起来……”莎菲妮亚望着远方某处,“卡塔力先生……去哪里了……”
“也许•洄游(译注:鱼类特有的一种周期性的活动)去了。”
“这样啊,毕竟是鱼。”
“好吧。”皮巴涅鲁向着斜下方低声嘟囔,“没有笑……”
原来你是在讲笑话啊。
玛利亚罗斯本想干咳一声、还是努力忍住了。稍稍多管闲事一下——你还是有必要再多练练……?再练练的话,就能连续说出比半人鱼的老梗更加有趣的笑话了。当然现在这样比起死气沉沉要好得多,但这种比较也没什么意义。作为逗哏的皮巴涅鲁,总觉得,希望他还是不要往这个方向发展比较好。呀、如果皮巴涅鲁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要当逗哏,我也不会反对,反而会给他加油。只是呀,我还是觉得换个方向更好哦?
暂且不管这些,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不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决定先去一趟第二国立银行内的动物园办公室。
走出环状路的时候,从远处,好像有某种生物,又好像是连生物都算不上的东西狂奔而来,卷起一阵烟尘,玛利亚罗斯决定装作没看见。
“兹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咦……!”
哪怕这怪声就在耳边轰鸣,我也听不见。没听见没听见,这般叮嘱自己。
“我说……”露西指着那生物不如的东西,“好像过来了。”
“是看到幻觉了吧?”
“应该是……错觉……”
“系呢。”
“说得•没错。”
“唔、”多玛德君迷迷糊糊地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就算睁着眼睛,偶尔也会做梦的嘛。”
“呀,只有你才能睁着眼睛做梦吧。”
“叽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啦诶诶诶诶诶……!”
“是吗。”
“是呀。说起来,你怎么还这么困。”
“无事可做的时间,全部都该拿来睡觉。”
“咂诶诶诶诶诶诶诶诶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但是……”露西疑惑地揉了揉眼睛,“看得很清楚,听得也很清楚……”
“兹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物不如的东西余势不停地从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旁边飚过。
就照着这样消失在远方化为星星就好了,然而最终还是成功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嘎哈!咕嘿!噗吼……!”
“……感觉好像很辛苦哦?”露西拉了拉玛利亚罗斯的袖子。
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半鱼人双手按着两膝激烈地咳嗽着。半鱼脸涨得通红,垂着鼻涕,流着眼泪。看上去的确极为痛苦。叹了口气——除了叹气我还能怎么办。
“——好吧。怎么啦?有什么事?还有,你之前干嘛去了?”
“哦、哦唔、波嘿、那、那个、咕、相、噢嘎、当、咚哈、那、嘎吼、呀咕、噗吓……”
“这是什么语?之前老是听你说鱼语,虽然理解不了你的意思但姑且还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现在这个真的是完全听不懂。”
“啊、啊哒、得、辛、呲、基呼、呐、呐哔、呗、哒哈……”
“我们走吧。”玛利亚罗斯环视大家。
“等、等一下……!”半鱼人以下生物不如的不明物体提高声音伸出右手指着自己,“等下啊!稍等下!这不是在整理呼吸嘛!就不能等老子一下嘛!等一下会死吗!?会吗?不会的吧?”
“也许、会死。”
“会死才有鬼!至少、老子认为!是不会的!”
“管它的。你今天没来多玛德家,去干嘛了?”
“问得还真好!”卡塔力嘶嘶地吸着鼻涕。
“这个,你拿去用吧。”
由莉卡丢给卡塔力一张白布。
“噢噢噢!”卡塔力完全多余地跃起来接住,“抱歉啊!Thank U呀!”随后先把鼻涕擦干净,之后才抹了抹半鱼脸,对于这个顺序他好像也有点后悔,不过马上就抛到一边去了。“——好啦!爽!老子的男人风采也增加了十倍!这不是要比现在还要受欢迎了嘛!糟啦!这可咋办呀!嘎嘿嘿嘿!噢~呀由莉卡,这玩意儿呀,会好好洗干净还给你的!”
“我不要了。”由莉卡露出悲痛的表情摇头。
“啥呀,送给我了?那就收下啦!谢谢啦!要说老子在干嘛,就是在绕着环状路来回跑呀!”
“洄游……”皮巴涅鲁小声嘀咕。
“你还真去干这个啊……”玛利亚罗斯感到极为脱力。
“呼诶?”卡塔力张大着嘴。
“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莎菲妮亚看上去也极为疲累,“绕圈……跑……”
“这个!”卡塔力的用食指指向莎菲妮亚,眨了眨半鱼眼,“问得还真好……!”
“你够了。”玛利亚罗斯厌烦地挠着耳后。“已经第二遍了。这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哒哈哈哈哈哈!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啊!”卡塔力迅速变得认真起来,咳哼,清了清嗓子,“——其实呀,是为了收集情报啊。”
“情报……?”露西瞪着红眼凑了过来。
“是呀。”卡塔力点了点头,“想要听吗?想要听吧?”
“想、想听。”露西吞了一口唾沫。
“你想听呀,呼嘻嘻嘻,这样呀,呼呼呼嗯。”
“别摆架子了,快点薛。”这种时候的由莉卡有些可怕。
“唔咿……”卡塔力无法抗命,“那啥。根据老子利用超绝人脉询问到的消息,最近,Revice似乎要主持召开一个超大的Party呀。”
“Party……”玛利亚罗斯皱起眉,“什么种类的?”
“据说聚集了一大帮业界人士,主要应该是品牌创立的正式发布会。当然——”卡塔力露出鱼笑,“——似乎还会来一场秀。”
“也就是……”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对视。
“……穿着Revice的衣服……模特……走台……?”
“走台……?”由莉卡歪着头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啊……时装秀就是让模特们在一个很长的台子上来回走……再摆几个姿势。走台就是指这个啦……”
“嗯哼……”由莉卡好像在说‘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一样嘟起嘴。
“稍、稍等!”露西与其说是抓住卡塔力、不如说整个人都抱上去了,“那、那就是说,那个模特,说不定也会在那个秀上出现了!?那个杂志上的……!”
“喔、喔喔、”卡塔力的脸居然稍有些红,“关于这个呀。据老子估计,一个品牌基本上,都有自己的旗帜性、概念性、也就是说、称得上是品牌代言人的模特呀。对于Revice而言,怎么看都是那个在杂志上出现的男人吧。在发布会上那家伙不出现才比较奇怪。”
“就是说只要去那个宴会,就能遇见那个人对吧!?”
“也不敢保证绝对啦。”
“有这个可能性对吧!”
“是、是呀。老子是这么想的……”
“但是,”玛利亚罗斯将同行人一个个看过来,耸了耸肩,“我们可不是业界相关人士哦?”
“唔。”多玛德君挑着眉毛低声念叨着什么,不过实际上脑子里肯定无限接近一片空白。
“相关•人士……”
皮巴涅鲁好像在烦恼着什么一样。
该不会又在编冷笑话吧。
真希望不是这样。总感觉,好像要和皮巴涅鲁渐行渐远了。是不是应该把他拉回来比较好。现在肯定还来得及。
Chapter.8
令人拜服的魔法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啊~哈。啊~嗯。超~棒。受不了。超~可爱。不错。这个表情。对~就这样就这样。看这边~~~啊~嗯。受不了。那~么、接下~来、转个身?就是这样。头、头转向这边。好~就是这样~超棒!这个!稍微来点撒娇的感觉~~嗯、不错!多谢款待?啊嗯嗯。好棒。要忍不住了。好、下一张下一张……”
没办法。
除此之外想不到还有哪条路可以走。
的确,玛利亚罗斯一向很喜欢可爱的服装、饰品和小物件。因为这东西总也没个尽头,所以一直强迫自己不要买不必要的东西。在艾尔甸的某个地区聚集着很多卖这些东西的店,光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看就会感觉很开心,开心到全部都想收入囊中。所以只能忍耐,拼命忍耐,哪怕咬碎了牙也要忍耐。就是喜欢到这种程度。超喜欢。
曾经有一次,有人邀请过自己:请务必做我们品牌的模特。那时自己的心动摇得如同在暴风巨浪中飘摇的小舟,最终还是忍着断肠之痛拒绝了。
如果真的有机会,能够踏入那个领域,相比当入侵者,肯定要更为适合自己。说真的,我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终究,自己还是没有那个缘分。只能在远方看着那闪闪发亮的宝石箱,只能看着而已。
所以理所当然,我也与那个领域的人没有什么交集。像服装店的店员这种还远远不够格。所谓业界相关人士,指的是服装设计师、或者设计师的助手、在品牌工作室里工作的人、负责周边产业的人之类的。这类人我真的是完全不认识——除了一个人。
在纤瘦过头的身体上紧紧裹着拘束服一样的萝莉风长裙、和高跟高帮皮靴紧身长手套还有项圈之类的东西极为相称的金卷发变态雀斑小姐,不仅气息紊乱,眼睛都充血了。
阿尼•波利斯迪尔手持最新型的照片摄像机,比起被拍照的人还要兴奋,手舞足蹈地来回绕圈。
“诶……坐下来?嗯、好。那个腿啊~张开一点……张开一点……就是这样!啊嗯嗯嗯,很害羞对吧~~~?就是这种害羞的脸才最棒呀!”
如今在“瘦高个儿”第六层的照片摄像专用工作室、成为阿尼牺牲品的、是露西•阿什卡巴德。
该怎么说,这件工作室,氛围很独特。并不狭窄,但也决不算宽敞。没有一扇窗户,让人产生闭塞感。以至于刚一进来就有些喘不过气,随即感到不安。然而随着拍摄的准备工作进行,当投光器中放射出强烈的光线之后,给人的印象就一下子改变了。可以称之为由白色的墙壁分隔开来、光线构成的不同世界,不管哪个世界都完全脱离了现实。就连踏入那世界的自己本身,都好像变得和平常的自己不太一样了。
被阿尼指名为第一饵食的露西,一开始明明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随着拍摄进行渐渐地变了。现在已经哪怕感到羞耻也对阿尼言听计从,甚至感觉还乐在其中。
顺便一提露西现在穿着的是吊带上衣及衬裙再套上女式衬衫和迷你裙,踩着紧身长靴。当然,是阿尼搭配的。
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想要作为业界相关人士参加Revice的发布会。如此一来别无选择,只有前来BMR出版社拜托阿尼•波利斯迪尔,而她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这个。
也就是,成为她拍摄练习的模特,服装由阿尼挑选。
本以为她又要说出3P呀4P呀5P呀之类的话,如果真是这样就只能放弃了。所以听到这个条件,真的是松了一口气。这种程度的话、呀,还凑合吧。阿尼从仓库里拿出来的衣服全部都很可爱,让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穿上一定很合适。自己到时候也不得不穿,一想到这点不由浑身冒冷汗。然而露西在那里摆姿势做笑容的样子好像很开心,说不定实际一做的话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别扭。
而且,他现在这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完全是个女孩子嘛,从头到脚。
“好~接下来~背对镜头~掀一下裙子~就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嗯!就是这样!超棒!好,笑一个~带点恶作剧的感觉~~~好!”
我说啊,连这种要求都照做是不是有点不好。
“——好,不错~真是拍到好照片了下一个~~~银发的姑娘,诶……是叫莎菲妮亚酱?”
“啊……”莎菲妮亚弯着腰僵硬地点头,“……是、是的……”
工作室里有阿尼和她的两名拍摄助手、露西、由莉卡、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以及卡塔力被赶到角落里去了。
莎菲妮亚远远瞄了一眼多玛德君,两手按在了胸口上。
阿尼为莎菲妮亚选的服装,是合成皮革的短裤,以及相同材料、胸口大胆敞开着的夹克。而且,遵照阿尼的指示,在夹克下面什么都没有穿,直接露出了皮肤。另外还做了相当奇特的发型,并化了妆,看上去和平时简直是两个人。不过莎菲妮亚的腿很漂亮,既纤细,形状又好,打扮成这样也很好看。只要能再坦荡一些,一定会变得相当帅气。
然而以莎菲妮亚的性格,实在是难以做到。
“呀~”露西回到在一旁待命的玛利亚罗斯这边,“都出汗了。”
“辛苦了。很可爱哦。”玛利亚罗斯的笑容略有些僵硬。
“是、是吗……?”露西完全没注意到,害羞的样子既明快又欢喜。
“你看向去很开心嘛。”由莉卡无精打采地说。
“莎菲妮亚酱~快来~”
“唔……啊……”莎菲妮亚的气息在颤抖,“……好、好的……我知、知道了……这就过去……”
“加油。”玛利亚罗斯推着莎菲妮亚的后背轻声说道,“反正都要做,就带着把多玛德迷倒的气势去吧。”
“那种……办不到……”
“可以的。要多点自信,莎菲妮亚可是个大美人呀。”
“你……不要再那样……奉承我了……”
“才不是奉承。我是真心的。好啦,去吧。”
“……唔、嗯……”莎菲妮亚像是终于认命一样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朝着拍摄区域走去。
没过多久,天才魔术士莎菲妮亚便中了变态雀斑阿尼的魔法。
“不~行!那张表情!人家讨厌那张表情!为什么呀~莎菲妮亚酱明明超级无敌可爱得毁天灭地,为什么要摆出那么阴暗的表情呀~?好好看着这边!啊、超、就是这个!现在的不错!这个角度!超棒!就是这样!什么都别想!就看着人家嘛看呀!这边!啊!这个!赞!莎菲妮亚酱,真是要命哟!光是站着就够了!光是站着!能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腿、向右边一步——对!别动!手的话放在胸口——对!再下去一点……眼睛看这边!对!稍微、一点点、挺一下胸~真的只要一点点就行再来一点!再一桑取!就是这个……!要死、人家都要哭了!好感动~~~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嘛……”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这几乎、不、完全不能算是奉承话。
实际上,莎菲妮亚一直都很漂亮。随着因为性格原因隐藏起来的魅力不断地被发掘出来,莎菲妮亚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次元的美女。
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完成这般事业,阿尼一定是个极富才能的摄影师。但同时也是个变态。
“好到此为止太棒了!真的超感谢!那么下一个红头发的玛利亚酱,来试试看吧”阿尼看向玛利亚罗斯,吊起了眉毛,“——喂、玛利亚酱呀为什么没有换衣服呀!?”
“诶……呀、因为、那个……”玛利亚罗斯避开视线,“那个实在是有点,该怎么说,可以的话真的不想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啦。还有啊,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方式叫我了啊……?”
“玛利亚酱~~~?”
“听着很恶心耶。跟你说清楚。让人很火大耶。我又不是女孩子。那身打扮明显是给女孩子穿的,应该说是女孩子专用。”
“但是~~~”阿尼指着露西。
“露西是特殊人群啊!他平常就是穿裙子的耶!”
“特、特殊人群……”露西一下子垂落双肩,“是……这样吗,我……是特殊……”
玛利亚罗斯绝不会因此退缩。“没错啊!至少完全不普通!”
“玛利亚……!”已经回来的莎菲妮亚双手按住玛利亚罗斯的两肩,“鼓起勇气吧、实际做了以后……还挺开心的……!”
“被洗脑了!?莎菲妮亚已经不是莎菲妮亚了!?”
“真系可怕……”由莉卡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玛利亚酱!”阿尼用鞋跟咣咣地敲着地板,“快去换衣服”
“所以我不要……”
“哼如果你不想去发布会的话那就随便你咯~~?”
“唔、”
“明明露西酱和莎菲妮亚酱呀超热情地配合呢这下全都打了水漂哦~~~?”
“玛利亚……”莎菲妮亚翡翠色的眼瞳紧紧盯着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桑。”露西的眼神中则带着些许恨意。
“习在讨厌的话,不要勉强自己哦。”果然还是由莉卡最温柔。
多玛德君、卡塔力和皮巴涅鲁只能远远旁观。一旦发出点动静就会惹阿尼发飙朝他们扔器材。所以就连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噪音的卡塔力都老老实实的。
“快点嘛快点嘛”
“……知道了啦!”
玛利亚罗斯几乎要涌出泪来,下定决心从工作室飞奔而出,冲进了隔壁的更衣室。
叭叭地脱掉、脱掉、脱掉——唰唰地穿上、穿上、穿上——行了吧可以了吧没问题了吧?
姑且还是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
产生了把镜子砸碎的冲动。
砸不砸?砸不砸?
正认真考虑着,有人敲响了更衣室的门。
还没有回应,便擅自推门进来了。
“玛~利亚酱~~?衣服换好了吗?”
“……这么快就闯进来,可不是为了确认这个吧?”
“啊~昂别说得那么绝情嘛”阿尼在原地扭动了一会儿,随后递给玛利亚罗斯什么东西,“来、这个给你。”
“诶……这是什么、假发?”
“是呀。还有啊头环!让人家来帮你戴呗?”
“呀、不用了。我自己来……”
“别客气别客气嘛好好在这椅子上坐着”
玛利亚罗斯被强行按在椅子上,戴上了假发和头环。虽然想要反抗,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呀。被折腾成这幅模样。衣服本身倒是很可爱没错。看别人穿一定很愉快,但自己绝对不想穿。真是糟糕透了。受不了。这幅样子,绝对不要被那家伙看见。等一下一定要把照片处理掉,一点证据都不能留下。
“弄~好~啦嘎哈、”阿尼紧握双手,兴奋地原地乱蹦,“超赞哟玛利亚酱。真是受不了忍不住超赞的呀比预期的还要赞。比人家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模特都要可爱都要产生可爱气场了~~~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嘛?已经是、踏入神之领域了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的。”
“为~~什么呀?”
“废话,我又不是女孩子。”
“跟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嘛美就是美呀跟你讲呀、人呐、就是会因美丽的事物无条件地感动、拜服在地的东西呀?人家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做这份工作、想要成为美的奴隶嘛~~”
“还美的奴隶……”
“要人家当你•的•奴•隶吗?”
“我这里没有招聘这种岗位谢谢。”
“真~~遗憾。”
“话说回来……”玛利亚罗斯又看了一眼镜子。“这人是谁啊……”
不必说,就是自己。我明白。就算不承认也没用。真的很不想穿这种衣服。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过去了。倒也不是后悔,正因为有那件事,做了那个决定,才会有如今的我。只要有一点点偏差,如今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因此我真的不会后悔。然而,还是会觉得,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干了什么事呀、之类的,偶尔的确会有啦。回想起来,羞耻心与罪恶感便在胸口纠缠不清。卡利欧萨克的魔术师文生。真希望他还健康。虽然我并没有为他祝福的资格。
“不错吧?”镜中映出的阿尼将下巴搭在玛利亚罗斯的肩头,露出满足的笑容。“这套女仆装。不过呀这东西可不是给真正的女仆穿的哦?这是女仆风格的高级定制服装!是一个叫艾维•加瓦的年轻设计师的作品不仅仅是整体外形、面料、配色,在细节上也凝聚了心血呀虽然一眼看上去很难明白人也常说成败在于细节嘛?这点很重要呢要是在这里疏忽了,一下子就变得寒酸起来了呀也有那种架势很大的东西呢概念的确很厉害、成品却不是那么回事儿,纯粹因为设计师的名气被人追捧这种事感觉还是不好呀”
“这衣服的确不错。”
虽然是彻头彻尾的女仆装,却无比华美,既楚楚动人又透着一丝禁欲气息,纤细而大胆。若是让莎菲妮亚穿上,想必会相当棒。或者让露西来也可以,他肯定会开心的。
“那么”阿尼用食指按住过于柔软的嘴唇眯起眼睛,“走吧?”
“……不去可以吗?”
“不可以~~”
“一定得去?”
“一定~~得去!”
“好……”玛利亚罗斯从椅子上站起,“明白了。”
事已至此,只能保持明镜止水的心境以无我的境界去拍摄期待着能赶紧结束,不过这样似乎远远算不上是真正的无我。总之清空大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不论好歹总要挺过这个试炼才行。
离开更衣室踏入工作室的一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都是错觉。
就算不是错觉,我也要无视、无视、无视。
玛利亚罗斯在脑中摒除视觉和听觉,移动到拍摄区域静静等待阿尼的指示。阿尼从一开始情绪就极为高涨。真的是高涨得吓人。玛利亚罗斯将心脏化为一团冰,以隔断阿尼放射的热量。姿势上的要求只要不是特别奇怪,都会配合她。对于表情的点单则是一概不受理。稍微有些担心,阿尼会不会因此心生不满,看来只是多虑了。每当玛利亚罗斯面如钢铁干净利落地移动肢体,阿尼的脸便愈发潮红。偶尔还会捂着股间漏出奇怪的呻吟。差点忘了。阿尼•波利斯迪尔是个变态。记得没错的话,她说过自己既可以当S也可以当M。像玛利亚罗斯这样遵从她的命令的同时又拒绝她,对于阿尼来说恐怕是双重的享受。虽然对让变态雀斑小姐愉悦这件事有些不爽,只要自己不用一会儿摆什么笑嘻嘻一会儿又受惊什么的脸,让她愉悦就愉悦吧。要求摆出猥亵姿势的话一概装作没听见,然后阿尼便更加地开心,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逗你的。哪里可喜可贺了啊。有什么可喜可贺的啊。可你个大头鬼啊。变态真恶心明天就给我去死。
“哈……”阿尼好像筋疲力尽一样放下摄影机瘫坐在地板上,“这照片超棒人家要永久保存”
想得美。绝对要想办法全部处理掉。
“那下一个是……”
不过,总算是结束了。玛利亚罗斯轻轻叹了口气。正要离开拍摄区域,阿尼叫唤了起来。
“由莉卡酱!和玛利亚酱一起来!”
“嘿?”玛利亚罗斯瞪大眼睛。
“我?”由莉卡指着自己。
“快~点~嘛~~快~点~嘛~~”阿尼招着手。
“薛信么一起——不过……”由莉卡皱着眉低下头。“比起一个人,和玛利亚一起比较好……”
这是陷阱,由莉卡。绝对是陷阱没错。呀,不过其实,对于我来说,比起让由莉卡一个人站在阿尼面前,的确是待在她旁边更安心。毕竟是由莉卡,虽然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怎么办。莎菲妮亚倒是很顺利没什么,但那个变态雀斑,肯定有什么不良企图,看表情就看得出来。
啊……但是——
由莉卡,怎么那么可爱呀。
虽然早就明白。即使早就明白、但真的是、无法形容、完美无瑕。不管是五官、体型、还是皮肤、还是其它的任何方面。
若是有人看到由莉卡在拍摄区被聚光灯环绕着的身姿却没有入迷,他一定不是人。
由莉卡的服装搭配极为简单。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鲜花头饰。阿尼的选择很正确。仅此就足够了。不需要再画蛇添足。
在现在的由莉卡面前,何种辞藻都显得陈腐不堪,非要形容的话,只能认为她是被森罗万象祝福、在世界中独一无二的少女。
“怎么了,玛利亚?”由莉卡歪起头,“你在发呆吗?”
“诶……嗯、有点。不、基本上。”
“我很奇怪吧。”由莉卡垂下视线捂住胸口,“这种衣服,我没怎么穿过。”
“奇怪?不、一点都不奇怪。”玛利亚罗斯拼命摇头,“不奇怪不奇怪,怎么可能奇怪嘛。超适合。”
“系么……”
“在这一点上毫无质疑的余地。”玛利亚罗斯朝同伴们的方向示意,“你看。”
由莉卡朝同伴们瞄了一眼,立即低下头。脸好红。在害羞吧。我懂。
毕竟、莎菲妮亚和卡塔力先不论,连皮巴涅鲁和多玛德君都无言地朝由莉卡投来炙热的视线。露西则激动得掉泪了。
“……由莉卡姐……我能出生真是太好了……”
“那么差不多开始吧?”阿尼舔了舔弹性十足的嘴唇,又扛起摄影机,“——首先呀玛利亚酱、站在由莉卡酱身后……对、就是那里,然后两手把由莉卡酱~~对对对!漂亮!”
“哈……”玛利亚罗斯终于回过神来。
一不留神就按照阿尼的指示行动了。不如说,根本不是遵循指示,在现在的由莉卡面前——没辙呀。根本忍不住。这股冲动是怎么回事呀。好赞、好可爱、好想抱住、好想抱得再紧一点。
“啊嗯!不行!玛利亚酱!那张脸不行!别娇羞!不需要表情!对!玛利亚酱!稍微弯一点腰……朝着由莉卡酱靠近一点视线朝下一点!啊!就是现在!带着点难过的感觉!超棒!来亲一口?来嘛诶不要吗?无所谓啦那接下来保持一个界限!在触碰到和触碰不到之间!啊啊!受不了!下一张面对面对!玛利亚酱,跪下来……对上视线互相凝视不行!不要转移目光!忍住!好!就是这样!手,绕住由莉卡酱的脖子一口气!抱到怀里!就是这个……!哈、哈、哈、下一张!由莉卡酱,向玛利亚酱的胸前……对!就是这样!呀呀呀呀……!太赞了!人家要不行了!超棒!超棒超棒超棒的呀啊啊啊昂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呢咿呀啊啊啊啊……!”
到最后,阿尼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生物。
我照做了……
明明丝毫没有听她话的打算,居然基本上都按着她说的照做了。
我并不是要找借口。阿尼精准地命中了我的红心。要说是什么的红心……就是欲望、欲求。想要对由莉卡做这样那样的事,如此在玛利亚罗斯脑中闪过的愿望,竟不可思议地与阿尼的指示完全一致。之后就算阿尼越来越过分,自己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她走了,真是绝妙的时机把握。呀,阿尼的确很厉害,不过最厉害的还是由莉卡。
“意外的挺开心呢。”由莉卡在玛利亚罗斯怀中展露笑容,“些然不想来第二遍,仅仅这一次的话倒也不坏。”
“是、是啊。”玛利亚罗斯忍住吞口水的冲动,“这种事嘛,嗯,只有一次的话……”
其实说真心话,不管几次我都愿意呀——不不不、我这是怎么了。还有啊,这是打算抱着由莉卡到什么时候?得松手。松手呀。怎么松不了手了……?停停停。想什么呢。不对不对不对。才不是那样啦……
玛利亚罗斯放开由莉卡,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没事了。大概吧。虽然仍因恋恋不舍感到难过,但这只不过是一时所感而已。
“不过,”由莉卡双手背在身后,抬眼偷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立即又低头盯着脚边,“玛利亚你,真的很漂亮啊。以前都没有像这样好好看过你,一直都没有意系到这一点呢。”
“诶……”玛利亚罗斯感受到了从自己脸上喷出的火焰的灼热,几乎晕厥在地。
由莉卡的脸微微有些红。
别——
别这样。
总感觉、这样、变成奇怪的气氛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是那个意思吗?其实我也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呀,会变成极为复杂的心境呀。其实已经很复杂了。晕晕乎乎,心脏跳个不停。这感觉好猛,猛得有些过头了。心脏再这样跳下去,会死的啊?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由莉卡的脸了啊……
露西突然冒出来,握住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的手。
眼神极为灼热。
“呐……两位,真的、很有、诱惑力……!”
“我不会高兴的。”玛利亚罗斯一把甩开露西的手。
“系、系吗……?”由莉卡则害羞起来。
呀,由莉卡毕竟也是女孩子。这种反应也没什么错。不过啊,你在说法上是不是该注意一点。用词真是越来越污秽了。最近,要说诱惑力的话,由莉卡的确是变得诱人了。果然是自己开始注意了吧,像是女性的魅力之类的地方。这也好,不、一点都不好哦?谁让对象偏偏是那个猴子。啊~真是的。都要开始反胃了。不过也多亏这样,总算脱离了之前恍然失神的状态。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总算达到了目的。
阿尼颜面冒着热气、抱着摄影机躺在地板上、两腿交缠用力摩擦——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呀。还是别追究了。
“这下子可以把我们当作相关人士带去参加发布会了吧。”
“……诶?啊……嗯……”阿尼缓缓地爬起来,“当然啦人家呀说好的事一定会做到的这可是作为人最重要的品质呀?”
“那就好。”玛利亚罗斯伸手试图摘下假发,“看来忍耐姑且还是有回报的。”
“什么忍耐呀最后的时候明明和由莉卡酱恩恩爱爱的嘻嘻嘻。”
“我只是按你说的摆姿势哦?”
“看上去可不是这样哦~~嘛无所谓啦。”阿尼又一次嘻嘻嘻地笑了一阵,朝自己耸了耸肩,“按照约定,玛利亚酱、由莉卡酱、莎菲妮亚酱和露西君,人家会好好地带你们出场的唷。”
“嗯。”玛利亚罗斯抱着胳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只有我们?多玛德卡塔力皮巴涅鲁呢?”
“他们又没有拍照片嘛。”
“呀……但是,条件里不是说我们都给你当模特嘛……”
“人家呀,只要是萝莉和正太,还有可爱的孩子漂亮的孩子都喜欢,除此之外的男人完全没有一丝兴趣。”
“你有没有兴趣无所谓……把我们带过去就好。”
“不•要。”阿尼灰蓝的眼中闪着令人不安的光芒,“人家决定不做的事,绝对不会做。就算你强奸人家、拷问人家、杀了人家,不想做的事就是不会做。这是不会改变的。这是人家的生存方式。你们不懂也无所谓啦,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改变的哦?”
没辙了。
阿尼是认真的。搞什么嘛。真是无聊。你给我差不多点。就算说出这种话也没什么用。阿尼肯定听不进去。看她的眼神就能明白。阿尼是拼上性命坚持自我的人,昂首挺胸地一意孤行。
在艾尔甸,这样子真的非常危险。她想必也不是不明白。在这里,很多人就是因为‘总觉得看你不顺眼’这种理由,走在路上就被杀掉。即便如此,阿尼•波利斯迪尔在死亡到来之前也要坚持自我,并且认定了这比什么都要重要。这种人真的是雷打不动。
“明白了。”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没有取下假发转而挠了挠头。
没办法。只能放弃了。而且说实话,我也不讨厌像阿尼这样自始至终贯彻自我的人。总之,这样一来潜入发布会的就只有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她们,多玛德君他们只能在附近待机了。
“……啊。”
对了。想到了。不小心想到了。方法。或者说、门路。没错,值得一试。是否能派上用场还不清楚。不、没有理由不起作用。玛利亚罗斯皱起眉。没有理由——不起作用、的吧……
Chapter.9
狗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我主到底在想什么。”
他注意到自己嘀咕出了声音,微微皱眉。
愚蠢至极的宴会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会场之中除他之外再无人影。
他一个人在舞台的一端抱着单腿坐下。
“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工作。”
算了。
就算说出声音,也没有人会听见。
“为何我主要让我做这种事。”
甚至连指挥也算不上,仅仅只是照着指示图、按照预定指派其他人工作而已。什么准备宴会,这根本不是适合他的任务。
“我是杀手。”他轻轻摇头,“——曾经是杀手。”
在拉罕大陆,他作为杀人道具出生,作为杀人道具被养育。自懂事起,破坏与杀害对于他来说便于每日进食无异。
从一开始,就有一名搭档与他一起。他们拥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体格。若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产生丝毫差别,立即就会被矫正。他与搭档一心同体。两人一组完成了无数任务。
他们渐渐感到了拘束。他们喜欢杀戮、喜欢破坏,然而却无法自由行事。该杀的人全都事先决定好了,不该杀的人也全都被决定好了。于是他和搭档决定,杀死既是两人的父母、也是任务给予者的达克那和伊温。那两人也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身材,养育了他们、并传授给他们掷钉的技巧,然而他们的力量,已经超越了那两人。
于是他们杀死了那两人,获得了自由。
本以为如此。
大错特错。
达克那和伊温有众多的孩子。也就是他们的兄弟。兄弟们追赶着他们、攻击他们。于是他们又杀死兄弟们,却总也杀不完。兄弟们远不如他们优秀,数量却远远多过他们。于是他们只得逃跑。渡过大海、杀戮、掠夺、活下来。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杀戮与破坏,竟是如此沉闷。
于是他们厌倦了,开始潜入王宫偷盗宝物、闯入巨贾之家纵火。亦曾夜袭以勇武过人著称的大将、将其人头示众。
达克那和伊温经常受雇于α大陆出身的海盗、在拉罕大陆北端建立基地的高格利特•基尔法,因这一层关系,他们使用的是共通语。
“真无聊。”
“嗯。无聊。”
“但是,我很自由。”
“我也很自由。”
“自由也很无聊啊。”
“自由也很无聊。”
“达克那和伊温给的任务并不自由。”
“并不自由。”
“但只要在规定的框架内,如何完成都是我的自由。”
“是我的自由。”
“真无聊。”
“嗯。无聊。”
就在那时,我们遇见了我主。多么强壮的男人啊。于是我们袭击了他,祈祷他能够有些本事。我主极为顽强。我们两人一组,因而经常扮作是一个人,这是迷惑目标的常用手段。这对我主行不通。他立即发现了我们是两个人。于是我们以两人之力试图杀死我主。杀死了。的确有杀死的手感,然而我主却并未气绝。
“真不凑巧,这样是杀不掉我的。”
“搞不懂啊。”
“嗯。搞不懂。”
“这家伙是什么。”
“是什么,这家伙。”
“我吗……?”我主放声大笑,吐出的血液四处飞散。“我是支配者【Lord】呀。没开玩笑。也不是夸张。我就像这样,支配着名为我的生命。喂,你们,你们这么厉害,像你们这么厉害的人,敢说能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完全支配吗?不能吧?这是极为困难的。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和统一宇宙一样难。而我可以做得到。明白吗?Funny Face?可能太勉强了。毕竟你们看上去脑子并不好使。理解不了我高尚的思想和世间真理。然而你们如今,是否对此产生了好奇?要我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欲求。你们如今的欲望,乃是合情合理。我可以满足你们哦?成为我的东西吧。只要你们愿意——你们以为身为支配者的我,会说出这种天真的话?怎么可能。我可是支配者!所以,我命令你们,成为我的东西!为我服务!这就是对你们最为幸福的事!给我好好搞明白!只要这样,我就赏给你们我的爱……!”
我们俯视着怎么看都已垂死的我主,却被他的气势彻底压倒了。
支配者。
的确如此。
自那一瞬间开始,名为S.I.X的生命体成为了我等之主。
“我错了吗。”
没有回答。
他已经是一个人了。
另一个他已经死去。
变成一个人的时候,他如同挣脱了沉重的枷锁。
将我主的左手抱在胸前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浮现笑容。
如此一来便只有我。
“你应该也这么想吧。”
没有回答。
当然。
“你已经不在了。我已经是一个人。”
本应全由我一个人独占。
“狗只需要我一个。”
但这是为何啊,我主。
为何要让我做这如同清理沟渠一般的工作。
“狡兔死,走狗烹。”
在颠圣虞和炽帝国流传着这样的话。作为猎物的兔子一旦死去,猎犬便失去了用途,落得被人烹食的下场。在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好好利用,用完了就抛弃掉。似乎是这样的意思。
我已经没有用了吗。
为了召集新的手下而东奔西走的是我。
我这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主。
我主理应知晓,我为我主如何地鞠躬尽瘁,亦不惜死而后已。这正是我的愿望。
只需要我一个人。
而我已经是一个人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稍出什么差错,死的就是我。而如今一个人侍奉我主的就会是你,然后,你也会遭受同样的待遇。
“为何。为何我主要将我丢在一旁。”
我是我主的所有物。
我主明明如此说过。
“为何……”
无人回答。
我已是孤身一人。
Chapter.10
她的纯真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完成收容所的工作之后,佩尔多莉琪的一天也没有结束。不如说,这才刚刚开始。
从没有想过时间不够这种事。有想这个的时间,不如用在该做的和想做的事上。
想要做的事多无止境。和他人一样,佩尔多莉琪的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不论是谁都是如此生活。在这一点上认为上天不公是极为愚蠢的。
只要不下雨,佩尔多莉琪此时就会换上易于活动的衣服,带上爱刀和水壶来到收容所的中庭。
今天还带上了朋友送给自己的奴•贝尔的巧克力。打算在锻炼之后吃一颗作为给自己的犒赏。
还在秩序守护者的时候,绝对不会做这种自己褒赏自己的事。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允许对自己有丝毫的姑息。自己是一根纤细的丝线,总是不得不一直绷紧。如此一来,就算仅仅是一根丝线,一葛拉哈姆(译注:音近gram。重量单位克)的重量总是可以承受的。只要不倦怠不松懈地努力下去,二葛拉哈姆、三葛拉哈姆,虽然很微小,但能承受的重量一定会不断增加。一旦松懈了,之前的努力全部都将白费。那个时候便是如此考虑的。
如今则稍有不同。
在敬爱的母亲、莫莉•利普斯身边见习的日子里,思考方式逐渐发生了变化。
即便是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创始人、代表、极为有能的医术士、同时还是孩子们的母亲的莫莉•利普斯,身上也存有缺点。正确地说,净是缺点。比如一旦忙起来、日常生活就完全敷衍了事,或是在淋浴的时候光着身子就睡着,反过来也会连医术士服都不脱就躺在床上睡觉。要是不管她的话,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只要一喝酒就一定会喝得烂醉。烟草也是,就算跟她说吸烟对身体不好,希望她不要再吸,她也一定不会听。以前私生活也很混乱。
即便如此,莫莉•利普斯仍被众多人仰慕、尊敬。
作为人的确有邋遢散漫的地方,但绝不单单如此。
该紧绷的时候好好紧绷,该放松的时候就要好好放松。正因为极度忙碌,除肉体上的疲倦之外,精神上的紧张更加严重。若是一直把自己绷得紧紧的,身体很容易垮掉。张弛有度是非常必要的。
而且,莫莉•利普斯那无忧无虑的笑容、以及偶尔有些过分的恶作剧,都让周围的人身心舒缓。有时候,甚至会像小孩子一样,说什么烦死了、我不想干了,似乎要以这种理由丢下工作,到头来还是有好好解决处理掉。看到那副样子,不由让人轻松下来。
这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人。就算自己有缺陷,只要尽自己所能就好。
不仅仅是自己。其他人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虽然短处格外引人注目,但还是接受这些缺点、注重他人的优点比较好。
佩尔多莉琪认真做完一整套柔软体操,在中庭的草坪上正坐,静静闭上双眼。
深深吸入一大口气让腹部膨胀,随后再收缩将气缓缓吐净。
一旦呼吸足够充分,意识便能前往身体的各个角落。
接受、容纳。
将其承认。
允许。
我可以存在于此。
在这一瞬间,佩尔多莉琪变为透明。血管、神经、肌肉、骨骼、内脏、皮肤、大脑,全都清晰可见。一切流动尽在掌握。
佩尔多莉琪提着爱刀站立起来。
眼睛仍紧闭着。
拔刀出鞘。
引刀。摆出上段。挥下。
向上撩斩。突然收势、保持身体位置转为横斩。
紧接上斩、引回刀身、突刺。
猛然后退,身体后仰。
现在,佩尔多莉琪的眼前映出了敌人。
那敌人便是自己。
像这样以自己为对手,便能更加清楚地了解自己。
如此斩出。便如此闪避。随后如此反击。闪躲。预测。会像这样攻来。招架。更快。下一次更快一点。
佩尔多莉琪已经变得透明,所以身体的何处以何种方式活动、何等的速度会超过界限、全都了然于胸。虽无法突破自己的极限,却可以无限接近。不断重复练习的过程中,自己的极限便一点一点、真的只是些微的一点点、向上提高。
于是佩尔多莉琪便注意到了。就是这里。
在这里只要稍微如此改进,便能够更加迅速。
从而不再行走,转而飞奔。
以飞奔作为助跑,高高跃起。
最终便是飞翔。
我都可以做到。
在那之前停了下来。
佩尔多莉琪摆出青眼(译注:剑道术语。青眼就是剑尖对准对方左眼的姿势。是中段架势的一种)构调整呼吸。
拾起刀鞘将爱刀收入其中,重新正坐。
睁开眼,环视中庭,果然。在角落的凉亭中有人影。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躲在柱子后偷看这边。有两人。一人的粉红头发长及脚踝。另一人则是黑色短发。
“怎么了,皮诺亚,还有友花。”
“没怎么。”
一直像是友花的保护者一样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黑发皮诺亚,踏入十四岁后便开始医术士的修行。大约半年前开始在收容所工作,虽然只能做一些杂务,但对此毫无怨言,也从不偷懒。一有空闲就去见友花,晚上也像这样在一起。
“就是看看而已。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佩尔多莉琪苦笑道,“过来靠近点看怎么样?”
“友花。”皮诺亚牵着友花的手,窥视她的表情,“怎么样?去吗?”
友花重重地点头。
按莫莉•利普斯的诊断,友花是在魔术士的培养过程中使用了过多药物,因为副作用不仅毛发和眼瞳变色,精神也受到了极大伤害。无法开口说话,感情上与其说是表现贫乏,不如说连感情起伏本身都少得可怜。不知为何,只对剪头发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本来给人像是某种植物一样印象的友花,变得能够使用肢体动作回应他人,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耍,这都多亏了皮诺亚。
皮诺亚牵着友花的手,以小碎步走了过来。在这一年间长高不少的皮诺亚,看上去已经多少像个大人了。虽然说起话来仍带着孩子气,但光从外表来看,已经完全不像是仅仅十五岁的样子。步伐也随之变大,若是按照自己的速度走,友花一定跟不上。所以在与友花一起的时候,才会像那样刻意缩小步幅吧。
“我说你啊,”皮诺亚先催促友花让她坐好,再在友花和佩尔多莉琪之间坐下,“工作结束后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吧。你不累吗?”
“你不也是,只要友花不睡,就一直这样陪她散步。”
“皮诺亚——我、”皮诺亚皱了下眉改口,“我反正只是做点给大家打下手的工作。而你可是比妈妈还要辛苦哦。”
“哪有。妈妈背负的东西比我要沉重多了。不仅仅是我、几乎没有人可以与她的辛苦相提并论。”
“我又没跟你讨论这个问题。”皮诺亚鼓起脸颊。
友花则紧紧盯着草地。
“谢谢你担心我。”佩尔多莉琪朝皮诺亚笑了笑。
“哪、哪有、”皮诺亚撇开视线,“哪有担心你啊。为什么我要、我只是在问你累不累而已。”
“多少有些累,不过只要睡一觉就没事了。”
“体力真好。是因为一直在锻炼?你是为了这个才练剑的吗?”
“差不多。”佩尔多莉琪稍稍垂下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其他的原因呢?”
“一旦缺乏锻炼,动作就会变得迟钝。在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的剑,没有意义。”
“紧要关头……?”皮诺亚皱着眉投来讶异的眼神。
“嗯。”佩尔多莉琪堂堂承受了皮诺亚的视线,“若是不用战斗就能解决,那当然再好不过。但是,不得不战斗的时候、理应要战斗的时候,我不想逃避。”
“是么。”皮诺亚低头咬住嘴唇。
当初,与SmC结成同盟的龙州族骨龙袭击过来的时候,皮诺亚与友花就在收容所里。不能保证像那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虽然不愿考虑这种事,但这里毕竟是艾尔甸,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原本,佩尔多莉琪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才选择了持剑的道路。哪怕如今已经退出了秩序守护者,这份决心仍不会改变。只是如今佩尔多莉琪明白,帮助、支持重要的人们的方法,并不仅仅只有挥剑这一条路。回到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收容所,在与母亲同时也是师父的莫莉•利普斯、以及其他的医术士们、工作人员们、患者们、曾与佩尔多莉琪境遇相同的孩子们相接触的日子里,意识到了自己还有众多、数也数不清的事情可以做。
即便如此,这世上也还是有只有靠剑才能守护的东西、只有靠战斗才能拯救的生命。
于是佩尔多莉琪立下了誓言。
我不会舍弃剑。
在医术式中也有不少流派,其中大半都有不杀生的戒律。而佩尔多莉琪的师父莫莉•利普斯当年出自柳逸派,这一派是战场医术士、或者可以称之为医术士佣兵、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之人组成的集团,允许以自卫为目的的战斗。
莫莉•利普斯——妈妈,某天晚上,对我说过。
妈妈的师父的故事。
柳逸夫人。
这名女性也许是妈妈的祖母、也许是妈妈的叔母、说不定就是妈妈的母亲。
总是置身于战场最前线,快活地歌唱、欢笑,只管治疗眼前的负伤者,即便自己受伤也总以救助他人为最优先,最终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随后,妈妈对我如此说道。
你要自己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莉琪。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呀。就像我当年一样,你的人生由你来决定。你可以办得到。
妈妈。
我决定了。
我要成为握着剑的医术士。
不会输给任何人,不会向任何事物屈从的救护剑士。
“皮诺亚。”
“……怎么?”皮诺亚稍稍抬起头。
“不用焦躁。现在的你不用考虑自己能够办到什么,而要考虑自己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是呀。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然后再一步步一点点前进就好。”
“我不喜欢磨磨蹭蹭的。”
“既然这样,跑起来也没问题。就算被什么东西绊倒,肯定也会有很多人伸出援手。不用害怕。”
“我才没有害怕。”皮诺亚像是挑衅一般睨视佩尔多莉琪。
“是么。”佩尔多莉琪垂下眼轻声叹气,“你还真是可靠啊。像我就总是在害怕。”
“是吗……?我可看不出来。”
“看来我的故作坚强收到效果了嘛。”
“太勉强自己会被妈妈骂哦。”
“适可而止就可以了。”
“那就随便你啰。”皮诺亚看了一眼旁边的友花。
顺着她的动作佩尔多莉琪也看向友花。
友花身体前屈,脸朝着自己这边,凝视着什么东西。
佩尔多莉琪的膝盖附近。
显然不是刀。
而是放着巧克力的焦茶色小盒子。
“这个啊。”佩尔多莉琪拿起盒子,“感兴趣吗,友花。”
友花拼命点头。
“这是——”皮诺亚瞪大了眼睛,“——奴•贝尔的巧克力?难道是那个?巧克力的革命,热夜之结晶……?”
“亏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很有名气呀。听说很难买到,必须得预约什么的。”
“嗯。这是朋友——”佩尔多莉琪的胸中掠过一丝轻微的疼痛,“——给我买的。”
“朋友?是指玛利亚罗斯桑?”
“是呀。”
“哼……”皮诺亚不时朝小盒子投来视线。
友花则像是要用眼睛吃掉它一样紧紧瞪着。
佩尔多莉琪笑了。“怎么样,想吃吗?”
“诶、”皮诺亚一瞬间喜色满面、随后立即摆出一副不爽的表情,“不、不用了。友花也是,这样不好。别那么贪心呀。”
“没关系。我吃过一颗,真的非常好吃。呀,说好吃不足以形容。不仅仅是味道,就连香气都很了不得。”
“但是、这是人家特地买给你的吧。还是你自己吃比较……”
“玛利亚罗斯不是那样心胸狭窄的人。别介意。”
“是吗……?”皮诺亚凑了过来。
友花也蹭着靠近。
佩尔多莉琪想起了玛利亚罗斯的面容。心没有疼痛,只感到一阵温暖。就算时而有微小的痛楚掠过,也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
我真的很喜欢你,但不会对你有任何期望。
这样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希望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那般痛苦。
不管那缘由是什么,我也绝对不会插手。而且至少,总能帮你鼓气加油。
“来吧。”佩尔多莉琪打开了盒子。
在这之后,巧克力的革命“热夜之结晶”以它无比鲜活炽烈、美妙芳醇的浓密香气、瞬间俘获了皮诺亚和友花的心。
Chapter.11
舞动的剑之继承者们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他们将复杂交错的艾尔甸下水道视作自己的家与庭院,在此栖息。
很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大半的艾尔甸市民,对于下水道毫不关心。
因此自然也不清楚在下水道中生存着比猫还要大的黑老鼠,更不会了解长着鳍的水陆两栖脂羽虫,还有长着五六只眼睛身上布满棘刺在水中穿梭名为史普基的怪鱼,连为了管理维护下水道配置了特殊的魔导兵这点也一无所知。
而他们全都知道。
他们是沟鼠族。
作为下水道之主的他们,外貌极为奇异。
每个沟鼠族都戴着附有夜视镜的面具,紧紧裹着连有兜帽的外套,个体之间难以区别开来。如果不听到声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不,因为戴着面具的原因他们说起话来含混不清,有时连男女也分不清楚。
而如今,作为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罗叉及部下共六十八人的向导的沟鼠族则不同。罗叉认识他,虽并不十分了解他的为人,但可以确定他并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义才伸出援助之手。
沟鼠族西迪欧,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那、那个、我说啊……”
“何事。”罗叉停下脚步,举起手向后方示意。
“你们、真的是、为了给焰报仇对吧。你们、是要把杀掉焰的家伙、干掉对吧。真的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对吧。”
“没错。”罗叉点头,“不仅是焰,我等众多同志、及我等敬若亲父的先代,均遭那人夺取性命。我等必将那孽畜、及那孽畜手下一干人等尽数斩杀。此为复仇。亦为贯彻我等大义之战。”
“是吗……”西迪欧双肩颤抖,嘻嘻嘻地笑了。“这样、就好。焰、是个好人。虽然我与他、并不熟,但我啊、对于意气相投的家伙、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杀了好人的家伙、我、无法原谅。”
“焰会高兴的。”
“是、是吗。嘻嘻嘻。这样、就好。”
“他是个重情义的男人。”
“唔、嗯。是啊。虽然不是很熟、我也这么觉得。你也、是个好人啊、死神。”
罗叉忍住挑眉的冲动。“带路吧,西迪欧。”
“知道了。嘻嘻嘻。”西迪欧继续向前。
通过下水道前往第十三区前高层寺院“绞刑执行人99”的路径,已由切斯•彼得率领的七号突击队确认完毕,并占领了通往内部的入口。即便在如此准备充足的情况下,真正上阵之时若是没有沟鼠族带路仍会迷失方向。这便是艾尔甸的下水道。当然,准备工作也是在西迪欧的协助下完成的。根据市价支付了不少贵重的谢礼,不过一两百万的钱无需吝惜。
走在西迪欧身后,罗叉不知不觉间已紧咬牙关。
必须抑制。
纵使血液沸腾,也不能顺着激情行事,应当仅为义而挥动手中之剑。先代如此教诲。
因而我命令自己恶即斩。一旦发现恶,便要在产生憎恨之前立即斩杀。情绪只会使武器变钝、使技巧变得乱无章法。我会成为一柄剑。成为单纯的一柄剑。剑仅是为了斩人而诞生的凶器。而我也只会斩人。即便因为些许缘由座上总长之位,我也仍是一柄剑而已。
优安•桑瑞斯。由你来使用我这把剑。
我只会不断研磨自己,让自己无坚不摧。而你则挥舞我斩除罪恶。我没有意愿,只求作为剑而生,亦作为剑而死。我如此下定决心,本应如此贯彻至终。只要那个孽畜不从魔道冥府起死回生,我便单单只是一柄剑。
孩童时的我总是恐惧、恐惧、恐惧得如果不抱着剑就无法安睡,而他给予我温热的手臂、让我如剑一般拥抱着得以入眠。
丹尼斯•桑瑞斯对我而言是如同双亲般的人物。将与野兽无异的我教导成人,没有比他更应当称呼为父亲的人。他毫无疑问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太阳。若是太阳不再升空,草木便会枯萎,野兽虫豸人类都将倒地冻死。使那太阳陨落的巨恶、怎能不铲除。
本应早已铲除。
本应早已死透的孽畜。幽灵。如今再次游荡于地面之上,不知有何企图。我不管你有怎样的阴谋,这与我无关。这一次定要让你彻底气绝。用这双手。必以我的手将你终结,让你灰飞烟灭。
第二代总长麾下一号总长直属队、李童晏率领的二号亲卫队、拉德•瓦侬率领的六号突击队、切斯•彼得率领的七号突击队,以上四队通过下水道突入绞刑执行人99。
副长马修•修奈特率领的四号副长直属队通称马修队、夏特•古雷哈率领的八号突击队、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率领的九号突击队、太台子率领的十号游击队、乔比•加拉玛率领的十一号游击队、夏洛特•琳迪率领的十二号游击队,以上六队以对绞刑执行人99呈包围之势布置,时机一到便由四边八方冲入建筑物之中。
仍需完成通常任务的各警务巡逻队仍散布于艾尔甸各地。除此之外,守卫银之城寨等重要据点的各守卫队、仍在训练中的队员和退居二线者组成的各后备队、优安•桑瑞斯及琺瑠副长的直属队——不包括以谍报活动为主要任务的无名队、银色军团的全部战力都将投入于本次作战。突击队、游击队成员原本就全是纯粹的战士、为了义甘愿舍弃生命的斗士、烈士。将这些银色军团的最精锐倾囊而出,全是为了讨还先代的血债。
没错。
这是复仇。
目的只有一个。
将SIX抹杀。
似乎那个孽畜成立了个叫Revice的品牌,要在艾尔甸掀起什么狗屁恶德再生的旋风,只要掐灭源头,这些玩意儿便自会消散。
不断剔除多余目标。
最终只剩SIX一人。
将其他全部视若不见,只要斩了那孽畜。
将他挫骨扬灰,焚烧殆尽。
留下的残渣,也丢进金属机术熔炉中处理掉。
如此一来,不管是何等的怪物,总也不会再复生了。
“我有一事不明。”在罗叉身后如影随形跟着的“小罗刹”李童晏,压低声音挤出话语,“优安副长为何不参加此次作战。”
在秩序守护者的初创期,李童晏便与同为炽帝国出身、名唤李郑嘉的剑术专家一同加入。在这之后,称呼李童晏为“小罗刹”的正是先代。李童晏以此为荣,在后背刺了罗刹刺青,也在盔甲右臂处刻了“小罗刹”三字。
这个男人和罗叉极为相似。为先代揭示的大义奉献出全身心,全无迷惘,早已视性命为无物。他细眼中的光芒一如精心打磨的利刃。作为讨恶之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谈。而他如今说出了这如同心怀不平的话语,想必早已在腹中酝酿多时。先代是优安的义父。实际对待他亦与生父无异。李童晏对先代极为敬爱、不、甚至算的上是崇拜。因而他无法理解,为何子不为报父仇而挥剑。
“屯所须有人看守。”罗叉本想继续说明、却收了口。
诚然,屯所、银之城寨不仅是秩序守护者的据点,更是所有人的居所。不论何时,都不能对它的警卫工作有丝毫疏忽。
另外,优安和琺瑠,平日便指使无名队收集情报、总结情报制定我团的活动计划、更在维持我团纪律上倾注心血。琺瑠还是个女人,容貌过人十分显眼。以此那两人基本上都是在暗中给予我团支持,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按照团中的长者、因沉稳宽容的品格人望颇高、私下被称为“大伯父”的马修•修奈特的说法,那两人活跃在幕后。当然,团中地位最高的罗叉、即便不可能、也必须使自己成为义的台前具现。
若要讨伐SIX,报这血海深仇,必须得由身为总长的罗叉下手。
由此一来,“死神”罗叉之名便得以远扬、成为复仇雪耻的传说,我等之义便愈发璀璨、闪耀凄绝的光辉、为艾尔甸带去秩序。幕后之人就好好待在幕后,指使我等台前之人便好。
优安•桑瑞斯。
想必你便是如此考虑。
其实你想要亲手斩杀SIX想得不得了,却仍将这机会让给了我。
你可知道,优安。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既然你有本事装作生性恶劣,既然你有闲心装作扭曲乖僻,为何就不能如你义父一样用笑容让所有人奋起,为何就不能挺起胸膛扛起义的大旗,为何就不能一马当先气吞山河地挥出手中之剑。即便在繁忙事务中忍受他人冷眼也不松懈剑术锻炼的你,绝不是队员口中揶揄的弱者。你打算总有一天攀登至先代的高度,甚至超越人的界限,到达前人未知的境界,以此来回报义父的养育之恩,可是如此?
优安,总长之位应该给你才是。
我和李童晏这样的凶器,只有你才能使用自如。
所以我恨你。让我这样无法胜任之人,坐上总长之位。我简直是个丢在台面上的小丑,即使明白这一点,为了守护先代创立的义,我也只能一味扮演下去。
是吧。优安。你和我一样。
你也想一起行动吧。
与我同舞……?
罗叉的嘴唇微微缓和。
无妨。
我从心底里厌恶你,却与你有着孽缘。先代遗留下的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对剑、由我背负“日轮”、由你佩戴“月明”。自那一日起,你我便纠缠不离、至死方休,不论这是否是你我所愿。这是无法斩断的羁绊。
我会舞给你看。
狂舞至敌人的鲜血四溅。
你也是,优安。
直到吐血倒地为止,都给我在暗中舞动吧。
忽而不合时宜地想到,琺瑠也是个可怜人。
释拿死了、焰死了、失去了先代、而我们又不断离她远去。
细追究来,SIX,都是你造的孽。
我会让你偿还。
不。
不需要偿还。你的罪孽绝无偿还的可能。
你只需要去死。
给我灰飞烟灭。
从这人间,不留痕迹地彻底消失。
这就是你的宿命。
Chapter.12
宴会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又名“彷徨之魂区”。聚集在这一地区的超高层建筑,可以说是魔导王时代遗留下来的残渣。以如今的技术,即便可以建造同样高度的建筑物,也不可能将其维持九百年。
第十三区的超高层建筑群,是在沙蓝德建国后由α大陆上的所有企业联合起来建设的。在那之后,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从大陆各处聚集而来的不法者们的袭击,设备大多被破坏,金银财物被掠夺,大半企业就此毁灭。唯有建筑残留下来,成为不法者的居所。
将超高层建筑变成高层寺院、使第十三区化作“彷徨之魂聚集之地”的,则是踏入神之领域之人、时而触犯超越死亡的禁忌、依靠苏生式这一技术生存、本应是宗教家的僧侣及神官中的一部分人因自身欲望变成的傲慢商人。这些嗅觉灵敏商业头脑过剩的圣职者,将每分每秒都有人因各种理由死去的艾尔甸视作他们最大的市场。实行苏生式需要祭坛这一特殊物件。尤其是早期的祭坛非常巨大。艾尔甸有众多适合设立巨大祭坛的场所,那就是超高层建筑群。圣职者们与不法者们交易,让他们离开。视情况甚至会相互勾结。实在不行就动用武力强行驱逐。于是超高层建筑便陆续变作了寺院。
高层寺院“绞刑执行人99”也曾是其中之一。
曾。
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已经不同。
因此,应当称呼其为前高层寺院才对。
曾住在这里、以苏生式为赚钱工具的死和尚们已经不在了。
他们卖掉了绞刑执行人99,不知去了何处逍遥。而买家正是想要在此地举办发布会的恶德再生。
在绞刑执行人99的外壁上,或是覆盖着黑色布帘,或是以细长的黑色布条缠绕着。虽无法与玛利亚罗斯以前居住的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相提并论,绞刑执行人99也足有五十美迪尔高。盖满外壁究竟用了多少布,简直无法想象。
再过不久就是十九点了。
太阳已经落山。
天空虽不是一片漆黑,但也的确是被暗色浸染。
在艾尔甸难以得见星光的夜空之下,被无数投光器照亮的绞刑执行人99看上去显得更加异样。
宴会十九点入场,二十点正式开始。
现在,数百名出席者环绕在绞刑执行人99周边。
绞刑执行人99是凹字型的建筑,沿着在凹陷处设置的石阶向上约二十级,便是建筑入口。在铺着黑色绒毯的石阶前,有数名身穿黑色服装的男人拦住道路,偶尔能够被放行通过的人,都是看上去像是大人物的男男女女。据阿尼所说,发布会的通知与请帖都是在三天前早上寄来——这仅仅是“一般出席者”的情况,特别嘉宾们在更早之前就已知晓。现在这些在正式入场前就能进入的,都是那些特别嘉宾。
“话又薛回来,人可真多呀。”由莉卡皱着眉,轻轻叹了口气。“其习人多倒也无雪谓,不过味道好重。”
“嗯……”莎菲妮亚也显得愁眉苦脸,“的确……我也、有点……各种味道的香水、全部混在一起了……”
“鼻子•要歪了。”皮巴涅鲁虽面无表情,但也看得出来他了无兴致。“臭。”
顺便一提,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穿着不同于往常的衣服。两人的服装都是由阿尼搭配、并强迫她们穿上的。
按阿尼的说法,由莉卡的主题是“永生的未来少女”,莎菲妮亚则是“既蹂躏他人亦需被保护的处女性”。虽然完全不懂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被这么一说,好像又的确是有点那种印象。这大概就是阿尼在美学方面的感受力和天分吧。
另外,由莉卡的极限九手棍则是什么“司掌永远的轮回棒”、莎菲妮亚的手杖成了所谓“拷问之鞭与达成征服的锡杖”,以此来将武器伪装起来。莎菲妮亚的秘药和触媒也小心藏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皮巴涅鲁也换上了适合出席宴会——某个男人是这么判断的——的衣服。
颜色尽是黑、黑、黑。稍微点缀着一点点白与灰色。领带以斜线纹路为主体、结成新颖的形状。往常在脑后束起来的头发垂了下来,戴着盖住上半部脸的黑色面具。呀,挺帅的哦?皮巴涅鲁,这一身真是相当有型。不过,毕竟周围到处都是业界人士,大家的打扮都很了不得,因此皮巴涅鲁也不是那么显眼。常用的雌雄对剑、雄剑库雷亚达和雌剑莉蕾札、似乎也好好收起藏在了某个地方。虽然倒也不错啦,但是,总觉得这样有点不像是皮巴涅鲁了。
“臭吗?”半鱼人左顾右盼地探出半鱼鼻乱嗅。“老子觉得这味道还不错啊。这么一闻、感觉都要醉了。这味道,果然是漂亮小姐姐的味道呀?咕呼呼呼。”
“这里又不是只有女人。男的也会抹香水的呀。”玛利亚罗斯微微耸肩叹了口气。
“不用在意就好了哇。在脑内把它修正掉就好啦。拥有像老子这样高机能的大脑、这种事还不是小菜一碟。绰绰有余勇气凛凛全力全开!咕哇啊哈哈哈!”
“什么高机能、你的脑内一直都是一片鱼田吧……”
“连海里的东西都能种!这田还真是超厉害!这正是所谓!海千!山千!呐哈哈哈哈!”(译注:海千山千是日语熟语,意思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这个词我实在懒得翻译了,搞不懂半鱼人的用词逻辑。自行体会吧)
完全忘乎所以叫唤着莫名其妙的话、激动得几乎飞上天的腐烂半鱼人,实际上和皮巴涅鲁是同一套打扮,然而、穿在他身上、完全、一点点也不适合。毕竟连人类的等级都没达到,强行穿上人类的衣服当然肯定不适合。
玛利亚罗斯抬头看向身边的高个子男人。他和半鱼人不同。穿着黑、黑、黑、点缀白与灰的衣服,简直令人着迷。是因为个子很高?手脚都很长、头又小,不管穿什么都不会差。然而穿这一身实在是和平时反差太大了。
“唔?”多玛德君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歪过头来,“怎么了?”
“呀、没啥。”玛利亚罗斯摇着头别开视线。
倒也不是说会有什么麻烦,这样子真的太引人注目了,戴上面具反而更显得可疑。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是某个名人吗——像这样的视线密集地刺在多玛德君的身上,他却仿佛毫不在意。仿佛?他肯定根本就没注意到吧。仔细想来,ZOO的多玛德君,也算是个有些知名度的名字。不过有知名度的也仅仅是名字,很多人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提起多玛德君能做出反应‘哦、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仅此而已。多玛德的大剑实在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伪装起来,这一次只好放在家中仓库里,若是拿着那超级花哨的大剑出来,肯定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不过……”露西是被这里的氛围压倒了吗、感觉战战兢兢的,“真的有好多漂亮的人啊。艾尔甸真是厉害。不愧是大都会啊……”
“露西君呀、你也很可爱哦?”阿尼抱上露西的肩膀蹭脸。
“啊、是、是这样……吗?”
“像你这么适合穿裙子的男孩子呀人家还从来都没见过呢”
“你、你这么说的话……”露西红着脸扭扭捏捏。
感觉倒也不坏——你是打算这么说吗?看上去别说是不坏,明明超高兴的。随你便。
实际上,以“少年少女之间极为暧昧的境界线”为主题的服装,穿在露西身上的确惹人喜爱。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女孩子,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同之处。线条虽然纤细,却欠缺柔软的曲线,印象上有些“硬”。不过,要说是还未发育成熟的细身少女,倒也没问题。世间也有不少会被误认为少女的少年。离两边都有一定距离。微妙、或者说、是绝妙——对于拥有某种嗜好的人群来说一定是绝妙的。这也难怪。为露西选定所有装扮、甚至自己亲手制作衣服的阿尼•波利斯迪尔,正是拥有那种嗜好的人。
“呼……”笨蛋一号试图伸手拨自己的前发,却无法做到。
之所以这样,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穿着与平常不同的服装这种程度的问题。笨蛋一号比起多玛德君还要有名、特别是在这个业界、要有名得多得多,一旦穿着黑衣服在此露面,毫无疑问会暴露身份。就算是包裹在其他颜色的衣服里、再戴上面具,光凭露出来的头发都有可能被人识破。因此笨蛋一号披着青色的连帽外套、上身是女式罩衫、下身是介于裙子和裤子之间的奇怪东西、而且所有衣物都左右不对称、让人怀疑这一身衣服的设计理念就是‘混沌’。不仅戴着兜帽,还在兜帽上一圈圈缠着黑色布条、将嘴巴以上的部位全部遮住、仅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那布条甚至缠到了身体上,这已经是变装了吧?不、根本就是变态吧?除此之外真的想不到其他评价,这身打扮反而在不好的意义上更加招人眼球。
“若要由我来评价,不论再多人在此聚集也毫无用处、世间真正称得上美丽的花仅有一朵、这正是所谓残酷的现实。美指的若是稀少价值,至高之美则必然是独一无二的。没错,那就是你。”笨蛋一号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朵鲜红的玫瑰,朝这边递出,“——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在我眼中除你之外的所有事物均已褪色。在成为衬托你的背景的一瞬间,一切都将失去自己的轮廓。”
“那是因为你的脑子在溶解吧。”
“对你爱不仅炙烤着我的全身心,更要将我的一切融解。爱的热量正是如此惊人。而我即使融化也毫无怨言。当然了,My sweetest。因为我是受命运指引、才与世间独一无二的你相遇的啊。”
“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啊!你是如此美妙!不论何时、不论何处!我为你创造出了超越美丽这一词汇的新形容词!美可丽……!如何!?我试着将可爱和美丽合成起来了!”(译注:原文是いとつくしい,合成自いとしい和うつくしい。其实这个合成词读起来还蛮有品位的,只是翻出来就掉价了……)
“就跟你是‘笨痴’是一个意思吧?我试着把笨蛋和白痴合成了一下。只不过我是刚刚才想到的,大体上是个相当寒酸的词,不过和你倒是挺配的哦?”
“只要是你为了我而想出的东西,不管怎样都比宝石更有价值啊!甜心!”
“哦是吧。行、从今以后我就叫你笨痴了。”
“请务必这么叫我!这是我无上的光荣!”
“……感觉被你这么一说更加火大了。”
“为何?笨痴。这音节不是相当甜美动人吗。不、理所当然,它可是你为了我饱含着爱意思考得来、用你那美可丽的嘴唇说出的词语,哪有不甜美动人的道理呢。”
“我说啊——”玛利亚罗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那种愚蠢至极的行为举止其实也是出了名的,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吗?就因为你这样,大家都在看着我们耶。”
“这是必然的呀,玛利亚。”笨痴傻蛋左右晃动着手中蔷薇,“谁让这里盛开着如此稀有奇妙的一轮鲜花。”
“哈?你什么意思啊。花……?”
“我指的就是你呀,蔷薇的玛利亚。”
“呀,跟我有什么关系,明明都怪你和多玛德——”玛利亚罗斯看了看四周。
咦?
怎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管朝哪个方向看去、都会和视野中的每一个人对上目光?
“莫非你还没有注意到吗,玛利亚?”笨痴傻蛋‘呼’地恶心一笑,歪头看着自己,“他们看的可不是我和高个儿混蛋哦。至少我们不是主要目标。今晚,比谁都更引人注目的正是你呀。”
“……不、这肯定是、巧合……”
“讨厌、玛利亚真系的。”由莉卡瞪着眼睛,“你不要薛你没注意到哦?”
“果然……”莎菲妮亚浮现出苦笑,“有些时候……真是毫无防备……玛利亚啊……”
“这真是令人担心啊!”露西用力点了一下头,“这可得好好保护才行啊!我正有此意!虽然可能有点不自量力!”
“的确是不自量力。”笨痴傻蛋用冷如冰刃的视线毫不留情地斩向露西。
“对、对不起……”露西垂下头,脸色发青,“我、有点、那个……得意忘形了……”即使和对方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哪怕说话吞吞吐吐也不愿服输,这才是露西。“但是、为什么、我要被不是一个族的人教训啊……我们可是同伴、保护一下有什么不对嘛。想要保护又有什么不对嘛。根本没有不对、也不奇怪啊……”
“嘛、”多玛德君把手放在露西头上揉着他的头发,“玛利亚稍微有点欠缺自觉,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了。”
“我、我说!别这样好不好,阿尼小姐好不容易才给我做的发型……”
“唔?”多玛德君反应过来、发出嘻嘻嘻的低级笑声,将手从露西头上挪开。“那还真是抱歉。不过,这里看上去到处都是留着乱七八糟发型的人,我觉得揉乱了也无所谓吧。”
“才不是无所谓呢。真是的……”露西一边抚着头发一边鼓起脸颊。
“……我没有自觉吗。”玛利亚罗斯皱着眉捂住胸口。
“没关系!”卡塔力在玛利亚的肩膀上咣咣猛拍,“比起老子啊、要好得多啦!”
“你觉得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不觉得。”卡塔力一脸严肃。
“我会替你留意。别担心。”皮巴涅鲁嘴边流露出一丝笑容。
“谢谢。”这是从心底里发出的真情流露。
“不用。”
“给我等等!我可不允许你们无视我搞得气氛很好的样子!基本上、玛利亚交给我守护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的!”
“有我和啾•一起住。不用你再操心。”
“这样说我更操心了!”
“我和你不同。不会做•奇怪的事。”
“谅你也不敢做!能对玛利亚做奇怪的事的只有我!”
“呀、谁允许你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不管是谁都别想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啊!我、我也是——”露西强有力的语气简直令人厌烦,“——不会做奇怪的事的!绝对!我发誓!”
“这不是废话嘛……”
“不过啊”阿尼戳了戳玛利亚罗斯的脸颊,“想要对玛利亚酱做奇怪事情的感觉、人家能懂哦”
“别碰我!”玛利亚罗斯拨开阿尼的手指。
“才不要就要碰”阿尼不知悔改地不断捅出食指。
“真缠人……”
“喂!那个女的!别碰我的玛利亚!想死吗!”
“当然不想死呀人家还想再多摸摸呢”
“明明我也想摸却不得不拼死忍耐……!”
“为什么要忍耐呀?想摸的话、就来摸呀?”
“唔!此话有理……!”
“我说、能不能不要无视我的意见就擅自进行这个话题?”
“是、是呀!玛利亚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啊!”
“露西、这话说得漂亮!正是这样。因为当事人是我,所以你们要从我这里取得许可才行。”
“那么让人家再摸摸可以么”“就一下下、请务必让我摸一摸你、玛利亚!”
“我拒绝。”
“小气鬼。”阿尼闹起别扭。
“真遗憾……”笨痴傻蛋垂下肩膀、彻底泄气、整个人几乎要沉到地里去一样。
“我说啊,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同意,你们到底在期待什么……”玛利亚罗斯深深叹了口气,又看了一圈周围。
的确,盯着玛利亚罗斯看的人不分男女老少、还人数众多。大概这就是事实。虽然今天的服装搭配交给了阿尼,但自己理所当然地断然决绝了所有女孩子气的衣服,因此现在穿着的仅仅是衬衫夹克以及配套的裤子,最多也就是为了隐藏武器在裤子上加了紧腰开口半身裙。既不暴露,颜色也不夸张,搭配又不凌乱,要评价的话就是挺清爽的一身衣服,不应该那么引人注目才对。
也就是说,是因为头发吧。玛利亚罗斯那一头决非染出来的鲜红秀发,即便是自己也觉得相当有个性。在艾尔甸生活了这么久,作为ZOO的一员也没少抛头露面,说不定已经被人记住了。因此,今天玛利亚罗斯带着假发。明明说了随便选一个普通的就好,阿尼偏偏选了浅绿色的波浪卷,哪有人会是绿头发啊。最一开始还有所反抗,但戴上之后发现意外地还算合适。不过就算搭配得上,这颜色果然还是有问题,肯定会招人显眼。都是因为由莉卡莎菲妮亚还有露西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和装饰,连带着自己也飘飘然了。当初就应该更加冷静点不戴它才对。只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在这里把假发取下来。总之只要老老实实不惹事生非、应该就能全员出席宴会,现在只好忍耐了。
能够变成这样,都多亏了他。
为了宣传而将午餐时间的首领亚济安聘用为移动广告牌【偶像】的品牌——棘暗。他们的首席设计师“吉格兹雷乌”。人称“尸体”的他如今就站在亚济安身后,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存在感,只是让人不由想要别开视线。
吉格兹雷乌给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不祥。
不仅非常瘦,从气色极差的皮肤上看不出一丝生气,几乎没有眼白的浑浊黑眼看上去阴森森的。即便算不上秃、像是某种海草一样黏巴巴的头发也极为稀薄,足以看得见头皮。
棘暗至今已不知为世间生产了多少黑色服装,以至于一提到黑色就会让人想到棘暗,这其中大概也有亚济安的功劳。然而,吉格兹雷乌却穿着白色的衬衫与外套,以及灰色的裤子,腰带和身上装着的像是拘束用具一样的东西是米色,只有鞋子是黑色。
虽然他瘦得令人不安,但只看容貌的话并不会产生不适,虽然长相可能算得上是丑恶,但毕竟他也是个设计师,透着一股怪诞的同时也含有某种魅力,至少、看上去肯定会认为这个人决不一般。然而为何会不自觉地挪开视线呢。
为什么。
想到这里,尸体,这一别名便在脑中挥散不去。
原来如此。
尸体。
这恐怕不是对吉格兹雷乌的嘲笑与诽谤,也不是指他那如尸体一样的外表。实际上,吉格兹雷乌散发着死的气息。站在吉格兹雷乌面前,便无法克制地感觉如同接近了死亡本身——生者最为忌讳之物。这个设计师,恐怕一心着迷于死。日复一日,只考虑死,反复思索死的那一瞬间,又恐惧着死亡的未知性,在死带来的黑暗之中生存的同时、也被囚禁着。
我们也总有一天,不得不前往那个在遥远的某处的世界。我并不想考虑这种事,因为很恐怖、很寂寞、难以面对。而吉格兹雷乌的存在,就仿佛将这件事摆在了眼前,所以我们才会避开他、就和我们想要避开死亡一样。
于是我明白了吉格兹雷乌身穿白色衣物的理由。他没有必要穿黑色。他自身就已坠落于黑暗。就算穿着纯白的衣装也没有什么区别。人们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感受到的色彩,总归是黑。
玛利亚罗斯知道亚济安与棘暗签订了作为移动广告牌的契约。也听说过是吉格兹雷乌亲自物色他的。于是,极为偶然、极为不走运地、明明根本没有想过要这么办、只是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勉勉强强、不情愿地呼唤了亚济安的名字。只要叫了他基本上都会马上现身,这一点在这种时候也算是方便。虽然也很恶心。超恶心的。总之跟他讲了事情缘由,亚济安便立即去拜托了吉格兹雷乌。而吉格兹雷乌据说是欣然允诺。欣然允诺、这个词和尸体可一点也不搭调。说起来,从在这附近合流碰面之后,那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就连他在看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在给多玛德卡塔力和皮巴涅鲁选配服装的时候,据说嘟嘟囔囔个不停——因为这是据半鱼人所说,所以估计也没什么可信度。嘛,管他的。虽说如此,总也得向人家道谢才好,然而就算跟他搭话感觉也只会被无视,一想到这里便更加畏缩,在这一点上让我有些难办。
吉格兹雷乌突然移动了。看上去就好像尸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一样,让人心生寒意。
不仅仅是吉格兹雷乌。在绞刑执行人99周边聚集着的所有业界相关人士及同行之人一齐开始缓缓移动。
仔细一看,在石阶前拦着的黑衣男人们,已经开始对出席者进行安全检查、并验证请帖。玛利亚罗斯掏出怀表。十九点。丝毫不差。
“那么——”亚济安把玩着手中鲜红的蔷薇花,扫视了一遍同行人。“——我们也走吧,各位【ledies an jentolmen】?”(译注:这是作者自己标的注音。这里其实就是ladies and gentleman,亚济安用的英语比较奇怪,我也不清楚是有口音还是只是写法不同)
因为身上藏着武器,即便无法完全排除不安,至少心底也有所准备。不管是提心吊胆还是堂堂正正,结果也都不会改变。不对,往往还是沉着冷静地做好准备,才能不招惹多余的是非。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随着吉格兹雷乌向石阶处走去。阿尼用鼻子哼着歌这我倒是能理解,不知为何亚济安也兴致高涨。因为覆盖着面罩无法得知他的表情,他的脚步也并没有比往常轻飘,自然也没有做出比平时的夸张动作更为过分的行为。我只是、不知怎么、就是感觉他情绪不错。也没有什么理由。这种感觉你也懂的吧?就是那种。不过我先说清楚,那可是亚济安,所以这当中可没有任何复杂的缘由哦?——等等、我这是对谁说话呢。说到底,我也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不对,才不是在解释。
总感觉有些火大。
玛利亚罗斯朝走在前面的亚济安的后背打了一拳。“喂。”
“嗯?”亚济安只把脸转了过来,“怎么了,极限爱?”
“……你凑的那个什么鬼词,真的有那种用法吗?”
“呼。爱可是万能的呀。”
“好冷……鸡皮疙瘩出来了……”
“什——没事吗!?需要我来温暖你吗?不、拜托了,请务必允许我为你送去温暖!”
“这个倒无所谓啦……”
“诶!无所谓吗!?温暖也无所谓!?”
“才不是啊!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如果、那家伙出现的话。”
“不必担心。”亚济安轻轻一笑,“我不会给惹人怜爱的你添麻烦的。”
“净会骗人。”
这低声嘟囔出的一句应该足以传到亚济安的耳中。至少,只有他能听见也好。
其实我并没有不愿意让你给我添麻烦啊。
这么说也不太对。
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背负,自己变成怎样都毫不在乎,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好吗?
虽然以我的立场没有资格对你说这种话——所以我才没有说出口嘛。
你不是有自己的同伴吗。最为重要的同伴们。
全部跟他们说清楚不就好了。倒不如说,跟他们说清楚才对,理应说清楚的呀。我觉得,谁都不愿意看到你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抱着自己缩成一团。不论是谁都肯定不愿意。
你还真是固执呀。在这一点上。真的是很难改变。
在石阶前,吉格兹雷乌向黑衣男递出请帖,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紧随其后、分别在名册上写下诸如BMR出版社社员、棘暗的工作人员之类的身份和事先准备好的假名。幸好之前让不擅长读书写字的皮巴涅鲁好好练习过签名。安全检查比起预想的要简单,稍微有些扫兴。看来只要不是明显的手持凶器,都会予以放行。我说啊、这样会产生安全隐患的吧?不由得产生了多余的顾虑。倒也不能说是多余。如果有人隐藏着武器出席宴会、带着某种凶恶的企图、引发不得了的冲突的话,说不定会殃及到我们。一眼望去,感觉就像是假面舞会一样,明明没有受邀却潜入会场不请自来的客人,恐怕不只有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这种情况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倒并不是说之前过于放松——在这之后得更加紧绷起来才行。
玛利亚罗斯一边拾级而上、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周围。
追赶超过吉格兹雷乌成为队伍先头的阿尼、欢快地跳着前行。这家伙还是别管她了。
吉格兹雷乌依然是活动的尸体。
亚济安是保持着平静呢、还是在装作平静呢。
紧随在玛利亚罗斯身后的多玛德君大概的确很平静。平静得都快睡着了。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稍微有些紧张。
卡塔力一如往常。瞪着一对大半鱼眼、东张西望、活蹦乱跳、和冷静这一词汇完全无缘。
队伍末尾的皮巴涅鲁应该正本能地警戒着四周。
大体上所有人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惟有走在由莉卡她们和卡塔力之间的露西十分奇怪。
首先,走路的动作很奇怪。与其说他是在走,不如说是在依次将左右两条腿撇到石阶上去,僵硬得不像话。肩膀绷得紧紧的。表情也很僵硬,虽然脸面朝前,眼睛却没有看着前方。
到达大门前时,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
虽然亚济安回了一下头,不过玛利亚罗斯将他无视了。
不久露西也赶了上来,于是玛利亚罗斯与他并肩前行。
“紧张吗?”
“不……”露西‘嘶’地深吸一口气,使劲左右摇晃脑袋,“不、不紧张……哟?”
“看上去可不是这样哦。”
“果然啊……”露西‘吼哦’地用奇怪的方式呼了一口气,“我本打算尽可能地不去多想。可还是想了,然后就……”
玛利亚罗斯露出些许苦笑。“这也是无可奈何啊。”
“无可奈何……指的是?”
“你也不用太勉强自己哦。毕竟这对你非常重要。就算你无法保持平常心,这也是无可奈何。没有人会怪你的。”
“但是、总觉得……那样子一点都不潇洒啊。”
“你想要变得潇洒起来吗。”
“可以的话——是呀。比起又弱又逊,还是潇洒一点更好。”
“是嘛、不过啊——”玛利亚罗斯耸了下肩,“——你可是一点都不潇洒哦。至少现在。”
“呜……”露西眉毛拧成八字嘴巴歪成之字,“……我知道的呀、别再说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至少、这是个希望。或者是梦想、目标……”
“所以呀,比起硬挺起腰板、非要装作自己能办到本来办不到的事,还是不要虚张声势比较好哦。这种等到自己再成长一些、潇洒一些之后再做不好吗?”
露西吸了吸鼻涕垂下视线。“……是呀。说的也是。”
“难得你身边有这么多又厉害又有经验的同伴,你就乖乖地多依靠我们一点嘛。”
“是呀是呀……!”半鱼人突然把半鱼脸凑了过来,“你只要把自己能做的咚啪~地做好!剩下的全看情况咚咣咚咣地交给老子就行了呀!这样的话你能看到的东西也会变多的呀!”
“你不是视野一直都很狭窄吗。明明眼睛距离那么宽。”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虽然的确老子的眼距有点宽!但这都是因为血统的错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谁是有鱼类血统的鱼王子啊……!”
“自己吐自己的槽•好冷。”皮巴涅鲁从后方朝半鱼人投来轻蔑的眼光,面露冷笑,“差劲的例子。”
“这是那个啥呀!老子是超好的反面教材呀!也就是说、相当了不起的呀!嗯哼!”
“从不同角度理解……是吧……”莎菲妮亚回头轻轻笑了笑。
“我真系羡慕那种完全积极的西考方系呀。”由莉卡的笑容中带着半分惊讶或者其他什么总之很可爱。“不过卡塔力薛的也有道理。露西。我们其习系很可靠的哦。”
“啊……这个我已经——”露西双眼冒光握紧拳头,“——知道了!不用再说了!所有东西都交给你们拜托你们!我什么都不干!但是……”声音又低落下去,“……明明都是我自己的事、这样子算什么嘛,这么一想……”最终表情僵硬地垂下肩,“……总感觉、十分对不起大家,非常丢人……”
玛利亚罗斯整理了一下假发。嘛,这种感觉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不如说,就我个人而言也是感触颇深。
穿过大门,前方是又高又宽敞的前厅,众多宾客在此互相寒暄攀谈。
前厅是左右较宽的长方形。内部装修与外面是同一风格。刻有精致雕刻的墙壁被黑色布帘装饰,地板上也铺着黑色绒毯。室内照明主要通过烛台形状的无数半永久灯,墙壁上有、天花板上垂吊着、甚至随处可见的桌子上也都有放置。桌上不仅有烛台型半永久灯,还摆着烟灰缸、以及众多盛放着点心小菜的盘子。端着托盘来回穿行、衣着暴露的女性们,应该就是服务员了。
正对着入口有两扇很大的门敞开着。
那后面应该就是会场。
这里原本应该是礼拜堂。因为礼拜堂之后的房间大多是用来实施苏生式、比起大殿还要远远更宽、更高、更占用空间。虽然看不清楚,不过前方的房间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露西依然提不起精神。
玛利亚罗斯朝他的后背猛拍了一巴掌。
“——啊咿疼……!”
“别闷闷不乐了!打起精神!说什么丢人——当然会丢人!哪有人一开始就出色得什么事都做得到。偶尔可能会有,不过那种是极少的特殊例子。”
我至今以来、也总是觉得自己很丢人啊——这句话差点说出口,硬是吞回了肚子里。
假如玛利亚罗斯和露西是同时加入ZOO的话,彼此都是新人,说不定可以互舔伤口。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哪怕说起来浑身发痒、坐立不安、总感觉哪里有无法抹去的违和感、玛利亚罗斯姑且还是前辈。年龄也比露西要大。虽然摆前辈的架子很不像话,但哪怕强硬一点、也不能单单只是在他身边支持,更要自己走到他前面去,给他做个榜样。
大家一直都是这样在前方引领我前进。
多亏如此,我才有今天。哪怕偶尔停下脚步、偶尔绕路、偶尔退缩、甚至想过要逃跑、总归是想尽各种办法、前进到了这个位置。
曾经也想过——其实说真的根本没想过这种情况啦、甚至都没有试图去准备过、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就是突然、毫不留情地、就轮到我来担任这个角色了。
我怎么可能做得好。
只是、虽然我也没打算要得到什么成果、但我也不会放弃。
我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到头来永远都只有不放弃这一件而已,所以就这么办吧。
就算失败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身边有同伴。真的是非常可靠、让我从心底里信赖的同伴。
所以不需要害怕什么。
“玛利亚桑……”露西的红眼濡湿、紧咬下唇,“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虽然真的很羞耻、那个……还要拜托您多多照顾了!我会努力、变得出色起来的……!”
“是、是嘛。”
挺好。毕竟让你这么做的是我。但是啊、为什么你动不动就要哭啊?呀,也不能算哭,但总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对吧?你要是想变得出色,在这方面还是要好好锻炼才行。你可是男孩子呀。
多玛德君回头欣然一笑。喂,这可不是欣然一笑的场合吧?好好想想,像这种、该怎么说?关心新人心理状况?这种事由你来干也不奇怪吧?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不就应该是你来干的事嘛。你可是园长耶。你在这方面粗枝大叶的、往好听了说就是心胸宽阔,姑且还是能帮上一点忙、至少肯定能让人心情好转一点,其他的部分可以再找其他人帮忙补足,这才是同伴嘛。嘛。随便了。
对于待在前厅悠哉地吃吃喝喝等待宴会开场、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并没有什么兴趣,于是便不作停留当即踏入了会场。和预计的一样、门口再向深处一段距离、貌似连接着礼拜堂和大殿的宽阔房间便是会场。相当的昏暗。在高得令人咋舌的墙壁上,设置着和前厅里一样的烛台状半永久灯,但明显对于这个会场来说数量不足。恐怕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在会场正中间放置着的狭长舞台——T台上似乎备有无数的半永久灯、周围还架着巨大的投光器。当宴会正式开始,那些照明器具一定会将T台和深处的圆形舞台照映得光彩夺目。
紧挨着T台两侧设置着一些豪华的席位,不过都已经没有空余了。那是给特殊嘉宾专用的吧。每一套环绕圆桌的沙发足够轻轻松松容纳十人以上,然而实际上都只坐着两、三人,最多也就四、五人。看来特别嘉宾的待遇还真是不得了。
那些人中有许多艾尔甸的重要人物、当权者——当然这与玛利亚罗斯完全无关。
提到艾尔甸的重要人物,恐怕就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本部大宗师莱昂纳多•“老爹”•迪斯帕雷特、炼金士联合【AG】艾尔甸支部部长提尔曼•艾克拿、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艾尔甸支局局长盖斯•德•吉恩吉昂、第五区商业振兴会【5CAST】会长罗伯特•波狄埃罗、欢快明亮的库拉那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尼亚 、以及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代表莫莉•利普斯——要说重要的话她也的确算是重要人物了。
不过莫莉可不是会放下工作来参加这种宴会的人,说到底根本就没觉得她会被邀请,不过,也不能排除她就在爱洛古洛尼亚附近的某个专用席中坐着的可能。
若是曾经一边与SmC密切来往、一边与秩序守护者紧密交流、向双方同时提供情报的爱洛古洛尼亚也到场了的话,这便可以视作是Revice和那个男人有暗中关联的间接证据。
不过,爱洛古洛尼亚是个心机深重的女人,不仅仅是化妆打扮、甚至连容貌和体型都经常改变,假设她就在那里坐着,与她根本互不相识的玛利亚罗斯也认不出来。之前仅有一次,在远处看到过她的样子。在秩序守护者第二代的袭名式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一年多以前、我记得应该是在九月末。总感觉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一样。
除专用席位以外并没有任何座位。除了特别嘉宾以外你们都给我站着看——是这个意思么。
在T台深处的圆形舞台附近,设立着黑色、不知是金属还是什么材料的高栅栏,让人无法接近。那附近也没有座位。应该是因为才刚入场不久,人影也很稀疏。
T台就如同是从舞台延伸迫近而来的栈桥。虽然不知道在这之后即将迎来的到底是不是一场普通的秀,如果真的是,那么模特们应该就是先从舞台登场、然后沿着T台走一圈再回去。因为T台两侧放置着贵宾席位,无法靠近,所以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便占据了紧贴着舞台附近栅栏的位置。普通出席者若要尽可能靠近观察模特的话,这里就是最好的位置了。
直到开场为止都呆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也太没意思了。于是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及卡塔力分头侦察了会场和前厅的情况。本打算把每个角落都摸清楚、但重要的地方都有黑衣的保安站着,实行起来相当困难。
入场过去四十分钟后,会场中已经挤满了普通出席者。
露西紧张得抖个不停。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为了让露西平静下来去找饮料了。
卡塔力到处乱晃。
多亏了一如往常一般冷静的皮巴涅鲁,自己还不至于紧张。
多玛德君的身体缓缓地前后摇晃着。
于是玛利亚罗斯向他搭话:“喂。”
“唔、”多玛德君眨了眨眼,转向这边,“我没在睡哦。”
“……你站着都能睡着啊。”
“不、我没有在睡。只是一半而已。大概还有一半是醒着的。”
“不好意思啊,能不能拜托你不要说什么一半给我完整地醒过来?”
“嗯……”
“真是的……”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亚济安。
亚济安一个人安静得令人不舒服。这家伙只要不说话,就会莫名的没有存在感。害得人稍微有点——担心他。呀、没有特殊含义哦?只是普普通通、人类与人类之间相处标准的程度,就好像走在大街上、啊、那个人、摇摇晃晃的、没事吧——就是这种情绪而已,经常有的吧。在艾尔甸好心往往没有好报,所以倒也不会去做什么,只是还是会这么想一想。就像邻居之间的友爱——爱什么的也没到那种程度。就只是稍微一丁点的担心而已。嗯。就是这样。
如果那个男人现身了,他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吗。
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亚济安的问题。
我又会如何呢。
“呼~”
“咿呀!”
突然从耳后有一股气息吹来。玛利亚罗斯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发现是阿尼•波利斯迪尔干的好事。
“干、干、干、干什么呀连声招呼都不打!”
“居然是‘咿呀’,玛利亚酱你好可爱哟~~”
“你想早点去死是吧?这样的话我很乐意帮你一把哦?”
“这种play好像也不错哦~~?”
“我和你什么play都不会做。不、不管和谁都不会做。”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倒是已经习惯了和完全不听人讲话的家伙交流了。毕竟我们这里就有这样的一只。”
“你们呀是来找露西君的父亲的吧?”
“是又怎样。”
“然后呀找到了的话、打算怎么做?”阿尼突然将脸靠近过来压低声音,“我也不是硬要问啦、为什么你们要带上武器?在你们的计划里这个宴会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party呢……?”
“关于这个、”玛利亚罗斯在阿尼的耳边细语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阿尼。”
“小~~气。”
“没事的。”玛利亚罗斯对着阿尼、或者不如说是对着自己点了点头。“我们没打算要做什么。总之,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武器完全只是护身用——万一发生什么、的话。”
“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玛利亚罗斯抬起一边嘴角、稍耸了下肩,“我也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按照表面上的说辞,这个宴会是品牌正式创立的发布会。大抵上应该就是以某种形式展示Revice的理念、发布一些衣装之类的产品,说不定还会来一些音乐、舞蹈之类的表演。
一般来说,只要玛利亚罗斯他们不主动挑事,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所以玛利亚罗斯他们也什么都不会做。这就是预计中的情况。
那个男人到底会不会出现、用自己的双眼来确认。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由露西亲自来判断。我们的目的仅此而已。
我们不会做多余的事,也没有做的必要。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单纯只是为了防备不测。一旦发生什么、总不能光是惊慌失措无可奈何。在这座城市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丝毫懈怠。有必要推测最坏的情况、并按照那个情况来做准备。因为谁也无法断言不会出现糟糕的事件。
毕竟、玛利亚罗斯他们都了解那个男人。
如果说在艾尔甸还有良心,那良心的象征就是秩序守护者的先代总长“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以及莫莉•利普斯了。
而丹尼斯•桑瑞斯正是惨死于那个男人的陷阱。莫莉也一度被他夺去了性命。
还为了让亚济安屈从、杀了他的挚友库拉尼。
那个男人行事无所顾忌。
什么事都敢做。
然而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硬要使用“恶”这个词的话。那个男人做了无数恶事、重复着众多恶行,都是为了什么呢。
不仅仅是玛利亚罗斯一个人,大家在吃晚饭的时候一起讨论过这件事。
比如像是古时的残忍公,他行恶是为了压制操控整个艾尔甸。虽说SIX想这么干也毫不奇怪,却从没听说过SmC有过类似这样的目标方针。当初SmC的势力的确在扩大、至少组织的规模肯定是变庞大了,只是,那个男人得到这样的力量,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多玛德君认识那个男人要远远早于玛利亚罗斯他们,他指着那本杂志说道:莫非是这样。
恶德再生【Revice】。
那个孽畜从以前开始,就被他人讨厌、被他人憎恶、被他人怨恨,总是如此,不、应该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性。所以那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习性。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个男人就是要让恶德在这座城市重生,恶事、恶行本身就是他的目的的话。
这宴会真的就仅仅是品牌创立的发布会而已吗。
若是那个男人亲自现身、高声宣言自己的回归,这就无法作为单纯的发布会收场了。
岂止如此,如果他还有别的设计的话?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安全检查的松懈,让玛利亚罗斯更加不安。
那简直就像是在说:给我发生点什么吧,你们想要干什么、有这个胆量的话、就来试试啊。感觉如同就像是在挑衅一样。是我想太多了吗。可能吧。真希望只是我多想了而已。
真希望那个男人不会现身。
亚济安在这件事上应该不会说谎。那个男人的确就在Revice的黑房子里。和Revice的确有着某种关系。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断言“Revice=那个男人”。真希望不是这样。
真希望露西是认错人。
杂志上的模特,就算在刺青的位置上还有些许疑点,恐怕也就是那个男人吧。只是、那不是露西的父亲、只不过是长得很像的其他人——这种可能性也存在,并不是零。
“玛利亚。”
不知何时由莉卡来到了身边,莎菲妮亚也在。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视线交汇、便明白了彼此在考虑什么。
一如往常,由莉卡和莎菲妮亚想要为焦虑的玛利亚罗斯打气。‘有我们在一定会没事的’。的确,只要有那两人在身边,总会有办法的。这并不是给自己壮胆,而是事实。
露西时而低头时而仰头,呼吸急促。
皮巴涅鲁永远都很平静。
半鱼人也停止了洄游。
只要多玛德君在身边,哪怕玛利亚罗斯判断失误了,也总可以挽救。
亚济安面对着舞台方向身体一动不动。果然,他心中是深深地期盼着什么吧。还是说,是在闹别扭吗。
吉格兹雷乌是站着的尸体。
阿尼在准备着摄影机。
眼前突然变为一片纯白,会场各处传出了小声的悲鸣与欢呼。
玛利亚罗斯屏住呼吸。照明。投光器。所有的投光器一齐放射出强烈的光。仅仅是一瞬间。光立即又消失了。前后对比太过强烈。虽然烛台型的半永久灯仍点亮着、却给人已经完全黑暗的错觉。玛利亚罗斯刚一眨眼,鼓膜便开始震动。腹中嗡嗡作响。声音。爆炸?是火花。从T台和墙壁上喷出的火花。不仅如此。还有光。闪闪发亮的彩纸飞扬。噢噢!哇!有人在尖叫。随后是鼓掌。投光器再一次放射。这一次不是纯白。而是五彩缤纷。将T台和舞台化作光的漩涡。出现了。一个接一个。在舞台上现身、包裹在色彩浓烈的服装之中的乐队。打击乐器。管乐器。弦乐器。歌手。节奏急促而喧闹。感觉是某种崭新的风格,旋律中却含有熟悉的部分。并非使人感动、却能动摇人心。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情绪高涨。这声音太过强硬、强硬地逼迫所有人高扬起来。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由莉卡皱着眉捂住耳朵。莎菲妮亚吓得呆住了。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亚济安和吉格兹雷乌的样子没有变化。卡塔力仿佛要开始鱼跃一样上下动着身体。阿尼开始拍摄了。Yeah!近处传来叫声。是露西。其他的普通出席者中,大约一半还算理智、剩下一半已经陷入狂热之中。在特别嘉宾的专用席位中,也有不少人站起来高举双手。从投光器中放射出的光、不断变化着颜色和亮度,令人眼花缭乱。那变化的节奏也与乐队的演奏合拍。好厉害。这个。这声音。乐器的声音。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总觉得、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几乎快要想起来、然而声音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思考。将思绪冲垮。Ameeeeenngiiiiislyeeeebrooooendaaaaaaa(译注:这句及以下的歌词,无法确定是什么语,感觉很像是KOKIA语和梶浦语之类的自造语,看语尾也有点像葡萄牙语,反正我懒得验证了。拼写全是我自己瞎编的,因为用汉字拟声词的效果实在是太羞耻)。Ludyyyyysooooprispriendaaaaaaaaa。歌声。不是共通语。是什么语言呢。不明白。Leeeeeeesleeeephieeeeeeareeeeedeeeeeee。女声。Laaaaaaadoooogsleeeeeepriendaaaaaaaa。男声。管弦乐器在高叫、宛如号哭。打击乐器刻下旋律。又将其切碎。连保持正常都决不简单。声音与光线几乎与身体合为一体。不。这是错觉。玛利亚罗斯用手指塞住耳孔,发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大叫。我听不见。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听你个头啊。好。没事了。我赢了——刚这么想的一瞬间,光与暗交错袭来。投光器军团整齐划一地让纯白的强烈光芒一闪一灭。双眼无比刺痛。心脏停止、跳动、刚刚停止又不由得跳动。记忆疯狂在眼前掠过而又返回。不可能。又是突然的冲击。爆炸?不对。所有的乐器同时发出了最大的音量。歌声也与之合流。歌?已经不能算是歌、单纯在喊叫。男人和女人同时狂叫:R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V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ce……!
投光器和乐队同时陷入沉默。
刹那的静寂让世界一瞬间接近完全的空白。
灯光与声音又一次溢出。这是信号。
圆形舞台上接连出现了身材挺拔而又纤瘦的男男女女。
开始了。
秀。
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之前仅仅是听说过而已。从卡塔力那里。那个半鱼人,明明不是人却任性地喜欢穿人类的衣服,对这一套还蛮了解的。原来所谓的秀、就是这样啊。模特们、很高、很瘦。容貌上、与其说是单纯的美男美女,不如说各自都有自己鲜明的特征,在各种意义上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论男女、都不能说是漂亮,而是——好酷。走路的方式、表情、举止,都为了给人欣赏而精心雕琢。服装以黑色为基调,完全是恶人们喜欢的风格,散发着暴力气息的设计,完全对不上玛利亚罗斯的喜好,然而穿在模特们的身上仍是感觉很不错。当然啦,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做这个嘛。就算这么说,果然还是令人惊叹。
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猛然回过神,赶紧给自己打气。这怎么能行。我可不是为了游玩才来这里的。也不是为了找乐子才看这场秀的。不过如果单单只是一场秀的话倒还好了。就这样下去什么事都不发生就结束,这才是最好的结果。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一定会发生什么。所以一定要做好准备、不管发生什么都能立即做出反应。
玛利亚罗斯以全身的力气屏住呼吸。
然后一口气呼出去直到力尽为止,这才使头脑清醒过来。
光和声音仍未停止。
秀还在进行。
玛利亚罗斯将注意力集中在模特的相貌上。有没有见过的脸。虽然并不觉得那个男人会若无其事地混在普通模特之中,不过还是不能放松。想想丹尼斯•桑瑞斯中的陷阱吧。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场面——在SmC和秩序守护者的一号区会战中、丹尼斯向那个男人提出一对一单挑。那个男人好像是正面接受挑战、装作是那样、引丹尼斯上钩。说不定正因为是过于单纯的陷阱,才反倒更加出乎人的意料。身经百战、在艾尔甸极负盛名的太阳鬼,没想到就这样马失前蹄,落进了地上事先挖好隐藏起来的深坑、被坑中埋着的无数金属尖刺刺穿、轻易地惨死,丹尼斯•桑瑞斯便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他辉煌生涯最后的一幕。
想起来便浑身发冷。
如果这个宴会,是像那个深坑一样的陷阱呢。
马上自己摇头否认。
大概是不会的。那个陷阱有着明确的目标——SmC的天敌、秩序守护者的总长。
假如那个男人真的是Revice的幕后黑手,他也只不过是藏在幕后。那个男人还没有现身于人前。目前理应还没有需要用陷阱对付的敌人出现。还是说,其实早有敌人、只是玛利亚罗斯还不知道?也许这个宴会上,就有那个男人招引来的敌人出席。
已经不仅是发冷了。
玛利亚罗斯直打哆嗦。
说起来、我、杀了他的手下吧。死灵术士。好像是叫波尔菲歌德来着。那个时候、自己真的是发怒了。说起来,在那之后还吃了那家伙一记。在肚子上——对、被他用手刺穿了、贯通了。至今为止也受了不少苦,那一下还真是属于最疼的一类。比起疼、倒不如说好恐怖。皮巴涅鲁也杀了一名杰伊。多玛德君则亲自将那家伙斩成了碎块。
仔细一想,如果没有ZOO帮忙,秩序守护者想要消灭SmC、好像意外地很难?不如说、根本就是不可能嘛……?
也就是说——
咦?
莫非,我们才是最被记恨的?
其实、那家伙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ZOO……?
嗯。
不可能、的吧。我觉得应该不会的。大概。
因为、我们可是自己硬要混进这宴会的呀。根本就不是被邀请的客人。
就算这真的是一个大规模的陷阱,目标肯定也不是我们、而是其他人。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环绕在玛利亚罗斯脑中挥之不去。
突然演奏的音量降低了。
投光器放射的白光时明时灭。
怎么回事。
胸口好紧。
胃的附近感觉很沉重、很难受。
FUUUUUUUUUUUUUUUUUUUUUUUUHHHHHHHHHHHHHHH……
这个声音是、
声音?
不对。
是气息。
演奏明明还没有结束、会场中却奇妙地陷入了寂静。
行走在T台上的模特们,都突兀地以各式动作静止在了原地。恐怕这也是事先排练过的吧。
“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这一次是声音。
与乐队的演奏和歌声类似、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声音。
“测试、测试、测试。咕哈!啊咳。看来没什么问题。”
“……爸爸。”露西低声嘟哝,“这是爸爸的声音……”
“如何啊各位?我等Revice的晚宴,可还玩的尽兴?没事。不必回答。从这里看上去基本上也能明白。各位应该都还算满意吧。然而~~?这可不够。对吧?要说还缺了什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吧。那就是——”
演奏的音量提升了少许、投光器的灯光转为彩色、模特们重新开始活动。
“那就是——”
音量进一步高扬。
模特们的步伐快得有些不自然。
各色灯光狂舞。
“那就是……!”
打击乐器一齐鸣响,随即声音消失,光也熄灭,模特们静止不动。
“就是我。对不对、Fucking ladies and gentleman?”
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
模特们和歌手们高声连呼。
“I’m hoooooooome!我回来了!为了让恶德再生!在这艾尔甸!在这个Fucking lovely city!我!已经回来了……!”
再度爆发的乐队演奏,满溢着远超‘强有力’这一形容的凶暴性。如同要将一切撕裂砸碎一般、只能算得上是声音形成的暴力。投光器放射出的光在会场中交错纵横。模特们全部脱去了衣服,在台上裸着身子疯狂跳跃。歌手们没有唱歌。那绝对不能算是歌。他们、她们、在高呼、以极限的高声呼唤那个名字。SIX!SIIIX!SIIIIIIIIIIIIIIIIX!玛利亚罗斯嘴唇发干。SIX!SIX!SIX!右手不由握住了隐藏在裙下的剑柄。SIX!SIX!SIX!要来了吗。SIX!终于、果然还是要出现吗。SIX!SIX!没错。出现了。SIX!SIX!SIX!在哪里。SIX!是和模特们一样、在舞台上现身吗。SIX!SIX!还是说、在其他地方?SIX!SIX!SIX!
多玛德君、亚济安、皮巴涅鲁。三人几乎同时转向了某个方向。SIX!
玛利亚罗斯毫不犹豫地随着那三人的视线望去。SIX!SIX!
是T台。SIX!SIX!SIX!
在正中央。SIX!
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SIX!SIX!
是天花板上的聚光灯。SIX!SIX!SIX!
在灯光照射的地方有什么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打开了。SIX!
在T台的正中央打开了一个洞。SIX!SIX!
从洞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升出。SIX!SIX!SIX!
最初、是手指。SIX!
仅仅一根手指。SIX!
像是朝天刺出的右手食指。SIX!SIX!SIX!
随后是手。SIX!
手臂、肩膀。SIX!SIX!
当然不仅仅是肩、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SIX!SIX!SIX!
那家伙高举右手食指笔直向天。SIX!
从玛利亚罗斯他们所在的地方只能看到背后。SIX!SIX!
左手好像拿着什么。SIX!SIX!SIX!
那家伙回来了。SIX!
没错,已经回来了。SIX!SIX!
卷土重来的那家伙,从头到脚都裹在带有黄色闪电状纹路的恶趣味黑色紧身衣中。SIX!SIX!SIX!
在他两手手腕附近、如同门帘一样、垂着数根细长的物体、透露着无法形容的怪诞与不祥。SIX!
与那个时候同样的装扮。SIX!SIX!
刻意装扮得与泉里决战时一模一样,这其中一定有着什么含义。SIX!SIX!SIX!
总之、那家伙就是回来了。SIX!SIX!SIX!SIX!
回到了这艾尔甸。SIX!SIX!SIX!SIX!SIX!
那家伙!
SIX!SIX!SIX!SIX!SIX!SIX!
SIX他!
SIX!SIX!SIX!SIX!SIX!SIX!SIX!
那个SIX他……!
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
“爸爸……!爸爸……!爸爸……!”露西的叫声被乐队的演奏与呼唤SIX名字的声音彻底淹没。玛利亚罗斯看向亚济安。亚济安带着面罩,不清楚他的视线落在何处,想必是凝视着SIX。他没有行动的意思。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那可是亚济安。只要他有那个意愿,一转眼就可以与SIX进行快得一般人无法看清的肉搏。多玛德君缓缓地扭动肩膀和脖颈,仿佛在试图平息沸腾的杀气一样。卡塔力只是惊讶地大张着半鱼眼。皮巴涅鲁岿然不动。阿尼高叫着什么操作着摄影机。吉格兹雷乌一成不变地仍像是站着的尸体,即便如此还是面向着SIX。
突然露西试图冲上去。“爸爸……!”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立即抓住露西,玛利亚罗斯也上前帮忙。“——露西……!”“放开!拜托了放开我!那是我爸!我爸爸……!”“别激动!露西!就炫现在去也没用!”“……是的……!”“放开!放手!放手呀!那是我爸爸呀!终于见面了……!”“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是在让你冷静啊!”“冷静个屁啊……!”露西激烈地扭动身体,竭力从玛利亚罗斯他们手中挣脱。被他逃跑的三人扑上去、又被他推搡被他捶打、以三人之力试图将他拖住,不行。好大的力气。他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完全搞不懂。“——爸爸……!”
“呀!”“……哈……!”“咕……!”
露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一口气甩开玛利亚罗斯他们三人。
完了。
被他跑了。
冲出去了。
糟了。
事情要变得麻烦起来了——
——没有。
有人嗖的一下从玛利亚罗斯他们中间穿过、从后方拎起了露西的衣领。
“——咕咳!”被绞住喉咙的露西当然停了下来。
漂亮地捕获露西的是皮巴涅鲁,他马上反剪住露西的双臂。
露西乱蹬着双脚、如同要将喉咙撕裂一样叫道:“爸爸啊啊啊aaaaaaaaaaaaaa——!”
这声音传达到了吗。
SIX扭转身体,面向了这边。
白。皮肤惊人地白而光滑,然而一点也不令人羡慕,那是仿佛无机物一般、令人恶心的皮肤。下垂及肩的黑发,也同样不像是毛发、更像是人工纤维。
左右裂开的狭长嘴唇,看上去满溢着笑意、却只能让人感到可怖。
两眼中宿着鬼火一般的光芒、充满了不祥、邪恶、污秽。
并不是要诋毁蛇——那家伙的容貌让人联想起蛇。含着剧毒的蛇,随时都能致人于死地。简简单单地将人缠至窒息、随后一口吞掉。
SIX。
毫无疑问。
然而,这股违和感又是怎么回事。
立即想起来了。正如亚济安所说。
返老还童。
重新回归的SIX,比起玛利亚罗斯当年所知的那个SIX,体格和容貌都更纤细了一些。虽然不知道那家伙的年龄,当时也绝不会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模样。而如今的SIX,虽然身材极度挺拔,但若说他是二十岁,也完全可以接受。
“……爸、爸……?”露西停止了挣扎。
SIX眯起了双眼。
看着露西的样子,想起了什么吗。有什么感想吗。不明白。说到底,连SIX的眼中究竟有没有露西都无法确定。
连呼SIX名字的声音与演奏此起彼伏,某处也响起了“咿、”“哇、”“呀、”的惊叫。舞台处。玛利亚罗斯看向那边。是模特们。有男有女。舞台两侧拉着幕布,幕布后方应该是乐队准备室。模特们从幕布后方奔出。有穿着衣服的、半裸的、全裸的。也有看上去不像是模特的、其他工作人员混在其中。这也是预先安排好的演出吗。恐怕不是。他们都在逃跑。表情、跑的方式、都像是在拼命。逃?被什么追赶着吗?为什么……?乐队就在舞台上,演奏被打乱了。在T台上跳动着高呼SIX名字的模特们也陆续停止了动作。宾客中也有人动摇起来试图离开。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实在是太过震惊。无法不震惊。
紧随着模特和工作人员们从幕布后出现的,是一群身披银色甲胄的人。紧随……?
不对。
就是他们。
他们就是模特和工作人员们飞奔逃命的原因。
模特和工作人员、大概是被他们追赶着的。
某人叫出了声。不止一人。众多人、无数人、接二连三地高叫:“守、守护者——”“是守护者……!”“银色军团!”“秩序守护者!”“守护者!”“死神……!”“是死神……!”“——死神来了!”
玛利亚罗斯刚想要拔出隐藏着的剑,又停了下来。
怎么办。
无法判断。
看向多玛德君。
也不知是同时、还是早了一步、多玛德君已高声喊叫:
“集中!来我这边集中……!”
刚一听到指示,身体便自行做出了反应。玛利亚罗斯他们迅速向多玛德君所在之处集结。对仍倒剪着露西双手拖着他行动的皮巴涅鲁、只能说一句辛苦了。阿尼呆然愣在原地。吉格兹雷乌依然是尸体。乐队丢掉了乐器、模特们陷入了半狂乱状态、接连从T台上跃下。守护者们挥舞着剑驱赶着他们。在守护者队伍先头的、的确是那个男人。与其他守护者不同,他没有戴头盔。黑发。带着伤疤的脸。浓眉。盔甲的形状不同、也没有持盾。一目了然。
饱含着恐怖、或者是敬畏、甚至是怨念,人们称呼他为“死神”。
他手中握着的大型摩德洛里刀——名刀、达古拉斯•多斯所铸“日轮”,曾经是太阳鬼的爱刀。
该不会、秩序守护者全团都、而且是二代目总长罗叉亲自统率、闯入了这个会场吧。
从来都没有这么预想过。
虽然极为震惊,不过他们出现在此处的缘由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复仇。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SIX……!”罗叉在T台当中停下脚步,日轮尖端直指仇敌,“一遍不够,杀你百万遍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咕哈!”SIX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SIX转向了罗叉。
此时、罗叉已然驱身而出。
宴会的出席者们、要么完全陷入了混乱、要么呆然不动、要么在毫无意义地大闹。群魔乱舞、乱得还不如狗刨出来的水彩画。
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咦……?
不见了。那家伙不见了。
亚济安。
去哪里了……?
不对、这才不是管他去哪了的时候。罗叉以怒涛之势冲向SIX。虽然路线过于笔直,但以那种威势冲刺过去,说不定真的非常难以躲开。一般来说是这样。然而对SIX无效。
他跳了起来。
SIX从T台上跃下,落在贵宾专用席的桌子上。他举起右臂,于是紧身衣上如同门帘一般的部分便缠上了他的右手直至肘关节处,将他的右手化作了钻头。左手则拎起了某种像是短棒的东西。
“总长亲自前来问候这还真是荣幸之至……!”
“多嘴多舌……!”罗叉追着SIX也从T台跃至桌子上。SIX没多耽误,立即向后方逃跑。“——别碍事!”将偶然挡在路上的普通客人一脚踹飞,发现罗叉在身后紧追不舍之后、又回过身来一副要正面对抗的样子。SIX用右手的钻头嘎锵一声弹开日轮、嘎嚓地又挡下一记、咕嗡嗡地反击、却被罗叉轻描淡写地躲开。“呜哈!武器可不止这一把……!”SIX投出左手拿着的物体、立即向后跳跃。“咣!”“嘎吱——!”如同要割裂耳朵般的声音。SIX挥动左手,上面挂着的门帘又袭击向追来的罗叉。罗叉用日轮将门帘砍飞,飞出去的门帘将附近的客人切碎。血肉骨片四处飞溅。罗叉毫不在意地向SIX突击。SIX用右手的钻头锵嘎锵咣地不断拨开罗叉的攻击,时而操纵左手上的门帘反击。没有用。罗叉全部防御、躲开、招架开来。何等的身法。何等的剑技。不仅仅是力量惊人,身体还很柔韧、甚至是精致。SIX不断来回蹦跳、试图用多变的动作戏弄罗叉。然而罗叉仍紧紧地跟上SIX,明明激烈地四处闪动着身体,却仍不动声色。这真是非同一般。那个SIX已经只顾自保了。不过即便如此,SIX相当灵敏,门帘也很危险,仍是难以靠近。其他的守护者们吼着“滚!”“想死吗!”“靠边!”之类的话,将客人和模特们驱赶至会场另一端,好让罗叉能够全力施展。
“唔……”多玛德君取下面具丢到一边,“好奇怪。”
“奇怪?”玛利亚罗斯也取下假发。
“太弱了。”多玛德君高高挑起眉毛,“再怎么说、也实在太弱了。”
就是这个。
这样看去,的确有让人无法释然的地方。玛利亚罗斯也一直觉得很奇怪。拥有死神之名的罗叉的确很强。比起从前也进步了不少。即便如此,SIX也不应该陷入如此苦战。虽说曾经被多玛德君干掉,但那时候的战斗早已超脱人类范畴,极为异常。而如今、嘛、虽然以玛利亚罗斯的水平肯定敌不过、不如说会被碾压、但终究是在人类的范畴里。排除个人倾向、让也积累了不少经验的玛利亚罗斯来评价的话,也就是“还算厉害”这种级别。
有两个可能。
其一,SIX变弱了。
其二,SIX在故意示弱。
以SIX的习惯,应该是后者吧。
肯定有什么目的。
玛利亚罗斯窥视露西的状况。露西仍被皮巴涅鲁反扣着双臂。双目圆睁、嘴巴时张时闭,全身微微发颤,仿佛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被强行展示了什么、无法把握状况、无法理解状况、头脑无法运转一样。玛利亚罗斯看向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两人也瞥了一眼露西,微微皱眉。我们的想法恐怕是一样的。为了找父亲远道而来,本以为终于得以再会,却没想到演变成了这种结果。真是可怜。但我们的心情也很复杂啊。虽然早就做好了一半的心理准备。果然、真的就是SIX的儿子。呃啊——真是的!为什么ZOO总是遇上这种……!
SIX已经狼狈不堪,离战败只是时间问题,他四处逃窜,最终回到了已经无人的T台之上。
罗叉也追在SIX身后跃上T台。
SIX与罗叉之间的距离,不过五美迪尔而已。
在T台两侧,守护者们举起剑盾列起阵势。
罗叉右脚迈出一步、身体右侧斜对着SIX,日轮反手握在右侧腰间,刀尖向后。
那就是所谓“阳之势”吗。
“休想逃,SIX。”
“这可说不准哦……?”SIX弓下腰后退几步。
“你逃不掉的。”罗叉嘴唇歪曲,“决不会再让你逃掉。”
那是不会笑的死神的笑容。
会场入口处的两扇门一齐打开。门在这之前一直都紧闭着,为了防止SIX趁乱溜走,有数名守护者早早地将其封锁。而如今打开门的也是守护者。从前厅来的守护者。与从舞台后方出现的守护者们不是同一批。众多的守护者涌入会场之中。
舞台处也有十人左右。
SIX被包围了。
“恶、必、灭。”罗叉从牙缝中挤出可怖的声音,“此恨如杀父之仇,断无容你性命的道理。”
“呀哈……”SIX左顾右盼,似乎要说什么。
没有说出口,而是转向某个方向。
在那里、SIX视线的另一端,那家伙站在那里。
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见,藏到哪里去了。
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那种地方。
“呼。”
亚济安用指尖一拨前发。
真的是,这家伙什么时候——
——把衣服换了。
该不会,在那一身伪装下面还穿着平时的衣服吧。这样就不觉得热吗。呀、嘛,反正那家伙也对冷呀热呀的没什么感觉。似乎也基本不怎么出汗。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
才不是纠结它的时候。
“SIX,虽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游戏已经结束了。正如死神君所说——”亚济安眯起冻结的淡青色双眼,伸出手指着SIX,“——你理应在此绝灭。你的命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可言。唯一的问题是由谁将你消灭,不如就由我来亲手送你上路吧。”
“咕哈……!”SIX的笑法让人很不舒服,他正想要说什么——
在那之前,响起了像是某种坚硬的物体被弹开、随即破裂的巨响。
罗叉的左脚、以无与伦比的力量踏在T台的地面上。
“亚济安……!你胆敢……!”
“诶?”亚济安指着自己,“——你说我……?”
“修奈特副长!立即将亚济安斩杀!午餐时间仍是当斩之恶!我团之敌……!”
“遵命!”在门的方向出现的某个守护者立即以粗厚的声音回应,“太台子、夏洛特!跟着我……!”
“等、等一下、”亚济安茫然四顾,“我是打算和你们合作的呀……我说、这根本不是追究这种事的场合吧!?”
“闭嘴!”罗叉朝着笨痴傻蛋怒喝道,“义决不容忍恶的存在!SIX由我来斩……!”
“原来是为了这个吗!你怎么这么没有肚量!”
“……你们啊喂!”SIX挥舞着左臂将门帘化为钻头,“你们打算无视我这个主角在那里叽叽喳喳到什么时候啊啊啊……!?
“到此为止……!”罗叉冲出,“你的命运将在此终结……!”
“正好啊……!”SIX高高跃起,“Lightning!Spaaaaaaark!SIXpiiiiiiiiin……!”(译注:这里是把SIX的最后一个音节与pin连在一起发出spin的音。因此全称应该是Lightning Spark SIX•Spin,意为闪电火花SIX螺旋)
那是、
那一招、
被守护者们追赶、只能夹着尾巴逃跑的笨痴傻蛋什么的就不用管他了。
SIX在空中开始回旋。两手的钻头合二为一,变成了更大的钻头。SIX急速回旋着以罗叉为目标落下。钻头攻击。在泉里决战中就见过的SIX的必杀技。什么必杀技呀,我又不是半鱼人。看上去就像在搞笑一样,完全不把对手当一回事。那种招式还真的学不来。要说厉害的话的确也很厉害。他终于要拿出真本事了吗。或者说、露出真面目。
“无聊……!”
罗叉仍很冷静。
是吗。
仔细一看,有什么很奇怪。
罗叉轻易地闪躲过去。
化作钻头的SIX、擦过罗叉侧腰撞在T台地板上。
地板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仅仅此而已。
“不对……”多玛德君如同呻吟一般低语道。
的确不对。差的太远了。
在探索泉里的五重塔、凤凰之间的时候,钻头SIX从上一层打破天花板、连带着多玛德君一起一口气贯穿了整座塔。那是极为恐怖的威力。而且、那仅仅是普通的钻头攻击而已。在那之后与多玛德君单挑时使用的Lightning•Spark•SIXpin,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一个谜。从身体中噼里啪啦地放出细小的闪电,更是以肉体承受天雷、将雷击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得到、然而他就是这么做到了,这才是SIX的最终钻头技。
这个则差太远了。
光是作为钻头、就显得寒酸。太过寒酸了。
SIX从毁坏的T台上跃起又袭向罗叉。“咕哇哈!”右手的钻头‘铮’地低吟。“——呀哈!”左手的钻头‘哐’地尖叫。罗叉将这些攻击全数简简单单弹开。玛利亚罗斯几乎是目瞪口呆。那是SIX?就那个?就那个钻头?那就是全力?复活、外表变得年轻、所以变弱了?还是说、果然是某种策略?说起来、我们就这么看着真的好么?什么都不做?但是、又能做什么?去阻止?为什么要阻止?就算是露西的父亲,那也是SIX。若是要选择站在SIX和秩序守护者之间哪一边,毫无疑问、必然是守护者。现在这种形势要是上前插手,反而会让SIX有可趁之机,这种事可不能做。而且,看来也根本没有给罗叉帮忙的必要。
“嘿!”SIX击出右手钻头。
罗叉轻轻躲开。
“哩哈!”SIX左手钻头发出怪声。
毫无成效。
“呼咿……!”SIX接连摆出右钻头和左钻头、紧接着又是一次右钻头,“——呔啊!”
罗叉用日轮在右钻头上一敲。“愤……!”(译注:这里的“愤”、以及后文的“破”、“罗”都是中二风格的拟声词。读音分别是fun、ha、ra)
“嘎叭……!”右钻头即使没被切断、也被击碎了表层。
罗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口气转为攻势。“——破!破!罗!罗!罗……!”
日轮如同舞蹈一般攻向SIX。攻势炽烈至极、全无空隙、如猛风煽动的烈火。隔着这么远,热气却连我这里都感受得到。近距离沐浴这般热量的SIX立即畏缩了。
“……呐啊!?”“破!”
“咿呀!?”“罗!”
“哆噢!?”“破!”
“咕诶诶!?”“愤!”
“噗呀啊啊……!?”
SIX看向自己的左手。
却找不到本应在那里的事物。
左钻头。
罗叉的日轮将SIX钻头形状的左手斩落在地。
“你、你他妈妈妈妈妈妈妈的……!”SIX右手的钻头回复为门帘,“宰了你哦哦哦哦哦哦哦……!”
玛利亚罗斯吞了一口气。
SIX向前踏出一步挥动右手,试图用门帘将罗叉捕杀。
而罗叉则比SIX更快。
并不是差一点点。
要快得多。
罗叉压低身躯从SIX右侧穿过。
在SIX身后三美迪尔处停下。
罗叉将右手单手握着的日轮向斜上方一挥,仿佛被遥远彼方的某物吸引着、远远眺望。
“哇哦……”SIX嘿嘿嘿地笑着用右手捂住胸口,“哇哦、哇喔、哇喔……”
从他的右腰至左肩、浮现出一条红色直线。
SIX用手指在那线上一抹,看着指尖上沾着的红色液体,又一次、哇喔、如此低语,然后又、嘿嘿嘿、如此发笑。
“……挺厉害……的嘛、死神……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
每发出一丝声音,SIX的身体就‘错开’一分。
“这场架……打得不错……真是……感觉很爽……唔哈哈……”
从腹中挤出言语和笑声、SIX转过身来。
罗叉则只是把脸转了过来。
两人相视的时间是一秒、还是两秒。
最多也就如此了。
“蠢————————————————————货。”
“什——”
罗叉无言以对。
SIX完全裂为两截跌落在地。
“爸……爸爸……!”露西甩开皮巴涅鲁的手冲了出去。
露西拼了命的时候力气大得超乎常理。还是说,是皮巴涅鲁自己松手了吗。真是这样的话,这个选择可是相当的不明智。那个男人——那个名唤SIX的生物,按玛利亚罗斯所知,绝不会因那种程度的伤丧命。连砍掉脑袋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多玛德……!”玛利亚罗斯一边高叫一边紧追上去。
话音刚落多玛德君便发出指示:“嗯。全员跟上!”
玛利亚罗斯在T台前面抓住了露西。“露西!”紧紧抓住了袖子,随即扯了下来。那身衣服虽然看着很可爱,但绝不结实。袖子在肩口位置被撕裂开来。“——啊……!”玛利亚罗斯没有犹豫,立即继续紧追。不行。追不上。越来越远。好快。但是、我们还有比速度不输给任何人的皮巴涅鲁。皮巴涅鲁迅如疾风地迫近露西、追赶上去、伸手试图擒住。“什——!?”
不会吧。
难以置信。
擦了过去。
露西俯下身子躲过了皮巴涅鲁的手。
不、不对。
露西恐怕并不是为了闪躲才俯下身子的。
露西四肢着地、两手在地板上叩击、两脚蹬出、飞跃起来。
这真是让我无话可说。
搞什么啊、那种动作。又不是什么野兽。
露西跳上了T台。紧随其后是皮巴涅鲁,多玛德君、卡塔力、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也依次跟上。露西身体极度前倾、双脚如同在回旋一样奔跑着。这种跑法、居然这么快、然而果然还是敌不过皮巴涅鲁。距离SIX和罗叉所在位置还有七、八美迪尔,皮巴涅鲁突然提速,这一次他并没有打算要伸手抓。而是用脚。从后方扫出一腿。“——Da•Ah……!”露西被绊倒,本应重重落地,然而他顺势翻了一个跟头减去冲击。正要再度爬起身来,便被追上来的多玛德君一把拎了起来、扛在肩上、手紧紧扣在露西腰间。
“放、放开我!放我下去啊……!”
不管露西如何乱动抵抗、多玛德君仍是岿然不动。
玛利亚罗斯在多玛德君斜后方停下脚步,握住藏起来的剑柄。
皮巴涅鲁在右侧。
卡塔力在左边。
由莉卡将极限九手棍在地板上猛地一敲、除去了伪装用的装饰。
莎菲妮亚的魔杖仍是“拷问之鞭与达成征服的锡杖”的样子,不过应该不会碍事。
SIX仍倒在地上。
罗叉瞥了多玛德君一眼,不作声响地靠近SIX,缓缓举起日轮。“要如何才能将你彻底消灭,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试。”
“……咕——嘿……”SIX吐出一口血,“……这可、说不准……”
罗叉皱眉,将日轮握得更紧。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不必试了。”
“嗯。”多玛德君发出如同低吟的声音。
“诶……?”露西回头看向玛利亚罗斯,“为、为什么……?”
“就是说啊、”卡塔力一边连声叹气一边摇头,“这家伙是那啥啊。”
“怎么……?”罗叉紧咬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呀。”笨痴傻蛋抱着胳膊摸着下巴、呼嗯、地点头,“其实我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真是少见、一副严肃认真的烂脸。
就在罗叉的身边。
“我倒是想问——”玛利亚罗斯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为什么?
什么时候、如何、出现在那里的?
因为是笨蛋……?
当然了,这么想的不只是玛利亚罗斯一人。
“你小子——”罗叉不假思索地急速挥出日轮,“——不知悔改……!”
笨痴傻蛋立刻跳起躲过斩击。“真是暴躁!我倒不是说让你现在开始修身养性,你就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场合吗!?”
“闭嘴!你这种——”
“咕……哈哈……!”SIX笑了。
“爸爸……!”露西又开始挣扎、以至于从多玛德君手中挣脱——怎么可能。
多玛德君自己把露西放了下来。
已经没有危险了。多玛德君如此判断。
露西抱住SIX。“爸爸……!”
“……啊……?”SIX的视线挪向露西,“……哈哈……是吗……咕咳……你……咳嘿、哈……”
“到底是怎么……?”
罗叉吊起眉毛环视四周。
会场陷入静寂、针落有声。
客人们、守护者们、所有人都纹丝不动、连喘息声都听不见。
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嘎哈……”SIX吐出沾满血的舌头左右摆动,“所以说……你是个……蠢货……”
“难道——”罗叉哑口无言。
“看来你终于明白了,死神君。”笨痴傻蛋伸着下巴朝SIX示意,“就是这样。这家伙不对。不是SIX。是其他人——不、既然是SIX、这里应该用‘其他东西’才对吧?”
“但是……”罗叉的眼神一瞬间摇摆不定。
最终视线落在了多玛德君身上。
“这话说起来也是可恨。”多玛德君叹了一口气,“那个肮脏的孽畜要更加难对付。仔细看。这家伙已经快死了。”
“嗯……咕、咕、咕……嘿啊……”SIX——不、假SIX已经开始翻白眼了,“……爸、吧……爸爸……我按你……说的……”
“……爸、爸……?”露西颤抖的双手捧着假SIX的脸,“等、等等……你说爸爸是……”
“……爸、爸呀……”
假SIX的双眼、恐怕已经、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仅是视觉。
大概、假SIX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表……扬……我吧……爸……爸…………”
最后的一次呼吸极为短暂。
“死——”
露西仿佛痉挛一般、嘶、嘶、如此猛吸着气。
然后猛然垂下肩。
“……死了……”
由莉卡在假SIX身边蹲下,一边把脉一边看了一眼伤口。“医术系已经无能为力了。”
“说什么……父亲?”罗叉脸色发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你们被耍了这么一回事呀。”玛利亚罗斯一不小心漏出这句话,立即后悔了。
因为不仅是罗叉、守护者全员一齐瞪了过来。杀气好重,真吓人。
咱们说清楚,这可不是我的错啊?当然不是啦。
秩序守护者肯定也发现了Revice和SIX之间的关系。然后又得知了这个宴会,预想SIX应该会在宴会上出现,说不定还有确实的证据。毕竟这可是总长亲自上阵、还带着这么多部队,想必是得到了某种情报。目的当然是为了除掉SIX。但是仔细一想,到处都有可疑之处。
首先,对客人的检查实在太过宽松。会场周边的警备虽然安排了一些人,却完全没有紧张的气氛。
其次,秩序守护者冲进会场之后,应战的只有假SIX一人。其他的、没有哪怕一个人试图向守护者们出手。
亚济安在由莉卡旁边单膝跪地,脱下假SIX的紧身衣。上半身。胸口正中央。
6的刺青。
“……阿尔特拉流行风的模特,就是这家伙。”玛利亚罗斯疑惑地皱起眉,“那就是说、SIX从一开始就——不、不对。”
“嗯。不对哦、玛利亚。”亚济安看着这边点了点头,“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SIX的替身。然而我在黑房子里遇到、左肩上有6的刻印的真正的SIX,也的确存在。”
“我们……”罗叉几乎将牙齿咬碎、好像在抑制着全身的震颤,“被算计了……?可这是为了什么……?”
“罗叉。”多玛德君扫视了一圈会场,“优安来了吗。”
“没有。”罗叉像是被空气打了一拳一样瞪大眼睛,“为了对付这边我带上了全部精锐——但那家伙留在屯所。”
不知为何,玛利亚罗斯想起了皮巴涅鲁所说的话。‘一座躯壳’。正确来讲,应该是按照露西指正的那样、‘一座空壳’。
一座空壳——(译注:参照前文注释。もぬけの殻这个词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就是蛇蜕下来的皮。它‘无人的房屋’的意思特指类似‘警察去罪犯据点抓人却扑了个空’这种情况,再加上SIX很像蛇,所以这里用这个词实在是非常形象。译文不足以表达其内涵之万一)
这里的SIX是替身。在Revice这边似乎根本没有配备战斗人员。完全可以算的上是一座空壳。莫非、这个宴会本来就是为了引出秩序守护者的陷阱。但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思路可能有点太跳跃了。而且也没有证据,只不过是一家之言。若是被如此反驳,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多玛德君为什么要向罗叉询问优安•桑瑞斯的下落呢。我们的园长有着独特的嗅觉。而且第六感也很强。说不定,多玛德君和玛利亚罗斯的想法一样。
“原来如此。”亚济安突然站起来转向罗叉,“如果说你们是来报仇的,那么SIX也是一样。”
“什么……?”
“SIX想要一雪前耻。这一点也不奇怪吧?”
“瞎话连篇。”罗叉眼中冒着精光握紧日轮刀柄。
“象征……”
谁呀这是,插嘴的家伙。让笨痴傻蛋和死神两个人自己去争不就好了。反正那两个人都喜欢打架。打架打架打架。不管前面说什么废话,到头来还不是要打成一团。
嘛。插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就是了。
“秩序守护者的象征是什么?”
“那是——”罗叉伏下视线,“先代所树立的义。”
“你非要让我跟你把每个词的意思都说清楚才能明白吗?”
像这样舌尖口快,很容易招惹多余的是非。这我也懂啊。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我说的象征,指的是物质上的东西。更加清楚、不管是谁都一目了然的——”
“物质……”罗叉看了一眼日轮,抬起头眼睛瞪得吓人,“你是说屯所?”
守护者们习惯称之为‘屯所’的银之城寨,顾名思义是在艾尔甸城中建造的坚固城寨。冠着‘城寨’名字的其他大型建筑物也不是没有,然而只有银之城寨真正称得上是一座宏伟的城堡。
即便是在整个艾尔甸之中,拥有自己城堡的族也仅有秩序守护者而已。
顺便一提,光明正大地把王立银行当作据点的族也只有我们ZOO而已,不过这两者之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没错。秩序守护者拥有自己城堡的这一事实,会对艾尔甸市民给予‘级别完全不同’这种冲击。他们并不仅仅是人多、不仅仅是全员包裹在闪着银色光辉的纯血司祭制品之中、不仅仅制度森严,在这混沌之城树立秩序的银色军团的守护者们、可是住在那么宏伟的城堡里啊。
“修奈特副长!”罗叉将日轮收回鞘中大声高呼,“我等立即赶回屯所!琳迪队长!你负责解决午餐时间的头领……!”
“遵命!”粗声回应的守护者、虽然因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恐怕就是修奈特副长吧。
“得令!”另一声则是女声,“十二号游击队!随我前进!誓取怨敌、虐杀人偶之性命!为了我等之义……!”
“为了义!”“为了义!”“为了义!”“为了义……!”
身穿女性用天命GDS、戴着附有羽毛头盔的夏洛特•琳迪。玛利亚罗斯认识她。泉里决战的时候,ZOO便是与她率领的十二号游击队一同行动。
十二号游击队的目标,看来就是笨痴傻蛋了。
“真没想到这人居然不识好歹到如此地步!没办法……!”笨痴傻蛋以肉眼无法企及的速度远离罗叉,将指头摆在嘴边,“——玛利亚!把对你的爱留下!我人暂且撤退了……!”
随后将手朝这边一甩、呼、地吹了一口气。你干嘛?就是说、咦?你在丢飞吻?
哼~
蛮恶心的。不如说、超级、恶心得我都快受不了了哦……?
玛利亚罗斯咻地伸手把看不见的飞吻拨开。“什么都不用留下、赶紧消失怎么样?”
“呼呼。一如既往地容易害羞!你的这一点也是如此可狂爱!顺便一说、可狂爱的意思是、可爱得令人发狂啊!”
“已经很恶眼心了你能不能赶紧走啊?顺便一说、这是恶心得碍眼的意思哦。”
(译注:可狂爱=いとくるしい。いとしい+くるおしい。这个合成词就不怎么好了,感觉像是胃痛(胃頭苦しい)一样。恶眼心=メザキモい。目障り(メザワリ)+キモい)
“虐杀人偶!受死吧……!”
“唔……!”恶眼心的笨痴傻蛋悠然闪过夏洛特连续的攻击,“虽然你的刀法不错,不过想要砍我还早了一万年……!”
“给我闭嘴!”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闭嘴离开!”
想要追上认真逃跑的亚济安,恐怕得要皮巴涅鲁那个级别的身体能力才行。亚济安一边看着夏洛特和十二号游击队队员们一边拉开距离,向着舞台方向移动。按照马修•修奈特副长的指示,其他守护者都陆续前往会场正门口,舞台方向没有人看守。罗叉的队伍是从舞台深处的乐队准备室出现的,能进自然就能出。既然是亚济安,应该不会被抓到吧,稍微放心了。
逗你的逗你的逗你的。我可没有放心啊?跟我又没什么关系。随你便你爱往哪逃往哪逃再也不要出现最好。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
现在这种事真的无所谓了。
“多玛德。”
“嗯……”多玛德君收紧下巴垂着双眼点头。
玛利亚罗斯迅速与由莉卡、莎菲妮亚、皮巴涅鲁、以及卡塔力交换视线。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这可真是的’的表情。不、莎菲妮亚不同、她一副非常沉痛的样子。
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只要是为了同伴,多玛德君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踌躇。反过来,如果是为了自己而调动同伴,就会非常慎重。
多玛德君作为园长,当然也有他的不足之处。虽然基本上都是一些可以无视的小缺点,但是说真的,只有这一点希望你能改掉。多玛德呀,你的确是我们的园长,但同时也是我们的同伴之一。你总是毫不犹豫地为了同伴、为了同伴珍视的事物而赴汤蹈火,我们也是一样的啊。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啊。
“丹尼斯•桑瑞斯,”玛利亚罗斯握紧拳头在多玛德君的背后轻敲了一下,“曾是多玛德重要的朋友对吧。优安•桑瑞斯是他的养子,他和你也早就认识吧。”
“是啊。”多玛德缓缓吐气,“——他从前经常和我一起玩。虽然他说已经不记得了。”
“你担心他吗?”
“那家伙可不是小孩子了。”
“我们也去吧。”
突然直指核心。
承受着所有人的讶异视线,皮巴涅鲁的脸稍微有些发紧。
“是呀。”卡塔力咣地一拍多玛德君的肩膀,“这时候不去怎么行!”
“决定好了的话,就赶紧出发吧!”由莉卡用棍子在地板上一敲。
“是、是……呀……”莎菲妮亚一点点、一点点试图靠近多玛德君,“所谓……事不宜迟……”
真是看着着急。就算莎菲妮亚强硬地用身体贴上多玛德君,他想必也不会讨厌。干脆,把莎菲妮亚朝着多玛德君猛推一把怎么样。
还是算了。就算真的做了,多玛德君也只会普通地接下莎菲妮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样没有任何意义。虽然我对于感情方面也不怎么懂。
“抱歉。”多玛德君抬起一边眉毛和一边嘴角,“就像你们说的,说实话、我很担心优安。而且、还有——”
黄玉般的眼瞳向一旁移动。
露西仍双手捧着假SIX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不知该怎么提醒他才好,但总无法放着不管。露西是ZOO的一员。是同伴。不管露西的父亲是什么人,这点都不会改变。
只是、他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说不定什么都没有想。至少现在、恐怕没有想这个的心思。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分别从两侧抱住了露西的肩膀。
“露西。”
“……诶……”露西看着玛利亚罗斯,使劲眨着红眼,“啊……玛利亚、桑……由莉卡姐……”
“没事——呀、不可能没事的。”
“不……”露西把手从假SIX的脸上挪开,低头看着满手的鲜红,“到底……怎么……我不明白……该怎么办……”
“没办法。不过——”由莉卡摸着露西的头,“——有我们在,你不系一个人哦。不要忘记这点,露西。”
“是……”露西虽然早已双眼湿润、却咬着牙没有落泪,“好的,由莉卡姐。我、已经没事了。只是、有点吓到……”
“理所当然。”玛利亚罗斯抚着露西的后背,“我们也是,被吓了一跳。”
“这个人,”露西频繁地对嘴唇时咬时舔,“说什么爸爸。什么按你所说。还有什么表扬我吧、爸爸——那个……他说的爸爸,是不是就是……”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又一次交换视线。
两人将露西紧紧抱住。
如果不这样、眼看他就要陷入崩溃。
“我的、爸爸……?”露西吐出断断续续、但又非常、非常沉重的叹息,手指抚上假SIX的脸颊,“这样的话、这个人就是……我的、哥哥……?”
Chapter.13
若曾拥抱过你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形势已经把握清楚。
没有因此动摇。
一丝都没有。
心平气和。
我很冷静。
在银之城寨主塔四楼的副长办公室中接到报告,便立即将最终防卫线设置在主塔一层,下令放弃防御正门、城墙、第二副塔和第三副塔。离正门最近的第一副塔可以作为正面防御据点,而离正门最远的第四主塔的地下纳骨堂中有前往下水道的暗道、所以必须保护好以留得一条退路。事实上、正门几乎是一瞬间便失守、使敌人侵入了城寨之中,看来我的判断并没有错误。
各副塔全部与主塔相连,因此第二副塔和第三副塔与主塔之间的通路均已被封锁。优安和琺瑠一同移动至主塔一楼的大礼堂,试图在此指挥战斗。被称作“义之灯塔”的主塔,在顶端配备着在夜间也能将附近全部照亮的大型半永久灯,是秩序守护者的象征。然而占据楼顶防守乃是下策,若是下层被侵占,便无路可退。一百名守护者中,有九十九人都尽可将信念与乐观作为武器、勇猛地战斗至生命最后一刻,唯有优安必须时常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不。这已经不再是做打算。它已经发生、并仍在发展。
没必要悲观。
因为已经处于最坏的情况。
被算计了。
我们、不、我被打了当头一棒。
毫无疑问。
Revice的宴会是一个陷阱。
SIX在艾尔甸四处现身。而且十分频繁。甚至在杂志上出现、虽然没有露脸。这些全都是诱饵。
而我却一口咬上了这饵。真是何等愚蠢的猎物。
“——报告……!”一名浑身沾满鲜血的队员冲进大礼堂、掀开头盔,“报告!第一副塔防卫线、快要撑不住了……!”
“琺瑠副长呢!”立即如此盘问的优安,声音多少有一些尖锐。
“是!还在固守抗战!”
“来人去把琺瑠副长、以及还在第一副塔防卫线上的人统统叫回来!”
“那么、我先回去……!”浑身染血的队员想要返回战线。
“别尔库特•法亚侬!就由你去!但是先休息一会儿!”
“啊……”浑身染血的队员,对于优安叫出了他的名字极为意外,转过身瞪圆了双眼,“可……”
“亚瑟队长候补!法亚侬受伤了!给他紧急处理!”
“了解!副长!”
三号副长直属队、通称优安队的队长候补康拉德•亚瑟,摆动着一头柔软鲜明的卷发奔向别尔库特•法亚侬身边。
“等等!”
有人出声制止。
是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麻花辫的阿尼亚•库尔蒂巴。“伤员请交给我们!不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实在是派不上用场!”
无名队、尤其是琺瑠麾下的无名队,以收集、分析情报为主要任务,说白了就是战斗能力底下。即便如此,只要拥有最大限度发挥自己作用的智慧和判断力,别说是碍事、比起不知本分的莽汉要有用得多。
“好,”优安点头,“库尔蒂巴队长,此后伤员全部交给你负责。”
“感谢之至、优安大人……!”库尔蒂巴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欢喜得蹦了一下。
虽然的确只有十九岁,但容貌过于显幼,做出那种动作就更加显得像是小孩子。拥有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沉着、头脑之敏锐称得上是稀有、胆量大到敢于利用自己的外表进行谍报活动,前途无量,是琺瑠秘藏的王牌——这是在优安脑中储藏的阿尼亚•库尔蒂巴人物评价,然而感觉哪里不对。
优安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你说、大人?”
“交、交给我吧、副长!”库尔蒂巴慌忙摆正姿势,带着二十七号无名队队员们冲向法亚侬。
十四号守卫队队员别尔库特•法亚侬。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出身。年龄二十三岁。双亲早亡,有一个妹妹、在库拉那得工作。其性格本质,一个词概括,就是善良。剑术一般,但甘愿为了同伴和义以己身作盾,看重制度、决不会违背上级命令。不论交予什么样的任务都不会有丝毫怨言、并一马当先,一本正经的男人。
关于这些队员们,从老队员到新人无一例外,优安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容貌、以及简单的履历。优安作为副长,若是有必要,甚至会不得不命令他们去死。虽说作为甘愿为义献身的同志,所有人都有觉悟面对死亡,但若是要我命令自己根本一无所知的人舍弃生命、实在是撕裂我的嘴也说不出口。
法亚侬的伤在手臂上。而且看那出血的架势,决不是轻伤。带着这种伤是无法全力挥剑的。按他的性格考量,恐怕是强忍着伤也竭尽全力战斗、战斗、打算就这样战死沙场。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怎么能让你为了自我满足就白费性命。
你的血直到最后一滴都得为义而流。若是做不到,就给我爬也要爬着活下去。
别死。
一个人死得轻于鸿毛、连义的一块瓦片都当不成,这我绝不允许。
在法亚侬之后,陆续又有一些受伤不轻的人退到大礼堂中。库尔蒂巴迅速安排手下的队员们让伤员坐下、或是脱去铠甲躺倒。
向第一副塔的命令,转由三号副长直属队亚瑟队长候补从队中选出两名队员前去传达。
主塔一层被正中央的大礼堂占去大半空间,外侧被出入口、楼梯间以及走廊包围。
算上楼梯间的话、走廊绕大礼堂外侧一周、并与前往各副塔的通路相连。连接处可以放下隔墙将道路分断。在如今第二副塔和第三副塔与主塔通路被切断的情况下,形成了第一副塔——大礼堂——第四副塔连成一列的阵势。
若是第一副塔沦陷,之后就是在大礼堂极力阻碍敌人,同时像法亚侬那样的伤员便只能转移到第四副塔中。在这里能够阻拦住敌人的话,他们就有机会从地下纳骨堂的暗道中逃脱。
不行。
大礼堂太过宽敞。不适宜设防。敌人的数量虽仍不明,但毫无疑问要比这边多。应该在狭窄的空间构筑防御才是。
防御人员数量越少越好。
要让尽可能多的战斗力同罗叉他们汇合。
刚下到大礼堂的时候,琺瑠就说她去指挥第一副塔的防卫线,优安同意了。副长之间是同级,就算优安阻止,琺瑠也不会听的吧。而且,两名副长都躲在后方很不像话,理应有一人在前线。琺瑠在队员之中很有人气,若是有她在身边、不少人想必都会奋勇当先。这样也不错。琺瑠和我都没有做错。然而与正确与否无关、我如今陷入了悔恨。
“亚瑟队长候补!”
“是~~!”
“我队从现在开始、前去掩护琺瑠副长一行撤退!”
“了解~~!”
他说话喜欢把尾音拖长的腔调我并不欣赏,对于抱怨和斥责他也一向都是漫不经心以示不服,但他天真烂漫、开朗活泼、尤其是忠诚这一点难能可贵。在超过五百名队员之中、能在优安•桑瑞斯麾下平然地、甚至是愉快地完成任务的,恐怕也只有康拉德•亚瑟了。
“库尔艾尔冯队长!”
“在!”
率领优安直属的二十五号无名队的海因茨•库尔艾尔冯朝优安奔来,浑浊的翡翠绿眼瞳中闪着黏滑的光。优安出人意料地一把抓住库尔艾尔冯长及披肩的银发。
“——唔……!?”库尔艾尔冯大惊失色,但仍尽力扭出一副端整而又丑恶的表情,“副长……?”
“给我把头发剪了。”优安将库尔艾尔冯拉至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一直很碍我的眼。”
“……哈?”
“今后你就是琺瑠副长的手足了。她远比我更值得效忠。她很优秀、又深得部下敬爱。”
“副长,无名队也可与您同战。”
“我不会让你们当弃子的。”优安松开库尔艾尔冯的头发,“除了三号队、全员撤退。你的队伍要负责寻找退路,并立即与总长联络。”
“……是吗。”库尔艾尔冯扬起嘴角耸了耸肩,“了解了。但是、我不会成为除您以外任何人的手足。效忠于谁由我自己决定。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愚蠢。”优安背对着库尔艾尔冯,“既然你是我团中的一员,就给我为了义活下去。”
库尔艾尔冯再不言语,率领二十五号无名队向第四副塔移动。这样一来,现在还在大礼堂中的便只有伤员和二十七号无名队、一支后备队、以及优安的三号队了。
优安做了一次深呼吸,手落在了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月明”的刀柄上。
我的心澄若明镜、静如止水。
“库尔蒂巴队长!”
“在、在!”在不远处陪伴着伤员的库尔蒂巴像是弹起来一样转过身。
“琺瑠副长归来之后,立即全员经由第四副塔撤退!”
“……诶!?”库尔蒂巴一瞬间瞪大眼睛、但立即咬着嘴唇点头,“——得令!我等二十七号无名队誓以全力支援伤者撤退!”
果然是个脑子很灵光的姑娘。我不讨厌聪明的女人。
“请不要有遗漏。”优安拿下眼镜。
虽然这样一来有些看不清,仍向着库尔蒂巴所在的方向一抛。
眼镜落在了地上。
库尔蒂巴和队长候补卡洛丽娜•谢尔贝格立即向着眼镜飞扑过来。
若是平常,恐怕一定会怒喝训斥她们的失态,现在嘛、还是算了吧。
优安回头朝着亚瑟一笑。“走吧,康拉德。”
“是——诶……?”康拉德•亚瑟一瞬间大张着嘴不知所措、随后立即也回以笑容,“好好~~!一起去干个痛快,优安亲!”
“……这个称呼还是算了。”
“说的也是呀~~不好意思我得意忘形了!对不起、优安副长!”
“知道就好。”
优安带着康拉德和三号队其他队员十三名从大礼堂飞奔而出。
第一副塔防卫队已经退到了第一副塔与大礼堂之间的连接通路上。在宽六美迪尔、高四点五美迪尔的道路中、队员们聚成一团,人数众多以至于看不清另一侧的敌人。即便如此队员们仍步步后退。恐怕那并不是以自己的意愿后退、而是实在没有余地、虽然拼死抵挡住了敌人的攻击、却被压得不得不后退。
优安一边向前冲一边向后方的队员大叫:“后边的人!快点退下!去大礼堂……!”
很少有人会违背冷血副长的命令。在队员之间流传、优安对下属的惩罚之严厉简直称得上是公报私仇。若是违逆了命令不知道会遭受何等苦难。队员们想必都是这么以为的。无所谓。为了让组织凝聚起来,总需要有一人扮演恶鬼。不然的话,不管多么团结,也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变得松散。秩序守护者为了防止危机,必须随时维持着铁一般的纪律才行。
正如现在,后排的队员们立即做出反应。十五人左右的队员立即后退,优安一行人立即上前填补空隙。三号队形成一列纵队在队员之中穿梭前进。“退后!退后……!”“帮一下伤员!”“这里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交给我们!没问题的!”“后退!后退……!”
因后方人员撤退而导致阵势出现缺口、整个队伍立即处于劣势,不只是被一步步逼退,几乎快要被冲垮。在马上就要崩溃的边缘总算是稳住了。仅仅是少了一点点人就变成这样。无可奈何。这也在预料之中。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做。这之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看来让最大限度的战力与罗叉汇合这一目标是难以达成了。
“琺瑠!琺瑠副长……!”优安提高声音。
好像在前面看到了琺瑠的头盔。
那是在最前线附近。该死的琺瑠,就知道蛮干。作为女人,她的剑术虽不稀松平常,但也不及她妹妹“女夜叉”释拿那般非凡。她常用的锻冶士阿兰•加兰德所造长弯刀“娜迦”,因刀身尖端更重,从而带来超乎寻常的斩击速度与破坏力。当然,也因此非常难以操纵。虽然琺瑠可以熟练使用,但选择那种奇怪的兵器,也是因为在力气上输给男性才不得不另辟蹊径。琺瑠,够了。不用再拼命了。
还差一点。不到十美迪尔。
八美迪尔、不、七美迪尔左右。
你面向前方,一分不停地挥舞着武器。
仅仅七美迪尔却显得如此遥远。
队形已紧绷至极。已经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回头后退也不行。之前康拉德为了传令派出的两名队员、也在此进退两难。
“副长……!这样下去……!”康拉德一边推着前面的队员一边大叫。
“我要去前面……!”优安看了看右侧的墙壁。
“但是、怎么去!?”
“若是前路被黑暗遮蔽,就用自己的光将它照亮……!”
这是在艾尔甸竖起义之大旗、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义父教给我的。
不要哀叹不可能。只要坚信可能的存在,并锻炼身心。
哪怕在荒野和险山之中也必然有路可循。
启明盲目、以钢铁手足劈山断水。
“——优安•桑瑞斯在此……!”
优安朝着右侧墙壁大步流星地冲刺、跃起、在墙壁上落脚、蹬、蹬、蹬出数步,将墙壁视作地面一般飞奔。七美迪尔的距离绝不遥远。一转眼便到。优安踏出最后一步朝着敌人正中间落下。和报告中所说一样。敌人中混着大量非人之物。比人类体格庞大,皮肤是红色或青色,体毛也大抵如此,脸面崎岖不平,看上去极为凶暴。虽与鬼人有相似之处,但身材并不比人类超出太多。穿着支离破碎的暗色服装,手持带有棘刺的大剑,在左肩到左手之间以可动机关装备着带着棘刺的盾牌。第一眼的印象,是介于人类与鬼人之间。莫非是混血、半鬼人吗。
一只半鬼人抬头看向优安。而优安手中月明早已陷入他的眉间。优安落在地面上将那半鬼人踢开拔出月明,顺势将身侧的一名半鬼人头颅斩飞。在失去头颅的半鬼人胸口踢出一脚、露出了那躯体后另一个敌人恐惧的脸,不作犹疑立即冲入那半鬼人怀中将月明插入喉咙。拔出、随后贯穿右侧半鬼人的左眼、接着是左侧半鬼人的右眼。将扑来的半鬼人膝盖踢碎、又切过另一个半鬼人的脖颈。
剑术的锻炼从随心所欲操纵呼吸开始。三分钟吸气、三分钟屏气、三分钟吐气。若做得到,便能够以自己的精神控制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一练习并不需要剑,可以一边办公一边完成。随时随地都要心中有剑,这才是最重要的。
优安如同呼吸一般把握敌人的状态、挥动手中之剑。我的眼耳不会放走任何敌人。月明则与我的手指无异。斩。斩。斩。刺。刺。刺。斩斩斩刺刺刺。通道中不一会儿便被累累死尸覆盖。剑所能及范围之内已无敌人。是因为恐惧吗。半鬼人们架起带刺的盾牌,与优安保持着五美迪尔的距离。
“……优安。”
“琺瑠,你退后。”
优安没有回望。
在最前线奋战至今的琺瑠不可能毫发无伤。那铠甲头盔上所沾鲜血绝不仅仅是那些肮脏孽畜所流。到底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很想确认,但我不能回头去看。琺瑠。若你受了重伤,我便无法再保持平静。若我陷入愤怒、招式凌乱,你便难以从此逃脱。优安默念。我心澄若明镜、静如止水。我愿以身殉义。义既在我心、此身便不颓、不乱、不碎。
“退下,琺瑠副长。这里交由我来处理。”
“……全员、撤退。”琺瑠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快点!撤退!立即撤退……!”
很好。琺瑠。你一向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因为你很聪明,你总能明白我的打算,也理解在如今这个状况下怎样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只要这方法正确,不论如何、排除万难也要将它办到,你也会同意的吧。所以,我爱你。
队员们陆续撤退。
优安将月明指向敌人,刀尖没有一丝震颤。
琺瑠。
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回过头呢。
不。
想必没有。
我是如此希望的。
“副长!”康拉德来到优安身侧,“优安队,将为您效忠直到最后~~!”
“既然这样,”优安嘴角一歪,“就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吧。”
“正合我意!”感觉很奇怪,康拉德愉快地笑了。
“为了义!”这个声音是三号队队员丹•乔伊科特。
“为了义!”同队队员阿兰•布里莫茨。
“为了义!”同上艾米里欧•安德烈。
“为了义!”巴德伊•拿骚。
“为了义!”奥托•古雷安迪亚。
“为了义!”查德•斯潘塞。
“我们是为了副长!”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卡雷那自治州出身的潘泽塔•“红毛”•艾尔兰蒂诺,总是和康拉德一起吵闹,开朗豁达的男人。
众人相视一笑,乔伊科特、布里莫茨、安德烈、拿骚、古雷安迪亚和斯潘塞依次改口为‘为了副长’。
“为了副长……!”大嗓门的道森•萨迪亚大叫。
“为了副长!”约翰•巴索。
“为了副长!”费尔南多•达尔塔尼安。
“为了副长!”伊安•卡茨。
“为了副长!”莱庆。
“为了副长!”杰弗里•塔奥。
“为了副长……!”幸司•庚是入团三个月后从后备队中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在剑术上天赋过人但为人谦虚老实,为大家所疼爱。
“这里只剩下像你们这样的愚蠢之人了吗。”优安轻轻一笑、并在内心嘲弄着没有隐藏那笑容的自己,“——将这批蠢货提拔上来作为左膀右臂的我,也是无药可救啊。”
优安•桑瑞斯连同手下共十六人。
秩序守护者三号副长直属队、通称优安队在通道中用血肉构筑出铁壁。
敌人仍举盾不动。
那就由我们来打破这一时的寂静。
以我们的意志。
以手中之刃。
以这高呼。
“突击……!”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优安不需看着同志们的身姿、也不需倾听他们的回应、不需要以任何方式了解他们的动向。没有必要。这里是必死之地。是终点。他们想必对此毫不恐惧,在这里粉身碎骨也不会抱怨。不必对任何人再多说一言,他们直到毙命、直到无法再站立为止,都会为了义而战斗不息。因此优安集中在自己的战斗上。径直突入敌阵,将月明滑入盾牌的间隙,刺穿另一侧半鬼人的喉咙,震慑住敌人随后用肩撞开盾牌上的尖刺硬是挤入盾与盾之间,斩向半鬼人、半鬼人、半鬼人,突刺、切削。一旦有敌人倒下、必然立即会有别的敌人填上空缺。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试图与我们刀剑相斫。可能是得到了这样的命令,不过说到底在这样密集的队伍中半鬼人所持的大号武器无法施展。它们只是用盾牌和身体试图将三号队推回去。为了破坏这一战术优安在敌人队列中撕开一个缺口杀入其中,总算是打散了敌人的阵型。
月明啊,义父啊。我不会请求您再借给我力量。您教导我的话语,就已经足够成为我的力量。就算您已身死,您的意志仍如太阳在我头顶闪耀。那光芒绝不会消退。我也绝不会让它消退。为此我团必将不灭……!
盾。盾。盾。盾。盾。盾。敌人互相靠近将盾与盾密集排列。耍什么小聪明。优安一口气冲上去用左手抓住盾牌边缘。半鬼人似乎大吃一惊,不由收回盾牌,于是月明便借由空隙刺入了半鬼人的口腔。半鬼人不知在想什么咬紧了嘴。达古拉斯•多斯所铸名刀、月明可不会轻易被咬碎。优安从半鬼人口中抽出月明,堪堪躲过某处袭来的带刺长剑。同时持盾的半鬼人倒了下去,出现了一人站立的空间。立即大步上前、将月明嵌入右边半鬼人的脖子,用肘击上左边半鬼人的侧脸。正面的半鬼人架起盾牌直撞过来。
无法躲避。
空间狭窄。无处可躲。啊啊——
这就是界限。
我是到此为止,还是将其超越,前往另一侧。
能前进吗、不能前进吗、可能吗、不可能吗——不是这个问题。
而是——我要前进吗。
义父所在的地方。
品尝过千万回失败的滋味、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到达。
即便如此我也前进过千万回、并以此呵斥自己。
喂,走吧。
就是现在。
我要超越人的领域。
看见不可视之物、听到不可闻之声、飞跃无限高之壁、斩碎坚不可摧之物。
优安的肉体脱离了自己的意志、遵从着某种巨大的事物行动。优安对此毫不惊奇、也没有一丝违和感。一旦超越了那界限,这身体便与空气无异,感受不到重量和惯性。优安仅仅是一心挥舞着双手、带动着月明。握着剑柄的手中传来抓着羽毛一般的手感。发出空间本身被撕开、割碎一般的声音。月明描出的轨迹化作了雪白色的压力波。那压力波轻易地割裂一众半鬼人手中之盾、连带着藏身在盾后的半鬼人们也撕碎。优安迅速后退两步,以月明摆出下段。
“——破天一流天技‘残空’。”
如今义父仍在远方,遥不可及。这也是当然的。
即便如此,我是否也稍微靠近了一些呢。
优安回头望了一眼。艾米里欧•安德烈和约翰•巴索倒在地上。阿兰•布里莫茨、伊安•卡茨受了重伤。基本没有轻伤或是无伤的人。
“副长!大家、还很有精神哦~~!”康拉德高声大笑。
“虽然有人太累了先睡一会儿、没事、过一会儿就起来了。”潘泽塔•“红毛”•艾尔兰蒂诺像是不服输一样也高声笑道。
“Shya!”发出怪声为自己鼓气的大概是年轻的幸司•庚。
“不用你们提醒我。”优安缓缓吐气,“直至我等尽数化为尸体,此路无一人可以通过。一步也不行。”
敌人再次行动起来。
身体突然变得沉重。
我之后还有几次、能超过那界限到达另一侧呢。虽然很想说无数次,但凭这天赋贫乏、欠缺磨炼的身体,也就是两次。最多、三次吧。
够用了。
只要能争取足够的时间,那就好。
优安想要向前迈出一步。
敌人停下了。
“£σγΘд¥жζφψψψψψ……!”
不是共通语。感觉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家伙将半鬼人们推开、挤开、踢飞、撞倒,走上前来。
皮肤深红、毛发则是艳红。青色的眼瞳意外地漂亮、其中饱含着狰狞与狂气、也蕴藏着狡猾和智慧的光芒。零散破碎的黑色装甲服极为丑恶、在胸口和臀部的装甲却非常厚实。胳膊与腿虽然粗壮、却也不算太夸张。该紧绷的地方肌肉都紧绷着。身体没有偏向于力量、而是力量柔韧敏捷兼备。剑与盾与其他半鬼人一样。不如说、是其他半鬼人学习他、跟从他才对。
“我zhi名wei,刚三郎。”这共通语虽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在足以听懂的范畴之内,“——生yu人he鬼人之间、鬼造族zhi族长。”
“请问这刚三郎找我有何贵干。”
“一对一、胜负、wei我所望。”
“哦?”优安表情不变,“接受挑战。”
“副长~~!”康拉德•亚瑟突然大声高呼,正疑惑他叫这么大声到底想说什么,他便送上了声援,“加油啊……!”
真是不像话。
优安忍住没有叹气。“康拉德,带着大家后退。”
“了解~~!”
“那么——”优安将精神集中在刚三郎身上,“——放马过来!”
“HAHAHAAAA……!”刚三郎表情骤变,“hao胆量!kan我打到你ku……!”
在人与鬼人之间诞生的鬼造族。之前也听说过有这种生物存在。果然就是半鬼人。其他的半鬼人容貌与鬼人相似、让人感到强烈的兽性,而自称族长的刚三郎则印象不同。如果除去肤色,几乎看不出与人类的区别。在这艾尔甸,还有无数比刚三郎更像是野兽的人类——最初是这么觉得的。
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别说是鬼人,那容貌、动作,都已和极度饥饿的猛兽无异。
刚三郎冲了过来。感觉上他的撞击和斩击是同时袭来。无法格挡。就算后退也无法躲过。不。实际上并没有如此思考的空余。优安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向侧面。旋转着向左侧。刚三郎好像从一开始就打算逼他这么做一样,径直从优安眼前穿过。
腹底突然一凉。
没想到。
“SY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
“——哇……!”
“康拉德……!”
刚三郎猛然袭向聚集在优安身后的三号队。首当其冲的是康拉德。康拉德立即挥剑试图挡住刚三郎的棘刺剑、却轻而易举地被击飞。不仅是武器、人也飞了出去。被打中了吗。不清楚。优安的身体又一次自己动了起来。之前是利用一口气蜂拥而来的半鬼人来让自己超越界限放出了残空。半鬼人们因为那一击而胆怯、纷纷后退。而现在的动作并不是在我预定之内,恐怕是身体彻底脱离意志的结果。
“刚三郎……!”优安狂叫着转身奔出。刚三郎立即回身连续击出棘刺剑。“SH……!”“——唔……!”优安用月明朝棘刺剑刺去,在刀尖一点集中的优安的全部力量、将刚三郎以怪力挥动的棘刺剑击开。“MUO……!”“你竟敢……!”优安斩向失去平衡的刚三郎、刚三郎则架起盾挡住。还没完。优安击出二段突刺将刚三郎的盾牌击碎,刚三郎身形一晃。“——NAH……!”“劲【kei】……!”优安紧攻而上。刚三郎向侧边一跃,试图避过月明、却差了一点,多少受了些伤。不过那伤很浅。既然他并不是人,这也是理所当然。那身体能力要远超过人类。
不够。
这还不够。
如果不舍身放出必杀的一击,就无法打倒他。
身体在颤抖。
优安向前踏出一只脚的距离。“——愤……!”
月明在刚三郎的胸口割出了一道伤口。
还不够吗。不。
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狂乱’……!”
刚三郎双眼变色。并非是比喻,本是青色的眼睛,染上了不同的色彩。蒙上一层红,变得近乎于紫色。
“I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HH……!”
来了。极快。从气势上感觉、要比之前要快出一倍。刚三郎的棘刺剑,从右从左从上方、连续不断地袭来、快得让人产生三个方向都有攻击的错觉。他的速度、我看得到。并不只是用眼睛看、还利用上了所有的感官。棘刺剑斩在了地板上、墙壁上、将它们击得粉碎。而优安毫发无伤。没用的。你已经死了。
“破天一流——”
优安迅速向后一退,将月明的柄头叩在心口。
以此身化空。
将天空的威力、凝于月明之中。
“——‘七星’。”
优安与月明一同冲刺。
第一星落在刚三郎左肩。“——DA……!”
第二星在右肩。“KAH……!”
第三星掠过太阳穴。“SH……!”
第四星穿过右胸。“GOH……!”
第五星贯穿左手。“GYA……!”
第六星剜在右腿。“HA……!”
第七星刺在腹部。“BOHEEEEEEEEEEEEEEE……!”
优安从刚三郎腹中拔出月明,正要斩去他的头颅。
却停下了手。
如同被什么吸引一样将视线挪向左上方。
一名男人在那里。两脚分别踩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支撑身体。极为不自然的姿势,但对他而言似乎并不勉强。优安的心绪没有一丝波动。
灰色的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睛。鹰钩鼻。薄唇。穿着完全不适合、极为花哨的衣服。手中夹着数根钢钉。杰伊。真是久违了。优安闭上眼。
“破天一流——”
此身既可化空,则心亦同然。
化空即为自在。
无惑无惧。
“——‘无明视界’。”
优安已无念无想、放任身体行动。
月明的轨迹无处不在、将杰伊投出的钢钉尽数击落。
区区如此而已。
优安缓缓睁开眼,摆出青眼构。
杰伊顺着墙壁落下。“刚三郎,退下。”
“——但、但是……”刚三郎虽仍保持站立,但也已满身疮痍。
“你要是死在这里,谁来为我主统领这帮野蛮的鬼造族。退下。”
“唔……”刚三郎呻吟着向后退去。
杰伊握住从袖子里滑出的两根长钉,嘴角扭曲。“优安•桑瑞斯。本以为你是个永远比不上已故丹尼斯•桑瑞斯的不肖养子,这可真是出乎意料,还挺能干的嘛。”
“请不要用这等轻佻的口吻讲出先代之名。”
“就不能让我也怀念一下故人吗。”杰伊带着一丝刻意耸了耸肩。
“你是不敢和我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吗。”
“你说什么……?”
“不逞口舌之功扰乱我、你就觉得自己赢不了是吧。”
“你小子。”杰伊的表情扭曲起来。
“这很正确。杰伊。你毫无胜算。”
“别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既未高傲也未谦卑。但你却很动摇啊,为什么。”
“我要让你再也没法用那张嘴强词夺理。”
“请随意。”
“去死吧。”杰伊隐去一切表情,微微弯下腰。
优安正要闭上眼。
“ST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P……!”
本已风平浪静一片寂然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这个声音。
啊啊——
这个声音是、
在脑海中响起过无数次。不。不是响起,而是一直在脑中燃烧。这一年多以来、只要一闭上双眼那个景象就会浮现在眼前、逼得自己想要狂吼暴怒。也曾在梦中见到、随即惊醒。
纵七美迪尔、横七美迪尔的洞穴。
深十美迪尔以上的陷阱。
底部紧紧排列着金属尖刺,义父就在其中。
姿势仍一如不久之前。
众多尖刺贯穿了那身躯。
手。肩胛骨。后背正中。腰。臀。大腿。膝盖。小腿。从义父的后脑勺,也刺出一根。
义父就以这种姿态一瞬间断绝了呼吸。
那家伙嘲笑着享誉盛名的太阳鬼过于凄惨的终结。
那嘲笑声至今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Ku……
Hyaa……Hyaa……Hyaa……
Kuuu˙Kukukuku……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那家伙用他肮脏的嘴巴吐出的每一个音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忘记。
这真是杰作啊!
那家伙如此胡扯。
超超超超超大的杰作啊!丹尼──斯!超──级大笨蛋!单挑?我有必要非得做那种麻烦的事不可吗?当──然没有!再怎么想,也是没有──!没有这种必要!哪有像你这种乐观到无可救药的胡子笨蛋啊!Gyaaah!Ha!Ha!Ha!Ha!Ha!Haaah……!
那个声音。
“闪开IIIIIIIIIEEEEEEEEEEEEEEEEEEEE!”
不会错。
“闪开闪开闪开IIIIIIIII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SIX。
“挡在这超伟EEEEEE大的本人面前想死啊、这帮狗屎……!”
那家伙的声音。
“碍事碍事碍事红睡衣蓝睡衣黄睡衣(译注:碍事=邪魔(ジャマ),睡衣=パジャマ。用日语读的话这是一个绕口令)IIIIIIIIIIIIIAAAAAAAAAAAHHHHHHHHHH……!超厉害!本人超厉害!嘴巴超灵活OOOOOOOOOOHHHHHHHHH!VERY轻松就说出来啦AAAAAAAAAAAAHHHHHHHH……!Hyyyyyyyyyyyyyyy•H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
半鬼人们慌忙向通道左右散开。不惜撞开同伴、互相推搡,为了自己躲开完全不顾他人情况。它们明显在恐惧。若是不立即听命赶紧闪开,自己毫无疑问会蒙受大难。它们似乎全部都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在半鬼人中开出一条道路。
SIX沿着那道路悠然走来。
穿着以黑为底色、配以红蓝纹路的紧身衣。从手腕、肘、肩膀、胸口、腰、胯骨处、以及膝盖上垂下无数像是细绳的东西。恐怕那不是装饰品,而是武器。
如同陶瓷一般、又像是白蜡一般令人不快的苍白肤色。像是裂口一样的嘴唇浮着笑容,满溢着不吉。阴森的双眼中闪着幽光,那光时而不稳地小幅摇晃,但绝不会消失。永远散发着邪恶的意志、诠释着此人的狠毒。
的确,看上去像是年轻了一些。
虽不可能从外表判断真实年龄,但那个时候像是三十岁左右,而如今则给人二十岁前后的印象。
还有一处重大的不同。手。紧身衣的右边袖子空荡荡地下垂。
看来他右肩以外的部分全部不见了。
不管如何,这只可能是SIX。
那么、跟在他身后陆续走上前来的那些、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可能……”一瞬间、意识几乎要飘向远方,优安低声呻吟。
一人、两人、三人……六人、七人、八人——全部九个人。
仔细分辨的话,身高和体宽多少有些差异。穿着的紧身衣与先头的SIX很像,却没有垂着无数绳子。即便如此,他们与在杰伊旁边停下脚步的SIX并肩站立,看着便使人晕眩。
那九人、全部、
都和SIX长着几乎同一张脸。
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这简直就像是——
有十个SIX一样。
“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先头的SIX,发出‘唔呼呼’地像是女人一样的奇怪笑声,“优安•桑瑞瑞瑞瑞瑞瑞瑞瑞瑞斯。总是一副屎一样的臭脸,没有什么特征,记起来还真是难啊。然而~~?除了脸以外的部分倒还不错啊嗯?把鬼造族年轻的英雄刚三郎玩弄在手掌心、还想把这——”SIX用左手抱住杰伊,“——本人的忠犬、大白痴•愣头青•‘八公(译注:出自忠犬八公)’•杰伊好好虐待一番是吧?优优优优安,你想虐待他对吧?是吧,优安安安安安安……?”
“主人!我——”杰伊立即试图辩解,却‘唔’地一声话被堵了回去。
“闭嘴啊,杰杰杰杰杰伊?你这无能的渣滓。”SIX的左手抓着杰伊的左肩,发出嘎吱嘎吱像是碾碎骨头一样的声音,“你其实也早就明白的吧?就算你无能到连根本没人愿意光顾的村子里手艺最差的洗衣女工都不如、这点事实你也看得出来吧?优安安安安安他状态超好啊喂!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障壁打破了啊喂!现在不管给他投什么样的球都只会被全垒打呀。就算你想四坏球保送或者砸他脑袋他也无所谓的呀。人生呀、有的时候就是会遇见这种事的喔。活了超——久的本人对此再清楚不过。像是进入了Zone一样——可以这么说。经常听到这个词吧?人类啊,只能发挥自己能力的百分之十?二十?具体数字不用管啦,总之呀!也就是几成而已啊。而Zone就是以某种契机能使出百分之百呀。FULL呀!FULL!也就是FULLPOWER状态,不会输给任何杂鱼。现在的优安安安安这不就正是!那种状态嘛?”
“……SIX。”
优安深呼吸。
越是努力使自己缓缓吸气、深深吐气,呼吸便越是急促凌乱起来。
糟糕。
我现在,已经无法保持平静了。
“SIX……!”
“你的呼唤还真是充满热情,优安安安安安。向着在本人股间耸立的恶魔之塔呼唤吧,哔哔哔哔。Ke•HyaHaHaaaaaaaaaaaahhhhhhh!”SIX将杰伊往身后一丢。
在SIX身后排列着的SIX们、好像早就预见到一样左右分开让出空间。杰伊倒在SIX们的合围之中,引以为傲的钢钉散落在地。虽立即爬了起来,却没有拾起钢钉、也没有向主人投去视线,只是低下头转过身去。
如同被饲主抛弃、彻底放弃重获宠爱的狗。看着杰伊渐渐远去的背影,虽不至于产生同情,但对嗤嗤发笑愉快地眯起眼的SIX们、则更是无法认同。
别冲动。
冷静。
一边紧盯着正面,一边注意四周。
仿佛即存在于此又存在于远方,同时掌握自己和周围的情况。
“优安安安安安安安安。”SIX将头向右倾斜睁大左眼,“真不错。你还真是意外地出色。害得本人想要把你全部占为己有啦。之前没有关注你真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失误。所谓的宝藏啊。就算从早挖到晚,也不见得就一定能找得到的呀……?”
起了鸡皮疙瘩。极度不愉快。愤怒得连自己觉得愕然。我还是太不成熟。太过轻率。这样的话便正合SIX的意。优安强迫自己闭眼,可是义父身死的姿态立即浮现在眼前,心脏如同被重击。慌忙睁开眼。SIX。SIX。SIX。SIX、SIX、SIX。王八蛋SIX王八蛋SIX王八蛋SIX……!
“宰了你。”
“超AAAAAAAAOOOOOOOOOOO棒的表情呀,优安安安安安安。”SIX伸出奇怪的艳红的舌头舔舐嘴唇,“你那平常连槽都没地方吐无聊透顶的Face,被憎恨淹没之后、变得超级Sexy呀。被屈辱染上色彩的你又会是何等的惹人怜爱呢?本人、光是想象一下就要高潮了啊。Ki•H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不行。抑制住。要溢出来了。要渗出来了。抓住它。抓住什么?还能抓住什么。能让我依靠的只有我自己。琺瑠。即便想起了你、也不敢向你伸出手的我是如此的软弱。我已经无法阻止我自己了。
SIX。SIX。SIX。说实话。我曾经如此渴望、渴望着你还活着。渴望你在此出现在我眼前。这样我就能用这双手将你杀死。绝对要杀。杀得你四分五裂。哪怕死了、死透了、也要不断去杀。杀到我的命也耗尽为止、一万回、百万回、千万回、不管多少回。我如此渴望过。
“去死。”优安摆出上段,“——SIX……!你给我去死……!”
优安•桑瑞斯化作了某种极为浑浊的奔流。SIX。眼中只有SIX。以SIX为目标突进、让月明嵌入SIX的身体、将SIX切碎、将SIX斩杀。SIX抬起下巴张开胸膛,说着‘来呀’。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吗。
——优安。
有声音。
从哪里。
从远处。
不。
很近。
是义父的声音。
那是何时发生的事呢。义父盘着腿、立着单膝。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义父会摆出那副极为少见的坐姿。比如与优安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此时的义父会用既严厉又含着无限温柔的眼光看着优安。
——不可为自己而活,优安。要舍除己身、为他人而活。
那是义父经常说的话。
并不是作为总长、而是作为义父、对养子的教诲。
优安全力将已经化为浊流的身体停了下来。
SIX皱起了眉。“——啊啊嗯嗯嗯嗯嗯~~?”
差一点就中了他的计。不。我已经身在他的陷阱之中。现在想来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事已至此,应当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哪怕只有一两个人。这是最为重要的。优安大声叫道:“——三号队、撤退……!一定要给我活下去!我稍后就来……!”
“SIX NINES!”SIX左手一挥,“把杂鱼们解决掉……!”
果然会变成这样。将优安吸引过去,然后命令身后的SIX们袭击三号队。三号队若是没有优安的命令便绝对不会后退一步。SIX NINES,是这么叫的吧。虽不知道那帮家伙的实力究竟如何,但三号队已经大半负伤,说不定就会在这里全军覆没。到头来就会受自身的愤怒和怨念控制、让可爱的部下们白白送死。如今虽然想要逃跑也绝不容易,但总归是留得了一线生机。
逃吧。
想尽办法给我逃离这里、活下去。
为我活下去。
优安向他们送上祝愿,却没有回头。SIX NINES从优安的身体两侧奔过。甚至也没有趁机去砍他们几刀。
因为SIX就在面前。不仅如此,还向自己走来。
对手是SIX。因此决不能转为守势。SIX NINES。那些SIX们到底是什么。全部是替身吗。管它的。
舍除己身、为他人而活。没错。
如此一来,这身体便化为虚无,心中也空荡无物,从而得到真正的自在。
优安摒除所有思绪,向前奔出。也没有抢占先机的念头。与月明化为一体径直突进。
“——Sexy忍法……”SIX嗤笑一声,“SHADOW RUNNNNNNNNNNNNNNNNNNNNNN……!”
月明准确无误地贯穿了SIX。
不。
没有。
那不是SIX。
而是残影。
优安没有收回月明而是直接向右挥去。传来了手感。碰到了某种东西。马上便明白了。是SIX。SIX的左手。SIX左手手腕上垂着的绳状物体。是绳子吗。很硬。月明无法砍断。优安清空思考向前迈出一步,以除去心中的畏缩。
不要动摇。不要胆怯。不要恐惧。
“征【sei】……!”
伴随着仿佛要撕破空气的怒吼,将月明如暴风一般不断击出。
这样远算不上是无念无想。
“戚、戚、戚、”SIX晃着舌头发出怪声扭着身体闪躲月明,“怎么啦,优安安安安。平常心、平常XIIIIIIIIIINNNNNNN呀。Gu•Hihyaha……!”“——赖【rai】!”优安像是被什么附身一样挥动月明。“拝【hai】!抵【tei】!弥【ya】……!”“天真天真太天真EEEEEEEEEEENNNNNNNNNN……!”SIX如飘舞的落叶一般摇摆不定难以捕捉。打不中。向肩、肘、膝盖中注入全部力量。清空。清空一切。不需要发出声音。自身和月明和周围的空气、地板,全部融为一体。
逐渐变得澄澈。
视界和感觉。
慢慢透明起来。
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个界限。
超过它。
好轻。
我的一切。
我竟是如此的自由。
“就是这样啊AAAAAAAAAAAAA!优安安安安安安安……!”SIX令人忌讳的妖眼闪动着不稳的光,“要开始啰!SIX大人Especially X-rated Arrrrt……!”
优安毫不在意地试图与SIX近身肉搏。这其中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将SIX用月明斩断乃是注定之事。优安心中对此早看得一清二楚。优安•桑瑞斯和月明仅仅是这一事实的组成部分。SIX也同样如此。
本该是这样。
SIX伸出了左手。
那无数的绳子、从身体各处垂下的绳状物体,像刺猬一样突然根根悚立。
“S.I.Xtoooooooooooooorm……”(译注:和前文的SIXpin一样,实际是SIX•storm)
在回旋。
SIX旋转起来。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向四周放射出噼里啪啦的火花、不、是细小的雷光。
SIX化作了播撒闪电的小型旋风。
“——‘雷电狂欢【Thunder Fest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
“破天一流天技——”
优安没有退缩。
这是我的全部。
奉上我全身心及灵魂、只为讨伐SIX。
“——‘残空’……!”
月明划出的轨迹化为压力波,以SIX旋风为目标突进。
斩得断。
没有残空斩不断的东西。
然而压力波被SIX旋风吸收了。
怎么可能。
被卷入其中、消失了。
不、
这是现实。
啊啊——
全身的气力都消失了。
一丝都不剩。
优安瘫了下来、单膝跪地。
不行。
还不能放弃。
不论如何、至少决不能屈服于他。
优安站起身来。
SIX旋风已逼近到眼前。
月明很沉重。重得拿不起来。
咬紧牙关。试图攻击。意识却一下子远离。
不仅是意识。
我飘了起来。在SIX旋风之中。感受到了可怖的热量与冲击。被击飞了。
身体的各处承受着冲击。
哪里?这是哪里……?
不明白。很暗。不。给我把眼睛睁开。看得见。模模糊糊。俯视着我。SIX。
踩过我的手腕。右手腕。被践踏蹂躏。
无法再握住月明的刀柄。松了手。
“优安安安安安安……”SIX舔了舔嘴唇,“优安安安•桑瑞斯斯斯斯斯斯斯斯斯斯。真是美味啊。你的那一招招招招招招招招招。你的必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真是遗憾对于POWERUP的本人是无效的。明明比可笑的天然胡子蠢货还要年轻,亏你能爬到这种高度呀。我得表扬你一番。然而对本人还是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嗯呼~~说到底,级别完全不同啊,优安安安安安。也算是让本人找到了些乐子。不……?才不是这样啊。乐子从现在才刚开始呢。你说对吧,优安安安安……?”
你想做什么。没有问出口。嘴唇和舌头都无法活动。我居然还在呼吸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自然也无力想象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真是生不如死。自杀。这个词在脑中浮现。是啊。我应该自杀。要是可能的话。
SIX弯下腰钳住优安的下巴,将脸贴近过来。“先说清楚,别白费力气了,优安安安安安。别想什么无聊的事。就算把舌头连根咬断,人类这种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挂掉的。本人也有个医术士老婆,马上就能给你治好。优安安安安。你可不能死。你要活着呀。你不活下去的话本人会很困扰。因为若是你不活着、本人又去哪里找乐子呢……?”
优安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做到。
仅仅让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还活着。
是吗。
是‘被活着’。
SIX的拇指探入优安的口腔、摆弄着舌头。“这胸口。胸口OOOOOOOOOOOOO!胸口在跃动啊,优安安安安安。该怎么好好疼爱你才好呢。你会用什么样的声音哭喊尖叫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还是说会发出更让人受不了的声音呢。超期待啊,优安安安安安安。Ku•Kuuu•Kukukuku……Hyaa•Hyaa•Hyaaa……!”
是吗。
我明白了。
我会活下去。
不论承受多深的痛苦、多大的耻辱,也决不屈服、决不绝望。我会活下去。
这是我的战斗。
我最后的战斗。
琺瑠。
若是曾用这双手拥抱过你、我便就此无悔。
Chapter.14
向蛆虫宣告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从第十三区斜穿过第五区、来到环状路上、沿逆时针方向朝东南前进。
不久便是第四区。
银之城寨面对环状路矗立着。
在顶端配备着大型半永久灯的主塔“义之灯塔”的威容、即便离这么远也能一览无余。在现在这个时点,看上去并没有奇怪之处。
至少表面上没有。
至于建筑内部又发生了什么、隔着一段距离实在是无法判断。如果平安无事就好了,但这显然希望渺茫。有SIX牵扯进来的事,从来都不可能平安收场。至少也要做好觉悟,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能过于震惊,而要冷静地对应、处理。为了不再做出错误的判断,有必要想象最坏的情况,并以之为基准考量。
玛利亚罗斯一行七人紧跟在秩序守护者们身后。参加绞刑执行人99作战的守护者数量超过了一百五十人。在赶回这里的路上,又有巡逻中的一队守护者加入进来。合计将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守护者集团一刻不停地在道路中奔驰,毫无疑问、看到这一景象的路过群众们骚动起来,甚至有人不知打的什么算盘、也追着队伍凑热闹。明白的讲,这是在添麻烦。然而却也无法干预他们。
大约还有三百美迪尔。
马上就要到银之城寨了。
“——传令……!传令……!”
不经意间从前方传来了这样的叫声。守护者们几乎是一齐停下了脚步。当然、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停了下来。守护者们混乱起来。“——什么?”“喂、那个声音……”“那不是库尔艾尔冯吗。”“无名队的那个?”“什么、”“到底怎么了……?”“该不会……”
听到这个声音的银色军团的战士们,已隐藏不住内心的不安。
玛利亚罗斯扯了一把多玛德君的外套。
“看得到吗?”
多玛德君挺起腰、随后低声嘟哝:“唔、我们去前面。”
“好咧。”卡塔力开始鱼跑。
多玛德君也迈起大步,绕开守护者们的队伍向最前排移动。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和皮巴涅鲁也紧随在拉着仍眼神涣散的露西的卡塔力和多玛德君之后。不知为何、不可思议地没有现实感。感觉像是双脚踩不到地面上一般。算不上是迫及眼前一目了然的危机、然而又和自己并非完全无关,以这种复杂的关系牵扯其中、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的心情是最让人难受的。
玛利亚罗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站在守护者最前方的的是死神罗叉。在他面前跪着一名守护者。凌乱的银发留得相当长,这一点与守护者并不相称。我记得他。以前、和优安•桑瑞斯一同拜访过动物园办公室。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库尔艾尔冯。海因茨•库尔艾尔冯。
罗叉转向多玛德君说:“屯所被攻击了。”
几乎称得上是冷淡、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过于简洁的话语。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已经被攻陷了吗。”
“没有。”库尔艾尔冯抬起头,“副长还在坚守。”
“优安吗。”
“是的。多玛德大人。”
“琺瑠副长呢。”罗叉的声音仍平静刻板。
“应该已经撤退了。按照优安副长的命令,我为了向总长报告而提前出发,因此对其他方面的情况并不十分清楚。”
“继续收集情报向我报告,库尔艾尔冯队长。”
“遵命。总长。”库尔艾尔冯立即站立起来、冲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像是和库尔艾尔冯交换位置一样、有另外的守护者从小巷中冒了出来。不、这不是交换。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守护者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小巷中走出。之中也有用肩膀支撑着同伴的、被好几个抬着的、拖着的人。
都受伤了吗。
其中有一眼看去就明白受了重伤的、甚至有濒死的人。
“我去治疗。”由莉卡向一名伤者跑去。
“只有一个人不够。”罗叉看了一眼等在一旁的修奈特副长。
看上去很老实的修奈特立即点头。“六号、七号、八号突击队!立即将伤员送至收容所!快点!”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一旦接到命令,训练纯熟的守护者们的行动便十分迅速。能将成员统率到这个地步的族、也就仅此一家。
“搬运之前先由我诊断!”由莉卡的应变能力也不一般,“情况危急的人先在这里紧急处理!好!你没系!你也没系!那个人!过来!还有你!听到没有?不要从表面判断!就炫你觉得没流多少血,也有可能内脏大出血呀!”
“死者送到高层寺院去!”修奈特接二连三给出指示,“各队队长、队长候补统计本队损害情况,向我报告!太台子!加拉玛!保护从屯所撤退的脱离路线!必要的情况下掩护同志们!”
“得令!”“是……!”
“莎菲妮亚!卡塔力!露西!”多玛德君吼道,“你们三个在这里帮由莉卡!玛利亚、皮普和我一起来!”
“……好的。”“好咧!”“——啊、是、好……!”
“了解!”“是。”
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并肩朝先走一步的多玛德君追去。小巷。多玛德君冲进了库尔艾尔冯回去的小巷里。真少见。他被惹火了。有血的味道。眼前不断闪过没能到达环状路就已力竭、坐在路边甚至倒在路边的守护者身姿。其中有很多人还很年轻。我记得,秩序守护者中有叫做后备队的队伍,主要成员是退役的年长者和还在训练的新人。对于力量不如一线守护者的他们而言,刚才一定经历了一场苦战。
玛利亚罗斯回头看了一眼。在身后踏出沉重足音的守护者们、是修奈特命令去保护撤退路线的人吧。多玛德君好快。太快了。即便玛利亚罗斯全力奔跑,距离也不断地拉大。步幅差的太远了。皮巴涅鲁在配合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给了皮巴涅鲁一个眼神。不用管我。皮巴涅鲁谨慎地点了点头。一口气加速,一转眼便追上了多玛德君。我也不能被甩的太远。多玛德君说让我跟着他。想必他对自己的愤怒也有自觉,所以才要带上我、以帮忙控制他的情绪。我被他依靠了。所以必须回应他的期待才行。这并不是意气用事。我当然能够回应这期待。虽然我浑身都是不足之处,说实话、连我自己有时都讨厌自己,但也并不是连支持同伴都办不到。即便是像我这样不上不下的家伙也有自己能做的事。不管何时、人都不会一无是处。很多时候、单单只是有人在自己身边,就会多出一份底气。
我是这样的。但多玛德呢。
果然、也是这样的吧。
心思细腻、希望有人在自己身边、之类的。
无法想象。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独自一人的多玛德,到底在想着什么、又是怎么想的、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的呢。
Diealot Maxpain
立于大量死亡之人•最大的痛楚。
这般沉重、悲哀、痛苦的名字,你一定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背负的。
我好想了解你。但是,不去了解也好。
有我们在,你便不再是一个人。假使某一天,仍有人用那个名字称呼你,我们也深知——
不管发生什么,对于我们来说,你也是多玛德君、ZOO的园长。
就算日复一日地只知道睡觉也一样。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每天花在睡觉上的时间,比起以前变得更长了。
越来越长。
偶尔也会看上去身体状况很差。
但愿这只是错觉。
“唔……!?”多玛德君突然停下脚步。
皮巴涅鲁也停了下来。
玛利亚罗斯追上那两人之后也停步。
小巷里很暗。虽看不清楚,但仍认出了前方站着的守护者。女人。高挑纤瘦,头发很长,黑色。
玛利亚罗斯一行缓缓靠近女人。
果然。我认识她。
女人转过身,向另一个守护者喊叫。
“道森•萨迪亚!你是三号队的吧!?你们是最后了吗……!?”
“是!”似乎名叫萨迪亚的大个子守护者回应道。他身上扛着的人是失去意识了呢,还是已经死了呢,并不清楚。“我们就是最后离开屯所的了!”
“谁在指挥三号队!?”
“我自己!”萨迪亚扭了一下头,朝扛在肩上的的守护者示意,“亚瑟队长候补如您所见、受伤极重、失去了意识!”
“那么、优安呢……!”
“副长——”
“他还留在里面吗!?”
“那是……副长的命令。”
“你说什么……”女人踉跄起来、好不容易站稳脚步,“自己、一个人……优安,你到底在想什么——”
“琺瑠副长!”站在萨迪亚旁边的另一个守护者,抓住了女人——秩序守护者的副长琺瑠的手腕。
如果不这样,琺瑠就会奔向巷子深处。
那名守护者有着一头红发,虽不如玛利亚罗斯的色彩鲜活。
“放开我、‘红毛’•艾尔兰蒂诺……!”琺瑠扭动着身体,“——求你了、放开!”
“就算你这么逞强、琺瑠副长,你这不是连甩开我的手都做不到吗!”
“我……”琺瑠终于陷入了崩溃,“怎么办……优安……”
“没事的。”艾尔兰蒂诺故作笑容,“我们的老大别看那样、也是很难缠的。为了士兵牺牲自己、可不是老大会做的事。”
琺瑠恍惚地左右摇头。“……不对。优安就是那种人。你就是他的手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总是这样、再三糟蹋自己……三号队还有其他人吗……?一个都没有……?优安一个人……?只有优安一个人……?你们让他一个人……”
“深、深感抱歉……”艾尔兰蒂诺松开琺瑠的手,垂下肩膀。
三号队。编号很靠前。按玛利亚罗斯的记忆,一号是总长直属队,二号是亲卫队,三号、四号、五号是副长直属队。仅从听到的对话推断,三号应该是优安•桑瑞斯的直属队。看来三号队是负责殿后。最后仅有优安一人留下,让部下们先逃脱。是这么一回事吗。
要为此而责备他们、实在是有些严酷了。
三号队的成员只剩下萨迪亚、他扛着的守护者、艾尔兰蒂诺、以及另一名年轻的守护者,一共仅仅四人。秩序守护者的编制一般是一队十五人到十八人。他们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战力。三号队已经基本被歼灭了。
琺瑠以令人提心吊胆的步伐向道路另一侧的建筑物挪动,倚靠在墙壁上。已经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吗。靠近一看便明白了。琺瑠也负了伤。而且绝非轻伤,以至于沿着她走过的路留下了血的足迹。糟糕。这个出血量很要命。如果放着不管说不定会失血而死。
玛利亚罗斯跑到琺瑠面前。“——琺瑠……小姐?”
“……你是……”琺瑠睁大眼。
如同画中的东方美女一般工整的容貌,一瞬间扭曲起来。
真是惨不忍睹。琺瑠想必也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没事吧——我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没事。”
“……是啊……不。没这回事。我很好。这不算什么。”
“由莉卡在那边,你得赶紧接受治疗。”
“真的没事。”
“呀、看上去可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但是——”琺瑠吸气的声音在颤抖,“……我还、有该做的——”
“没有。”
从斜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多玛德轻而易举地将琺瑠抱起来。“这种状况的人该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要做。现在的你什么也办不到。先去给我到ZOO的由莉卡那边治疗。”
“——啊……干什……么、”琺瑠试图挣扎却浑身使不上力,“放、放我下来……”
“不可能。”多玛德君扬起眉毛,“首先要治疗伤员、然后重整阵势。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还能有什么事……”
“被抢走的东西,抢回来就好。”多玛德君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们会帮忙的。看在与丹尼斯结下的义理份上。”
琺瑠抬头看着多玛德君,呆然无言。秩序守护者那美丽勇敢的副长、作为女性而言身材非常修长,但被一百九十桑取的多玛德君抱着、便与普通小女子无异。
这两人看上去简直像是画中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莎菲妮亚估计要大发雷霆了。
我说啊,莫非,多玛德,就打算这样把琺瑠小姐抱回去?这样后果会很严重哦?被莎菲妮亚看见的话,别说发怒了,可能会发狂的哦……?嘛,毕竟她也受了重伤,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相视点头。
总而言之,该来的总归是来了。
泉里决战时,多玛德君将SIX的身体四分五裂,莎菲妮亚又将其烧了个干净。但还是迟了一步。杰伊带走了SIX的左手。这是我们的失策。
从那个时候,就注定了会有这么一天。
这次一定要彻底了解这桩恩怨。
露西的脸在玛利亚罗斯脑中闪过。
不由叹了口气。
皮巴涅鲁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是啊。
没错,
就算有一大把不得不解决的问题,我也不是一个人,肯定总有办法的。
绝对要闯过这一关。
“那个孽畜。”
多玛德不知为何满脸笑容。
黄玉般的眼瞳光芒璀璨。
然而那从那笑容中、却感受不到一丝笑意。
“不管解决掉多少次都像蛆虫一样涌出来。很好。既然杀不死,就让你活着尝尝地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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