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坏孩子
——与大家的邂逅,尚记忆犹新。
那是前往高等士官考试二次会场的路上。并非有意为之,六人竟碰巧乘坐同一艘船。「骑士团」源自于这一偶然,或许其他人是如此认为的。
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那场邂逅是众多意图交织所形成的结果。其一便是帝国军的主意——虽然不能断定,但应该是有意将雅特丽和托尔威安排在同一条船上的吧。或许是考虑到比起在竞争场合初次相遇,不如在那之前的船旅途中进行一定交流,更有利于以后相互之间关系的发展。……鉴于当时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对立形势,我觉得有那种程度的担忧也不足为奇。
其二是陛下……不,那时候还是殿下的夏米优·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做的打算。她搭乘那艘船的理由,不出所料的话是渴望与有望出人头地的雅特丽和托尔威建立良好的关系吧。在与他们一同度过的时光里,她当时抱有的改革目标——或者说是毁灭的愿望,已经令我有所察觉。
最后第三点,是我自身的意图。秉承齐欧卡军的战略构想,潜入目的地并陷入沉睡,此乃身为间谍的哈洛玛亦即帕特伦西娜的企图。
我的任务是一项十分考验耐性的工作。简而言之,就是以哈洛玛·贝凯尔的身份作为一名军人在帝国军中力求高升,将所处立场能够获得的军队内部情报传达给齐欧卡。虽然作为长期任务而言十分典型,但是在从事相似任务的间谍们当中,为我设定的最终目标毫无疑问是最高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给我设置的条件是——「最起码要升至校级军官以上再开展活动」。
为了升上校官,相应的手段早就想好了。首先,在参加高等士官考试之前花两年时间巩固自己的立场。这是因为有必要在一开始,将作为间谍伪装的名为哈洛玛·贝凯尔的帝国人物塑造出来。
为了获得分配给卫生兵科的应考资格,我以中途转校的形式进入母校明·米哈艾拉护理学校,度过了整整一年时间。在此之前的经历并非完全虚构。名为哈洛玛·贝凯尔的少女是实际存在的人物。虽然基本上是先行潜入的间谍的工作——我听说,是注意到了她及其家族病死之后没有开具死亡报告这一点,由数名间谍将她的整个家族全数顶替。别说是五个了,她本人好像连弟弟都没有,然而这些信息调整起来格外简单。地方的农民家庭为逃避税收而不对小孩进行登记的情况不胜枚举,所以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如此一来,随着作为哈洛玛·贝凯尔的立场得以确立,我终于能够出席高等士官考试。虽说之后的两年我都有提交申请,但实际上都没有参加考试。这是因为对于第一次考试通过后详细调查,我还没有做足准备。另一方面,有两次落榜的真实经历,能够提高我考试合格的可信度。而在此基础上,还将有利于今后的行动。不过,这令我觉得稍有些讽刺就是了。
经过这些准备,我终于踏上了那艘船——与大家相遇了。
我的第一印象,是他们五人都很有个性。首先是雅特丽小姐——毫不夸大其词地说,在与她见面交谈的瞬间,我便确信她远比一同参加考试的其他人更加出色。在哪里受到怎样的教育才能成为如此优秀的人,对此我不禁觉得不可思议。只不过,其中的部分理由我之后才得以知晓。
接下来是马修先生。被雅特丽小姐和伊库塔先生戏弄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因而我觉得他是非常容易亲近的人。由于他是位好强又努力的人,就算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他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他人的喜爱。我也是,马上便和他要好起来。
第三个人是托尔威先生。虽然他也是位非常优秀的人,但与雅特丽小姐最大的区别在于,他那善良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当军人。不过,他应该不会让自己的性格继续成为弱点,在经过严格的训练,内心不再纠葛之后,必将成为能够颠覆战场的人物。如若成真,无论多么尊敬他都不嫌够吧。
第四个人是公主大人。明明尚为年幼,却既聪慧又颇具威严。虽然是五人当中最后一位见到的人,但她的事情我早在很久以前便知道了。这是因为在她游历齐欧卡期间,对她产生影响的人物与将我作为间谍收留培养的是同一个人。或许是这一缘故,我从一开始便对于她怀有某种亲近感……待在她身边时间里,这一感觉逐渐变成了确信。——是啊,你也是不被任何人所爱的女孩啊。
最后是第五个人……没错,就是伊库塔先生。由于有关他的事情我真的一无所知,在初次见面被他立刻搭讪的时候,我便慌了手脚。他一上来的着眼点十分独特——在勾搭首次见面的女性之时,并不是称赞容貌、服装和身材之类的,而是对做过家务的手指加以赞美,这样的男性实属少见。对待考试敷衍了事,完全看不出作为军人渴望发迹的野心。结果,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目的才站在那里……我能够准确理解这些,已经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这之后发生的事尽是在预料之外。在船舱度过短暂的时光后,六人因意外的触礁事件漂流在海面上。想尽办法总算返回了陆地,结果发现是在齐欧卡的领土之内——明明还在考试当中,却身陷极度困难的境地。
……明明如此。还真是奇怪呀,我。
能否如愿回国,是生抑或是死——明明身处此等境况,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那段时光,却令我情不自禁地感到快乐。
为了全员能平安无事地活着回去,每个人都为他人着想,那种血脉相通的关系对我来说也许是首次体验到吧。在齐欧卡所受的间谍训练,其首要目标是将自己的感情予以割舍,或者随心所欲地加以操控。在那里,究竟有没有可以称之为同伴的人呢……即便如今回想起来,我还是没有自信能做出断言。
总而言之,尽管全员基本上都是相识尚浅,名为「骑士团」的集团在那时堪称奇迹般地协调一致。雅特丽小姐的统率力,伊库塔先生的机智与幽默,托尔威先生的善良……毋庸置疑,不论哪一个都是重要因素吧。不过,要是讨论应该将这一情况归功于谁,就太不知趣了。那可是,我们命运的齿轮紧密地咬合在一起所导致的结果,我多么希望将这种认识铭刻心中。
在这个小队里,没有一个人会欺负我。想要欺骗我的人,想要将工作全推给我而自己落得一身轻松的人,想要从我身边夺去珍视之物的人,在这里全都没有。大家,大家尽是一些温柔善良的人。
啊啊——好想得到这些人的爱。不想被这些人讨厌啊。
所以,就做个好孩子吧。永远地做个好孩子吧,我言自心头。
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身处帝国。又是为什么必须作为军人发迹不可。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感觉,我几乎将那些忘在脑后了。
***
「……索罗克」
位于宫中的至高无上场所之一——白圣堂的大殿之中。跪拜于御座之下的高级军官们一概缄口不言,在这氛围之下,女帝以略带颤抖的口吻开口说道。
「真的,这样就好吗?」
她征求对方同意的话语,与至尊者的立场全然不符。这是因为她知道,通过这场仪式授予的作为帝国人最高的名誉,对于眼前的男子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这没什么好坏可言——单纯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无视一切的传统与礼法,青年立于御前,用一如平常放荡不羁的口气向女帝说道。依他平时的态度,「将整个仪式都省掉吧」这种话也是很可能说得出口的,所以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说不定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了。
「不论仪式之前还是之后,我都不会有什么变化的。不要想那么多了,快点结束这场仪式吧」
「……我知道了。那么就开始吧」
做好觉悟的夏米优往胸中深吸一口气。经过几秒停顿,她庄严地宣告道。
「以卡托瓦纳帝国第二十八代皇帝夏米优·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的名义,诰封帝国军人伊库塔·索罗克。
凭借广阔无边的智略,千变万化的计谋,汝年纪轻轻便立下显赫战功。作为表彰——此时此刻起,任命汝为卡托瓦纳帝国军元帅。盼汝今后全心全意地统帅军队,引领余等通往胜利」
「是,是——属下领命,就这样吧」
对于他那轻浮的回答,出席仪式的军官们之中,马修与托尔威还有萨扎路夫以及与他关系密切的人们都没能忍住脸上的苦笑。在伊库塔领命的同时,宫廷武官走到他两侧,当场开始替换阶级勋章。足足用了五分钟完成之后,武官们从两旁退下。伊库塔身穿只有一部分变得崭新的军服,转过身来看向夏米优。
「——你看。我没有任何变化吧?」
说着,青年耸了耸肩。女帝露出些许微笑,接着又组织起话语。
「……与此同时」
听到通常程序中没有的言辞,一部分的出席者们浮现出了讶异的表情。然而,瞩目之下的两个人,宛如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一般,继续着仪式。
「为表彰其生前的忠义和战功,赐予汝之半身,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以同等的名誉」
如此宣言的同时,夏米优将手搭上腰间佩刀的刀柄,伊库塔则将佩剑的剑鞘握于手心,各自怀着思念垂下眼帘。将献给她的荣誉捧于胸前,青年阖着眼轻声说道。
「这本是你理应得到的。……要好好接受哟,雅特丽」
「... ... 可算变成这样了啊」
仪式结束之后,与会的军人们便从白圣堂中离场,聚集到位于宫殿一角的会话间里。庆祝宴会并不是在这一天举办,而是要在近期选个好日子召开。伊库塔虽嫌麻烦,但是在将漫漫长史中最年轻元帅的就任向举国上下进行宣布的这层意义上,这场宴会具有很强的政治性。
「嘛,就我而言,有种肩上的重担可算放下来了的感觉啊。自北域动乱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我作为他的长官到底要当到什么时候啊。呵呵呵……接下来就不留情面地叫着元帅阁下,将操心的事都推给他吧」
说着,萨扎路夫露出了坏笑。坐在旁边的女性插嘴道。
「那么,事实会不会如你所愿呢。人际关系一旦确定下来,我不认为会因职位高低的转换而发生改变」
「别立刻就泼别人的冷水啊,梅尔萨中校……。长官是值得信赖的家伙,我肩上的担子差不多也该放下来了,难道不对吗?」
「不对。想要卸下肩上的重担,说明你作为军官的觉悟还远远不足。仅仅是军队最高长官换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而已,你绝对不能有所松懈。倒不如说,身为年长者,最起码要热心周到地予以扶持」
「怎么会……」
「看,背都弯下来了。请挺直身板,萨扎路夫准将阁下」
听了女性副官这番无可辩驳的告诫,萨扎路夫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托尔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注意到身旁的友人一直默不作声。
「小马,没事吧……?」
「……嗯?啊嗯,我没事。……我只是在想,虽然几经周折,结果还是被他们俩甩在身后了啊」
与毫无谢恩之意便接受了任命的某位仁兄不同,元帅二字对于马修而言意义深重。那可是微胖青年出人头地的最终目标。他的心中,想必自有一番惆怅。不过——随着他注意到翠眼的青年自然地向自己搭话,那份感慨便就此中断了。
「说起来,托尔威……你上一次主动来找我说话,天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诶……是、是那样吗?」
「你自己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啊,最近这段时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似的!」
「抱、抱歉。虽然我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或许是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我没有太多心思和别人说话……」
「真是……。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就好,记得之后向哈洛道歉啊。她可是一直担心着你」
马修的语气流露出安心。听过他的话,托尔威很快意识到应当道歉的对象并不在场。
「对了,说起来——哈洛小姐呢?」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趁所有人没注意,帕特伦西娜悄悄溜出了会话间,走在宫殿的走廊中反复思量着。
——如今的情况,该如何审视?
再三分析着现状。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余裕参加安闲的聊天。
艾露露法伊·泰涅齐谢拉的营救顺利达成。大量阿尔德拉教徒的逃亡事件加深了民众对于皇权的不信任。从战略角度来看,这次的作战可谓十分成功。
在心中整理着思绪的时候,她在走廊的拐角处朝右走去。对于偶尔擦肩而过的文官们,也丝毫没有疏于问候。
——问题只有一个。伊库塔·索罗克重新回到战场上,对我执行任务到底有何影响。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她审慎地深入思考着,现状之下自己处于何种立场。
——关于存在内奸的问题,至少在表面上,我现在还没有明显的嫌疑。否则的话,应该早就被女帝疏远了。可是——假如以最坏的情况为前提,我也没法断言现在的处境能允许我随意行动。
既不能过于乐观,也不能太过悲观,尽可能地对风险大小进行准确评估——但是,仍是找不出答案。那个男人的深不可测,成为了寻求答案的最大阻碍。
——那个男人的想法,不了解可不行。
胸中涌起的屈辱感隐隐作痛,帕特伦西娜的脑海中浮现出黑发青年的面容——同时停步驻足。已经抵达了目的地的大门之前。
「陛下,是我。能打扰您一下吗?」
「——唔。进、进来吧」
她得到允许,便打开门扉步入室内。这里,是在偌大的宫殿之中,为埋头于政务的女帝所准备的若干房间之一。房间里面,夏米优和伊库塔两个人并排坐在巨大的三人椅上。看起来,仪式结束后的这段时间,对二人而言恍如白驹过隙。
「夏米优陛下,祝您今日也圣体安康。还要恭喜你高迁,伊库塔先生。……啊,还是说我应该称呼元帅阁下呢?」
「省省吧哈洛。你想让我当上元帅之后给你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别用军衔称呼我』吗?」
「啊哈哈,我算是白问了。那——伊库塔先生,今后也要请你多多关照咯!」
面带着笑容,帕特伦西娜唰地低下了头。元帅上任之后的问候就说到这,她马上言归正传。
「对了——伊库塔先生。我想请教一下,尤古尼少校的案件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这次则是直截了当地询问道。作为女帝最亲信的臣下,她将此事挂在心上是理所应当的。于是伊库塔立即回答道。
「才刚刚开始对他的身边展开调查——不过在他位于中央基地的房间里,发现了数个疑似用以联络同伴的小工具。虽然当事人矢口否认,但可以说他的嫌疑愈发深重了」
「这样啊……在本人的房间里,连那种东西都有」
接受这一事实,帕特伦西娜悲切地阖上了双眼。……当然了,这是演技。这是因为,将那些小工具藏进尤古尼少校房间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只不过,假使他真的是内奸,也不能断定只有他一个人。还是有必要重新进行一番内部搜查呢。好烦人啊,真是的」
发着牢骚,伊库塔无奈地耸了耸肩。这般不经意的举动同样令她倍感烦恼。
——这难道,是对我的牵制?不对,是我多虑了……?
揣度起他的弦外之音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意识到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她不动声色地自我反思着。
「由马修、萨扎路夫准将还有你一同参加的内侦任务,虽然我对任务过程的了解仅限于事后听取的报告,但是我确定在一开始的阶段就遭到了妨害或者诱导。……也许以尤古尼少校的身份,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吧」
仅凭这番话语,能够看出他尚在心中寻求着这一问题的答案。经过考虑,帕特伦西娜将自己对现状的认识向有利的方向稍做修正。
「我还没傻到让疑神疑鬼的氛围在军队内部蔓延开来。刚刚说的话也拜托你不要到处乱讲。没有必要注意自己的身后——这件事就交由我处理。希望你们能把精力集中在各自的工作上」
「——是!我知道了!」
以哈洛那精神饱满的语气回答道。在此之后,又闲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接着她便告辞离开了伊库塔与夏米优所在的房间,回到了走廊当中。朝着会话间再度迈出步伐的同时,她陷入了更进一步的思考之中。
——反正我自己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就算调查我身边也找不出证据。除此之外,要说有危险的话,只有盘问在此次作战中与我有接触的间谍,从他们口中得知我的存在这一种情况了……。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她觉得要首先排除。已经做好了好几重的对策。
——负责筹备巡礼服并顺便传令的克雷格,应该早已从帝都销声匿迹。其他的间谍们我也都命他们各自潜伏起来了……万一被抓获,也都让他们一致咬定尤古尼才是自己的上司。嫌疑波及到我的可能性并不大。
她已经谨慎再谨慎。让他人来背黑锅时要坚决地统一口径。这便是她的行事方针。
——而且更重要的是,女帝及其心腹们,不愿怀疑我的这份心情很强烈。这对伊库塔·索罗克来说应该也不例外。……多亏了你的工作,哈洛。若不是你,是没办法潜入如今的帝国军内部的。
对于拥有与自己截然相反善良性格的哈洛,帕特伦西娜不吝赞美。无论作为间谍的手段再怎么高明,只凭她一人还是无法应对高难度的潜入任务。正是因为有哈洛通过她那毫无保留的善良来耕耘人际关系的土壤,这之后迎来的背叛萌芽才能茁壮成长。
——既然不得不在一段时间内安分守己,不如把身体交还给哈洛吧?
情况变得窘困起来,于是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一选项。但——稍微思考一番之后,最后还是将其排除了。
——不,情况尚在不断发展。我的戏份还未结束。
然而,做出如此判断的瞬间——在走廊转角处出现了认识的人物。看到标志着最高阶文官的卡其色衣服,她一下子提高了警惕。
「诶,托里斯奈宰相——」
「哦呀,贝凯尔少校。看这样子,你是拜访过陛下正要回去吗?」
托里斯奈泰然自若地向她搭话。对于并不执着或者不打算陷害的对象,这狐狸的行为便不会太过出格。帕特伦西娜打心底感到庆幸,谨慎地观察着许久不曾出现在眼前的奸臣。
——没错,还有这个男人。……虽然老实了一段时间,但是听说了伊库塔·索罗克的回归,此人也不会再按兵不动了吧。
伊库塔和托里斯奈以女帝为中心形成的对立形势,不论是作为哈洛还是间谍都有必要加以详细了解。她如此思考着,立即修正了今后的行动计划。
「啊——我想起来还有事情,必须再去一趟陛下那里」
「哦呀,这样的话就一道前去吧。我也恰好,正要去向陛下请安呐」
看到正好有人带路,托里斯奈便跟在了后面。感受着背后那独特的压迫感,帕特伦西娜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她与不速之客一同再次进入室内的瞬间,夏米优站了起来,丝毫不掩内心憎恶。
「狐狸……!」
「帝国宰相托里斯奈·伊桑马,从此刻起将重拾旧业。恭祝您龙体圣安,夏米优陛下」
泰然自若地直面女帝的杀意,狐狸请安过后立即将视线转向坐在她旁边的男子。
「伊库塔·桑克雷……。令人困扰,实在是令人困扰」
怀着嫌恶与轻蔑,托里斯奈耸着肩。伊库塔一语不发地的回应他的视线。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回来?在为陛下创造了觉醒机会的那时起,你的任务不就已经完成了吗。如果你就那样在后宫的一个房间里作为废人度过余生的话,放你一马倒也无妨……结果你竟然又回来扰乱陛下的心智。你难道都不知道掂掂自己的斤两吗」
「你……!」
夏米优的心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对她而言,黑发青年被侮辱,要比自己被嘲讽更加难以忍受成千上万倍。为了避免让对方有机可乘,伊库塔一只手温柔地对她加以劝阻,同时用拐杖拄着地板站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这么尖酸刻薄,托里斯奈。我也知道自己很碍事。但是呢,除此之外,对于解决实际问题而言,我不是在很多方面都能帮得上忙吗?」
青年完全不把侮辱当回事,毫无畏惧地说道。面对对方的恶语相向,他并没有逞一时口舌之利,而是做出事先准备好的应答。他之所以回归,也正有与这只狐狸做个了断的打算。
「由杰出的皇帝直接指挥帝国军——我之前便听说这就是你的理想。夏米优聪明伶俐,所以大概能够以用高标准达到你的要求吧。但是别忘了,她一直都是一位精于政治的人,而非军事专家。让一位没有完整接受过军官教育的十六岁少女担当司令官,还要她与齐欧卡的战争专家们打个势均力敌,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哼嗯……?」
「这对于你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必须有专人负责军事指挥。但是,曾身处那个位置的伊格塞姆元帅自内乱之后便从一线退了下来。如此一来,现在帝国军的最高指挥是谁?雷米翁大将?还是席巴大将?」
脸上露出面具一般的笑容,狐狸不做回答。这是当然的。因为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伊库塔刚刚列出的将领,不管哪个都不是足以托付帝国军的人物。
「哪个都不是,对吧。由于如今的帝国军实际上没有最高领袖,夏米优相当于是被硬推上了领导者的地位。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遂了你的愿,但要是说她作为指挥官实际上没有不足之处的话,必定是在自欺欺人。对手可是那个齐欧卡共和国。仅仅这一次的战役便能令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对手是仅凭常规战术绝对无法战胜的强敌」
针对现状,他的论断一针见血。或许是觉得他的话有一听的价值,托里斯奈首度提出疑问。
「你的意思是,以那个齐欧卡为敌——换做是你的话就有胜算?」
「在问这个之前,先回想一下自己两年前是怎么劝诱我的吧。你原本就有对我有很高的评价。没错吧?」
伊库塔立即予以还击。他早就充分理解到,在今后与托里斯奈·伊桑马的对弈中,自己的才能将成为最大的武器。
「既然你不回答,就当你是认同了,我会认真地做好元帅的工作。如何——你的如意算盘被我打翻了吧,奸臣。现在和二年前的情况大为不同。以齐欧卡为敌,将国家的未来全部寄托于夏米优今后的成长,这是作为宰相的失职。基于这些,让我活着的利与弊……你好好权衡一下,到底那边更大?」
伊库塔举起两只手,比作天平给他看。在这样的他面前,狐狸经过片刻沉——最后像是得出某种结论似的,露出平时假面一般的笑容看向对方。
「……那就这样好了。直到你露出马脚为止,我就暂且先观望一段时间。经你这么一说,我也为没能准备出配得上陛下的看门狗而感到相当懊悔呐。你既然有意毛遂自荐填补空缺,那么这次我就欣然估量一下你的真正价值吧。」
对青年的待遇暂且就先谈到这样,托里斯奈将视线转向他旁边的女帝。
「不过,最重要的是——陛下已经是真正意义上觉醒了永灵树血统之人。与以前浅寐的时期不同,已经不会被你那些妖言所蛊惑了。既然如此,我在这里过度担心反倒有失礼数」
这样一来,狐狸展现出让步的姿态。这令夏米优感到惊讶,但未必是缓兵之计。——看起来虽然恣意癫狂,但这个男人也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基于狂热的帝室至上主义者价值观,他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对皇帝缺乏尊敬的行径。
「陛下——无论是作为看门狗驯养那个男子,还是作为人肉傀儡随意赏玩,都悉听尊便。作为一位君主,随心所欲地宠幸一个两个男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用说这个国家的子民全部都是你的所有物,无论怎样蹂躏践踏都无可厚非」
女帝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讽刺的是,这只狐狸信赖着身为皇帝的夏米优。对亲手弑父篡夺皇位的少女那毫无动摇的意志,以及今后作为君主的一往无前,身为帝室至上主义者的托里斯奈皆深信不疑。既然如此,他对倍受她宠爱的伊库塔·索罗克无法简单地加以否定。因为这还意味着对皇帝的绝对性予以否定。
只不过当然的,基于上述判断,他少不了插嘴干预。狐狸朝青年怒目而视,恬不知耻地一脸严肃道。
「但是——能否作为传宗接代的对象,唯独这一点还请您再三考虑。至少这个男人,并不值得托付寄宿御身的神秘血统」
「——什」
对于这句话张口结舌了数秒之后,夏米优面红耳赤,浑身啰嗦起来。向她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托里斯奈便告辞离去。
像是暴雨过境一般长舒了一口气,伊库塔猛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真是的。太久没和他说过话,他那偏执的价值观实在令人头晕目眩。呐,夏米优……嗯?你怎么了,脸怎么通红的」
「不——不要看!别看过来!」
夏米优用两手遮着别开了脸。伊库塔再度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走到了少女的背后,两手温柔地搭上她的双肩。直到她遮着脸的手放下来为止,他连一动都没动。
就任元帅几天之后,十分稀奇地,伊库塔出现在了中央基地的讲堂里。
「——基于上述原因,我就是从今天开始担任你们特别讲师的伊库塔·索罗克元帅。今后请多关照」
对于他那番率性的自我介绍,身为学生的士官候补生们,大部分都因不知该作何反应而手足无措。这也难怪,毕竟有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当上了帝国军的元帅,并且今后还将亲自教授自己用兵之术。情况在众多意味上都可谓离奇。
「总之你们心态放轻松。如你们所见,我还是个小屁孩。让这样的人担任元帅的这个国家真的没问题吗,我也能理解你们会有如此担心。哪怕我具备伊格赛姆元帅威严的一兆分之一就好了,但是无奈我从小就没有。
行了,反正第一印象就已经很差了吧,那我就不假装谦虚了。为何我会成为元帅,又为何会作为教师站在讲台上呢——那自然是因为,我比你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更擅长调兵遣将。从分队到师团,不论指挥哪种规模的部队,这一事实都不会改变。我想今天就先证明给你们看吧」
吵吵嚷嚷的声音,在教室里响成一片。看到学生们眼中突然燃起的热情,伊库塔朝他们进一步火上浇油。
「那么接下来,请原意做我对手的人举手。还是准备一个特别奖励吧。万一有人能够让我吃到败果,我会马上推荐他晋升校官哟」
哇喔,讲堂各处响起了欢呼声。对于野心勃勃想要闯过高等士官考试的年轻人们来说,被如此煽动,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意图挑战的学生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伊库塔则泰然自若地眺望着这一场面。
「嗯嗯,能如此积极非常不错。不过,由于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我没法当所有人的对手,所以就以综合成绩的排名从上往下挑选吧。我看看,是奇弗·莱尔戈准尉、玛路里·西姆卡准尉——」
他大声叫出成绩优秀者的姓名,而被点到的学生立即高兴地站了起来。接着,伊库塔说出来了第三个人的名字。
「——苏雅·米特卡利夫准尉」
咣当一声,讲堂角落有一位女性站了起来。她有着一头茶色的自然卷发,稀稀疏疏的些许雀斑,以及一双争强好胜的眼睛。一声未吭,她全身散发出的斗志远胜其他学生。
眼见她那超越战意甚至带有杀气的氛围,伊库塔不由地仰起身子赞叹道。
「唔哇——这还真是,一上来就遭遇强敌」
随着一同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多,我逐渐见识到大家各种各样的不同面目。
雅特丽小姐明明既强大、善良又美丽,还随和且幽默,在我眼中简直是位完美无瑕的人。……可是,她身为伊格塞姆所背负的宿业,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现在回想起来,关于她毕生所面对的问题,我想我直到最后也没能帮上任何忙。……难道真的没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么。即便时至今日,每天夜里回想起来都令我倍感烦恼。
想改变却又改变不了,托尔威先生从自己这种与生俱来的善良之中,孕育出了狙击兵这一概念。肩负次世代战争之人——他作为雷米翁的烦恼,可以说与雅特丽小姐的情况截然相反。前行之路障碍重重,他的战斗今后还将继续下去。
还有不服输的马修先生。实际上在一开始,我居然曾认为他和自己两人是骑士团当中的「凡人成员」。然而这对他是十分失礼的,直到现在我还在反省。与我不同,马修先生并不甘于当个凡人。为了达到伊库塔先生与雅特丽小姐所在的领域,他夜以继日脚踏实地地发奋图强,同样是一个出色的人。
最初遇到公主大人的时候,我便隐约有种亲近感。与预想的一样——不,她的内心,超乎预想地难以理解。明明她是个懂得为他人着想的好孩子,可是「对自己讨厌得无可救药」的心结却已病入膏肓,成为了扭曲她人生的决定性因素。……明知如此,我却无能为力。因为啊,我也是受类似的病症所迫才来到了这个地方。
最后是伊库塔先生。只有这个人,越是相处,他身上的谜团就越来越重。
懒人啊、色鬼啊之类的,他被说得各种各样,但是就我对他的印象而言,我从来没觉得这些评价讲到了点子上。
虽然嘴上说着想偷懒,但是陷入困境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拯救了比其他任何人都多的生命。
但凡是个女人就想搭讪,然而他真正珍视的却另有他人。
没错,上面两点都是我通过亲身经历才得以了解的。特别是后者……就算是我,也觉得应该生他的气。因为,明明在女性同伴之中只勾搭过我,伊库塔先生却只关注除我以外的那两个人。不——何止如此,就算将男性包括在内,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也算是低的。这种状况令我生气得不得了。
作为结论来说,我认为对于伊库塔先生来说无可替代的东西,存在于与他那尽人皆知的好色截然不同的地方。比如说他的母亲、雅特丽小姐、抑或是公主大人。纵然对她们抱有各不相同的感情——这些近在身边却从未追求过的女性,才是伊库塔先生最为重视的人。
……好狡猾啊。明知如此却愈发没法讨厌他,真是个狡猾的人。
我热爱着「骑士团」。唯独这种感情,丝毫不会逊于其他人。
可是——这样一来我心中就会萌生出欲望。我多么地希望,我深爱这些的人们更加地爱着我。期盼着他们原意接受我的一切。
当然,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从根本上来说,我就没有资格为人所爱。仅限于我还是个好孩子的时候,才能够与大家在一起。一旦坏孩子的部分露馅了,那个瞬间一切皆会离我而去。并且——正是那一刻,才是我们两人的任务得以完成之时。
用最恶劣的背叛回报那最高尚的信赖,带着笑容践踏那份好意。……通过若干次的经历,我已经认清了。把间谍的立场放在一边不谈,我和帕特伦西娜就是以此为生的人。
唯有那个人,发现了我们这样两人的价值。唯有适合穿藏蓝色西装上衣与长裤的那个人。……在知晓了我们真面目的基础之上,他还加以颔首肯定,并且露出了深不见底的笑容。
「——大概是为不断被背叛的你进行复仇吧,帕特伦西娜才会如此渴望着背叛他人」
仿佛说着「这样的话也没什么不妥」,那个人露出了微笑。……既没有责难我,也没有对我感到嫌恶。悉数过去与将来,见识到我们的生存方式还为此感到喜悦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既然如此,你们就以背叛作为工作吧。我可以提供相应的职位。当然了,不会是那种背地里太过阴暗的任务,一定与社会利益息息相关的体面工作」
这么说着,不知不觉地,那个人的两手分别握起一根七拐八弯的金属管。在我面前,他轻轻地将左右的一对凑到了一起,
「没什么可犹豫不决的。有效地利用你那世所罕见的性格,为齐欧卡这一国家的发展贡献力量吧。那样的话——」
锵的一声,两根金属管组合到了一起。接着——面朝我们两人,那个人一脸慈爱地说道。
「——我一定会好好夸奖你们两个乖孩子的」
***
「大概就像你们各自想的一样,你们两个的水平其实都不差」
在四处响着压缩空气的爆破音与弩枪的尖锐声的森林之中,伊库塔自顾自地说道。他的话里提到的两位士官候补生,因人生的首次完败而倍受打击,正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面上。
「莱尔戈准尉的用兵方式太过贪得无厌了。我虽然能够理解你的意图,但仅凭现在的训练程度,最好还是避免将小队划分为更小的规模展开行动。你应该也知道,如果掌握不好配合的时机就会白白遭到各个击破。先把小队的运用方法学到位,再去征询马修少校或者托尔威中校的建议吧」
伊库塔列举出在短暂的战斗期间发现的有待改善的问题点。至于对方能够听进去多少,他就管不着了。
「西姆卡准尉太过贪图抓住机会了。我知道你对于机会十分敏感。对战场的观察细致入微,这对于军官来说是件好事。但是,包括陷阱与误判在内,你对机会的取舍抉择能力还远远不够。你需要将今后模拟战中遇到种种情况作为宝贵的经验积累起来。换作是实战的话,一个失误可就会导致全灭啊」
做着点评的同时,他忽然想到,从一个人的指挥之中果然能看出他的个性。优点与缺点都已经扎根于人格深处的学生们,在寻求最佳的作战方案的时候想必费了一番心思吧。
注视着现今仍在进行的战局发展,伊库塔在刚才的点评之上又补充一点。
「还有——在你们脱离战场之后,才被晋升为下级军官的她依然活跃在战场上。虽然为此懊恼是你们的自由,但是没有必要感到不可思议。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曾在我手下积累了一定的实战经验。指挥中队以下部队的水平,我可以为她打包票。」
虽然身为教官偏袒熟人并非上策,但他认为至少在能够展现出相应结果的情况下倒也无妨。毕竟她已经奋战到了这个地步,哪怕穷尽世间辞藻来褒奖她也不足为过。
「看来在这两年时间里又更上一层楼了呢。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呀,苏雅」
「——继续齐射!」
苏雅进行战斗指挥的声音响彻树林。除了负责自己的训练小队之外,又暂时接手了先前脱离的二人残留下来的士兵,而她的指挥依然无可挑剔。
「那边的,开枪的节奏乱了!即便没有我的号令,也要保持射击的时机一致!就算射出的子弹数量相同,产生的冲击力也截然不同!现在进行的是压制射击,让敌人抬不起头来才是目的所在!要是有工夫漫无目的地索敌再瞄准,不如直接朝草丛开枪!」
战场位于南乌尔托森林的东部。这里是从前伊库塔等人以萨利哈斯拉格大尉为对手进行演习的演习场。那个时候以伊库塔小队副官的身份参加演习的苏雅,现在已经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军官率领自己的小队奋战于此。如此看来,她想必也会对时过境迁发出感叹吧。
「烧击兵部队、光照兵部队准备进行白刃战!趁这边的枪兵压制住敌人的期间,绕到两侧发动袭击!让你们各自计算好时机恐怕有些强人所难吧,所以听到信号的同时就开始全速前进!」
苏雅将部队根据兵种分为三支,并加以灵活运用。她自己虽然是光照兵出身,但作为指挥官同样能将烧击兵与风枪兵运用得相当得心应手。在黑发青年手下获得的经验,以及这两年时间里在士官学校学到的众多知识,已经将她塑造成了一名精明强干的前线指挥官。
「好——发起突击!给那个惹人厌元帅一点颜色瞧瞧!」
「打算趁现在攻过来么。不愧是苏雅,连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都能统帅得这么出色」
在偏重于防守的非常规阵形的正中央,伊库塔由于见识到得意弟子的成长而喜笑颜开。他率领的两支小队仍然保存得较为完整,即便面对她的穷追猛打也展现出了坚不可摧的防御力。
「说起来,我方的阵形可是相当的牢固。这样下去毫无疑问应该能够守下来吧——」
怀着预感与期待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从背后的树林中察觉到了些许动静,便立刻转过身去。拨开草木接近过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不一会这些人便从草丛中飞身而出,他们具有浅黑色的皮肤,以及拥有独特弯折形状的短木剑——伊库塔从这些特征中得到了答案。
「——你果然会过来掺上一脚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是我说过什么时候加入战斗都随你的意」
「轮到我们出场了!冲啊!」
席纳克族族长娜娜克·鞑尔勇猛的喊声鼓舞了同伴们前进的斗志。率领着由二十名士兵组成的席纳克族少数部队,她得到了参加这次演习的特别准许。作为士兵数量稀少的补偿,她的部队被赋予了可以在任意时机加入战局的权利。作为其结果,她配合着苏雅的奋战在战场上现身了。
「久违地让你见识一下席纳克的骁勇善战!伊库塔,做好觉悟吧!」
「——娜娜克的部队参战!与我方形成了协同作战!」
苏雅与席纳克的女杰颇有交情,得知她的部队参战,立即做出了应对。突然间受到包夹的伊库塔部队是抵挡不住攻势了吗,阵形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这样一来对方的防守就岌岌可危了。——会如何行动?那个人的话会作何应对?」
将目前的战况视为胜利前兆的轻率想法,可以说和至今为止久经沙场的苏雅完全无缘。对她而言首先应该考虑的是,换做是自己处在敌人的立场上会如何打开局面。
「遭到包围之时,选择最薄弱的部分突出重围是战场上的定律。你会把矛头指向左翼的光照兵部队呢,还是右翼的烧击兵部队呢,无论你选择哪边,我都会从背后——」
对于敌方可能会做出的选择,她正在逐一筹备着对策。可是就在这个过程中,未曾预料到的战局变化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奇怪了,相对位置和刚才不一样了!」
苏雅惊愕地睁大了双眼。不知不觉之间,从左右两边对敌人形成夹击的部队集中到了正面,与似乎是从敌阵中央穿过来的席纳克部队混在一起产生了混乱。视线受到这些部队的阻挡,处在在稍远位置的苏雅一时间看不到敌人的动向。
「这是……将两翼的部队诱导至正面从而封锁住远程火力的同时,还故意让娜娜克的部队从中央突破过来然后往反方向逃脱……!?知道她会以少数部队瞄准一点进行突破,结果反过来加以利用……!」
敌方的阵形看似是因受到夹击而发生崩溃,实则为创造出这一情况而进行了意图明确的变化。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苏雅的肩膀颤抖起来。——不得不说,这个指挥能力高明得令人心生畏惧。在调遣士兵的时候稍有失误,即刻就会遭到全灭,然而这等高超的手法对他而言却是家常便饭。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见识到伊库塔·索罗克的深不可测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涌上了她的心头。在这种尚不知其名的感情驱使之下,苏雅·米特卡利夫将双拳攥得生疼。
「……我才不会输!全员停止射击,开始移动!绕过左翼的友军,对敌人展开追击——!」
在那之后,战斗又进行了四个小时有余,在临近日落的时候,以她们二人部队的败北落下了帷幕。
「……嘿、嘿、嘿……」
「……呼、呼、呼……」
苏雅与娜娜克两人喘着粗气,在地上并排平躺成两个「大」字。虽然指挥官本来是不能露出这种狼狈相的,但见识到她们至今为止英勇奋战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意见。就连早先脱离战场的莱尔戈准尉与西姆卡准尉,也为了不让她们太过劳累而代为照料起她们的部下。
「辛苦了,你们两个。多亏了你们,这场演习相当成功」
伊库塔拿着两瓶盛有冰水的水壶,前来探望体能消耗殆尽的这两个人。见到青年与她们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苏雅以钦佩的眼神看向他。
「……竟然,还是这么的从容啊。我明明听说,自腿脚不便以后你就不在前线亲自指挥了呢……」
「移动的过程中有士兵背着我,不怎么疲惫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短时间的演习总归能这样勉强应付过去,实战的话就真的行不通了呢。情况紧急的时候要是不能自己跑的话,可就太危险了啊」
一边打开盖子将水壶递到两人嘴边,伊库塔一边说明着自己的现状。接着——他一改平时仰视的姿态,向下仔细打量着苏雅的面容,面带微笑地说道。
「重要的是,今后有你代我承担那份职责呢。是吧?」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炽热的泪水从眼睛里不住地涌了出来,苏雅慌忙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保持着这个姿势,她双唇颤抖着说道。
「请别太自恋了。……我可没有,等着你回来」
「唔嗯……」
「就算你不在我也完全无所谓。既不觉得天会突然塌下来,一个人在房间里也不会没来由地哭起来。……更不会为了看你一眼,为了听你说一句话,就在宫殿周围一整天都像个白痴一样四处徘徊」
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渐而染湿了土壤。思念也同泪水一样决了堤,不断地溢出心头,化作言语脱口而出。
「我已经下定决心将曾经的一切全部忘却,于是拼命用学习与训练填满自己的思绪——就结果而言,我压根就没考虑过要把成果展现给你看。只要自己能够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优秀,或许什么时候你就会回来之类的……这种事情我绝对没想过。我连一丁点的期待都不曾有」
青年的右手抚上她湿润的脸颊。这个触感令苏雅心中的某种感情喷涌而出,已经达到了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挡的地步。接着,她将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一句话说了出口。
「——你这个人,我最讨厌了」
伊库塔只字不言,只是不断地轻抚她的脸。慈祥地摸着,怜爱地抚着。简直像是要紧紧地贴上她那颗一边不顾一切地刻苦钻研,一边等待他归来的心一样。
「…………就当是仅限现在,才特别允许你这么做的吧……」
这时候,平躺在一旁的娜娜克发出的抱怨,没有让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嗯……」
那天早晨。她从自己房间里的床铺上醒来,一如平常地开始了新的一天。
「早上好,蜜儿。给我来点凉水」
帕特伦西娜从笼子里将水精灵蜜儿抱出来放到身边,接着让它往枕边的茶碗里注入清水。喝了这碗凉水,她彻底清醒了过来,马上开始梳妆打扮。
——今天一整天,都要做个好孩子么。不能恶作剧,好无聊呀。
趁着没人看得见的时候,帕特伦西娜不加遮掩地长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在她洗完脸刚穿好衣服的时候,房门砰砰地响了起来。
「——?等下,我这就来」
虽然有人来拜访并不稀奇,但是就间谍的立场来说无论如何都要保持警惕。从内侧打开锁、敞开门——映入她眼帘的,是熟悉的黑发青年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的身影。
「嗨」
「诶?」
由于过于突然,连帕特伦西娜都推测不出他的来意。或许是从她的样子察觉到了她才刚起床吧,伊库塔举起两手以示道歉。
「哎呀,你是刚起床吗?这还真是抱歉,我过一会再来吧」
「啊——不、不用的!那个,请等我五分钟,马上就能收拾好!」
说完,她暂且关上了门,回到房间里迅速环顾起四周。……屋里的显眼位置没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哈洛而言房间的整洁程度也丝毫不失体面。判断出请他进来并无不妥,帕特伦西娜再度打开屋门。
「让、让你久等了。请进……」
「嗯,打扰了」
得到了允许,青年将鞋子随手一脱便走进了屋子。一进到客厅兼卧室的房间,伊库塔立刻对装饰在屋内各处由布及毛线制作的玩偶玩具发出了赞叹。
"房间里够热闹的呀。布娃娃,还有毛绒玩具……你可真厉害,居然做了这么多"
「是——可是,诶?你一眼就看出了这些是我自己做的吗?」
帕特伦西娜略显惊讶地问道。自负心灵手巧的哈洛,相信自己制作的玩偶丝毫不逊于市面上的商品,并以此为自豪。
「在宿舍的会话间之类的地方,偶尔能看见你在制作玩偶的身影。只不过我们一来你就会停下手,所以不怎么显眼就是了。这个娃娃,好像是你参军没多久的时候制作的吧?」
拿起一个手脚很长像懒汉一样毛绒人偶,伊库塔如此说道。帕特伦西娜追溯着哈洛的记忆,淡淡笑道。
「既然你了解到了这个地步,我直说也无妨了吧。实际上……那是参照伊库塔先生的形象制作的」
「诶?……确实,它给人的懒散感觉还真有那么点亲近感」
「右边的是雅特丽小姐,拘谨地站在中间的是陛下。后面两个分别是马修先生和托尔威先生。仔细一看是不是觉得很像?」
「经你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有些神似。哼嗯……那,哪个是哈洛?」
看着亲密无间地并肩而立的毛绒玩偶,伊库塔询问道。然而,对于他的问题,她摇着头回答道。
「没有……我的玩偶。哎嘿嘿。我嫌做起来麻烦,就偷了个懒」
「这样的话,我们几个,可就会觉得寂寞了啊」
伊库塔双手抱着毛绒玩具,模仿着腹语说道。帕特伦西娜扑哧一笑,迅速地背过身去。
「我去,给你倒杯茶。你要加几勺糖?我可大方了,你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那就麻烦你给我加两勺吧。我今天的安排可是很费体力的」
「这样啊。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将每天都会提前在壶里沏好的茶水倒进茶碗里,接着又将蜜儿产生的冰块与珍藏的砂糖加了进去。帕特伦西娜用托盘端着两人份的茶水从厨房走了回来,结果等着她的是得意洋洋地用两手捧着一大簇鲜花的青年。
「我是来邀你约会的」
伊库塔单膝跪地,献出了花束。帕特伦西娜目瞪口呆地将其收下,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这一大束鲜花,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秘密。一开口就先吐槽这里,真有你的风格呐」
被他苦笑着如此说道,帕特伦西娜本人总算察觉到了异样。——没错,刚才的话确实只有哈洛才会说。绝对不是我能说得出来的。
「嘛,总之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请。不管怎么说,我也有两年没和你说过话了,而且和我一起偶尔享受个假日不也挺好的吗?我会全心全意做好你的男伴的」
搭配着鲜花,伊库塔用相当正统的方式邀她一同外出。揣度着他此举的意图,帕特伦西娜将视线忽地移向下方。
「你的邀约令我感到很高兴。可是……你的腿,不要紧吗?」
「走一会就休息一下的话,是没问题的哟。虽然腿还稍微有点不听使唤」
「元帅的工作之类的,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吗」
「凡事必然有先后」
伊库塔毫不顾忌地做出断言。他展现出的果决态度,令帕特伦西娜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那……我就依了你吧。现在就去逛街吗?」
「嗯,马车我已经叫好了。我先喝会茶,你尽管慢慢做准备去吧」
伊库塔往预备给客人的椅子上一坐,摆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帕特伦西娜心中的无聊在他出现的瞬间即被吹到九霄云外,紧张与兴奋的情绪早已充斥在心头。
「那么,就请你稍等片刻了。我去久违地打扮一番」
说完她便朝衣柜走去,同时在心中确信。——这是要露出破绽的前兆。
「嗯嗯,帝都果然还是热闹啊!」
乘着马车经过一路颠簸,二人终于来到了帝都的大街上。帕特伦西娜一边走着,一边精神焕发地舒展着手脚。即便是在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那个身姿也显得格外耀眼。
「听说今天在西边的广场那里,好像有街头艺人们的才艺比拼大会。我的打算,是一边观看演出一边找街边摊位解决午饭,你觉得怎样?」
「双手赞成!我可喜欢看街头艺人的表演了!快,我们走吧!」
帕特伦西娜满口赞同。回顾与哈洛共享意识的时光,这还是哈洛未曾有过的经历。
「和伊库塔先生两个人像这样一起逛街,蛮有新鲜感的呐。」
「是呀,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是挺少有的。而且,我觉得你总是和骑士团的大伙们待在一起呢」
「与大家在一起最能令我感到舒心了。所以……一到了晚上与大家分别的时候,我总会有种寂寞感」
不带只字谎言,她道出了哈洛的真心话。突然,她在视野一隅发现了会令哈洛感兴趣的东西,便驻足而立。
「啊,店面上有塔兹库织物!伊库塔先生,顺道去那边稍微看看行吗?我最喜欢那个了!」
「当然可以啦。难得来逛街,就去挑挑适合你的衣服吧」
两人结伴来到服装店门前,浏览着一件又一件的服装样品。
「质地柔顺,颜色也很艳丽……。这里的这种颜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呐。……伊库塔先生?」
帕特伦西娜莫名其妙地歪起了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身旁的伊库塔露出如同鉴定商品价值的古董商一样的神色,仔细地端详着一件件样品。
"这个是,这个也是……嗯,没问题,这里的商品都是上等货。……抱歉我有点不识趣了,关于塔兹库织物我有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所以,每当我一看到这种布料,总会先跑过去辨认真伪。虽然我知道这是个不好的习惯,但怎么也改不掉"
伊库塔叹息道。那副神情唤起了哈洛的某种记忆,于是她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段往事,莫非,与雅特丽小姐有关吗?」
「——你怎么知道的?」
这回轮到他摸不着头脑了。帕特伦西娜哧哧地笑了出来。
「只要经常关注你,就会一目了然啦。因为伊库塔先生你……只有在考虑雅特丽小姐的事情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这种表情,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了呢」
「真的吗?败给你了……至今为止我都毫无自觉啊」
说着,伊库塔有些难为情地搔着鼻尖。被他这番举动刺激着淘气鬼的内心,她的情绪愈加高昂,情不自禁的继续说道。
「说起来,伊库塔先生,那件事你还记得吗?大家一起去艾伯德鲁克州的时候……」
「是拜访马修老家的时候对吧。记得在那还发生过一场骚乱」
「嗯,结果是敕任官在作恶呢。不过在对事件进行调查的过程中,我和雅特丽小姐不是伪装成了妓女吗。借公主之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帕特伦西娜满心怀念地说道。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伊库塔的表情僵硬起来。
「见到打扮好的我们的时候——伊库塔先生,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
「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或许你已经忘掉了吧。那个时候——你一看到我,就突然喊出『我买了!』,结果被殿下和雅特丽小姐发了一顿脾气,马上就从房间里被赶了出去……你离开的时候,有对雅特丽小姐说过一句话吧」
没有连他说了什么也一并言明,她便避开了青年的视线。通过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进一步激起他心中的不安,与此同时帕特伦西娜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那种明显的差别对待——让我相当地受伤呢」
「………………」
「伊库塔先生?你怎么了呀,流了这么多的汗」
她一转回头来,马上取出了手帕。正中她下怀的伊库塔,近乎奄奄一息地动起了嘴。
「……我现在困扰不堪。虽然我应该立刻把脑门贴在地面上向你道歉,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事,恐怕也会令你蒙羞吧……」
对他造成的伤害超乎自己的想象。帕特伦西娜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呵呵——我开玩笑的。请你别当真」
像是作为补偿似的,她握起了伊库塔的手。这到底是自己的愿望,还是哈洛的愿望呢,仅凭自己已经区分不开了。
「更何况——我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能够享受与伊库塔先生的二人时光呢」
「——啊啊,真是愉快呀!」
接近四个小时之后。两人看完了西广场上的演出,于是朝着马车停靠站的大致方向,悠闲地漫步在黄昏下的帝都街头。
「虽说是许久没有看过表演才有所期待,但我没想到演出的内容竟是那么丰富多彩!不愧是繁华的帝都,聚集于此的艺人们一个个都技艺卓绝!」
「是呀,的确不虚此行。能令你感到开心就再好不过了」
见她喜形于色,伊库塔也露出了微笑。一边拄着拐杖迈出步伐,他一边提议道。
「停靠站就在那边了,不过距离马车来接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要不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也是。我有点欢闹过头了,也该稍微平静下心情了」
「顺便买点饮料吧。大叔,来两杯凉果汁」
递出一枚纸币,然后伊库塔从摊主手中接过两人份的鲜榨菠萝汁。由于要用一只手撑着拐杖,只好用另一只手的指缝夹住两只木杯。然而,
「呃,哎呀——」「啊」
对于这种拿法来说,似乎是杯子太大了,在刚要交出杯子的时候,伊库塔的手指滑了一下。两只木杯的其中之一掉了下去——不过帕特伦西娜立即伸出了左手,于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杯子。
「平稳地接住了!哼哼,一滴果汁都没有溅出来!」
「抱歉,多亏你帮了大忙。我真是不中用,只不过是游玩了半天左右的时间,手就有些使不上劲了」
「赶快找个地方坐下吧。那边倒是挺安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四周东张西望,忽然见到伊库塔指着一个方向。沿着他的手指看去,她发现在两座建筑物的间隙深处有一把长椅。于是二人朝着那边走去。
「嗯,这里正合适呢。等我掸掸灰尘……好了,请抓紧我的肩膀」
「谢了。其实,与走路的时候相比,站起来和坐下去的时候会更加吃不消」
「我想也是。你就尽管使唤我吧,怎么说我也是骑士团里唯一的卫生兵呢!」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爽朗地交谈着。忽地停下来歇口气,各自也不忘举起木杯,享用酸里带甜的果汁。
「…………」「————」
以此为分界,两人陷入了不可思议的沉默之中。仿佛与至今为止的愉快气氛划清了界限,沉默之中透着一股静悄悄的紧张感。
两人都一言不发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只不过,那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消极意义上的沉默,而是刻意为之的具有积极意义的沉默。
——差不多,该要开始了呢。
两人一致认为,要为接下来进行的对话整理好心绪——帕特伦西娜对此了然于胸。
「……呐,哈洛。关于人的心灵,你是怎么看的?」
率先发问的是伊库塔。对于这个太过暧昧的问题,她也同样暧昧地做出了回答。
「这个——心灵吧。有点难回答呢。确实存在却看它不见,可是又容易受伤……大致是这么个印象吧」
虽然是未加深思的回答,但伊库塔却令人意外地颔首赞同。
「既然会受伤,或许也会受到重创。比如说崩溃、粉碎——抑或者分裂」
扑通一声,帕特伦西娜的胸口剧烈地颤动着。在她的身旁,伊库塔时而停顿地说道。
「我的老师阿纳莱博士,出于对这种精神异常的兴趣,也曾进行过相关研究。他借助众弟子的门路,从全国各地搜集到了各种各样的病例。在这个过程中,患者的资料中频繁出现的一种现象格外引人注目」
「……现象?」
眼睛盯着杯中的水面,伊库塔微微点头道。
「没错。那就是——附体」
听到出乎意料的字眼,帕特伦西娜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指的是,突然有一天,某个人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这一现象。其原因被认为是有恶灵附身,取代了原本的心灵,所以才称之为『附体』」
喝了口果汁润了润嗓子,伊库塔继续说道。
「虽然将恶灵视为直接原因,但大多认为患者本人或者其血统是招致附身的诱因。对他人总是心存嫉妒之人,行为有违信仰之人,还有祖先欺骗神官并加以杀害之人——人们认为恶灵喜欢挑这类『不干不净的人』下手。……当然了,这是通俗的解释,阿尔德拉神学中『恶灵』的概念要比这复杂得多」
「…………」
「无论如何,我等科学家理所当然地对这种探求因果的方式嗤之以鼻。虽然程度有所不同,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有过嫉妒他人或者违背信仰之类的情况。轻易地将这类普遍要素归结为原因,简直像是在说『得这个病的人一定喝过水,所以水就是病因』。在得到论证之前,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假说罢了。至于祖先欺骗并杀害了神官之类的案例,大多情况连事实的关联性本身都值得怀疑呢。
进一步说,一开始就在『恶灵』这种无法观测的对象上寻找原因,从研究的角度讲其方法本身就是一手臭棋。只有将其他所有要素尽数调查之后仍无计可施之时,才能使出这一招。基于上述原因——我们不认为『附体』是恶灵搞的鬼,于是将其视为人类自身的一种精神疾病而展开了研究」
说到这,伊库塔暂且停了下来。于是,帕特伦西娜也有所预感——接下来的发言,会朝这番话的核心更进一步。
「经过研究,我们得出了『多重人格』这一概念」
察觉到了自己不断加剧的内心悸动,她继续侧耳倾听。
「由于发生了对心理造成强烈冲击的变故,或者长年累月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人的精神会分裂为多个,这就是我们的假说。望文生义,即是说心灵产生了分裂。因为分裂而成的一个个碎片独立地主导着人的行为举止,所以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这就是我们针对『附体』的真相,最早提出的理论」
「…………」
「说到证据,就是我们对被『附体』的患者们发病前的生活环境进行调查的时候发现,他们的精神卫生状况多半极为特殊甚至恶劣。例如遭受虐待、被迫做苦役、或是被他人无视之类的。在我浏览着患者们的一份份资料的时候,不禁想到——长时间在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根本用不着恶灵出手,人就会变得奇怪了」
夹杂着些许叹息,伊库塔把话说完,又喝了一口果汁。用不着像他一样进行反复思考,帕特伦西娜就已心知肚明,事实真相完全如他所说。这是她通过亲身经历知晓的道理。
「只不过,对于用『多重人格』这一疾病来解释『附体』这种现象,我个人尚有疑问。首先的一点就是,那真的是一种疾病吗」
他说的内容,这回一反常态地错综复杂了起来。帕特伦西娜再度专注于聆听。
「我认为,社会意义上健全的精神——也就是善良的心灵,是能够通过基础的学习自然而然地形成的。说得再严谨一点,为了让一个人清正廉洁,不可或缺的是一个值得他清正廉洁的环境。换句话说,保持善良就会丢掉性命的环境,无法培育出善心。比如说,十个濒临饿死的人面前只有三个面包的情况。即使分享面包,显然也还是会因饥饿而死。所以就抢夺他人的食物进而生存下去吧——在一切教育与伦理都无从插足之时,生命就会作出此等率直的判断」
突然,库斯从腰间的袋子里探出头来。伊库塔用指尖轻抚着它的脸蛋。
「虽然精灵这种伟大的存在是例外,但由于偏离主题了就暂且不谈。言归正传——假如这里有一位少女,她的精神顺应了自身生长环境的规则,业已发育成型。成长于温厚的环境,就会是温柔的孩子,成长于艰苦的环境,就会是别扭的孩子……只不过,这样描述有些太过粗糙了。人类心灵的成长过程,实际上远不是这么单纯」
「…………是这样的呢」
「即使这样,为了便于思考,在进行些许简化处理的时候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么,什么样的环境会造成人格分裂?虽然这绝大部分来自我的想象——我认为,或许是患者本人周围的生活环境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以致于他的人格来不及进行相应的调整。比方说,在普通的环境中成长的少女,一旦被突然放到了一个充满暴力的世界里会发生什么?对于到昨天为止从未打过人的她来说,想必非常难以适应那个环境吧。就好像一块苹果形状的干燥粘土,没办法一下子变成葡萄的形状呢」
她心想,的确是发生过如他所言的事情呢。那就是孕育了自己的土壤。
「自己的身边充满了威胁,却没有慢慢适应这种环境的时间,即便如此还是要想办法生存下去——此时下意识作出的种种判断,不就会形成一个与至今为止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格么」
「…………」
「倘若如此,那么这就应该称作适应性而非疾病。或许称之为生存战略也行。之所以可以这么说,是因为不管社会如何看待这种现象,这都是她为了生存下去无论如何都需要做出的改变。并不危及她的生命,反而拯救了她性命的东西——是无法称其为疾病的。不对,是我认为,不应该这么称呼」
说到这,话题暂且告一段落。帕特伦西娜不慌不忙地转头看向青年。
「… …真是非常有趣的话题。可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尤古尼少校是间谍」
这看似是无视她疑问的自说自话,实则是恰如其分的回答。只不过,说出的这句话,无法令青年感到一丝喜悦。伊库塔仿佛吃了黄连一般露出了苦涩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不认为,直到那天为止都潜伏于军队深处的人物,在那个局面下会因情绪急躁与疏忽大意而犯下错误。那是喂给我的一颗定心丸。『如你的计划一样,内奸已经浮出了水面,所以你就安心吧』——这一意图有如司马昭之心」
帕特伦西娜的内心倍受冲击,连表情都出现了扭曲。大概只有你才能看穿到这个地步吧——她暗忖。
「再度相见的第一时间,我便察觉到些许违和感。出现在面前的人,与我所熟知的哈洛有着微妙的差别——不消说,我觉得那只是两年未见的缘故」
「……」
「但是,我没有将那份违和感抛诸脑后。不,是我做不到。那是因为——我对你心存歉疚」
「……心存歉疚?」
由于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语,帕特伦西娜如鹦鹉学舌一般重复道。伊库塔没有直面她,用沉重的口吻诉说道。
「我,没能对你坦诚相待」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的心里一阵刺痛。这份疼痛感来自哈洛。
「我与雅特丽直至最后都将心比心。对于托尔威的内心纠葛,我厚着脸皮掺了一脚,而马修的不懈奋斗,我从以前就在他身边守望着。如今,我在以自己的方式尽全力阻止黑暗在夏米优心中蔓延。……然而,相比于那四个人,哈洛——我几乎没有深入思考过你的事情」
「…………那种事……」
「自打初次见面以来,你给我留下的印象就特别好。你的性格既沉稳又温和,只要有你在,氛围就会和睦融洽。拥有这一特质的你在骑士团里一直都不可或缺,长久以来都对我们展现出始终不渝的笑容,实为难能可贵。……想必,我不在的这两年里你也一如既往吧。公主和马修以及托尔威——这三个人的关系能维持至今,势必是因为在危急时刻有你从中斡旋」
夹在感激与自我厌恶两种感情之间左右为难,伊库塔咬着嘴唇耷拉起脑袋。
「正因为身边的同伴大都存在复杂且深刻的问题,我才对你倍感放心。你是唯一的正常人,我对此深信不疑——不对,是我擅自如此确信的。雅特丽的事、托尔威的事、马修的事、夏米优的事以及其他部下们的事……那段时间,我脑袋里尽是在考虑这些事情。此外的事情,我已无暇顾及……结果,我竟然愚蠢地,疏于考虑有关于你的事情」
攥在手中的木制水杯吱吱作响。而帕特伦西娜,向着满心自责的青年展露出满面笑容。
「——没关系的,那样就好。就如伊库塔先生想的一样,我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烦恼。所以行为处事才能无忧无虑。既然我的一言一行能够成为大家的助力——那就不要客气,今后还请尽管像这样来依靠我。与其无所作为,这样反而更能令我感到欣喜」
这番温柔的话语,足以将对方的烦恼化为烟云,尽数吹散。然而,伊库塔没有愚蠢到将那些话照单全收。他依旧垂着头,将喝完了的果汁杯子放在一旁。
「……呐,哈洛。说心里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相信同伴」
「…………」
「可是,相信二字是非常非常微妙的。依方式不同,它可能会变得分文不值。打个比方——假设这里有个笨男人,连珍视的某人的内心深处都不曾涉足,还一直回避与其坦诚相待。倘若这个男的明知如此,却还大言不惭地宣称『相信』那个人,那就已经不是什么信赖了,只不过是放弃思考的表现」
自己绝对不会对同伴做出那种事,伊库塔如此述说着。超越痛楚的某种感觉袭向帕特伦西娜心头,令她一时间难以喘息。
「……回到之前的话题。刚才所说的多重人格——被认为患有该症的人,具有若干共同的特征。
其中之一,将人格切换前后进行对比,可以发现其言谈举止相去甚远。比如有一位女性,说话方式变得与原本人格完全不同。再比如有一位原本讨厌剧烈运动的男性,变得每天不跑个十公里就难受。但是我经过思考,认为那并不是人格切换造成的行为变化,不如说恰恰相反——是行为的变化造成了人格的切换。是设置了某种切换条件。这一条件令患者本人确信着,现在的自己与原来判若两人。——同时,演技与多重人格的分水岭就在于此。
演技完全是展现给别人看的,而多重人格者将举止连带人格一并切换,主要是为了独善其身。现在的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首先他们必须自己对此深信不疑。这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通过努力将其化为可能的——我认为,这是一种才能」
「…………」
「一种条件切换人格的相对典型的例子,是有某个特征形成两极分化,这种模式随处可见。比如生性沉默寡言的人变得喋喋不休,又比如连酒的气味都觉得难闻的人变得遇酒酩酊。抑或者——有一个更为极端的例子,那就是右撇子变成了左撇子」
说着,青年的目光看向坐在身旁的女孩双手。
「就我所知,哈洛,你是右撇子。然而,刚才我让杯子脱手的时候,你立马就用左手接住了。……尽管杯子离你的右手更近」
「…………」
「那是因为现在的你是左撇子。即便你平时装作右撇子,在那种情况下,还是会反射性地伸出另一只手。这应该就是你为自己设置的条件吧。所以你才没法用利用演技蒙混过关——不对,是绝对不会让你蒙混过关。立即做出动作的手与哈洛相反,这一事实便是证明你是另一个人格的铁证」
被他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洞察力所折服,帕特伦西娜试图做些势单力薄的辩驳。
「再怎么说这也太强词夺理了吧,伊库塔先生。我可是卫生兵啊?对我来说切割与缝补是家常便饭,左手与右手的手指已经锻炼得都很灵巧。所以实际上可以说是左右手通吃吧。第一时间伸出的是左手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对于此番辩解,伊库塔没有进一步予以反驳。与此同时,她也恍然大悟——并不是他反驳不了,而是没有反驳的必要。右撇子也好,左撇子也罢,他不至于仅凭这种含糊不清的根据就刨根问底到这个地步。想必接下来会有更加致命的一击在等着自己。
「现在的我没有『相信你』的资格。……即便如此,我也并非完全没有关注你。对于有关你的一部分事情,我还是很有把握的。」
仿佛在说,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决不会有丝毫退让。依旧低着头,伊库塔此刻目光如炬,道出了自己确信之事。
「哈洛与我们一同度过的岁月,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时光,以及她为我们付出的感情,一切都没有丝毫弄虚作假。这甚至不需要列举出根据——骑士团全员共同的记忆即是最好的证明。……你心中恶意的真面目,我现在仍未可知。即便是这样,你拥有的那份善意也绝对是不容置疑的存在。
因此,我才想到这个乍一看不太合逻辑的答案,那就是有其他人格存在。善意与恶意是并存于你心中的。通常情况下,那两种心意本应该融合在一起变成灰色,然而在你心里却以黑白两色独立存在着。基于上述全部的事实依据——能够令我自己接受的答案,是绝无仅有的。」
帕特伦西娜暗自咬牙切齿。——我无法认同。他以那种思考过程触及到事实真相,这件事本身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
既然哈洛的善意毫无疑问是实际存在的,与此同时居然还要探索有恶意并存的可能性?这种思维方式,其出发点就已大幅偏离了一般的主观思维,即使对照他所奉行的科学理念,也还是太过不同寻常了。
「你太钻牛角尖了呀,伊库塔先生。多重人格是什么,我是左撇子又怎么样之类的——你费劲心思绞尽脑汁得到的答案,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嘛。我心里根本没有什么恶意,你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
她矢口否认。如果有什么能够攻陷身为间谍的自己,那必须是更加冷静且透彻的思考过程。只要达不到那个程度,无论别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她都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败北。
「……你似乎,想要我拿出一锤定音的根据呢」
伊库塔也察觉到了她的想法——那是与人针锋相对时无法退让的底线。
「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吧」
于是,苦行开始了。他咬紧牙关,凭借冷静的分析与坚实的证据,将同伴的恶行加以揭发。
「……在卓状台地进行防御战的时候,我在开战之前就预料到了敌人大概会以纵火为目的将精灵投进台地。并且我同时还料想到——这些精灵或许可以成为内奸的连络手段。」
帕特伦西娜听完这段话,瞬间有股寒意窜上脊背。
「从那个阵地之中向齐欧卡传递信息是相当困难的。飞鸽传书行不通,箭书也有被发现的可能,用光信号则太过耗费时间。如此一来,最为可靠的办法就是派精灵负责传令了。这是因为只要让精灵带着信件落下悬崖,剩下的就是从下落点走到齐欧卡士兵们那里了」
「…………」
「可是,不能把自己的搭档用在这个上。毕竟精灵是军人不可或缺的搭档,传递情报之后回不来了可不行。虽然如此,但是其他帝国士兵的精灵也不会听命于自己。——于是,齐欧卡军投进阵地的精灵吸引了我的目光。换作是他们的话,就能乖乖地带着情报返回齐欧卡军阵营了」
败落的预感在心中无止境地不断强烈起来,「哈」的一声,帕特伦西娜如喘息般叹了口气。
「分析到这的时候,我做出了一项部署。——我下令,在战斗开始的同时,将几十只之前俘获到的齐欧卡火精灵释放到阵地中」
她心知肚明——在被逼至穷途末路之时,人的脸上会自然地流露出笑容。
「那个时候,你不觉得四处彷徨的精灵数量格外地多吗?一半是齐欧卡军投进来的,另一半是依照我的命令放出来的。当然了,我有设法令放出去的精灵与前者无法区分——与其这么说,其实敌方投进来的精灵已经伪装成了帝国军的精灵。由于极难进行区别,在释放之前,我对那些精灵一再叮嘱——我会保证身为俘虏的你们主人的人身安全,以此为条件,无论被谁问起,你们都要说自己是在执行作战的齐欧卡军精灵。」
她意识到,这实在是个冷静又冷酷,且对敌人毫不留情的陷阱。想要剥开自己身上的伪装,非如此利刃不可。
「你能明白吧。我让自己这边的双重间谍,混进了齐欧卡作为间谍投进来的精灵当中。对一无所知的士兵们捕捉回来的精灵进行甄别,然后不断重复着将双重间谍放出去……这样下去会出现什么结果?
答案显而易见。比起一旦被抓到就没有第二回的齐欧卡的间谍精灵,我方一次又一次放出去的双重间谍能够引起内奸注意的概率相对更高。由于精灵从天上掉下来本身就十分显眼,只要尽快将其捕获,等到了战斗后半段,徘徊在阵地内的齐欧卡精灵大概就会有八成以上是我方放出去的吧」
他言语中涉及到的手段,全部都是她自负已经登峰造极的领域。结果那只是自己的骄傲自大。约翰·亚尔奇涅库斯将自己的报告排除在外的理由,事到如今她终于理解了。
「我认为,内奸趁那个时机收获的精灵有两只。其中一只似乎被派往齐欧卡军送信,侥幸的是,那只精灵是齐欧卡军投进来的。……可是,另一只呢?」
就如伊库塔未曾坦诚面对哈洛心中的黑暗一样——她们俩,也不曾探明青年的能力深至几许。可以说是不甚了解。不仅是深度,就连广度欠缺了解。
「没错,在尤古尼少校的背包里找到的就是那只精灵。虽然表面上宣称自己是敌方的精灵——但是在暗地里,它那时候悄悄地来到我身边报告了事情真相」
解答就此画下句号。要令身为间谍的她们二人承认自己的败北,没有比这更高明的手段了。
「所以,抓住那只精灵,并将其塞进尤古尼少校背包中的人是谁……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知道了」
以此为总结,伊库塔再度低下头。他展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厌烦——对于自己这种犹如将同伴剔肤见骨的行为。
「——真是一个绝妙的计策呐」
听到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伊库塔反射性地抬起视线。于是,他意识到自己的推测正确无误。她露出的笑容,说话的口吻,给人的存在感——绝不是出自他所熟悉的哈洛。
「太过于凄惨的一败涂地,让我的脑袋都要不正常了。实在没法一笑了之。刚以为情况变得有些险恶,没想到实际上在老早之前就已经被将军了」
眼前的女子,捧腹嗤笑个不停。受到的冲击渐而平复,最终陷入深深的自嘲。一切皆已真相大白,她的心情却莫名其妙地爽朗。
「呐,伊库塔·索罗克。间谍在潜伏地绝对不能做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
「我现在就做给你看。以此作为这次耻辱的纪念」
说着,她站起身来。来到伊库塔面前,捏起左右两侧的裙摆,她很有礼貌地报上姓名。
「你好。——我叫帕特伦西娜。请你务必铭记于心。在人前直接报上此名,算上你,这才是第二个人哟」
伊库塔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听到的异国名字,似乎唤起了他的记忆。
「『爱恶作剧的帕特伦西娜』。……是出自前尼塔达亚公国的童谣吧」
「嘿诶,你连这个都知道啊。……对了,你的母亲原本就是齐欧卡人呢。毕竟是在那边是相当有名的童谣,有所耳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呢」
是意料之外的联系令她的情绪有所好转吗,带着愈发深邃的笑容,女子继续在敌方阵地进行自我介绍。
「如你所料,我原本是童谣里的主人公。是好孩子哈洛一直憧憬着的坏孩子英雄。按你的话说,就是另外的一个人格吧」
「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就任由你想象吧,那些事我才不想逐一说明。——不过,你大致都应该知道了吧?看到我们的这个样子,你应该猜得出我们成长于怎样的地狱吧」
言已至此,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同时,或许是败北的纪念仪式就此结束了吧——直到一秒前还存在的爽朗态度已经去无踪影,作为间谍的冷酷氛围再度笼罩在她四周。
「那么——接下来,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了」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单膝跪在长椅上死死贴住伊库塔。在旁人看来,宛如一对四唇相接的恋人。只不过——她左手握着的小刀正闪着锐利光芒,紧紧抵在青年的后颈。
「有士兵埋伏在那边的建筑物二层。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会进行狙击——我说的没错吧?」
「…………」
「但是很遗憾,已经错过了时机。只要躲到你的背面这里,风枪便无法射击。而且……无论还有什么其他对策,都快不过我割下你的首级」
妖艳的声音震动着青年的耳膜。对于暗杀这一手段的忌讳,早已在她的意识之外。间谍的身份业已败露,她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只剩下杀害会成为今后齐欧卡最大威胁的这个男人并逃脱了。
「——可是,我真的搞不懂。明明好不容易在谍报战里取得了胜利,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行为?明明毫不犹豫地收拾掉我就完事了」
从近距离传来了疑问和嘲笑的声音。她与伊库塔的对话——哈洛尽收眼底。在已经使出最后手段的她心中,哈洛无可奈何地注视着,要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的这个瞬间。
「要是有什么遗言,就尽管说出来吧。你在临终之前究竟会说出什么话,对此我还是稍微有点兴趣的」
带着一副决意痛下杀手的表情,帕特伦西娜向猎物提出了最后的游戏内容。听到这话,伊库塔在脖子被利刃抵着状况下,仍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说的没错。想要说的话,我确实有」
这么说的同时,他笔直地看向哈洛的双眼。
——诶?
视线对上了。透过帕特伦西娜,在她这个表人格的里侧,哈洛与伊库塔四目相交。心脏险些因过度惊讶而骤然停止。
「哈洛,你是个坏孩子」
他紧接着说出的第一句话,比何等锐利的剑都更加刺痛她的内心。没错——自己是个坏孩子。既然连这点都被揭穿了,那么就再也没有人会爱自己了……。
「你是个十足的坏孩子。……就像我们全员一样,时不时地做些坏事」
听到他后面这段出其不意的话语,哈洛将正要低下去的头再度抬了起来。
——啊……。
说我是坏孩子,原本以为他是在责怪我。可是我错了。注视着我的那对黑色眼瞳,眼神中蕴含的温柔,其中一点也没有对自己进行断罪的意图。
「不过,这样就好了。即使你不是好孩子,即便你并不纯洁,不论你的双手至今为止已经被何种罪责所玷污——也有一个地方,能够赦免这一切」
说着,他缓缓伸出手。是伸向身处恶意内侧的哈洛的。朝着因自己做不成好孩子而深陷绝望的少女伸出的这只手,既不是要对她定罪,也不是要让她赎罪,单纯只是迎接她的归来。
「你该回到这来了。由于你迟迟不归,我等了好久好久」
什么都不询,什么也不问。是什么样的人都无关紧要。——事到如今,哈洛终于想明白了。从最初的一开始,黑发的青年就是抱着这个决心来与自己二人见面的。
「既是好孩子也是坏孩子的哈洛。——我们大家,一直都很喜欢你」
自己早已为人所爱——在迎来结局的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了。
「…………诶……?」
结束了最后的游戏,用小刀抵住伊库塔后颈的帕特伦西娜,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说,哈洛。别开玩笑了」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被右手,也就是哈洛的惯用手。换作是平常的她,绝对使不出这么大的力气,现在右手却有如一把钳子紧紧攥住,令帕特伦西娜握着凶器的手动弹不得。
「快给我停手——现在应该是轮到我出场的时候吧?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将一切都蹂躏践踏的机会不是吗?」
帕特伦西娜深陷恐慌。她无法理解——她就是为了让哈洛能够生存于地狱之中而诞生的,完全推测不出哈洛为何要在此时此刻阻止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啊?善意或者献身之类的,要将那些一并践踏殆尽——这不就是我们的愿望吗!这不就是我们得以在地狱中存活下来所必须遵从的规则吗!」
她现在仍不明白,自己所知的地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明明如此,事到如今为什么要——呜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输给了内侧的反抗力量,她的脑袋像要飞出去似地向后仰去——又突然失去了力量垂了下来。
接着——从她翕动的唇间传出了微弱的嘶哑声,不过却是伊库塔所熟知的她的声音。
「……愿望,已经……」
伏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压制着稍有空隙便会暴走的左臂,哈洛玛·贝凯尔哭笑着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口。
「…………愿望,就在刚才,已经实现了…………」
一步,两步,三步——哈洛一边压制左臂,一边从青年身边离开。……她的善恶两面性是通过无数的自我欺骗才得以成立的。如今,她亲自对作为其根基的报复冲动加以否定,正视着长久以来自己所迷失的真正愿望。
「……啊啊——」
她一直是个好孩子却没有好报,
她做个好孩子却生存不下去,因而心生恶念,
她误信做不成好孩子就得不到别人的爱,
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对自己说,即使你是个坏孩子我也会爱你——仅仅一次就好。
「……伊库塔先生……」
那个愿望,如今已经得以实现。不对,是终于知道早就已经实现了。
为何之前没有意识到呢——自己已经受到了同伴们的太多恩惠。连想要得到他人的爱都不用说出口,也没有因为得到他人的爱而支付相应的代价——同伴们只是单纯地爱着我,原意接受我的一切。
被人生首次降临的幸福所包围,哈洛微微一笑。这份笑容,已经无法显得更加满足,也已无法更加纯粹。
是啊,所以——我要守护那些同伴。
「……能够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从带有恶意的左手中夺过小刀,不带一丝迷惘地戳向自己的脖颈。
他呼喊出狙击手的名字,扔掉拐杖扑向她怀里,两个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
「喔喔——!」
受到子弹的冲击,小刀从哈洛的右手中飞离出去。紧接着,伊库塔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抓着她的右臂,连她一起扑倒在了地上,伊库塔就这样将哈洛整个人都压制住了。
「——不行,伊库塔、先生——快、离开我——!」
「谁会离开啊!」
哈洛一脸悲痛,拼命将青年推开。这是理所当然的——那只左臂还在为了杀害伊库塔而狂躁不安。然而,伊库塔完全没有将那个放在眼里,而是将全心全力都放在阻止那只意图自绝性命的右臂上。绝对不能让哈洛死,除了这个念头以外,他心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想法。
「算我求你了,离开我——让我死吧——否则的话,我会,杀了你的……!」
「不要!」
哈洛希求着自杀。即便知道那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性命而采取的行动,伊库塔也断然无法允许。
「不会让你死的!再也不会让骑士团的成员,比我先走一步了……!」
为了寻求将眼下的问题全部加以解决的办法,他瞬间猛然转动起大脑。狙击手的位置太远了,无法立刻赶过来。当下,他自己必须设法做些什么。
——恶作剧姑娘帕特伦西娜 遭报应的日子就在今天
四处搞的鬼都已露了馅 被狠狠教育得泪流满颜——
简直令人无法相信,他采取的方法居然是唱歌。
伊库塔在久远的记忆深处找寻着歌词与旋律,并在哈洛的耳畔唱出了口。
——妈妈可算是赶了过来 一身红围裙出现在面前
母亲学女儿低着个脑袋 牵起她的手双双把家还——
躁动不安的左臂抽动一下便停了下来。这曲童谣正是帕特伦西娜诞生的根源。然而,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当中,现在传来的却是未曾听过的歌词。
——朝着嚎啕大哭的女儿说道「今天我给你做炖煮菜肴」
那正是女孩最大的喜好 转眼之间泪水就不再掉
想和妈妈一起待在厨房 一边走一边唱起了歌谣
「开始这份出色的工作吧 开始属于我自己的工作吧」——
就在安详四溢的歌词即将迎来幸福结局的时候……不知不觉,哈洛的左臂已经镇静下来了。……仿佛就像是,小孩子听了母亲唱的摇篮曲之后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这是原本的歌谣里没有的第十一章。是我母亲写的」
保持着抱住哈洛的姿势,伊库塔轻声说道。从压在对方军服上的眼睛里,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可让我担心坏了。干了一堆坏事之后,你究竟有没有乖乖回家呢,歌都唱完了我还是放心不下……所以,我最后又加了一段结尾。唱的就是贪玩的恶作剧女孩回到了有家人等待的温馨家庭之中」
令人怀念的一片片晚霞,映入仰望着天空的哈洛眼中。偶然间侧耳倾听——从远处传来了小孩子们赶着回家的喧闹声。
「太阳就要落山了。回来吧帕特伦西娜。回来吧,和哈洛一起。
玩了一大圈,肚子已经饿了吧?我们一起做饭吃吧」
伊库塔呼唤道。他决计不会放松抱紧她的双臂,就像是为了避免那条珍贵的性命从自己的臂弯中流逝一样。
「和最喜欢的大家一起,围到温馨的餐桌边吧——」
太阳西下。不知乌鸦几处鸣。
此时此刻——无论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夕阳都一视同仁,轻柔地将绯红色洒在每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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