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次,常怠 vs 不眠
「——呐啊,昨天可真厉害啊」
经过激烈战斗之后迎来早晨的阵地一角,一位士兵悄声说道。转瞬即逝的休息期间——帝国兵们一边吃着作为粮食的烘烤面包,一边围坐在一起愉快地闲聊着。
「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悬崖崩塌的时候,说真的,我以为已经完蛋了。……但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友军前来支援。担当指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那位伊库塔·索罗克。」
说话的声音透着激动。对于从北域方面战争的时候起,就见识过骑士团活跃的士兵来说,要让他们对伊库塔·索罗克在这种情况下的回归不感到兴奋,简直是强人所难。
「而且重头戏是从入夜才开始。面对神秘莫测的齐欧卡军攻势,他就像是在对仓库的库存进行分类处理一样,不慌不忙地加以应对。你能信吗?连他们会使用爆球那种东西,团长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啊!」
一人的兴奋不一会儿便传染给周围的人。他们之中,有一名同伴从稍远的地方看到了正在谈论的人物与女帝并肩而行的身影,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将视线转向那边。
「话说,那两个人……除了战斗之中,其他时候真的都黏在一起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索罗克大人现在可是住在陛下后宫中的唯一一人啊」
「也就是说公开的爱人咯?团长真有一手!」
士兵们一边从远处眺望着成为话题的两人,一边情绪高涨地添油加醋。然——在完全沉醉于谈天说地的时候,微胖的青年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虽然在休息中说悄悄话我不会说什么,但是也要选择下话题。还有声音别太大。不和你们开玩笑,可是会掉脑袋的」
士兵们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向立马就转过身敬礼的他们叹了口气,马修再添一句忠告。
「而且——那两个人的关系,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么单纯啊。……就算是我,也无论如何称不上能够理解」
言已至此,之后也没再指责什么,他便离开了此处。与他一同行动的哈洛——样貌的女子,侧目看着直到现在还没有解除敬礼姿势的士兵们,低声细语道。
「虽然那样的谣言有点那什么……但是从伊库塔先生来了之后,阵地的氛围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呐」
「啊啊……昨天晚上的防御战进行得很顺利也是一方面原因,士兵们的士气高涨得令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虽然有些士兵因此放松警惕令人感到困扰,但士气高昂本身是件好事啊」
如此说道的马修也是一样,他的声音和表情与前几天相比,很明显恢复了生气与从容。还有其他许多显而易见的变化。帕特伦西娜注意着己方阵营各处由伊库塔·索罗克的参战所带来的积极影响,继续深入观察。
——并不是只有这点变化哟,胖子。
一边在内心喃喃自语,她一边偷偷地向周围环视着。在告别黑夜迎来朝阳的阵地中,她看见士兵们手里拿着装有短矛的弩枪,毫不松懈地伫立在各个角落。
——各处的哨兵眼里闪着警戒的目光。针对内侧的警戒程度不是昨天能比拟的。
虽然名义上是为了防止齐欧卡士兵的侵入,但那有牵制间谍活动的作用这点毋庸置疑。如她所料,伊库塔·索罗克已经严重怀疑有内奸存在。
——只要有一次奇怪的举动就会被怀疑呢。这种状况下要与齐欧卡那边取得联络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目所能及的并不一定是全部监视人员。我认为他的作战计划是用那些哨兵吸引注意,再通过其他监视人员把间谍揪出来。比方说在托尔威·雷米翁指挥之下的狙击兵……他们这个瞬间就很可能正潜伏在阵地某处,透过瞄准镜监视着各个地方。
——不过嘛,我早就确保了手段。
边这样想着,边将意识转移到装满医疗道具的背包中。那个比平常稍微重了一点。
——放置这个的场所和时机都很重要。但是,比那些更关键的是要传达什么情报。
在朝伊库塔和女帝那边移动的期间,帕特伦西娜在内心深处继续思索着。
——虽然昨天夜里也是这样。在这状况下,那个男的才不会在军事会议上语无遮拦地介绍作战内容。
差不多快要接近的时候,看到了对方爽快地向这边挥着手。与之相应地,她也面带笑容地挥了挥手。丝毫没有将心中的企图显露出来。
——从他向部下下达的指示来逆推出战术,必须要将推测的结论传达给不眠呢。
「就损失本身而言,并不是十分严重」
同一时间——在山崖下方的齐欧卡军总部帐篷中,就昨夜战斗的结果,总指挥约翰正在听取部下们的报告。
「然而……在士兵当中,些许动摇的情绪正在蔓延着。主要是由于昨夜的作战计划从头到尾都被敌人看穿了,再加上有伊格塞姆的存在……」
一名军官在报告情况的时候,表面上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然而隐约看得出他心存芥蒂。于是,站在上司身侧的米雅拉眉头紧蹙,开口说道。
「产生动摇并非士兵,而是眼前的你们吧。难道约翰制定的作战计划有何不周吗?」
「不,那倒没……但是从结果来看……」
「敌方将领确实精明得超乎想象。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能把这一结果的责任全部归咎于约翰一个人吧。」
语气强硬的米雅拉越说越激动。本身毫无作为,也拿不出具有建设性的备选方案,只会一味吹毛求疵、拖约翰后腿的家伙,她平时已经受够了。
「在挑上司的毛病之前,先反省一下你们自身的不足!说起来,昨夜你们是怎么指挥部队——」
「——安静」
一句话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以此为分界,帐篷中陷入一片沉默。
「现在,我并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能不能给我安静一点」
你们,约翰如此断言。无论是稍有机会就想要自己垮台的军官们说的话,还是想从那些人面前保护自己的副官说的话,对他来说都是刺耳的噪音,只会遭到舍弃。
听到这句对自己人近乎毫不留情的发言,米雅拉倍受冲击,以摇曳的眼神看向约翰。即便如此,
「…………是。十分抱歉,少将阁下」
米雅拉还是立刻压抑住了自己的感情,向后退了一步。这是因为她看出约翰的精神集中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如今已经确信敌方阵营中有仇敌存在,不眠的辉将的全部精力都耗费在思考如何击溃对手上面了。考虑到他此刻脑海中的思维密度,堵住耳朵反倒是理所应当的判断——她居然能够理解到这种地步。
「——Yah。可算总结出了一个方案」
顷刻之间,白发的将领再度开口。除他以外没有一人做声。无论对约翰·亚尔奇涅库斯怀有好意还是抱有敌意,列席于场的军官们除了将他的话视作金口玉言一般洗耳恭听以外别无选择。
「我认为,敌人不可能白天攻过来。——咕嘟」
伊库塔一边咀嚼着肉干一边述说着自己的想法。在聚集了校级以上军官的早餐饭桌上,他刚吃上饭,就紧接着开始了军事会议。
「要来也只会在傍晚之后。会采用什么方式进攻,还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只是——若能将其防御住,根据对方的损失程度,恐怕会演变成谈判的局面」
随后,他大口吃起烘烤面包,为了方便下咽还咕咚咕咚地喝着茶水。与齐欧卡的阵营截然不同,这边的氛围很是自在。像是被他毫不客气的吃相催促着一样,军官们也继续吃着饭,并怀着各自的想法开口说道。
「……总司令。我有一事担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萨扎路夫准将阁下」
「拜托,阁下这称呼还请免掉!」
萨扎路夫反射性地发起了牢骚。听见帐篷之中响的窃笑声,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咳咳……昨天夜里他们不是用上了热气球吗?也就是说,应该也能够飞过此阵地到西侧着陆吧」
「嗯,恐怕是可能的。」
「这样的话……艾露露法伊·泰涅齐谢拉不是已经不在那里了吗?」
萨扎路夫直率地询问道。但是,伊库塔果断地摇了摇头。
「虽然你会担心是有道理的——只不过,她还在那里哟。虽然派热气球往返难度颇大也是一方面原因,但这终究不是可能与不可能,而是单纯的人格问题。对于那位『白翼太母』来说,同舰队的部下亲同子女。既然如此,她不会将他们抛弃而唯独自己逃走的。」
「即使齐欧卡军有命令,也一样吗」
「即使是有命令也一样。……对她而言,不舍弃子女的决断在心中的地位比军规更高。换句话说就是人格的根本。除此之外,她没有更高的信仰。」
伊库塔的这番话,像是在谈论亲密朋友的为人一样。作为一度激战过并且面对面交流过的对手,他对对方有着本质层面上的了解。
「嘛,也不是没有例外吧。在本人受伤或者生病之类急需治疗的情况下,反倒是部下们会率先将她硬塞进热气球里吧。虽然这个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但基本没有纳入考虑的意义。因为当她不在西侧的时候,被留下来的海兵们就会变得士气低下,这样考虑会比较好」
「原本就没什么力量的家伙会变得更加羸弱而已啊……。那对于谈判的影响呢?」
「虽然会有点影响,但不会带来很大的不利。先逃到东侧的『白翼太母』,从逃跑的瞬间起便会想尽办法将部下们夺回吧。而且对于齐欧卡军来说,艾露露法伊·泰涅齐谢拉应该是和第四舰队同命相连的。只将她夺回而其他人就不需要,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
伊库塔把用水泡过的木瓜干夹进烘烤面包里,张口咬了起来。在鼓起脸咀嚼着的他面前,萨扎路夫一脸理解了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下明白了。我的担忧已经一扫而光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虽然和担忧有点不一样——敌方将领是约翰·亚尔奇涅库斯不会有错吧?」
伸向晒了三天的肉干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黑发的青年将口中的食物一咽而下,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不会妄下断言。毕竟还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只是,作战计划很像他的手笔。」
「……这样啊。可真是让我们吃尽苦头了啊,那个『不眠的辉将』」
萨扎路夫抱着胳膊叹了口气。然而,在伊库塔旁边一直在听他们谈话的夏米优,此时毅然道。
「……目前齐欧卡方面不希望我受到伤害。索罗克,如果能利用这个开辟一条生路的话,那时就——呜」
说话的声音被打断。青年用中指堵住了她正在说话的嘴唇。
「……夏米优。与其利用你做护盾,我宁愿现在立马举起白旗跑向敌人哟」
伊库塔温柔地微笑着如此说道。听完他这席话,夏米优霎时面红耳赤地陷入沉默——对这样的她坐视不理,伊库塔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轻拍了拍左腿。
「啊,我忘了自己已经跑不起来了。——嘛,请给我些考虑的时间。虽然白发小帅哥是敌方将领会很麻烦,但反过来看,也不是完全不了解的对手。到太阳西斜为止,应该会看到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的。到时再下达具体的指示也不迟」
伊库塔的话便到此为止。另一方面——坐在斜对面的帕特伦西娜,将他至今为止的发言都进行了分析。
——果然。为防备情报泄露,直到开战之前都不打算公开作战计划啊。
青年对具体方案避而不谈的这一意图,被她视作谍报战的一环。还没想出对策什么的,对于这个对手来说是不可能的,她如此确信。
——唔唔嗯。就算他公布了,可能还打算之后进行多次变动。发展成这样的话,就要看谁更有耐心了。
从女性的立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以年为单位作为前提从事潜伏任务的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考验耐性的任务。
——要传达出去的情报,不得不等到最后一刻再决定了。直到就算修改了计划也没法实行的时候。
当然了,我可没有天真到认为只要忍耐就能取胜。已经做好了伺机而动的准备,只需等待那一刹那的良机。
——但是,这个男人,会不会为了揪出内奸,连那个时机都瞄准了呢?
连某种期待都包含在内,帕特伦西娜如此思考着。这种情况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看不透他的心思。好厉害啊哈洛。如此,这还是第一个!
早餐兼军事会议结束之后又过了两小时左右,时间已经是早晨八点多。这一天,首次有状况出现。
「——阿伊,南方的空中有热气球!」
托尔威看到异变之后便快步跑来。在阵地中央与女帝并肩站着的伊库塔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看见了。一、二、三…………总共三十艘啊」
由于距离实在太远,难以用对物线膛风枪将其击落,托尔威此时此刻也只能干瞪着眼。为了使满脸不安的他平静下来,伊库塔朝他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这还在预料之内。察觉到在西侧势力失去了进攻气势的情况下夹击实际上已经有名无实,白发小帅哥应该打算将手头的兵力派遣过去吧。」
「那,现在开始为了防备西侧是不是有必要调派更多兵力过去……?」
伊库塔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反问起他来。
「每艘热气球能搭乘多少人?你应该看得到吧」
被这么说的青年凝视着天空,凭借在狙击兵之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视力,很快便看出了答案。
「……乘员数虽然有不一致,但平均下来,大概每艘五个人吧」
「也就是说,三十艘大概一百五十人。恐怕运送过去的大半是技艺高超的风枪兵,并且在勉强维持机体浮力的情况下,热气球里大概还装载着分配给海兵们的新式武器吧。然而,这并不是能够改变战况的数量」
「……的确……」
「虽然他大概想着多次往返将更多的士兵送过去,但是热气球终究没有便利到那种程度。就算能够借助风向,到傍晚为止充其量还能再往返一次。由此算来,运向西侧的敌方增援最多也就三百人。就算把会合增加的士气之类的都考虑在内,仅凭你的部队就足够压制他们了」
准确地估量出天空兵的威胁后,伊库塔将视线从热气球上收了回来,向左迈出脚步。
「向西侧运送士兵顶多是对方的布局之一。主要的行动将会从东侧发起」
在他之后,托尔威和夏米优也转向阵地的东侧。他们站在崖边小心翼翼地向下眺望着,就在这时发现了敌方阵营的异变。
「——说曹操,曹操就到」
伊库塔等人俯视着山崖下的岩石地带,发现了大批通过腰绳相互绑在一起的帝国士兵们的身影。
「别停下脚步!快,就这样接着走!」
手握弩枪的齐欧卡士兵一边加强着周边的防御,一边威胁着他们前进。依旧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被俘虏的帝国士兵们只能听从命令。
「呜咕……」「怎么回事啊,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去啊,该死」
他们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说明。等到将他们带领到了指定的地点,齐欧卡士兵们展开了下一步行动。
「好,在这停下!全体原地坐下,但是,不要随便动弹!要是有抵抗的意图,立即就会开枪!」
接到指令的帝国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朝地上坐了下去。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之后,齐欧卡的士兵们继续说道。
「没错,就这样安静地老实待着。不出什么事的话,明天早晨就返回后方的野营地。只有想解手的时候才能举手呼叫士兵。会由同性负责监视,并把你们带到厕所」
单方面的说明完毕之后,便不再开口。被大规模安置在敌方真中央的帝国士兵们想象着自己此后会怎么样,愈发被不安侵蚀着自己的内心。
「难道说——要以俘虏作为盾牌!?」
想象着最差的情况,托尔威的表情僵硬起来。但是,伊库塔立刻摇了摇头。
「那倒不会。虽然白发小帅哥对待敌人毫不留情,但是被俘虏的士兵就要另当别论了。除了会遵守战时条约以外,虐待俘虏之类的事情他也绝对不会做的。毕竟那类行经都有违齐欧卡的对外政策。」
听完这番话,托尔威开始冷静地对眼下的场面进行分析。
「的确……似乎在为士兵们配给饮水与食物,而且为了避免中暑还在分发帽子。选择的场所也不在我方枪击的射程范围内,作为在战场上对待俘虏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地小心谨慎了。」
「是的,不会进行虐待。——只不过,由于尚未成为同伴,因而会加以利用。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那些俘虏就是诱饵。」
伊库塔低声断言。理解了其中的意思,托尔威的表情再度变得严峻起来。
「……是在引诱我们吧。这里有你们的同伴哟,想救他们的话就下来呀……像是在这么说着」
「就是这么回事。目前看到的四十人左右的集团就有十五个,带过来的俘虏数量大约是六百人。——如果能安然无恙地将这么多人夺回来,就能够大为减轻我方的损失。」
一边说着,青年一边挠起了后脑勺。和话语的内容截然相反,他的口气与其说抱有希望,不如说是明显地有所戒备。
「对方的作战方针,已经由入侵台地四处引发骚乱转变为引诱我方走下山崖了。这下情况忽然变得令人有些苦恼了」
在他身旁目睹了同样的场面,女帝经过一番反复思量,这时开口说道。
「……假如我等,不采取行动夺回俘虏呢?」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也不会采取行动。至少到明天到早上为止,双方会保持互相对峙的状态吧。——问题在于,我方现在的立场究竟能否允许我们对俘虏坐视不管。
如今的战略目标是,针对迫在眉睫的谈判,在面对敌方的时候尽可能地扩大我军的立场优势。基于这一点,对方不断攻过来反而正中我方下怀。这是因为,假如我方在防御阵地内专心迎击,对方的损失将会远超我方。战斗持续得越久,天平就会越朝我们倾斜。但是——假如对方完全不过来,彼此的立场便会僵持不下」
越是听下去,浮现在夏米优脸上的苦闷就越浓厚。致使己方陷入如此不利局面的责任,她不得不将其归咎于自身。
「即使算上昨夜的战果,当前仍然是我方受到的损失更大。维持现状走上谈判席的话,主导权毫无疑问会握在对方的手里。就在我们为此发愁的时候,那些俘虏不容分说地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中。不禁会让人联想到——假如能够将那么多的士兵解救出来,局面便会急转直下」
伊库塔抱着双臂刚一说完,忽然一脸严肃地盯着敌方阵地。
「所谓引诱这种战术,未必只是调动敌方指挥官与士兵的感情。还有一种情况是,通过算计让对手不得不走进自己的圈套。眼下,我们所处的局面就与后者如出一辙」
「……从这个角度来看,比起用俘虏作盾牌,对方的做法更加棘手啊……」
「倘若对手是能做出那种武断行径的家伙,我迟早能发现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然而,这次的敌人懂得拿捏分寸。或者换个说法,说他拥有大局观也行。包含这场战斗在内的战争全局——甚至战后的局势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以此为基础,对方时时刻刻都在不断谋求最佳的行动方案」
仔细回想着过去曾两度交锋过的「不眠的辉将」,伊库塔哼起了鼻子。
「把敌人与那个家伙进行对比,老实说我是发自内心地嫌麻烦——不过,嘛,让烦恼来得再猛烈些吧。反正还有大把的时间」
对敌阵的观察告一段落,伊库塔与女帝一同回到了总部帐篷。
「呼……。哈洛,虽然我不想提及古柯叶,但是能给我拿点提神的东西吗」
「好,我这就去准备。……不过,不要紧吧,伊库塔先生。身体,感到 3 吃不消吗?」
没有错过他声音中透露出的疲惫,拥有哈洛面孔的女子如此询问道。黑发青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苦笑出来。
「嘛,不觉得辛苦——这么说的话是在撒谎了吧。毕竟,从整整两年的睡梦中醒来立马上山了呢。虽然为应对高山病费了不少心思,但是果然还是没办法保持精神饱满啊」
「索罗克……」
「你别也露出这样的表情啊,夏米优。只是有轻微的眩晕感而已」
伊库塔安慰着含泪看向自己的金发少女。用余光留意着两人的样子,帕特伦西娜用熟练的动作沏好茶水端了出来。
「加入香草之后,这茶水的味道有些浓烈。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会适应这个味道的。——嗯,真香」
喝下一口杯中的茶水,在完全咽进喉咙之前享受着充斥鼻腔的香气。见他这一连串动作不带一丝踌躇,她迷茫着不知该作何判断。
——毫不犹豫地喝下去了么。我还特意试着搞了个奇怪的风味呐。
由于是以测试其反应为目的而沏的茶,没有看到任何反应令她很是困扰。对自己抱有何种程度的怀疑,根据这个结果难以有所揣度。
——若是无条件地信赖哈洛的话,反倒省事了。但是,他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对手。
对自己最为有利的这一结果,疑心颇重的她从最初开始就认为不可能出现。也就是说,不可能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产生一丝怀疑。有必要搞清楚,除了对哈洛十分信任以外,他刚才的反应还有什么其他含义。
——看来他确信在此不会被毒杀呐。的确,这是正确的想法。
与之前警告不成器部下的理由相同,这种手段放到现在的状况下明显是不能拿来用的。他究竟是该杀还是该活,在上头还没有权衡出得失利弊的前提下,她必须将一边维持现状一边提供情报的原则贯彻到底。
身在旁边却全然不知她陷入此等思考的漩涡,夏米优注意到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便将视线转向那边。
「……索罗克。似乎那边出现了什么骚动」
「好像是呐。敌人有所行动……感觉又不是这样」
单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茶,青年歪了歪头。忽然这时,一名军官走入帐篷里面。
「拜见御前。——陛下,索罗克大人。抱歉打扰到二位,然而我有要事禀报。」
军官跪在两人面前开口说道。虽然夏米优立即准许他直言,但他像是难以启齿一样支支吾吾。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是讳于开口的事情……」
以此开始了说明。帕特伦西娜一边在稍远的位置竖耳聆听其内容,一边在内心里得意地笑着。
——那,来这一手看你怎么办?
「——我才不是什么间谍!」
数分钟后,场所转移到一间小帐篷中。中间隔着亲卫队士兵,伊库塔和夏米优面对着一名被紧紧束缚着的军官。
「尤古尼少校,能不能暂且压低声音呢。你这么大声,让人回避都没意义了。」
「恕、恕我失礼……。但是还请容我辩解!对于现在身背的内奸嫌疑,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会被如此怀疑的事情!我绝没有背叛陛下!恳请撤回对我的怀疑……!」
脸上的表情展现出必死的决意,尤古尼少校接连不断地说道。但是,姑且将此事的真伪放在一旁,伊库塔为把握状况将视线转向别处。
「托尔威。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
被问到的青年从背后走上前一步,流利地开始了说明。
「在阿伊到来之后,我们便加强了对内部的监视。在增加作为抑制力的岗哨的数量同时,还将眼神犀利的狙击兵安排在了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进行监视——也就是铺设了双重的监视体制」
侧眼看到伊库塔点了点头,托尔威的视线指向尤古尼少校。
「于是,他被我们捕捉到了。具体来说,一位狙击兵目击到他背到阵地东端悬崖边的背包里,有一只火精灵爬了出来并打算朝敌阵走去。那位士兵立马跑过去将其逮捕,接着经过确认,发现有问题的火精灵并不是帝国士兵的搭档。我认为是在之前那场战斗中向我方投掷的一只火精灵,只不过没有被捕捉到而一直潜伏着。不仅如此,问题精灵的脑袋里有一张卷得细长的这处阵地的简图。」
「……呼嗯」
「而且还有一点,背包放置在一般岗哨看不到的地方。基于上述情况,我认为尤古尼少校涉嫌派精灵向敌军传递情报。……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不是!绝对不是!」
就在说明完毕的同时,嫌疑犯本人口沫横飞地进行否认。伊库塔哼着鼻子挠了挠后脑勺。
「也就是说——将装有敌方精灵的背包,亲自运送到了靠近敌阵的悬崖边。之所以怀疑尤古尼少校是内奸,他的行动是主要的理由呢」
托尔威轻轻地点了点头。尤古尼少校则眼含泪水地拼命摇着头。
「下官深知自己有所疏忽。但是确实没能注意到,居然会有精灵在背包里面……!那里面本应该装满着犒劳部下的干果。虽然重量可能有所不同,但只是背着的话没法区分出来……!」
到达目的地后就将背包暂时放在脚边,在给部下们分配干果的时候,精灵便从背包底部爬了出来——尤古尼少校如此说明,同时他一再强调自己没有任何图谋不轨的意图。在无人胆敢发言的紧张氛围下,女帝若无其事地向伊库塔耳语道。
「……索罗克。我认为内奸就在我们身边,并且是校级军官以上的高级军官。而尤古尼少校符合这些条件,你觉得呢」
「……的确,是呢。看样子确实像走上了急于传达情报而失败的间谍末路。只不过……」
伊库塔有些含糊其辞。判断出谈话会停滞不前,靠近帐篷边缘的萨扎路夫举起了手。
「……能容我为他辩解几句吗。虽然尤古尼少校两年前才成为我的部下,但对他的工作以及为人可以放一百个心。除此之外,即使比我年长、军龄更长,也从未轻视过我。」
「准、准将阁下……!」
「所以就不要再怀疑他了,虽然不能这样说……但是能不能避免立刻作出结论呢。既然嫌疑在于背包中的精灵,我觉得还有许多其他可能性存在。就算要审问,也应该在冷静的环境下慎重地进行。」
萨扎路夫的发言对敏感问题毫不避讳。由于伊库塔的回归,在女帝面前提出意见的压力得以大大减轻。这对于夏米优自己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甚至可以说这意味着君臣之间的关系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未经反复思考,伊库塔便对那个提议点了点头。在束缚住他本人的情况下,急着当场下处断也没有什么好处。
「……下令对尤古尼少校进行严密监视。大概要等回到中央之后再进行详细的调查和取证了吧。萨扎路夫准将,刚才说的就交给你了。」
「嗯,知道了。这我就暂且放心了」
萨扎路夫放心地轻轻舒了口气。接着,他便带头将两手被架起来的部下押送到隔离帐篷。
谈话结束后,伊库塔等人从帐篷走出去的样子,被帕特伦西娜从远处眺望着。
——看到事情按照计划顺利发展的时候,很难对其结果产生怀疑啊。
在监督手下卫生兵们的期间,内心的这番思考完全没有显露出来。一边作为长官像往常一样对他们发号施令,一边在内心里反复地推敲着计策。
——你的话会怎么想呢。逃过岗哨监视而行动的内奸被潜伏的狙击兵发现……目前的事态应该和预想的一样吧?姑且不论是不是真的内奸。
看穿对象的心理并准确地加以利用,这就是间谍的手段。此次的陷阱也是遵循这一道理所设计的。
——对这一结果的否定,将等同于对自身能力的否定。越是因优秀而自负的人,越难克服这一关。更何况是你伊库塔·索罗克……你作为此处最具才能的人,被赋予了相应的义务。在此基础之上,要你怀疑自己所取得的成功,应该比单纯的承认错误更加困难。
身负重任的人,以及出类拔萃的人。这两种人无论哪种都承受着特有的压力,其内心也就存在着出现破绽的倾向。对于将其看穿的方法以及加以利用的方法,她从幽灵部队的前辈那里受到了确确实实的英才教育。
——你就尽情地骄傲吧。因为将一切都纳入掌心而感到骄傲。那份傲慢将会使你的视野变得狭窄,使你的认识变得扭曲……就这样在意识中孕育出黑暗,由我畅游其中。
在学习这一手段的时候,她在短时间内便领会了其神髓,甚至令教官们瞠目结舌。……然而,他们的惊讶最终演变为厌恶与恐惧。她的进步之快,在同僚之中也无人能出其右。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知道欺骗并且陷害别人能够令自己打心底感到愉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俘虏们的位置,距离我方更近了一步」
把伊库塔叫到接近阵地东端的地方,微胖的青年如此汇报着目前的情况。
「而且,对方的部队还愈发远离俘虏们,这已经是在赤裸裸地引诱我们了。……但是,老实说这样做不会有些过头了吗?」
「哼嗯」
「我自己试着做了一番设想。派两个大队一齐冲下斜坡,径直奔向俘虏的所在地。一边通过射击牵制敌人,一边为俘虏们切断腰绳,接着让自由了的俘虏依次朝后方跑过来。到达极限便撤退……从我方到山崖下的距离与双方的速度来计算,救出所有人或许不可能,但是我认为在损失较小的前提下,可以将半数左右的俘虏解救出来」
这番话并非单纯的一厢情愿,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提案,伊库塔从他毫不动摇的语气中理解到这一点——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回答。
「在假定对手是白发小帅哥的前提下,解救出俘虏的难度必定高于我们所见到的程度。毫无疑问会有陷阱——在过去的路上或者在回来的路上,抑或者两者皆有」
「我知道。不过,白天的话,就算有圈套应该也比较有限吧」
「天还亮着的时候,对方的枪兵会很有威力。在你们撤退的过程中,对方将从身后的远处进行狙击」
「嗯。所以,要在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动手」
即使被不断指出问题所在,他还是能够对答如流。自己颇有成长的表现都被面前的伊库塔看在眼里,马修继续说道。
「等到黄昏的时候,由于日光从西面照射过来,位于台地阴面的东侧斜坡之下将会没有光线。所以夜幕会比其他地方稍早一刻降临。瞄准这个时机前去解救俘虏,返回途中所受的损失能够得到大幅减小。——我说的没错吧?」
阐明自己的方案之后,他以目光向伊库塔征询着评价。而青年面带微笑地张开双臂。
「没有任何谬误。分析得相当出色啊,吾友马修」
得到未曾想象的高度评价,马修因而仓皇失措起来。然而,几秒之后他便有所察觉,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刚才这些,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吧,却还是故意让我说到了最后」
「比起自己说出来,听到从你口中说出来可是令我倍感喜悦啊」
马修哼了一声,便把头扭向一边。就算他是这种态度,伊库塔还是仗着厚颜无耻的天性,主动与他勾肩搭背起来,一边眺望着敌阵一边轻声说道。
「——只不过,的确,到了该下决断的时候了」
下午五点多,天空被染成了橙色。在阵地的一隅,帕特伦西娜带着十足的确信,注视着四面八方的士兵们开始向阵地东侧集合的身影。
——终于开始行动了。
动作自然地转过身,进入属于自己的校级军官个人帐篷。接着,她立刻走向床边,将那里地面上的沙砾挖开。从地下挖出来的,是一只如胎儿般蜷缩着身子的火精灵——包括放入尤古尼少校背包里的精灵在内,这些都是她在昨夜战斗中回收的个体。
——好像是决定前去营救俘虏呐。如今他们有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助阵,对于下了台地之后的战斗无所畏惧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为了不留下挖掘过的痕迹,将地面弄平整。接着她将精灵放在桌子上,拿出纸和笔。随后,她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士兵们的动向,以及偷听到的马修向部下所说的情报,将即将开始的作战概要写在纸上。
——将俘虏们的位置,与能够通往山下的斜坡位置进行比对……就能推测出部队会从这里,还有这里冲下台地。
虽然可以让精灵将要传达的内容全部记在心里,但是位置关系之类的信息要写在纸上才不会有歧义。将写有全部情报的纸条折起来,用一根细绳紧紧地绑在精灵的身体上(译注:原文是从背包里拿出来的精灵,怀疑是错了)。
——行动的时机是在黄昏。看穿悬崖下面会早一刻陷入黑暗从而展开行动,可以说是最佳方案吧。不过说到底,前提得是情报没有泄露出去。
思考期间两手也没停下来过,她用代替垫子的厚布包裹住精灵的身体。完事之后帕特伦西娜从腰边的口袋里取出搭档蜜儿,之后将包裹好的火精灵略微强硬地塞了进去。虽然口袋比平时大了二成显得有些违和,但这点程度她随便就能蒙混过去。
——好了,出发吧。
准备完成,帕特伦西娜便离开帐篷。目的地是阵地东侧的悬崖边。
——岗哨的位置以及狙击兵的位置都已了然于心。不用蹑手蹑脚的也可以。
关于怎么走风险才最低,她已经从至今为止收集的情报里总结出了最佳路线。正因为对自己的分析抱有绝对自信,她才没有刻意避人耳目,而是堂堂正正的从哨兵面前走过。
——悬崖边上,有好几处监视死角。但是,若在那止步的话就会显得可疑。
为了弥补哨兵所看不见的地方,狙击兵们监视着阵地内部。反过来说,显眼之处他们就没有监视。而她瞄准的就是这种地方。
「辛苦你了」
帕特伦西娜装成慰劳的样子向哨兵打起招呼。被阶级远高于自己的她搭话,那位士兵立即紧张起来,而后拘谨地说了句「非常感谢」并向她行了个礼。
与对方重合的视线,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她不由得——将视线向左移动。视线集中在她身上的士兵,几乎反射性地跟着她的视线转过去——结果,注意力转到了与眺望敌阵的悬崖相反的方向。
——就是现在。
抓住这一瞬间的空子,她的右手行动起来。将腰部右侧的口袋打开,几乎同时拿出包裹好的精灵丢向悬崖下面。由于眼前的目标正看向相反的方向,于是对周围的士兵来说,她自身所处的位置就成为了死角。以完美的角度丢出去的精灵,在谁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便脱离了阵地——在落到数米之下的斜坡上以后翻滚起来,发出了些微硬物碰撞的声音。
「——?」
被诱导看向相反方向的士兵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一脸茫然地面向眼前的女子。没有露出怀疑的样子,就说明他没有注意到物体碰撞的响声。帕特伦西娜确信自己完美地达成了任务,便在内心里笑了起来。
——嗯,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士兵的注目之下,她便就此离去。——抵达悬崖下方的精灵马上从布团里爬出来,开始朝齐欧卡军阵地走去。这样一来,情报已经百分之百能够传达过去了。
怀着小小的成就感,她一瞬间朝己方军队看去。
——我本想再掀起一场风波,但是恐怕这样就将军了吧?
「——约翰,接到了『她』从敌阵中传来的联络」
与帕特伦西娜的预想别无二致,大约一小时之后,她送出的情报传到齐欧卡军的总部帐篷之中。
「似乎是让精灵拿着情报,然后把它从台地上扔下山崖的。送情报过来的精灵虽然由于下落的冲击受了些轻伤,但书信本身完好无损」
「内容是?」
「敌人即将实行的作战计划的详细内容,以及相应的兵力分配。从哪里、以何种方式、派多少数量的士兵攻过来——虽然多少夹杂着一些推测的成分,不过可以说介绍得面面俱到。」
「确定不是敌人蓄意的情报干扰吧?」
「信纸上有我军专门使用的记号。请您亲自过目」
说着,米雅拉将信件递向长官。一边检查其内容,白发的将领一边若有所思地用手托起下巴。
「……黄昏时分派两个大队前来营救俘虏,是这样么」
「虽然计划本身在预料之内。但是——了解到战术的具体细节,更加能确保我军的优势地位」
作为同样与「影子」有所牵连的一名军人,米雅拉为同僚所取得的成果打着包票。然而,约翰听了这番话依然面色凝重,脸上的愁云久久未能散去。
「……时候到了」
时间不到下午六点,西沉的太阳与地平线相接,在阳光照射不到的东侧山崖之下,夜幕已经开始降临。
马修等人部队已经完全准备就绪,在台地东侧站成了横排。
「听好了,接到信号的同时就一口气冲下斜坡!笔直地抵达目标地点之后,按事前分配好的开始解救俘虏并开展防御作战!虽然敌人应该会快马杀来,但是不必担心!撤退的时机,会由台地上的同伴们俯瞰战局作出判断,并且传达给我们!」
作战开始的片刻之前,微胖的青年进行着最终确认。士兵们的脸上显露出紧张。
「一旦听到后方用铜锣发出的信号声,那就是时机到了!到时候立即回头全速撤回来!千万不要对没能救出的俘虏恋恋不舍——不小心被抓住的话,死的就是我们。岂止如此,可能还会把俘虏们卷入战斗当中!那样一来,连今后能通过俘虏交换救回来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马修劝诫着部下们。虽然营救同伴的任务会令士兵的士气有所提高,但冷静的判断力也会相应地有所降低。干劲用错了地方,反而会造成大量的伤亡——为了坚决避免那种后果,他们的长官在能想到的范围内百般叮嘱着。
「记住了吧!好——开始行动!」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到他的命令,士兵们开始朝斜坡下跑去。虽然不知前路上设有什么障碍,但不论是什么都要突破过去,将同伴解救出来——他们浑身散发着如此气魄。然而,下一刻从背后传来的巨大响声,令他们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铜、铜锣这就响了!?」
士兵们停下脚步吵嚷起来。这也难怪,毕竟作战开始才一分钟,撤退的信号就响了起来。与目瞪口呆的部下们抱有完全相同的心情,马修忿然地转向身后。
「怎么回事啊——这也太早了吧!斜坡才走到一半啊!」
「……好机会。发动攻击!」
帝国兵们正对唐突的「待机」命令感到困惑,而在台地的另一侧,与他们一样看准胜机的西侧齐欧卡部队开始了行动。
「不要对枪击感到畏惧!我等身后便是太阳,由于刺眼的落日,敌人难以准确瞄准!此时是缩短距离的大好时机!」
利用日落前那仅剩下的时间,制造出天然的光线照射。在敌人的狙击能力因而遭到弱化的期间发动进攻,便是他们的计划。这一计划并不是艾露露法伊或海兵们拟定的,而是派气球将援军送到此地的陆军部队所制定的计划。将这支援军作为主力配置在最前线,作战正在以此逐步执行。
士兵们遵照命令冲上斜坡。虽然立即受到枪声的热烈欢迎——不过与事前设想的一样,先行集团里中弹倒下的士兵并不多。他们确信这是受到太阳援助的结果。然而好景不长,
「很好——从那么远的距离射过来,枪击果然就没了威力!就这样继续进呃」
指挥官精神抖擞的声音戛然而止,立刻就摁住大腿蹲坐在了原地。看到从他手指间渗出来的红色鲜血,周围的士兵们目瞪口呆。
「队、队长!?」「大腿被击中了!叫卫生兵!」
士兵们因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动摇着。为了让他们重燃斗志,大腿中弹的指挥官忍住疼痛高声喊道。
「呜、呜咕……!……不要胆怯,只是流弹而已!副官,由你代为指挥!不用管我继续冲锋!」
被如此说道,部下们也只好继续冲锋。追随着至今毫发无伤的先行集团背影,他们再次向着台地前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在队列四处,都有大腿中弹的人发出呻吟。
「这,这到底——」「说是流弹,这未免也太……!」
「——命中三人,继续射击」
夕阳西下,山上响起淡淡语声。他们正从侧面狙击冲向台地的齐欧卡士兵们,并且至今为止基本上都没受到像样的反击。
「敌人先行集团已经快到台地之上。大概二十秒后到达。」
「那部分就交给同伴吧。我们从集团的后面入手,一点一滴地削弱敌方力量。要让他们深入阵地之中」
狙击兵们按照事先接到的战略目标,有计划地继续射击。准心全部集中在敌人腰部以下的下肢。可以说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常规战法——重点瞄准敌人的腿部,使动弹不得的负伤者批量增多。
「那群家伙还没注意到我等的位置。趁现在尽可能多地射击敌人。」
「——敌人从西侧过来了。伊格塞姆元帅,迎击就有劳你了」
「领命」
接受伊库塔的指示,炎发的将领开始行动。目送着他率领士兵们向西进发,夏米优以困惑的表情询问道。
「索罗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急忙将才发起冲锋的马修等人召回,接着就又让本该紧随其后的元帅部队前往相反的西侧……。这次作战难道不是去营救俘虏的吗?」
「嗯,不过我改主意了。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哟」
青年轻巧地说道。向着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少女,他开始了说明。
「理由之一——在傍晚时分得到机会的不是只有我们。对于西侧的敌军来说,这一时刻是他们借助落日发起进攻的机会。在面向太阳的状态之下,士兵们会因刺眼的阳光而难以维持良好的视野。错失时机的可能性很大」
说着,伊库塔眺望着耀眼的太阳渐渐西沉。连颇有成长的马修都没能看到的另一面战场,却被他尽收眼底。
「当然,已经做好了应对手段。我觉得对方差不多也该察觉到了,这边大半的狙击兵并不在正面迎击敌人。为了不被夕阳影响视野,我将托尔威的部队部署在了南北两处的高地上,对敌人形成夹击之势。而且故意让先行集团长驱直入,进而通过夹击消灭后续的敌人。这样才能让敌人不断深入阵地之中」
夏米优一脸认真地将这番说明铭记于心。黑发青年温柔地抚着她的头,继续说了下去。
「理由之二——对东侧俘虏开展的救援作战的过程中,对方的反扑很可能会对我方造成莫大的损失。而且那是即便预料到了也无计可施的类型。我不觉得那个白发帅哥会错失那个机会」
「那到底是——」
少女打算继续追问的声音就此中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刚刚出发就连同部队被召回的马修一脸不满地喋喋不休着躯身前来。
「呼、呼……喂伊库塔,这是怎么回事啊!太早了吧信号!像群笨蛋一样在斜坡上跑了个来回,这样只会徒增疲劳啊!」
「抱歉啦,马修。但是这确确实实是有意义的,实际上我从最初就有这打算。没有事先知会你的原因我之后会详细地说明——简而言之,就是想让你直到最后关头都是一副动真格的姿态。因为我觉得演戏有可能被识破呢」
马修对他的回答邹起眉头。伊库塔保持着俯视敌阵的样子,向马修和夏米优询问道。
「话说,我想问你们两个。那些俘虏——你们觉得其中有几成是真的?」
同时,俘虏们在台地之下目睹这一连串的发展,不明所以地傻张着嘴。
「……那是在干嘛啊。还以为他们要攻过来了,没想到在坡道中途便折返了」
坐镇集团中央的一人小声说道。他的手抚摸着隐藏在背后的短筒风枪,指尖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
「难道是察觉到了……?这边的陷阱……」
「……果然,不会那么容易就上钩啊」
约翰在他们后方瞭望着战场。他认识到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很不高兴地歪起嘴。
「没错。带到这里的俘虏六百人——这之中,有二百人以上的帝国兵是我部下伪装的。当然了,有让他们将武器隐藏起来。原本预想是,让敌方部队前来营救他们眼中的俘虏,然后从正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看来计划是无疾而终了啊」
白发的将领呼地叹了口气。此时,他总算察觉到米雅拉那担心的视线,便朝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我没有感到沮丧哟。这一招是继密林之战后第二次使用了。相应地,我认为被看穿的可能性很高。更何况,如今还有他在敌阵之中」
约翰以充满敌意的锐利目光看向台地之上。稍微迷茫了一会儿,米雅拉说出了一直都很在意的事情。
「这就是……无视了『她』传来的情报的理由吗?」
白发的将领微微抽动了一下肩膀。就他而言,极少见地隔了五秒左右之后才回答。
「非也——虽然想这样说,不过我还是不加掩饰地点头承认吧。坦白地说,我想象不出。想象不出『她』在面对他的时候能抢得先机。……但是反过来的情况却想象得出来」
明知很残酷却还是将此事说出口,说明约翰确实未加丝毫掩饰。事实上——就连帕特伦西娜这种水平的间谍,对他来说,在如今的战场上已无关紧要。在无法确信她的狡黠能胜过伊库塔·索罗克的智谋的情况下,不能以她提供的情报作为前提来制定作战计划。
「在这个状态下,我对作为敌人的伊库塔·索罗克的警戒,更胜于对身为同伴的『她』的信赖。再加上,这一认识的正确性已经得到了事实结果的证明——」
一边继续说着,他一边下意识地将双拳紧握——察觉到自己的举动,约翰难以容忍地爆出粗口。
「——Hazgaze(开什么鬼玩笑)!」
——怎么、回事?
帕特伦西娜一直呆立在阵地的一隅。就算把帝国与齐欧卡两个阵营都加起来,对于目前的情况受到打击最大的也毫无疑问是她。
——胖子的部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伊格塞姆元帅的部队前往了西侧?
即便还没有从惊愕当中恢复过来,她的视线仍自然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凭借深入骨髓的间谍习性,勉强掩饰住了内心的动摇,她拼命地思考着。
——等一下。奇怪,这样很奇怪啊。到刚才为止,胖子毫无疑问是认真地做好了准备啊。为了营救俘虏,部队明明已经整装待发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战局的走势已经与她的预测截然不同。本应在东侧进行战斗的兵力转而向西侧前进了。
——作战方针在临近执行之前发生变更的话我倒还能理解。但是,竟然会耍赖一般地晚一步出招,作战刚一开始立刻就调头撤退什么的……打破常识也要有个限度!总指挥官这么干简直是将作战视为儿戏,这样明明会让士兵们陷入混乱啊!
一千年前是什么情况虽然我不知道,但是现代战争并不是只有一句「打倒对面的敌人」的命令就能成立的。最起码也应该让高等军官以上的人在事前掌握作战计划内容,否则就没办法将战斗纳入自己的掌控。可是,伊库塔·索罗克在此次作战中将这一过程基本完全省略掉了。很容易想象,突然被召回并派往别处战斗的马修·泰德基利奇他们会是何等的困惑。
——但是,如此恣意妄为,一定有那个男人的理由。还有……就是对同伴足够信任,相信他们在自己乱来的时候也能加以应对。
骑士团的每个人之间都有相当程度的羁绊,这对和哈洛共有记忆的帕特伦西娜来说是既有的知识。然而——她是以背叛为生的间谍。所以,她没有将人们之间那坚固的羁绊纳入考量。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就是拿来践踏的,这一认知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结果这次彻底招致了报应。
——在反间谍工作上投入了那么多的时间与人手,甚至我还献上了一个替死鬼……即便如此,你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吗?
对同伴信赖至深的相反方面,伊库塔对于萧墙之祸的警惕性之高,同样令她惊愕不已。对一连串的事态发展进行了总结,因而在开战之前就为防止情报泄漏而制定了作战方案。非但如此,还将帕特伦西娜所传达的情报变成了一纸空文。在出乎齐欧卡军意料的同时,他们对她身为间谍的信任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说到不眠,就他自己而言这次的应对速度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将部队配置在了那边?倘若如实按照我的情报来准备的话,应对如今的情况变化不是会更有余裕么。既然没有如此发展,即是说……。
自己的报告从最开始就没有得到信任。就实际看到的情况而言,齐欧卡军方面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混乱,所以她只能做出如此判断。
——这是有意将我排除在外。从伊库塔·索罗克和约翰·亚尔奇涅库斯达成共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排除在这个战场之外了……。
没能将感情波动压抑在心中,咯吱一声,她咬紧牙齿。作为间谍的本事不容分说地被全盘否定,自帕特伦西娜干起这种勾当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是这样啊。你们两个人,就这么想将我排除在外啊。
混有嫉妒与憎恶的杀意从她的心底涌了上来。负面感情在心头翻江倒海,她颤抖着的嘴角浮现出了笑容。
——好刺激啊哈洛。此等耻辱,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情况好差。看来这回是上当了啊」
同一时刻,在台地西侧,率领部下的葛雷奇·亚琉萨德利在同伴之中最先察觉到战况的不利。看到冲锋的同伴受到重创,他向旁边作为援军被派遣过来的陆军军官说道。
「我说大尉呦,我绝不是在给你出馊主意,你就考虑一下撤退的事吧。这已经完全中了敌人的圈套啊。照这样冲上去不会有果子吃的」
「说、说什么呢,战斗现在才开始!我等的任务是直到东侧的战事结束为止,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
不想听他多说什么,葛雷奇用硕大的右手一把揪住对方的后颈。
「不要失去冷静啊,陆地上的家伙。即便这是你们擅长的战场」
「什、什——」
像是多说无益一般将他拉了过来,葛雷奇教向考虑不周的士官解释道。
「由于你没注意到,我就告诉你吧。枪击不是从正面而是从南北两边射来的。用日落破坏视野的作战从一开始就没起到作用——那些狙击兵的部署比想象中还要灵活」
士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到他那张完全没有想到的脸,葛雷奇只能不住叹气。——就那位约翰·亚尔奇涅库斯而言,应该不会怠惰到没有向担当援军的部下再三叮嘱,要对狙击兵提高警惕。这样看来,就是这位士官将那叮嘱当耳边风了。想到这家伙大概只是因为约翰年纪轻就轻视了上级军官的命令,面相可怕的海兵队长顿感失望。
并不知道葛雷奇的内心想法,那位士官从对方的手中挣脱后,仍然继续反驳道。
「就、就算是这样,先行集团在没有受到很大损失的情况下不断前进着!他们马上就要攻入敌阵了啊,我等不继续跟进的话还能怎么样!」
「那是故意让我们通过的啊。喂,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比起前卫的那些人,后续跟上的我们这边受到的枪击更为激烈?」
葛雷奇一脸怀疑地注视着前方。通过松懈的枪击,允许最先进攻台地的先行集团接近阵地,紧接着,让后续部队沐浴在猛烈的枪林弹雨之中——这种情况一般而言是不可能发生的。怀疑有某种陷阱才比较自然。
「在台地东侧,用俘虏做诱饵将敌人引诱下来加以歼灭。为了分散敌人的兵力,我们在同一时间从西侧发起进攻。……此次的作战是这么安排的吧」
「唔,嗯,就是这样」
「如果按预定顺利进行的话,敌人的行动就很奇怪啊。你用脑子想想啊。在台地东侧的同伴陷入巨大危机的情况下,对方还能使出这种战斗方式吗?还能这么游刃有余地,在最初有意控制射击威力,将我方前锋招呼进阵地吗?」
绝无可能,葛雷奇如此确信。他从这一结论进行逆推,便清楚地知道了台地另一侧的情况。
「如果真如计划一样,我方的先行集团必定会受到全力齐射。之所以没变成这样,是因为对方还有余裕,还没有被逼入绝境。这相当于告诉我们,即使我方侵入了阵地,对方也能拿得出兵力加以应对」
他规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至今为止异常安静的前方响起了压缩空气的爆炸声。紧接着开始传来了怒吼声与粗喊声。如预料一样的发展令葛雷奇咬牙切齿。
「就像我说的一样吧。——先行集团遭殃了啊」
「噶——」
大腿中弹的齐欧卡士兵发出了痛苦的叫声。以此为开端,气势汹汹地登上台地的他们,开始受到恭候多时的帝国部队的猛烈反击。
「唔喔喔——!」「别太突前,和周围保持步调一致!」「瞄准腿部射击!」
朝着心生怯意的敌军,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率领的白刃部队一齐猛扑了上去。虽然他们同样对伊库塔太过大胆的战线调整产生了短暂的困惑,但他们向西进发加入迎击的迅速程度,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被交付的任务,从一开始就只有「迎击入侵台地的敌人」这么简单。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担任指挥官的名誉元帅作为军官的能力已臻极致。无论接到的命令是多么地不同寻常,他都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马修大队,前来参战!全员上刺刀!……突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
继他们之后马修的部队也加入迎击。已经摆脱困惑的他,将黑发青年的意图准确地融入到自己的指挥当中。
「听好了,不要给敌人致命一击!尽可能多地活捉敌人!」
伊库塔从阵地中央看着他们战斗的情况,再次开口说道。
「如此一来——没有将兵力派往东侧援救俘虏,现在便能转而派往正受到攻击的西侧。只不过由于白发帅哥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而发动攻势,没办法将全员都派过去就是了」
夏米优微微点了点头。在旁边听了他的话,她总算将状况理解了八成左右。
「东西两侧均受到敌人的攻击,从这个角度来看,情况与我刚来的时候差不多。不过此次敌人的行动不够统一——西侧的敌军以佯攻为目的对台地发起进攻的时候,守株待兔的东侧敌人却被我们放了鸽子」
伊库塔无所畏惧地哼着鼻子。——因为预定的战斗没有发生而白等一场的部队,在到达下个战场为止都会成为完全没意义的游击兵。与之相反,让对方白等一场的部队却能将省下的兵力派往其他地方。
「战斗会由西侧率先发起,东侧就会稍晚一些。如此一来,理所当然——我们利用这个时间差,便能将他们各个击破」
「……唔嗯……」
「托尔威准确地理解了这一意图。凭他手下狙击兵部队的实力,从一开始就阻止敌人接近,之所以特意没有那么做而是将敌人招呼进阵地,便是出于上述理由」
听了青年的说明,夏米优将突然浮现出的疑问说了出口。
「也就是说,此次作战的内容……你事先只告诉了托尔威,是这样吗?」
「没有,只是对他提了只言片语的要求——『不要单纯地将他们赶走,我想尽可能多地俘虏敌兵』。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托尔威应该就将我的计划推测出了八成吧。也就是说,他知道——放弃营救俘虏的那部分兵力,将会补充到西侧的战斗中」
伊库塔相信翠眼的青年,即便相隔两年之后刚见面没多久,也能够领会自己的意图。虽然与炎发少女之间的心意相通相比,还远远不及——但他与托尔威之间的相互理解,此时此刻也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
「现今,如果不能营救出足够数量的俘虏的话,谈判便会很不利。我丝毫没有忘记这个前提,所以改变了想法。营救被俘虏的同伴与俘虏敌兵,这两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是等价的」
为何要执着于俘虏敌兵,其理由夏米优早就察觉到了。接过青年的话题,她将缘由说了出口。
「以谈判桌上的俘虏交换为前提来考虑的话,这两件事确实就是等价的呢。……将我方手中的敌兵作为交换筹码,我等也能够要求他们归还被俘虏的同伴……!」
简单的思维转换。伊库塔像是表扬小孩子一样抚摸着少女的头。
「那边的指挥我已经全部交给托尔威了。如此一来,我的任务就绕了个圈又转回东侧了」
将西侧的战场托付给同伴,青年转过身将视线移向东侧的悬崖之下。为了援助陷入窘境的西侧友军,大批的齐欧卡士兵正急忙赶来。
「多亏有可靠的同伴,现在的我可是闲得要命。所以你就安心吧,白发帅哥——这一整晚我都会陪你好好玩玩的。」
从战斗开始经过了三小时,到了晚上九点之前。到了这个时候,鉴于台地西侧和东侧的齐欧卡军已经开始撤退,战斗迎来了尾声。
「……约翰。通过热气球上的光信号,西侧友军汇报了先前战斗中的损伤情况」
进入帐篷的米雅拉向长官如此说道。看着面向桌子一言不发的白发将领的背影,她尽量平淡地开始作报告。
「死者以及行踪不明者合计六百二十二人。推测其中大半不是战死而是被俘虏的可能性很高。相对而言,负伤者只有七百人是意外地少,据说这是在战列后方的海兵们迅速决定撤退的缘故……」
「Yah」
这样说着,约翰稍显强硬——不如说是冷漠地打断了报告。就好像在说听了这些就足够了一样。活动了下身体,继续保持着背向米雅拉,他继续低声说道。
「……在黎明之际举起谈判旗。立即准备传令用的书信」
「约翰……」
「不好意思,现在能退下了吗,米雅拉。我想暂时一个人考虑些事情」
接连不断缺乏温度的话语,将她拒之千里。面对消沉至此的他,米雅拉什么也说不出口,一脸寂寥地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寂静立刻在帐篷之中降临。
「唔嗯,虽然战斗一度达到白热化,但是看来没能取得完胜啊」
这份寂静不到五秒就被打破了。凭借毫无客气可言的厚脸皮,阿纳莱走了进来,用一如平常的语调向约翰搭话。
「不必这么懊悔也可以吧?把这几天大大小小的战斗都算进来,总体而言还是帝国方面的损失更大吧。你也展现出了作为军官无可挑剔的能力」
「非也。那只是平凡军官的水准。我绝对不能是其中之一」
他背着身,坚决地予以了否定。听了之后,老贤者用手托起下巴思量着。
「哼嗯。约翰,我问你个问题——假如对此次结果有不满意的地方,你认为原因会出在哪里呢?」
被这么一问,白银以讶异的目光转身看向老人。
「……?您在说什么呢,博士。询问在谁眼中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真不像您的风格。
如果由我指挥的战斗,其结果很糟糕的话——究其原因,只可能是因为我力有不逮啊」
作为一项毋庸置疑的认知,他如此断言道。阿纳莱听到他的回答,以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叹着气抱起了胳膊。
「……原来如此。所以那位副官才会很辛苦啊」
为何他会有那种感想,约翰自己全然不知。认识到他与周围的人之间横亘着一堵前所未有的高墙,老贤者再度开口。
「与其说是科学家——不如说是作为年长者,我虽然很想插嘴说些什么,但是经验告诉我,这种说教对年轻人起不到一点作用。现在我就老实地退下吧」
如此决定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当发自内心地想要向某个人传达某件事情的时候,阿纳莱·卡恩绝对不会单纯地依靠言语。这是因为他是一位注重实学的科学家。
「不得不在近期内举办一场聚会了呢。——这也算是身为前辈的责任吧,对吧巴达」
又过了一段时间,已接近第二天的早晨。整整一夜,两军都在通过传令不断地进行着对话,作为其结果,相互之间探寻妥协点的谈判在此刻已经完成了八成左右。
「——说起对方回复的内容。虽然在细节方面有一些额外的要求,但似乎大体上对我方提出的条件没有异议。」
面向聚集在总部帐篷中的一众军官,萨扎路夫如此宣告。原本还处于临战状态的马修,听了这话露出了些许扫兴的表情。
「什么嘛,进展得居然这么顺利……。我都做好要起一番争执的准备了呢。」
「毕竟双方都不原意将谈判拖延下去。不然的话,他们很快就要饿肚子了」
伊库塔插了一句话。他嚼着夹有肉干的烘烤面包,进一步说道。
「还有,大概不想以司令官的身份见面吧。反正至少我是不愿意」
在直言不讳的他身旁,女帝说起了截至目前的谈判结果。
「……我方将艾露露法伊·泰涅齐谢拉及其部下交还给齐欧卡军,于昨日战斗中捕获的俘虏也作同样处置。以此为交换,对方将五百人的俘虏以及上千人的教徒交还给我等……是这样么」
「虽然不足以弥补至今为止的损失,不过我觉得至少离最差的结果相去甚远。如果换作是几天前的情况,无论我方被压榨到什么地步也不会奇怪吧」
说着,伊库塔小啜一口茶水。然而,在放下茶碗的同时,他皱起了眉头。
「但是——要将她归还给齐欧卡,就我个人而言是非常不乐于见到的」
针对已经确定要回国的「白翼的太母」,伊库塔说道。作为齐欧卡方面第一号想要夺回的人物,以目前的状况不可能不予归还。不痛痛快快地答应归还的话,势必再度引发战斗。
经过如此这般的利弊权衡之后,伊库塔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似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
「趁现在去见上一面吧。……虽然可能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就是了」
「——果然是你啊。伊库塔·索罗克」
以谋求会面为目的,谈判旗插在了中间地带。就在此处,「白翼的太母」与面露凶相的心腹以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迎接着来者。
「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战斗的走势中途发生了改变,就是从你参战开始的吧?」
「之所以仅仅是我参战就能扭转战局,是因为在那之前同伴们一直在努力战斗啊」
「你又来这套。真是谦虚得让人难以理解。你在两年前就说过同样的话」
艾露露法伊耸着肩。接着,她突然将视线转移到对方右手拄着的拐杖。
「说来,你的身体……看起来完全不如那时候硬朗了呢。是腿脚不便么?」
「嗯。在之前的战斗中挨了一箭」
「你在这里露面真的没问题吗。考虑到今后的战斗,这可能会成为你的弱点吧」
「或许是吧。嘛,那些问题怎么样都好了」
伊库塔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突然话锋一转。
「等你回到齐欧卡,能否请你拜访一位名叫阿纳莱·卡恩的人呢」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呢。似乎是,一位自帝国逃亡的老贤者……对吧」
「嗯。虽然他的癖好颇为独特——但还是拜托你了」
说着,青年低下了头。本来就对对方前来会面的意图不甚明了,艾露露法伊的表情这下显得更加困惑了。
「是我会错意了吗。不得不按你说的做的理由,我可是连一个都想不出来啊」
「我没法强制你那么做。所以才向你提出恳求」
对他的这番回答,太母像是束手无策一般叹了叹气。于是,伊库塔将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将视线转向一脸凶相的海兵队长。
「还有……那个相貌可怕的人」
「我是海兵队长葛雷奇‧亚琉萨德利。你这家伙胆子可不小啊!」
「那么,亚琉萨德利队长。我有一事请教,请问泰涅齐谢拉少将在您心目中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位敬爱的长官。是在各个方面都很特立独行的人,因此总是做出一些令人困扰的事情啊」
「嗯嗯」
艾露露法伊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另一边的伊库塔,则是拿出了胜过战斗过程中的认真表情,紧盯着葛雷奇的脸。
「原来如此。……与其他人不同,你没有沉溺于她的母性呢,看起来」
「啊啊?」
「那这样吧,我向你也提一个请求。等回国之后,请你立马邀请她进行约会」
青年直截了当如此说道。葛雷奇差点当场摔倒在地。
「——不是。说什么呢,你这家伙」
「如字面意思。请你,邀请她,进行一场约会」
仿佛在回味一般,伊库塔逐字重复道。随着他言语中的热情不断升温,葛雷奇内心的困惑也以同样的比例激增。见迟迟不能将意思传达给对方,青年宛如孩童一般捶胸顿足起来。
「唉呀,真是的——我一腔呼之欲出的思慕难道你都体会不到吗?这本来应该是由我来做的事情,无可奈何才委托于你的啊!」
忍无可忍的伊库塔逼问着对方。从下面凝视着远高过自己的葛雷奇的面容,他进一步穷追不舍。
「要是你不答应我的话……谈判就算是破裂了。我不会把她还给齐欧卡的!」
「哈啊!?」
「和我做个约定吧,葛雷奇‧亚琉萨德利!我要你赌上名誉,竭尽所能地保护好她!倘若你不立下誓言,哪怕是一步我也不会让你们继续前进了!」
对哑然不语的对方予予以置之不理。伊库塔朝左右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们的面前。在极度混乱的葛雷奇脑海中,正浮现出「反正完全搞不懂不如揍他一拳」这一选项——恰好此时,艾露露法伊插嘴道。
「……与他做这个约定不就好了么,葛雷奇」
「太母大人!?」
「等到了齐欧卡,我马上便与你约会一天好了。虽然完全不知道他有什么意图,但这终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成为在此处争执不下的理由呀」
她判断比起就这样继续着意义不明的对话,不如干脆全盘接受对方的要求来得更轻松一些。朝前方迈出了一步,她向伊库塔确认道。
「回国之后拜访一下阿纳莱·卡恩这号人物,还有就是享受一下与可爱部下的约会。你想拜托我的事情就是这些了吧」
「嗯,虽然是经过无限简化的结果,但这些就是全部了。另外——对你那些可爱的部下们,我最后还有一句话要说」
在两人身后的更远处,担心太母安危的海兵们伫立在那边,守望着双方的会谈。面向他们,伊库塔毫无迷惘地高声说道。
「能够向她撒娇,对你们来说是一种幸福吧。为她而战,为她而死——对失去归宿的人而言,想必这是最好的解脱。——我能体会你们的心情。要是能实现的话,我早就想那么做了」
将她与亡母的面容重合起来,青年真切地继续说道。
「可是——你们回想一下。看着你们那样在战斗中受伤甚至死去,她一直以来都是一副什么表情?她有微笑着为哪怕一名死者送行吗?」
被这么问道的海兵们面面相觑。忽然,伊库塔在内心中将他们的身影,与将自己作为长官敬仰的士兵们的身姿重叠了起来。没错——这不仅仅是他人的事情。
「倘若她是你们的亲生母亲,是不可能承受住接二连三地失去子女的痛苦的。……这场战争还会继续下去。你们的舰队也是,死者的人数早晚有一天会超过活着的人。所有的军队都逃不过这一命运,这在军事上是无法撼动的未来。
所以——拜托了,请你们想象一下。在不远的将来,当那化为现实之时——『白翼的太母』是否还能像如今一样笑颜常驻」
这番话在海兵之间引起的反响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期盼着这种反响不止于此地,伊库塔进一步掀起他们的内心斗争。
「请仔细想想。为了守护她的笑容,你们有什么能够做到的事」
谈判围绕着俘虏们的交换条件展开,在各方历经三个小时对条件达成了一致之后便结束了。帝国军、齐欧卡军以及阿尔德拉神军相互约定,在互不干涉的前提下开始率领部队各自下山——由阿尔德拉教徒们的大逃亡所引发的战争,以帝国军蒙受巨大损失为结局,终于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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