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下的告白
1
「──哎呀。」
忽然间,红羽抬头仰望着虚空。目光的尽头处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粗糙岩石表面,不过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小声地喃喃自语:
「想不到这么不堪一击。亏我还指望,你至少可以帮我解决掉神凪炼呢。」
前进了十步左右,炼突然转过头来,他用很为难的表情向身后的两人问道:
「……对了,我们该去哪里才好?」
「你说呢?」
绫乃连想都不想,就把这个问题丢给了和麻。和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可是你想想嘛,我们只是靠着一股冲劲闯进来而已,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调查了。」
「笨蛋,这算理由吗?」
和麻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同时向前走了出去。
「你知道路吗?」
「大概吧。」
他在昨天夜里确认过了亚由美的模样,因此要寻找对方的踪迹并不是件难事。循着风的声音前进了几分钟后──三人来到了宅邸的最深处,洞窟内的祠堂前。
「欢迎来到我们一族的圣域。」
轻柔的女声迎接三人的到来。那是一名只能用妖艳来形容的美女──背后站着五名术师。
「嗨,昨天真是多谢了。」
和麻轻松地打招呼,而地术师们则是用憎恶的眼神反盯着他。
不过红羽却仍旧用一副恭敬──实则狂妄的态度问道:
「可以请问一下,你们来这里有何贵干?」
「──她这么问。」

和麻望了炼一眼。炼向前走出一步,面对地术师们勇敢地说了出来:
「我是来救亚由美的。」
「然后呢?你想让真由美替她来当作活祭品吗?」
「不,我不会让这种仪式举行的,我们要打倒沉眠在富士山的魔兽。」
「────」
似乎被对方所说的话吓了一大跳,红羽瞪大了眼睛,不过她马上便恢复过来,用一种教训顽皮小孩的大人口气说道:
「小弟弟──你还是看清一下现实比较好吧。」
「我看得比你还清楚。」
炼毫不畏惧地回答:
「你们三百年来一直都用活人献祭,结果却只拿一句『没有办法』来轻轻带过,这样的想法才是最不正常的。我不会再让你们这么做了,我绝对不允许!」
面对这番态度坚决的气势,地术师们不禁往后退去,但红羽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她看着少年,然后得意地笑了。
「原来如此,没有谈判的余地了吗──那么就开始吧。」
地术师们仿佛因红羽那从容不迫的态度而获得勇气,摆出战斗架势,而和麻等人也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绫乃拔出炎雷霸大叫:
「炼,别管小喽啰!跟我配合!」
「是!」
绫乃和炼两人锁定红羽,并同时发射出火球,虽然还没有使出全力,不过能够抵挡下来的人实在没有几个。
然而,面对如此惊人的热量,红羽还是不改脸上的笑容。
「呵呵──」
红羽一根手指头也没动,也没有使用那隐形的力量,但两颗火球却仿佛主动闪避她似地,带着弧度左右偏离开来──然后像被人捏碎一样突然萎缩,接着就爆炸了。
「什么──」
红羽嘲笑着目瞪口呆的绫乃。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神凪之火吗?真是不堪一击。」
「…………」
绫乃的背上冒出了冷汗,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提高热量吗──万一还是行不通呢?
「这招我昨天已经见识过了──真是稀奇啊。你真的是地术师吗?」
一个沉着冷静的声音从不知所措的绫乃背后传了过来,那是个总是保持冷静,令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和麻!?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随手制止了绫乃的发问,和麻向前了一步。
「那种能力也是和力量一起获得的吗?」
「────」
面对揭发出自己最大秘密的和麻,红羽在一瞬间呆住了,但她随即恢复过来,嘴角露出了妖艳且洒脱的微笑。
「原来如此──见过了勇士的那副模样,你可以从中推敲出我的事情也不奇怪了,不过你猜错了,这种能力是我天生的哦。」
红羽轻松地站在原地,一脸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一直以来连一粒沙子也无法操控,甚至连精灵的声音都听不到的我,唯一能使用的力量。拜它所赐,父亲也非常讨厌我呢,正因为这股力量是那么强大就更被讨厌了。」
「既然这么强,为何还要追求力量?」
「身为学习法术之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欲望吧?」
「──也要看是哪种力量吧。」
(唔!)
两人交谈的对话,听在绫乃的耳里却像是丈二金刚一样,完全听不懂,这是因为她无法理解这两人在话中省略掉的那个关键字。
「等等──」
绫乃终于忍不住拉扯和麻的外套。
「说明一下吧,红羽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她小声地催促对方。这么做的用意或许是为了不去破坏现场的气氛,不过一点效果也没有。和麻露出明显不耐烦的表情,但是在看到绫乃身边的炼,露出同样一头雾水的表情后便改变了想法,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重力控制。」
「重力……控制?」
绫乃像只鹦鹉一样重复着这句话,她并非不了解这个名词的意思,只不过──
「为什么地术师会有这种能力啊!?」
由精灵法术所引发的现象是非常具体的,炎术师的火焰、地术师的泥土和砂石──他们便是操控着这样的「东西」。
的确,若是将重力套入四大属性当中的话,它可以算是「地」的象征,但象征这种概念无法作为精灵法术来使用。
尽管火焰象征着破坏与重生,但能够产生「治愈之火」的炎术师,至今却从来没有出现过。绫乃会如此惊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和麻将这些事情统统抛在一旁。
「现在思考这种问题也没有用,接受现实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绫乃的语气变得不安起来,面对重力这种完全看不见的对手,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战斗。
「只要判断出扭曲的空间就行了,别想着用眼睛看,要用感觉的。」
「……别跟我说这种老套的格斗漫画台词。」
绫乃不满地抱怨,但和麻完全不予理会,他看了红羽一眼,然后说道:
「现在可没时间慢慢拟定对策了,对方只要继续拖延时间就行啰。」
「──咦?」
绫乃也看着红羽。对方在两人说话的期间里完全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站在祠堂的前方等待着,看起来并不想积极展开攻势。
拖延时间──石蕗的人会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么说,仪式已经……」
「嗯,我想差不多快要开始了吧?」
「不……不好了!要赶快过去才行!」
炼脸色大变地叫着。轻轻敲了一下炼的头让他冷静,和麻笑着说道:
「说得也是,必须赶快行动,所以方法难免也会粗鲁一些。对吧?」
见到和麻那似乎有所盘算的笑容,炼不禁往后退去,为了不轻易附和对方,他谨慎地说道:
「绝对不可以杀人哦。」
不牺牲任何一个人──如果没有遵守这个大前提的话,也就失去拯救亚由美的意义了。这并不是用一句「没有办法」就可以搪塞的问题。
「别担心,会受罪的人只有你而已。」
「咦?我?」
和麻并没有回答,而是抓住炼的前襟将他抬了起来,高高举在手上。
「哥……哥哥!?」
「去吧────!」
然后一口气抛了出去。被风包覆的娇小身躯瞬间到达时速两百公里,在地术师们根本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之前,就消失在洞窟的深处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尖叫声在经过无数次的反射后,从洞窟中传了出来。
「……………………」
当敌我双方的每个人都呆呆注视着祠堂时,只有和麻一人得意地抬头挺胸。「嗯,很成功。」
「等一下────!」
回过神来的绫乃大叫。
「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你为什么老是爱乱来呢!!」
和麻像变戏法一样,将绫乃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挥开,然后露出轻浮的笑容。
「啊──不要紧啦,我已经做好防护措施了。」
「我是说,那种离谱的速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要是慢慢飞的话有可能会被击落,你不用担心,虽然或许会有一点点头昏脑胀的感觉,但绝对不会受伤的。」
「……真的吗?那就好……」
然而,要是这番话被炼听到,就算是那样温和的少年,搞不好也会大声抗议吧。例如说──
「这哪叫一点点啊────────!!」
2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尖叫,炼降落──坠落在仪式场地的正中央处。
见到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在仪式的「焦点」之前停下来的少年,原本正要开始进行仪式的地术师们都呆住了。
整个人脸朝下趴在地上的炼,一动也不动。
该不会死了吧──正当地术师们这么想的时候,炼的手指仿佛抽筋一般动了起来,接着整个人晃着脑袋虚弱地撑起身子。
「~~~~~~!」
(哥哥……这么做太过分了……)
他此刻很想向全世界大声宣泄自己的不满,但猛烈的冲击却让他发不出声音,光是要调整呼吸,保持意识的清醒就已经很勉强了。
炼所体验到的感觉,就算形容得再怎么客气,也并非是「有一点点头昏脑胀」这么简单而已。如果用「被绑在一辆十倍速的云霄飞车上」来形容的话,说不定还稍微接近一些。
尽管风之结界可以保护身体完全不受到外伤,但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舒适度的问题。在墙壁与墙壁、地面与天花板之间来回反弹的过程中,炼饱尝了纵向旋转、横向旋转、扭转,以及结合了以上三种的三次元运动。
(不……不行……要吐了……)
三半规管还未恢复正常状态,地面就像海浪一般不停晃动的报告送达了脑部。胃部痉挛,里面的东西快要从嘴巴逆流出来。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振动了炼的耳膜。
「……炼?」
「──!」
那是他绝对不会认错的温柔声音。回想起那比任何人都要可爱,带着些许寂寞的笑容,炼咬紧牙根忍耐了下去,在她的面前绝不能露出这样的丑态。
炼拼命压抑着呕吐的感觉,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她就在距离自己数十公分的前方处。
那或许就是活祭品的正式打扮吧,她身上穿着白色的上衣和红色的裙子,就像是典型的巫女装一样,头发没有束起,而是自然地垂落下来。
(啊啊──好漂亮──)
炼当下忘记了状况,用一副入迷的样子茫然地望着对方。望着对他而言是这世上的唯一——石蕗亚由美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不解地询问自己的亚由美,炼笑着伸出手来,他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当然的结论。
「我是来救你的。」
「────炼────」
亚由美带着悲痛的表情摇了摇头,他拒绝了炼所伸出来的手,整个人往后方退去。
「不行,我必须要完成我的使命,我不可以逃走。」
这是明显的拒绝,不过,炼还是没有将手放下。
「嗯,我知道,可是已经不要紧了,我会负责打倒魔兽的。」
「──咦?」
仿佛听不懂对方说了些什么,亚由美顿时睁大了眼睛。数秒钟之后,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理解之色,但随即转为怀疑,最后变成了否定。
「这种事情……根本就办不到不是吗?」
「可以的。」
怀着绝对的自信,炼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是办不到,不过哥哥和姊姊他们都会帮助我。有他们两个在,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不会输的,我一定会赢的哦。」
「可是──可是──」
仿佛被逼得走投无路一般,亚由美拼命寻找反驳的理由。
「要是输了的话该怎么办?与其变成那个样子,我宁愿牺牲自己,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咦?」
「这句话是姊姊她告诉我的──」
稍微解释过后,炼提出了重大的问题。
「你自己想要做什么?」
「──!」
「什么为了大家,为了义务,为了被制造出来的目的等等,这些事情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你自己想要做什么?你想要大家为你做什么呢?告诉我你的心愿吧。」
「咦?我……我是……」
自行决定前进的道路──这样的想法一直都是和亚由美无缘的。
打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瞬间起,她的面前就只有一条没有岔路的单行道,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脱离这条道路。
不会成为活祭品的自己,这样的想像让亚由美感觉到近似恐惧的不安。自身的存在意义被连根动摇的恐惧,和这种恐惧感相比,在仪式中耗尽力量而死去,根本就不足为惧,因为死亡即代表着完成了她被赋予的使命。
「来到这里之前,我见到了勇士哦。」
不待亚由美回答,炼便改变了话题。
「为了要保护真由美,勇士甚至舍弃了人类的身分。他真的舍弃了一切,不计任何代价也要阻挡我。」
回想起异形化的勇士是多么强大,炼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考量到敌我双方的力量差距,能够战胜简直可以说是奇迹吧,视死如归的战士的确很强,不过──
「老实说,我真的被吓到了。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居然能够有如此强烈的决心,可是──我不一样。」
那或许也是一种答案,比起追求理想而失去所有一切,这样的选择至少还比较现实。但即使如此──
「牺牲某人才能得到幸福,那样实在是太悲哀了。孤伶伶地一个人,根本就不值得高兴。至少,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我想要选择其他的道路。」
并非为了重要的人而牺牲一切──
也不是为了一切而牺牲自己──
不失去任何人,大家过着幸福的日子──如此梦幻般的道路一定会存在。
「我会保护你。包括你,和你想保护的一切,所以,绝对不要放弃。」
「炼──」
仿佛被炼所伸出来的手吸引一般,亚由美向前了一步,但是──
「作梦!」
伴随着破坏气氛的声音,一根石柱耸立在中间将两人分隔开来。
炼带着没有感情的眼神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说着说着居然愈来愈不像话了!这是我们一族的神圣仪式,绝不会让你这种小鬼来妨碍!你就好好反省自己的愚蠢,恨自己为何在这种地下深处向地术师挑战,然后乖乖地领死吧!!」
一个其中最为年长,看起来像是术师的代表,用老掉牙的口吻下达行刑宣告。
呼应着对方的命令,地术师们同时展开攻击。炼冷冷地看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轰隆!
只有一转眼的时间。那些从头顶上降下的石之雨,大地上飞奔而来的石之牙,由地底下刺出的土之枪等等,全部都在同一个时间被烧个精光。
「什……什么……」
「我说啊──」
预期中的必杀攻击被轻松化解,地术师们个个不知所措。炼则不耐地告知:
「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在进行这一辈子当中最重要的告白,可以别来打扰吗?」
「…………」
这句话就跟「我根本就不把你们放在眼里」的意思一样,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悬殊的力量差距将他们的嘴巴完全封住了。
「那么,重新再来一次吧。」
感受着这股令人舒畅的沉默,炼再次伸出手。
「你愿意相信我吗?」
「────」
或许刚才所发生的意外给了她重新考虑的时间,亚由美并没有马上握住炼的手。
「为什么?」
她用责难般的强硬口吻问道: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就算没有仪式,我一样很快就会死去。」
「我并不是说现在死掉也无所谓。」
炼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那么就要好好地把握每一分每一秒才行,我会为你实现任何愿望,带你去任何地方。所以……所以──」
炼鼓起勇气踏出了最后一步。他握住亚由美的手,然后告诉对方:
「就算只有一个月,一个礼拜也好──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
亚由美顿时睁大了眼睛,下一刻则是红了脸颊。过了几秒钟,炼也察觉到自己话中的含义。
(糟……糟糕──!)
一不小心说得太起劲了,这样简直就像在求婚一样,已经远远超越了爱的告白。
「不……不是的……这是……」
面对急忙想要辩解的炼,亚由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不放,满满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压抑心中的喜悦,用又哭又笑的表情恶作剧般地问道:
「不是吗?」
炼即刻让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他反过来握住亚由美的手,同时注视着她的眼睛。
「就是这样,没错。」
他坚定地说道: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绝不分离。」
「──嗯。」
亚由美含着泪水点点头:
「嗯,我想活下去,我想和炼一起活下去。」
「亚由美──」
炼紧紧抱住少女的身体,彼此的体温借由相互接触的肌肤开始循环,感受到一种仿佛两人合而为一的一体感,他再次发誓──绝不再分离。
但是,两人总不能一直都抱在一起,过了几分钟后,炼不情愿地从拥抱当中分开,然后对亚由美露出微笑。
「走吧,哥哥他们一直在等着哦。」
「说得没错。」
回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炼愕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人影。
「哥……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哥哥?」
不理会炼的叫唤声,和麻向亚由美轻轻点了个头。
「我是这家伙的哥哥和麻。请多指教,或者你想要叫我『哥哥』也无所谓哦。」
「哥哥!」
「啊,我叫石蕗亚由美。小女子不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亚由美居然也……!」
见到炼气红了脸出声抗议,亚由美一脸不解地问道: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像这样子打招呼吗?」
「话是没错,可是也不应该──啊啊,真是的!」
炼抱头呻吟,然后转而盯着和麻。
「……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大概是从『你自己想要做什么?』那边开始吧。」
那不是几乎等于一开始了嘛,知道自己那番难为情的告白,从头到尾都被哥哥听见红了脸颊。
(──奇怪?)
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目光四处张望着。没有──除了和麻之外没有别人了。
「姊姊呢?」
「啊啊,那家伙很勇敢,一个人去拖住红羽了。」
炼虽然糊涂了点,但基本上还不会把这句话当真。他那原本怀疑的目光转变为责难之色,紧紧地注视着哥哥。
「哥哥你又把姊姊当作诱饵了吗?」
他在「又」字上面加重了语气,不过这种程度的讽刺当然对和麻无效。
「喂喂,你怎么这样说呢。要是让别人听到的话,好像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利用绫乃一样。」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和麻抬头挺胸地说道。那堂而皇之的态度简直就像在说「这根本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尽管无法接受对方的回答,炼还是放弃了继续追究,他用死心般的口吻说道:
「我们快点回去吧,姊姊会担心的。」
「的确,我也赞成赶快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地方。」
和麻在回答中转移了焦点,并同意弟弟的建议,但是就在他们正要走出去的前一刻,亚由美拉住了炼的手。
「等一下!要救出真由美小姐才行。」
「怎么回事?」
不了解状况的炼疑惑地询问。
「就在昨天,红羽小姐突然决定让真由美小姐也参加仪式,她说要集两人之力施加更牢固的封印。」
「──咦?」
真是太奇怪了。照理说,亚由美是为了不让真由美成为活祭品而制造出来的,就算是为了使封印更加牢固,但是这么做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我也觉得很奇怪,可是现在没有人敢反抗红羽小姐。」
亚由美大略说明了一遍,身为首座的巖病倒后,红羽掌控了大权的事情。
不过,和麻却将石蕗家的状况抛在一边,只询问必要的事项。
「好了,别管那些事情了。话说回来,那个真由美到底在哪里?」
「那里。」
亚由美指着发出淡淡光辉的水晶柱。炼与和麻用感叹的眼神,注视着被封在内部的真由美。
「那东西还真是漂亮。」
「我想不是这个问题吧……对了,要怎么将她救出来呢?」
「──我不知道,红羽小姐没有那种能力,应该是命令其他人做的……」
「原来如此。」
和麻点点头,然后傲慢地命令一名茫然地站在原地的地术师:
「快点,这么一来原本要把你们打得半死不活,就改成半死半活好了。」
「开……开什么玩笑!」
男子这番勇于反抗的台词并没有说完。化为刚体的空气击中了男子的脸部,让鼻子陷入头盖骨内部大约十公分左右。
「……这就叫半死不活吗?」
「说什么傻话,这不过是给他一点颜色而已。」
面对一脸愕然询问的炼,和麻轻轻耸了耸肩膀。
「真是没办法,一个个拜托的话太麻烦了,干脆自己来吧。」
(拜托?)
什么时候用过拜托了──炼心想,然而这样的吐嘈,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实在太过危险,他改问起另一个问题。
「办得到吗?」
「包在我身上,水晶这种东西太简单了。」
「咦──等一下,那是──」
亚由美似乎正想要说些什么,但和麻却迳自施放出风刃。两道风刃飞往真由美的头上和脚下,像刀刃入水一般平滑地砍断了水晶柱。
水晶块沿着倾斜切割的断面滑落下来。和麻再度进行切割。
在不伤及内部的情况下,风刃逐一将水晶砍下。待掉落至地面时,真由美的身体上已经见不到任何一块附着的水晶了。
「真不愧是哥哥!你看,很厉害吧──」
炼发出了欢呼声,但是在见到脸色苍白的亚由美后便停了下来。
怀着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炼出声问道:
「怎么了?」
「──那个水晶柱,是支撑这个空洞的柱子哦。」
炼下意识转过头去查看那个原本是水晶柱的东西。现在已经变成中间空空如也的柱子,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期待它发挥柱子的功能了。
「咦──这么说──」
亚由美吸满空气,然后大声叫了出来:
「要塌了!」
以这个声音为信号,不祥的地鸣开始撼动整个大空洞。大大小小的岩块从顶端倾盆而洩,墙壁产生出裂痕。
炼脸色大变地叫道:
「哥……哥哥!我们要快点逃……!」
「嗯──是这样吗?」
相较之下,和麻则是泰然自若地嘀咕着:
「那个洞窟还挺长的哦。就算用跑的,我看在抵达地上之前可能就会被活埋了吧。」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想想,总之──吵死了。」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来仰望上空,接着落石便停止了,地震也变得愈来愈小。
看着空洞的顶端,亚由美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用风阻止了塌方──?不会吧,这里是地下一百公尺──」
「也不是这一百公尺的岩石全都会塌下来吧。」
嗡──嗡嗡!
「哇!?」「呀啊!?」
和麻刚说完,猛烈的耳鸣便袭向炼和亚由美。见到捂住耳朵痛苦忍耐的两人,和麻对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再靠近一点,要张开两道结界是很麻烦的。」
站在和麻的身边,耳鸣立刻就消失了,炼不可思议地问道:
「哥哥做了什么?」
「空气的量不太够,所以我增加了一些。」
「增加?」
若是想在封闭的空间内增加空气,就只有提高气压一途了。刚才的耳鸣就是受到压迫的耳膜发出抗议的结果。
一想到这里,炼放眼环视周围,地术师们全都倒在地上了。
「那个……有人耳朵流血,正在不断挣扎……」
「气压突然暴增了十倍以上,耳膜当然会破掉啰。」
和麻依然丝毫不去关心地术师们的健康状态。尽管他听从炼的要求尽量不去杀人,但反过来说也不会去在意其他的事情。
「只要心脏还在跳的话就行了」──他的想法正是如此。
炼感觉到一种比崩塌时还要更加不祥的预感,他开口问道:
「──然后呢,现在打算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用最短的距离到达地上啰。」
(最短的距离──?)
炼抬头看着空洞的顶端,他忽然领悟到和麻想用增加的空气来做些什么了,不祥的预感顿时变成事实。
和麻毫不犹豫地将风往最短的距离──往正上方解放出来。
强烈的空气流动像穿透白纸一般,突破了厚达一百公尺的岩盘。被粉碎、砍断、挤压出来的岩石碎片,在风的转动之下统统都被刮到天上。
往下看去,原本应该倒卧在地面的地术师们已经不见踪影了,或许是被卷入了和麻的风,一路飞到天空的另一端吧。
搞不好还有人变成了人造卫星──炼认真地想着。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谁知道?总之这就是最快的方法。」
和麻斩钉截铁地说道,脸上一点反省的样子也没有。
「还是快点出去吧,留在这里又没什么意思。」
「……说得也是。」
省略了无谓的字句,炼用疲累的声音点头同意。
乘着风到达地上后,一行人便出现在树海的正中央。因为四周围的树木全都被风刮倒,原因不用说也知道,所以视野显得相当开阔。
「离得有点远呢。让我看看,绫乃在──」
正当和麻喃喃自语时,大约一公里之外的地方突然冒出火柱。和麻与炼用哭笑不得的表情彼此对视。
「──嗯,这家伙还真好找啊。」
「……说得也是。」
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同时避免了无谓的评论。
「那么,总之先过去会合吧。」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哥哥想好理由了吗?姊姊她一定会很生气的。」
「真是爱操心呢,你以后会秃头哦。」
「还不都是某个人害的!」
炼叫出那充满悲哀,完全不像是小学生该有的台词。亚由美则是愉快地看着眼前这幅令人不禁莞尔的光景。
「…………呜……好痛……」
同一个时刻──在距离有说有笑的三人稍远的地方,真由美被全身袭来的疼痛唤醒了。
这就是卷入猛烈的上升气流后,从地下一百公尺一口气被抬到地上一百公尺处,最后被重力所吸引而坠落到地表的结果。
就算拥有大地精灵的守护,也无法完全化解这样的伤害。尽管如此,面对这种普通人铁定会四肢分家的强大冲击,居然能在没有任何骨折的情况下存活下来,石蕗的直系大概也是一种超乎常理的存在吧。
「不知道勇士他还好吗……话说回来,姊姊到底在想什么……」
被封进水晶柱的这段期间里,尽管就像作梦一般模糊不清,但真由美却还保有意识,她大致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红羽的意图却令她一直猜不透。
「集两人之力进行封印,究竟有什么用意呢?这种事情要是被爸爸知道的话──嗯?」
当真由美撑起上半身的时候,一颗巨大的岩石滚到了她的面前。见到这颗再普通不过的岩石,她不知为何却留意起来,将目光集中在上面。
在察觉到异样感的来源后,真由美皱起了眉头,因为岩石的表面上刻着一名男子痛苦扭曲的脸庞,而那正是──
「什么嘛,真无聊……咦,这是爸爸!?是谁刻出这种东西的!?」
真由美激动地大叫,气得想要打碎这个可恶的雕像。
然而,一个微弱的声音制止了她。
「……真……由……美……」
「──咦?」
听见岩石上的雕像叫出自己的名字,真由美不禁全身僵硬起来。在此同时,可怕的想像在脑中一闪而过。
「爸……爸爸……?真的是爸爸吗……?」
仿佛在回应此声呼唤,雕像猛然睁开眼睛,然后用严重剥落、布满裂痕的脸凝视着真由美。
「真由美……快去阻止红羽……」
「阻止姊姊──?怎么回事?是爸爸吗?真的是爸爸吗?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去阻止红羽……!赌上石蕗一族的荣耀,一定要……!」
巖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爱女的声音,一直不断地说着。真由美只能够茫然地望着那将死之人的惨烈表情。
3
「喝!」
面对逼近眼前的重力场,绫乃挥出炎雷霸加以砍断,同时也对包覆着自己的扭曲空间进行「燃烧」。
「真是不得了──」
红羽讶异地说道:
「居然能够燃烧重力场──燃烧空间这件事,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你这个地术师还不是可以操控重力。」
绫乃平静地回答。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两人的立场已经完全颠倒过来了,在炼以及那可恨的和麻潜入内部之后,守住洞窟的入口便成了绫乃的任务。
虽然红羽所率领的五名地术师也跟着进入洞窟追赶和麻他们,不过绫乃却一点也不担心,她反倒认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专心对付红羽一个人了。
拜对方所赐,她已经渐渐习惯燃烧空间这种行为了,虽然只能够靠感觉来掌握对方的形迹,但应该可以支撑到两人回来才对。
「快点回来啊,笨蛋!」
叫骂声取代了呐喊声,绫乃当下击出了火球。而在此同时,红羽也发射出重力场。
和麻回来的时候恰巧就在这一瞬间。足以将一个人压缩至拳头大小的重力场,以及把人烧得连灰烬也不剩的炙热火焰──致命的攻击从前后同时袭向了和麻。
「笨……笨蛋!」
绫乃发出尖叫,但在她的眼前──
风刃却一刀击破了这两种攻击。
「嗨,等很久了吗?」
和麻若无其事地打起招呼,两只手上分别抱着炼和亚由美。
(……真是个怪物。)
绫乃默默在心中抱怨,自己就像傻瓜一样,刚才居然还为他担心。
「总之先把他们放下来吧。」
「嗯,啊啊,说得对。」
和麻稍微蹲下,将抱在手中的两人放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趁着对方略微移开目光的空档,绫乃悄悄逼近了。
「哥……哥哥!」
「──哦?」
和麻听见炼的警告声后抬起头来,发现绫乃正站在自己的面前挥下炎雷霸。
和麻将身体向左闪开,躲过了斩击,然后趁势按住绫乃的手腕,他正面迎上绫乃那怒不可遏的眼神,接着说道:
「这样的欢迎方式还挺危险的呢。神凪家的人都是用这种致人于死地的攻击来打招呼的吗?」
「你这家伙────」
不予理会和麻的玩笑话,绫乃咬牙切齿地说道:
「总是把麻烦的事情丢给别人──!你去死吧!!」
弹起的右脚划出一道弧线,面对这记快要打中自己下巴的回旋踢,和麻向后弯曲躲了过去。
「劝你还是不要穿着裙子乱踢人比较好,毕竟你在生物学的定义上也算是个女性吧。」
「少啰唆!让我打一拳!」
「你不是踢过了吗?」
「啊──咳咳。」
一个故意的咳嗽声制止了即将进入斗嘴状态的两人。声音的来源是炼。
「抱歉打扰你们的兴致,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这样子会吓到亚由美的,更何况──事情还没有结束哦。」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望去。目光所及是一脸诧异地望着和麻等人的石蕗红羽。
「你们真是一点都不紧张啊,该不会认为自己已经赢了吧?」
「算是吧。」
和麻理所当然地回答。
「两个活祭品都已经释放出来了,如果要进行你计画中的仪式,应该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是吗?被抢走的东西只要再夺回来就行了。」
「你要打倒我们三个?我想在这个国家里,能够办到这点的人也只有神凪重悟吧。」
听见和麻的话中似乎一直在兜着圏子,绫乃从背后推推他。
「等一下,你跟在炼的后面一起进去,应该是为了要进行调查吧?要是知道什么的话,就快点说出来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
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这才知道,和麻并不是单纯进去看情况的。红羽也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等待和麻的回答。
「我所知道的事情嘛──」
和麻装模作样地环抱起双手。
「红羽的目的,我现在还完全猜不出来,不过我却找到了一些关于力量供给来源的线索。」
「供给来源?」
「没错,就是红羽从某处获得,在分给勇士之后还绰绰有余的力量。一种地术师不可能会拥有的异能,它的起源──」
听见最后一句话,红羽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过,我的能力是天生的吗?」
「天生的?」
和麻对红羽的这番话嗤之以鼻。
「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啊。精灵法术无论再怎么变质,根本就不可能控制重力。你不是地术师,而且,恐怕也不是人类。」
「────」
红羽露出僵硬的表情紧紧盯着和麻。连旁人都看得出她的内心动摇了,刚才的从容不迫已经完全消失无踪。
即使如此,红羽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催促着和麻继续说下去:
「真有趣,那么你就说说看吧,是什么秘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就是──」
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麻的发言时──
铿锵!
无数的石枪从地底下刺了出来。和麻等人立刻往后跳去,不过石枪并没有追击他们,只朝着一个人的方向刺去,那便是红羽。
「──!」
追逐着迅速逃至空中的红羽,石枪像蛇一般往天空蠕动延伸。然而,这番错失了必杀良机的攻击,如今再也没有办法击中红羽了。重力的大手一把抓住石枪,然后整个捏碎。
「──你在做什么?」
飘浮在空中的红羽平静地问道,脸上没有一丝动摇之色。那表情感觉就好像已经了解了所有的状况一样。
「你该不会搞错对象了吧,真由美?」
说着,红羽折断了树林当中的一棵树木。下一刻,树木波及了周围的树枝后一并倾倒,此时一名少女从阴影处出现。
除了年龄之外,长相就和亚由美一模一样,不过她的眼中却带着亚由美绝不会拥有的怒火。
那正是亚由美的原型,石蕗一族的后继者──石蕗真由美。
「真……真由美小姐……?」
无法理解状况的亚由美茫然自语着,她丝毫不认为对方会出手帮助自己,但是──
「亚由美就在那里哦。赶快抓住她,然后重新进行仪式吧。」
「住嘴,你这个叛徒!」
真由美厉声打断了红羽那教唆般的命令。她的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愤怒,用压抑的口吻告知:
「爸爸他死了。」
「──是吗。」
沉默不到一秒,红羽不带感情地点点头。
「『是吗』?你的反应就只有这样!?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话可说!?」
「是他向我挑战,所以我才会打倒他,只有这样而已。」
红羽依旧冷冷地回答:
「别只怪我一个人,你怎么不去怪那个先动了杀机,想要杀死自己女儿的爸爸呢?」
「你在说些什么无耻的话!只要是怀着那样的企图,就算被杀死千百遍也怨不得别人!」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抱着那种企图的人是你,我想爸爸是绝对下不了手杀你的。」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抱怨一下──然后呢,你想怎么做?」
红羽用一种仿佛正在替客人点餐一般的口吻问道。由于实在太过平静,一点也不像在询问对方生死的抉择。
「什么怎么做──」
「要对我动手,然后死得毫无意义,还是和我一起完成一族的使命呢?」
「什么──」
真由美顿时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气得全身发抖。
「一族的使命?你居然还好意思说得出口!?」
「我并没有问你的意见,赶快选择吧。」
「开……开什么玩笑!」
伴随着怒吼声,从地底下伸出的石枪刺向了红羽。红羽看也不看一眼便将它们击碎,但是对真由美而言,这波攻击不过是在显示自己的决心罢了。
「红羽!我以石蕗一族之名对你进行制裁!觉悟吧!」
「──真愚蠢。」
红羽冷冷地喃喃自语,同时将妹妹困在重力结界之中,接着只要念头一动,直径两公尺的球状结界将会连同里面的东西一并收缩至一公分,根本无处可逃。
但是在这之前,一道疾风劈开了重力结界,将里面的人刮了起来。
「呀啊!?」
真由美一口气飞上天空,接着以脸部着地的方式掉落下来。
「怎……怎么回事……」
和麻走到茫然不知所措的真由美面前,用强势的眼神俯视着她。
「你想自杀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过在这之前先留下情报,红羽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砰!
和麻一脚狠狠地踩在真由美的头部旁。鞋底踩碎了坚硬的岩盘,留下深约十公分的鞋印。
面对脸色铁青的真由美,和麻再次平静地问道:
「这情报有那么珍贵吗?你宁愿头盖骨被踩碎也要保护它?」
事实上,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损失,会拒绝纯粹只是拉不下脸而已。
「红羽的目的是──」
她不再称呼姊姊,用不情愿的口吻说道:
「打算将魔兽的力量全部纳为己用。」
「──!」
绫乃、炼、亚由美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但只有和麻的脸上见不到一丝的惊讶。
「……双重封印,还有被分成三份的力量──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嘴里嘀咕着,仿佛理解般点了点头。透露情报的真由美,惊讶地望着和麻。
「你……你全都知道了?」
「不,我想应该还算不上是全部吧。至少我对你们家的事情根本没有兴趣,不过,想知道的事情大概都了解了。」
「我还不知道呢。」
绫乃突然插话,然后靠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说明一下吧。」
「这很简单啊──」
和麻耸耸肩膀,然后开始大略说明起来:
「红羽的目的,就是想从石蕗一族代代封印的魔兽身上取得强大的力量,还有问题吗?」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办得到嘛。」
绫乃斩钉截铁地否定。
「所谓的魔兽,就是富士山的精气实体化之后的东西吧?人类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吸收得了那种东西,不要说是吸收了,没有被对方反吸收就不错了。」
「嗯,的确是很鲁莽没错,不过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吧?这世界上有一大票人都想得到神或是恶魔的力量不是吗?」
绫乃或许不会了解──和麻在心中暗自说道。正如红羽所言,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是身为术师理所当然的欲望,不这么想的,就只有像神凪本宗那样,与生倶来就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吧。
更强大的力量,更深奥的知识,这些欲望是永无止尽的,不需要理由和目的。对于提升自己实力的欲望给予完全的肯定──这正是术师的必要资质。
「不过,要怎么做呢?」
「问这个干嘛。」
和麻冷冷地把绫乃的问题堵了回去。
「就算不知道方法,但是只要把这女人解决掉的话应该就没事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也想听听看呢。」
仿佛在附和绫乃一般,红羽这时插话进来。
「我实在很想知道你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了。更何况,你也还没说出我的秘密呢。」
「……算了,也罢。」
和麻最后同意了,就算对方拖延时间也没什么损失。
「我想你们应该发现到,红羽和勇士都是从封印的魔兽那里获得力量的吧。」
「嗯。」
绫乃点点头,她还没有迟钝到这种地步。
「也就是说,魔兽的力量在这个时候被分割成三个部分。由于魔兽是由『气』所凝聚而成的,所以也就代表着魔兽本身被分成了三份,然后,当它们再度结合起来时,最大的那个部分就掌握了主导权。」
「可是,这个样子……」
绫乃提出了疑问。这番话虽然有道理,但是这样的话,红羽应该无法获胜。
「当然了,现在最大的部分是本体。红羽和勇士两人所加起来的力量,恐怕也还不到整体的一成吧,不过,封印仪式在这时候就发挥作用了。」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亚由美──然后是真由美的身上。
「所谓的封印,基本上就是将膨胀至爆发前一刻的富士山──或是说将魔兽的精气由上往下进行压缩。举行过一次仪式便可维持三十年的强力封印,若是集两人之力变得更加牢固的话,红羽的力量就会超越魔兽的本体。她的想法正是如此──我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了不起。」
面对和麻的问题,红羽敷衍地拍拍手。
「给你奖励一下吧。真是的,我花了五年时间谨慎进行的计画,怎么眼看就快要成功之际,会突然杀出程咬金来呢。」
「人生就是如此吧。」
和麻冷冷地说道。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本来就是个对全人类不带一丝情面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对敌人抱持着什么温情。
「那么──」
绫乃整理一下刚才所获得的资讯,然后看看亚由美和真由美,她们似乎都不愿协助红羽。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的计画失败了吧?毕竟她已经没有将我们打倒的足够力量了。」
「说得也是。」
「真的是这样吗?」
和麻与红羽几乎同时说出这两句相反的话。众人将目光集中在一脸从容不迫的红羽身上。
「的确,我没有把握将你们打倒,然后再抢回活祭品,可是,我要逃走的话并不困难哦。」
「逃走之后呢?」
「再准备新的活祭品。」
红羽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在作梦吗?那种东西上哪去找──」
和麻中途打断了绫乃的话,然后用锐利的眼神回头看着真由美。
「──喂,小丫头。」
「干……干嘛?」
真由美吓得往后退去。
「那个制作复制人的设施,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爸爸在管理──」
惊觉到话中的意思,真由美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头顶上的红羽。
红羽扬起了嘴唇:
「现在是我负责管理,当然,你的细胞也由我保管哦。」
「你…………你这家伙──────────!!」
真由美愤怒地大叫,绝对不可原谅。居然为了卑鄙的欲望而玩弄自己的细胞,量产出那种只有外型相似的冒牌货──面对这种仿佛自己遭到凌辱一般的屈辱感,她的意识顿时火热起来。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我绝对饶不了你────!!」
盛怒的真由美解放了力量。石枪从地底刺出,喷出的沙砾形成漩涡,陨石从天上倾盆而降。
但是──
「没用的。」
就算使尽了全力,仍然无法对红羽造成任何的伤害。真由美咬牙切齿地看着红羽,那带着熊熊怒火的眼眸中流出了泪水。
「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不,你今天将会死在这里。」
看着因激动而全身颤抖的妹妹,红羽冷冷地做出了宣告。
「────」
顶着一副冷淡的目光,和麻欣赏着两姊妹在自己眼前展开的激烈战斗。他仿佛想到什么似地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了香烟。
「──咦?」
打火机点不起来,他随手丢掉那个瓦斯用尽的百圆打火机,向炼说道:
「火。」
「啊──是。」
炼注视着香烟的前端,没有特别做什么,香烟的前端便自动点着了,和麻深深吸了一口烟。
「你在悠哉些什么啊!?」
绫乃挥出了炎雷霸。轻松躲开后,和麻一脸轻松地笑着说道:
「冷静点。」
「冷静个屁!」
绫乃立刻回嘴。
「你还不快点想办法!那个女人怎么看都已经疯掉了!如果不在这里先解决她的话──」
「嗯──可是啊。」
和麻兴致缺缺地看着红羽。
「制作复制人得要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吧?在这段期间里,封印不是早就破裂了吗?」
「不用担心。」
然而,红羽却显得信心十足。
「由于我和勇士将力量分散的关系,山的『气』已经稳定下来了,在不进行仪式的情况下至少可以支撑十年。」
「……啊,是这样吗?」
见到和麻似乎真的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模样,绫乃顿时感觉到无比的不安。这并非只是单纯超出了和麻自己的预料,而是代表着即将会发生其他更加严重的事情。
「和麻……你做了什么?」
「────」
抓住了将目光转到一边的和麻衣襟,绫乃带着杀意逼问道:
「你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刚才从地下出来的时候,我为了省时间就直接打穿了空洞顶端。」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当时还以为火山爆发了呢,然后呢?」
「然后──这世界上存在着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法则,一旦出现了向上的力量,那么就会产生同等的力量往下作用。」
「──!」
听见这番话,亚由美和真由美,还有红羽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们面带土色地凝视着和麻。
「…………怎么啦?」
炼询问着亚由美,但她却害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真由美用颤抖的声音代替她回答:
「……那个仪式场地,就位在富士山所发出的龙脉正上方,由于力量可以直接传到富士山,所以我们一族都在那里举行仪式。」
「等……等一下……这么说……」
推测出结论的炼顿时脸色大变。不予理会炼的反应,真由美继续说出预料中的事实:
「你们试试看把足以击穿百公尺厚岩盘的力量,一口气砸在那种地方!当原本就脆弱的封印破裂后,魔兽就会跑出来──马上就会!」
「────────────────」
包括红羽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和麻,不过和麻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他耸了耸肩膀,苦笑着说道:
「真是的,我一直以为仪式中止之后,封印就会马上解开了,既然如此,倒不如让我自己来打破还比较好。红羽也真是坏心眼,这种事情居然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热络起来,但这么做当然无法蒙混过关。
「你这笨──」
「瞧你做了什么!!」
红羽的怒吼完全盖过了绫乃的叫骂声。
「我耗费五年准备的计画──你竟然──你竟然──!!」
一改之前从容不迫的态度,红羽歇斯底里地大叫,整个人像个魔鬼一样,由于她的长相原本就十分妖艳,因此那红着眼咬牙切齿的模样实在恐怖极了。
「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呢。」
「……那还用说吗?」
气势被红羽的怒气压倒,绫乃小声地回答。她不由得对于野心遭到这种男人阻止的红羽,感到同情。
「不过啊,你真正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是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
「咦?」
绫乃不禁出声反问。而红羽也拼命压抑着怒气,用一副无比厌恶的样子从上空俯视和麻。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得拐弯抹角地──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清楚吧!」
「没错没错!」
绫乃也跟着附和起来。稍微瞪了对方一眼,和麻懒懒地开始说道:
「首先──你说这个计画准备了五年,其实是错的。」
「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魔兽的力量对人类来说是一种异物,凡是吸收了那种力量,就一定会出现某些异样感,事实上,勇士只能将他所获得的力量,用附加在外的奇怪型态表现出来,但是,你却没有任何的异样感,完全与力量融为一体。」
无论如何试探都是一样的结果。魔兽的「气」与人类的身体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不,是只能够感觉到魔兽的「气」。
「才五年──不,这里最重要的是,你身为人类的二十多年岁月。一个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所成长的人,不会因为区区五年就消失的。」
「────」
红羽什么话也没说,不,是说不出口。她那副紧咬着嘴唇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对无法反驳的自己感到愤慨。
「可以解释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了。你打从一出生开始──最晚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拥有魔兽的力量了,你被魔兽看上的时间或许是五年前没错,不过在更早之前,魔兽就为了能够脱离封印而将你当作一颗棋子了。」
「胡──胡说!不会的!我是──!」
「我还有其他证据哦。」
面对狼狈不堪的红羽,和麻无情地再次说道:
「那就是你的能力,如果那不是来自精灵的守护,那么你究竟是从何处借来力量的呢?你会听不见精灵的声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有一个远远超越了没有自我意志的精灵,具有强烈意志和力量的存在,不断地在你的脑中呐喊着『解放我吧』。」
「不──不是这样!!」
红羽捂住耳朵,悲痛地大叫:
「我是靠自己的意志决定的!没有被别人操控!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就去确认一下吧。」
和麻冷冷地告知。红羽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叫你去确认一下,去问问『本人』,那么你就会了解一切了。用不着客气,我会带你过去的──安心去死吧!」
猛然击出的风刃,将茫然停留在原处的红羽身体剖成了左右两半。
无法防御,也无法躲避,红羽什么都办不到,不,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直看着。
看着带来死亡的风刃,看着即将被砍断的身体,以及──被砍断后的身体。
「……啊?」
即使被砍成了两半,红羽依然还活着,至少她并没有死去。
沿着正中线被砍断的身体,右半身和左半身之间隔着数公分的距离,但却依旧没有倒下,连一滴血也没流出。
「啊……哈……哈哈哈哈哈……」
右眼看着左半身的断面,左眼看着右半身的断面,红羽发出了空虚的笑声,她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现在──不,从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自以为操控着一切,结果却反而是被别人操控着。连自由意志也是一种幻想,一切都在魔兽的掌握中。
「这就是我杀死爸爸的报应吗……?这就是对我所犯下的罪过所给予的惩罚吗……?」
带着即将崩溃的笑容,红羽自言自语说道: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爸爸根本就不爱我,甚至连骂也没骂过一句。那时候,爸爸笑了,完全不问我犯下禁忌的理由,就像从此之后可以少掉一个碍眼的家伙一样,笑得很愉快。」
「姊姊……」
「你太幸福了。一生下来就被大家宠爱、保护着。可是,我身边却没有任何人,被爸爸疏远的我,在家中根本没有容身之地。既然谁都不爱我,不保护我,那我就只能自己变强,只能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强!难道这么做有错吗!?你!将一切从我身边夺走的你,有资格责怪我吗!?」
红羽沉痛地呐喊着。真由美垂着眼睛,无法正视对方的眼神。
红羽是杀父仇人的事实绝对不会改变。可是,在知道了一切真相之后,真由美再也狠不下心来责难对方了。
另一方面,听见红羽的陈述,绫乃却感觉到一种与真由美不同的愧疚感。
(这种情况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偷偷观察和麻,只见和麻低着头默默抽着烟,从那副模样中隐约可看出不耐烦的感觉。忽然间,和麻丢掉了香烟,然后说道:
「少啰唆,赶快去死吧。」
伴随着无情的发言,他击出了风刃。这次是沿着对方的腰线横向砍断。
「等……等一下──」
不理会被自己的铁石心肠吓到的众人,和麻踩下掉在地上的烟蒂。
「没有人疼爱你?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光是一味等待,愿望怎么可能会实现呢?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吧。」
在他的头顶上,红羽的身体被砍成了十字状。或许是无法再继续保持悬空的缘故,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用不着去怪别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吧!害怕与人交往,害怕走出外界而将自己关在家里,选择孤独过一生的人是你吧!」
不像以前那么流利,和麻的这番话显得十分饶舌。他自己也知道吧,红羽正是自己的写照。
被严马疏远,被一族的所有人轻蔑,曾经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单一人。那个时候的自己──神凪和麻与红羽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遭遇。
如果当初没有被严马断绝父子关系的话,自己或许也不会下定决心离家出走吧,说不定最后就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正因为和自己的遭遇太像,所以和麻看着这个女人就感到不快。什么痛苦和难耐,他完全不想听对方这些悲惨的抱怨。
「你已经决定一个人活下去的话,那就一个人乖乖死去吧!不要到了这个地步再来发牢骚!」
无数的风刃将红羽的身体削成碎片,身体无法再继续保持人类外型的石蕗红羽就这样死了。
目送着临终之际未留下只字片语便逐渐毁灭的红羽,和麻站在原地不发一语,但是,他随即皱起了眉头来。
「啧──逃掉了吗?」
绫乃瞪大眼睛问道:
「咦?那家伙还活着吗?」
「不,红羽应该已经死了,不过她体内的魔兽之气却逃掉了,虽然只占一小部分的力量,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先消灭掉会比较好──现在没办法了。」
在大空洞中曾经感应到的魔兽之气,如今正透过龙脉逐渐流回富士山。和麻的感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并不是敌人单纯变得更强大的问题而已,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活性化之后的「气」──那无疑就是将魔兽唤醒的最后一个关键。
决战的时刻逐渐逼近了。
「不过仔细想想,那个人还真是可怜呢。就连那不被大家疼爱,所以才想要变强的决心也被魔兽利用了──」
炼喃喃说着。或许是救出亚由美的缘故,他似乎也开始同情起敌人来了。
和麻用哭笑不得的眼神望着炼,然后说道:
「你真的相信那种屁话吗?」
「──────────咦?」
「你这么回答就代表是肯定啰?」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炼不满地问道:
「等……等一下。难道说,刚才那些话全部都是捏造的!?」
「也不算捏造的啦,不过倒是完全没有根据。那种假设中的假设,无法证明的推论就跟垃圾没有两样,只有笨蛋才会当真哦。」
「那么,哥哥刚才为何要这么说?」
炼提心吊胆地问道。和麻露出一副很为难样子,抓着头回答:
「那个女人可是很强的。要是正面跟她硬碰硬的话,马上就会陷入苦战了,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在决战之前太累,所以本来打算随便编几句话来吓吓她,没想到居然那么有效。作哥哥的我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
就算在结尾故意装可爱,依旧也无法缓和众人内心的震惊,大家都对他的无情手段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连最痛恨红羽的真由美也不禁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卑鄙……」
绫乃嘴里嘀咕着,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不过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的词汇,足以准确地形容和麻的行为了,除了和麻之外,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句话还真棒。」
当然,和麻完全不在乎他们的反应。
4
「那么,时候差不多了吧。」
听见自言自语的和麻这么说,众人顿时开始紧张起来。
用不着和麻提醒,大家早就感觉到了。地面不断发出细微的震动,大地精灵的活动已经达到只能用疯狂来形容的状态了。
逐渐苏醒中的巨大存在,大地对此一预兆感到了畏惧。
「来──来了!」
亚由美忽然大叫,下一刻──
天空染成了一片红色。
「──!」
那道驱逐黑暗的光源,正是从富士山的喷火口迸发出来的火柱。直冲天际的炙热岩奖,闪耀着鲜红的光辉。
「──居然先喷火了?真是有些出人意料啊。」
「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了!」
面对悠哉眺望着雄伟景观的和麻,炼不满地说道:
「这样子会造成很多伤亡的──」
「冷静一点,既然都已经发生了,那有什么办法呢,况且才爆发一次并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害。那种程度的岩浆在流到山脚下之前就会冷却了──哦?」
随口安慰炼的和麻,见到眼前的光景后顿时哑口无言。纳闷的炼转过头去,同样也僵住了。原本冲上天空,受到重力的影响而开始坠落的岩浆,此时居然沿着明显不自然的弧度重新回到了火山口,就好像富士山本身正在将属于自己的热量一滴不漏地回收一样。
待吐出的东西全部都收回来之后,富士山乍看之下平息了。
但是──
「还没结束哦──」
这样的警告是多余的,因为大家早就知道,麻烦现在才正要开始。
某种极为可怕的事物即将出现了。
「来吧──会是什么东西呢──?」
和麻带着拆开礼物时的那种期待语气喃喃说着,然而表情看上去却显得十分不安。
封印已经失去效力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的深处沿着喷火口直直向上爬升,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那撼动大地的脚步声。
「──咦?」
不知不觉中,那东西便出现在山顶上,直接省略了一切的过程。
「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谁知道?可能是瞬间移动吧。」
和麻随口回答了绫乃的问题。看来似乎连这个男人的感知力也无法察觉到对方的移动过程,这令人不禁怀疑那东西可能真的是以跨越空间的方式出现。
「别乱说了……就凭那种慢吞吞的样子……」
「──我觉得一点也不笨重啊。」
「可是,那不是乌龟吗?」
「这……的确是乌龟没错。」
两人的意见一致。的确,在实际存在的生物当中,就属乌龟最接近那东西了。
从甲壳中伸出两对脚、头部以及尾巴,不过,那东西却缺少了乌龟那副可爱的模样。
由直线和平面所构成的锐角躯体,仿佛是岩石经过加工后的样子,口腔中并排着层层凶恶的牙齿,最后,在看似无机物的粗糙身体上,只有那不断摆动的尾巴,模样就像只活生生的巨蛇。
而最为可怕的事情,就是清楚地见到了这样的外观。
魔兽位在山顶上,和麻等人则是位于地面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将近有十公里,但是──他们却依然看得见。那密密麻麻的牙齿,一片片蛇类的鳞片,这些都仿佛近在眼前一般鲜明无比。
不光是体积巨大而已,那极端震撼的力量将自身的存在,深深地烙印在人们的意识中。
「那是玄武……吗?可是,玄武应该是水之圣兽才对。」
「我想应该不是『那种东西』吧。背负着整座山的乌龟传说是流传于中国一带,所以可能也传到了日本吧。」
和麻说出毫无根据的推论。亚由美接着补充说明道:
「那好像是我们将它定型之后的结果。」
「石蕗一族?」
「不,是人类。」
和麻沉思了一下,然后导出了答案。
「是群众的潜意识对力量赋予了形体吗?」
「规模并没有那么大,不过根据当时的记载,魔兽的形状在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固定的,后来在战斗中逐渐成形,最后终于变成了那副模样,好像取名为『是怨』的样子。」(注:「是怨」的日文发音与Xenon相同,传说中的恶魔之名。)
「──是哪个家伙在三百年前给它取这种名字的?」
阿基里斯和乌龟吗──和麻不禁失笑了。(注:「阿基里斯和乌龟」是希腊哲学家Xenon所提出的一个后跑的快腿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先跑的慢乌龟的诡辩哲理。)
三百年前与「魔兽」战斗的术师以及见到它的人们,应该有很多想像吧。例如心想「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之类的。或许是那无论怎么攻击都不痛不痒的强韧度就像一只乌龟,所以才会跟和麻一样联想到了中国的传说吧。
──抑或是,他们发现到「魔兽」的超越性,其实就近似那怎么追都追不到的乌龟的哲学性矛盾吧?
总之这样的行为赋予了原本毫无秩序的力量一种型态,一种方向性。抱着想要打倒对方的念头去战斗,结果反而让敌人获得了锻炼,这只能说是太讽刺了。
「所以,石蕗在封印后便隐瞒了魔兽的情报,就是为了不让人们再赋予它更明确的型态,并祈祷着封印被解开之际,将会恢复成原本没有秩序的力量。」
「看样子似乎白费功夫了呢。」
「是啊,或许已经就此定型了。」
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勉强挤出的笑容。见到那副模样,也难怪炼会有些不满地望着他们了。
「喂──」
绫乃拉扯和麻的外套下摆。
「你不觉得那东西在看这边吗?」
「啊啊,正在恶狠狠地瞪着我们呢。」
和麻点头同意。魔兽「是怨」正带着憎恶的眼神看着这里,那压力仿佛连皮肤都感觉得到。从产生的原因来看,是怨应该是狂乱的「气」的实体化──也就是攻击冲动的集合体,不可能会对特定的某人抱持憎恨的心理。
「可是,为什么呢?」
「你想听听我的猜测吗?」
「说说看。」
「大概是红羽吧。」
和麻立即回答。
「她的计画虽然失败了,但魔兽的一小部分还是留有她的存在,虽然没有办法夺取控制权,但是对于我们的憎恨,也就是占据了她大部分意识的感情,或许多少会造成一些影响吧。」
「『我们』?红羽痛恨的只有你吧,是你把红羽骗得那么惨,最后还将她碎尸万段。」
「都一样。」
冷静听着绫乃的吐嘈,和麻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你该庆幸不用大老远爬到上山去了──来啰!」
和麻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是怨的身影消失了,而下一刻,影像再度集结。
──就在绫乃的面前。
「──!」
那张大嘴巴的头部从正上方落下,绫乃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喝!」
不过,和麻这时像一道风似地跑到绫乃面前,用挟带风的拳头击向岩石头部。魔兽的头部顿时遭到粉碎,巨大的身躯飞到半空中。
「等一下!?那东西真的会瞬间移动!?」
「不,那个叫──重新组合。」
「什么意思?」
「就是将身体暂时还原成『气』,透过龙脉进行移动后再度结合起来。幸好它在组合的时候会产生一些时间差。」
说着,和麻将目光望向了是怨。那原本粉碎的头部,这个时候已经复原了一大半。
「根本没有用呢──亚由美!」
「啊……是!」
「快点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他用下巴指着远方。或许是认为自己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亚由美大大点了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跑掉了。
待亚由美完全消失之后,恢复完毕的魔兽也撑起了身体,近看之下,魔兽似乎更加巨大了。包括尾巴在内,体长足足有一百公尺以上,不愧是富士山的化身。
「哼──」
即使如此,和麻还是摆出全无惧色的笑容看着那副庞大的身躯。
「好,现在可以动手了。赶快跑到前面去打它吧,前锋,毕竟你就只有这点用处而已。」
「少啰唆,笨蛋!」
绫乃反射性地呛了回去,然后往前方冲出。
是怨从高处怨恨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弱小生物。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臭乌龟,叫什么叫!」
为了掩护冲上前去的绫乃,两名后卫发动了攻击。风与火——尽管如此强大的力量已足够将普通的魔物杀得片甲不留,但面对这种对手能发挥多少效用呢──
就在绫乃不断奔跑并架起炎雷霸的同时,风与火分别从两侧超越了她。用远距离攻击来牵制对方,最后以炎雷霸给予致命一击──这就是他们最基本的战术。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兽再度怒吼。伴随着魔兽的咆哮声,无数由岩石构成的蛇从地底下钻出。
每条直径至少有一公尺粗的大蛇群阻挡在是怨的面前,然后用身体和数量上的优势挡下了风与火,并且加以吞噬、消灭。
(还有机会!)
绫乃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强行突破那些被削弱的石蛇障壁,直接对准了魔兽的主体。
一道不祥的气息忽然出现在绫乃的头顶上。从之前和红羽交手过的经验中,她马上就辨认出来了。
──是重力场。
而且还远远超越了红羽的规模。如今所形成的是一种几乎化为黑洞,无与伦比的高重力场。
不过,并不是没有办法对抗──
「和麻!」
她头也不回地呼叫和麻。抱着和麻一定会掩护自己的信心,绫乃无视于重力场的存在,依然不断地勇往直前。
她一刀砍向是怨耸立在自己面前的脚,在此同时,风刃也正准备砍断重力场。这简直就是绝妙的联手攻击──假如成功的话。
「──!?」
伴随着坚硬物质的碰撞声响,炎雷霸未在表面留下一丝痕迹便被弹了回来。原本正要砍断重力场的风刃也反被挤碎,然后消失了。
「──哦!」
「姊姊!」
面对即将压碎绫乃的重力场,炼使尽全力施放出火焰。而再度发出的风刃,这次则成功地砍断了扭曲的空间。
「回来!」
遵从和麻的指示,绫乃迅速向后撤退。对方并没有继续追击。
「天啊,那东西会不会太硬了!?你刚才到底是怎么把头打碎的!?」
「现在叫我做也做不到了。」
和麻摇摇头,敷衍地回答了激动追问的绫乃。
「咦?这么说──」
「啊啊,变得比刚才更硬了呢。」
绫乃面无血色地看着和麻。
「你是说,它在成长──?」
「应该说是适应外界环境吧──算了,反正都是一样……这下真伤脑筋。」
一旦受到伤害,魔兽的身体便会强化至下一次足以承受攻击的强度,再加上它的能量趋近于无限,因此无论受到多少伤害都能够马上回复。
「这……这种敌人到底要怎么打嘛!?」
听见绫乃的问题,和麻摊起双手做出无可奈何的动作。
「怎么办?」
「什么叫怎么办──」
就在绫乃正要把话顶回去之前,状况改变了。
剩下的数十只石蛇不约而同地张开了嘴巴,口中所见,尽是一片黑暗。
「──快逃!」
和麻大叫,同时抱着炼高高跳了起来,而绫乃也全速离开了现场。
下一刻,某种肉眼无法辨识的东西穿过了空间,击倒了沿途中的岩石和树木,在树海中间开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位在这条路径上的石蕗邸也消灭了,伴随着爆炸声和熊熊的火势,彻彻底底地消灭了。
降落在那片视野变得宽阔许多的地表后,和麻抱怨道:
「这是……重力砲吗……?怎么愈来愈像科幻电影了……」
「现在不是解说的时候!你也赶快拿出真本事来啊!」
与精灵王缔结契约之后,和麻平时都将身体所无法承受的多余力量封印起来,绫乃的意思就是叫和麻解放这股力量──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离开五分钟的时间,你没问题吗?」
和麻并非无缘无故将力量封印起来。以人类的身分使用超越者的力量,这种事本来就已经很勉强了,若是再继续逞强下去,就必定会遭到力量的反扑。
虽然他从未尝试过极限,但基本上都是五分钟左右,再快下去脑袋就会烧掉,在还没找出应付方法的状况下使用这唯一的秘密武器,实在是太过于鲁莽了。
「真是的──你真没用!」
「等你比我有用之后再说吧。」
炼不安地望着语气中杀气腾腾的两人。察觉到炼的目光,和麻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别担心,我以前打赢过好几个比自己强的对手。」
(话是这么说……)
和麻在心中暗自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强大的敌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过,在和麻想出对策之前,状况就变得更加恶化了。是怨发出咆哮,大批新的石蛇从地底下探出头来。
突然倍增的石蛇群同时张开了嘴巴,于是──
「等一下──────────!!」
三人就只能这样在重力砲扫射的战场上四处逃窜。
亚由美并没有遵守和麻的吩咐,而是站在距离战场稍远的地方关注着这一切,就连她也看得出来,炼一行人正被魔兽逼得走投无路。
「怎……怎么办……」
「真是狼狈啊。」
「──!?」
听见从背后传来的嘲笑声,亚由美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庞。
「真……真由美小姐──」
真由美没有回答,目光持续注视着被迫只能进行防守的和麻等人。
「之前夸下海口,结果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人类根本不可能战胜那东西,真是一群笨蛋。」
说毕,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复制品,对方的眼神就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
「来,我们走吧。」
「咦?去……去哪里──」
「暂时先撤退,等势力完全恢复之后再重新举行仪式。都是那群家伙和红羽干的好事,害得整个指挥系统都崩溃了……总而言之,必须先离开这里才行。」
真由美拉住亚由美的手准备跨出步伐,但亚由美却站在原地用力抵抗着。
「怎么可以──请等一下!我们不能拋下炼他们不管──」
「谁要管那些家伙的死活!他们是自己跑去跟魔兽战斗的,就算被杀死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自己跑去的──
尽管和真由美的想法相反,但这句话依然让亚由美下定了决心,她用力甩开了真由美的手。
「他们还没输!」
「不可能赢得了吧!」
「一定可以的!我──我──」
见到那副带着悲怆决心的表情,真由美顿时瞪大了眼睛,她似乎已知道亚由美想做什么了。
「你……你该不会──」
「真由美小姐。」
少女用苍白的脸庞看着真由美,然后颤声请求:
「请帮助我,就算无法完全封印,只要可以削弱对方的力量,炼就一定能打倒魔兽。」
「开……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请您冷静想想!」
两人的立场这时完全颠倒了,亚由美追问道:
「您认为往后召集地术师们举行仪式,就可以重新封印住被解放出来的魔兽吗?要做的话只有现在了!以我们两人的力量一定可以──」
「不要!我不想死!」
真由美大声打断了亚由美的劝说,她看着自己的复制品,眼神中浮现出纯粹的恐惧之色。
「不必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削弱魔兽的力量就好──」
「不要!绝对不要!」
真由美捂住耳朵疯狂大叫,眼睛仿佛在抗拒现实一般紧紧闭着,拼命摇头的模样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面对完全不愿意听自己说话的真由美,亚由美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那么……」
她迳自低头行礼,然后往战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意识到亚由美打算自己一个人封印魔兽,真由美不禁问道:
「你──真的想死吗!?」
亚由美慢慢转过头来。被那毅然决然的眼神所震撼,真由美略微移开了目光。
「不是的。」
亚由美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想活下去,和炼一起活下去!」
向哑口无言的真由美再次行了一个礼之后,真由美走了出去。
就这样连头也没有回。
「……真糟糕……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啊……」
和麻用疲累的声音抱怨着。绫乃和炼两人也不停喘着气,身体各处都受到了轻伤。
他们并非没有出手还击的机会。石蛇可以打倒,是怨的主体也会遭到伤害,但是,对方马上就回复了。
这简直就像是对大地拳打脚踢一样。由于对手太过巨大,攻击显得完全没有意义,也无法获得任何有意义的成果。
双方分不出胜负,甚至没有办法再维持这种抗衡状态。体力一味被敌人消耗,只能等待全灭的到来,就在如此绝望的情况──
亚由美加入战斗了。
「亚由美!?」
认出突然跑进战场的亚由美,炼的脸色大变。
「不……不行啊。快逃──」
亚由美没有回答,她站在与炼、魔兽等距离的正三角形顶点上,并调整呼吸。
接着她缓缓跪了下来,做出合掌祈祷的姿势。
「亚由美──?」
不久,一股庞大的力量从亚由美的身体中释放了出来。光的涟漪游走在大地上,慢慢往魔兽的方向集结。
炼立刻了解到她正在做什么。
「亚由美!不可以!」
炼正想跑上前去阻止亚由美,但和麻却在背后沉声问道:
「你要上哪去,小子?」
「亚由美她──!」
不理会惊慌失措的炼,和麻再次平静地问道:
「你之前对亚由美说过什么?」
「咦?我……我……」
──你自己想要做什么──
「可……可是!」
「你的问题,亚由美已经回答了。你该怎么做?」
「────」
炼紧咬嘴唇,转过身去背对着亚由美。他抬头仰望魔兽,的确,力量正在减弱中,现在的话一定可以打赢的。
「将它瞬杀,哥哥也要拿出真本事来。」
「很好。」
和麻大大点了个头,然后闭上了眼睛。数秒钟之后──再度睁开的双眸中带着通透的苍蓝光辉。那是风之精灵王所留下的记号,同时也是得以统治所有风之精灵的证明。
手持爆发性成长的力量,天空的霸者得意地笑了。
「去吧──将区区一座山的精气化身统统给我消灭,一点也不要留!」
5
亚由美感觉到那一分一秒逐渐接近的「死亡」是如此靠近自己,力量就像拔掉水槽底部的塞子一样,如洪水般不断流出。
当这股力量耗尽之际,自己将会死去──即便明白这点,亚由美依然不打算保留任何力量。
这并非自暴自弃,也不是想拼上自己的性命,因为她想和炼一起活下去,所以必须这么做。
(再撑一下──再撑一下──)
然而,力量不可能是无限的。就算再努力,再有气势,再怎么执着,终究还是会到达极限的,因为人将空气全部呼出之后,接下来就必定要吸气才行。
(再……撑一下……)
仿佛关掉了开关一般,所有的感觉在一瞬间都被遮蔽了。尽管不断呼唤着即将没入黑暗之中的意识,但肉体也已经无力回应了,她缓缓向前倾倒──
「你在做什么!?」
就在脸部将要着地的前一刻,一只从后方伸出的手抓住了衣领,将亚由美的身体拉了起来。清醒过来的意识辨认出了救援者的身影。
「真由美……小姐……?」
「话说得那么好听,结果呢?受人保护的你,如果先死掉的话该怎么办啊。」
真由美傲慢地环抱双手,嘲笑眼前这个愚蠢的人偶。
「如果你还算是我的复制品,就别在这里倒下去。」
「…………」
亚由美茫然地望着真由美。这句话的意思是──
「──哼!」
亚由美露出了与真由美神似的傲慢表情,高傲地抬起头来。
「阵前逃亡的真由美小姐凭什么说我呢?」
听见对方挑衅的言词,真由美的太阳穴上顿时冒出了青筋。
「……你胆子变大了嘛。」
「因为我不是别人,是真由美小姐的复制品。无论什么东西,一定是后来诞生的比较优秀。」
「……好……」
太阳穴上的青筋紧紧纠结了起来,真由美低吟道:
「就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原型的力量!好好看着我们之间绝对的力量差距,然后臣服在我脚下吧,亚由美!」
伴随着高亢的叫喊声,真由美解放了力量。原本因亚由美耗尽力量而中断的涟漪,这时也再度开始束缚魔兽。
(真由美小姐,谢谢您。)
亚由美在心中暗自感谢对方,同时朝着背影深深低下头去行礼,接着她再次调整呼吸,在真由美的力量中注入自己的力量。倍增的力量将魔兽捆得更紧了。
(这样一来就能赢了吧──不,请一定要赢。然后,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
使尽全身力量的亚由美在心中向炼说道。
「哦哦哦哦哦啊啊!!」
和麻施放出的风刃将是怨的四只脚同时砍断,趁着魔兽与大地之间的链接中断的瞬间,他将那失去足部的身体推上了天空。
只要与地面保持接触,魔兽的力量便可说是无限的。因此若是想打倒对方,首先必须阻断它与大地之间的联系,并在此状态下发动最大威力的攻击,在魔兽还未能再生之前彻底消灭它。
这样的机会不多,只有现在而已。
「在这里解决!」
和麻大叫,同时抓起身旁的炼一口气丢了出去。炼吃了一惊,但随即便了解和麻的意图,于是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点。
「你从下面包抄!」
「OK!」
遵从和麻的指示,绫乃钻入是怨的正下方。她瞬间停下脚步,靠着惯性在地面上滑行,然后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刀上,狠狠地挥了出去。
热量可与太阳匹敌的电浆没入了魔兽的腹部。接着──从正上方往下掉落的炼解放出所有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个时候,炼所释放出的热量,或许已经凌驾于持有炎雷霸的绫乃之上了。迸发而出的黄金电浆轻轻松松贯穿了之前刀枪不入的甲壳,加以击碎,然后燃烧殆尽。
爆炸后的魔兽化为碎片四散,但和麻却不容许任何一块细小的碎片存在。
「消失吧!!」
超越音速的暴风──不,是夹带在风中的「灭杀」意志将无数的碎片彻彻底底地消灭得一个也不剩,连一丝尘埃也不留,就连魔兽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都消失无踪了。
「啊啊──可恶!」
和麻恨恨地吐出这句话,他已经到达极限,脑筋仿佛就快要烧掉了。
用尽最后的力量让炼缓缓降落在地面后,他即刻将眼眸重新封印,然后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倒在地上。他连一步都不想走动,只希望就这样放松意识,连续睡个三天三夜。
(不过……这可不行啊。)
他必须见证到最后一刻才行,因为他是那个知道一切,却没有出手阻止的人。
(你和我都是一样──真是无可救药啊……)
(赢……赢了──────────!!)
在风的帮助下缓缓降落的炼,在心中升起了一股舒畅的感觉。
想赶快见到亚由美,想看见亚由美快乐的表情,这样的想法充斥着整个意识。
尽管距离地面还有几公尺,但迫不及待的他甚至想要打破风之结界直接跳下去。
在着地的同时,炼立刻跑向那名自己最心爱的少女。
「亚由美!」
见到带着满面笑容向自己挥手的炼,亚由美也以灿烂的笑容回应,然后──
──倒在地上。
「亚由美!?」
炼惊讶得愣在原地,但随即回过神来跑到亚由美的身边。抱起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的少女,他大声叫道:
「亚由美!亚由美──!?」
「怎……怎么了──!?」
绫乃这时也察觉到了亚由美的异状,正想要跑过去,然而和麻却伸出手来拉住了绫乃。
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和麻说道:
「你不用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不快点治疗的话──」
「不用了。」
和麻的目光依旧望着别处,重复刚才的那句话。听见这番强硬的口吻,绫乃因胜利而放松的表情又变得紧张起来。
「什……什么啊……」
站在和麻的正面,绫乃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询问:
「那是什么意思!?快回答我!看着我的眼睛!」
「…………」
和麻仰天叹息,然后用漠然的目光望着绫乃。接下来,他迳自开始说起看似不相关的事情。
「……之前说过,亚由美是真由美的复制人,只花了一个月就成长到现在的模样吧?」
「咦──嗯,我听说过。」
「那种事情根本就办不到。」
「──咦?」
绫乃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和麻平静地重述一遍。
「以现在的科学水准,就算能够制造出复制人,也无法加快成长速度。若是想要制造出一名十二岁的复制人,就必须花费十二年的时间才行。」
「等……等一下。」
绫乃愈弄愈糊涂,急忙插嘴说道:
「可是,亚由美明明就在这个地方不是吗?还是说,亚由美其实并不是被复制出来的呢?」
「……真是这样就好了。」
听见如此无厘头的推测,和麻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科学所做不到的事情,真由美的父亲利用科学之外的东西去达成。也就是说──」
「锵锵锵──!」
一个兴奋无比,搞不清楚状况的声音突然出现。
「就是利用了对我们妖精来说最为重要,可能会诞生出下一代族长的那颗蛋!」
两人面对抬头挺胸的缇亚娜,都冷冷地看着她。
「……蛋?」
和麻喃喃说着,发现自己说溜嘴的缇亚娜连忙按住了嘴巴,但随即理直气壮地开始说道:
「其实就是这个样子没错。啊,我们并不是卵生的生物哦。这只不过是一种比喻而已──」
「你刚才都跑哪去了?」
绫乃打断了话题,逼问着突然冒出来的妖精。
「咦?因为我很害怕,所以就跑去避难了,后来看看好像全部都已经结束,所以就跑回来找和麻,准备请他履行委托。懂了吗?懂了吗?拜托快一点嘛!还是说要等到那个女孩死掉才行?反正只剩两、三分钟左右──呜哇!?」
和麻一言不发地紧紧捏住缇亚娜。
「你──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准开口,不然的话──」
话还没有说完,缇亚娜就被和麻身上所释放出来的浓浓杀气吓得昏了过去。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了,他们就是利用这种方法,让亚由美成长到可以承受仪式进行的年龄。」
拋开昏迷不醒的妖精,和麻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做出这种揠苗助长的事情,当然会对身体造成负荷。寿命短暂也是这个原因,就在昨天,她的细胞已经开始崩溃了,拖着那样的身体发出如此庞大的力量,结果可想而知。」
「怎么会……」
绫乃喃喃自语着──忽然间,她板起脸来瞪着和麻。
「为什么……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亚由美呢!?」
「阻止她之后呢?」
和麻冷冷地反问:
「阻止她,然后我们也一起死吗?」
「这……」
绫乃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失望地低下头去。
「这样的话,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的!?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帮助那女孩,结果却害她缩短了寿命!」
「…………」
和麻再次抬头仰望天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自言自语道:
「──抱歉,我太弱了。」
「──!」
(不对──)
她很清楚这并不是和麻的错,并不只是和麻一个人的错,自己根本就没有责备他人的资格。
绫乃低着头道歉:
「对不起……我不应该迁怒于你的……」
「你就尽管发洩吧。」
尽管和麻的语气冷漠,但还是温柔地将绫乃抱在怀里,像安慰小孩子一般摸摸她的头,在耳边轻声说道:
「至少我还可以做到这一点,毕竟这次什么都办不到。」
「要是我能够再……」
「啊啊──变得更强吧,为了今后可以保护他人。」
「呜呜……」
绫乃将脸靠在和麻的胸前尽情哭泣,同时舒服地感受着胸膛上传来的暖意,以及被对方抚摸着头部的触感。
「亚由美!亚由美!振作一点!」
炼抱起精疲力尽的亚由美,拼命呼唤着她。或许是听见了炼的声音,亚由美原本阖上的眼皮又缓缓睁了开来。
「──炼?」
「亚由美……」
「太好了──能够再见到你。」
亚由美露出了轻柔的微笑。见到那副回光反照的样子,炼顿时察觉到,亚由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不禁流下了眼泪。
「亚由美……」
「……我用了太多的力量……好像……快不行了……」
亚由美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丝失败的愧疚。没能保护亚由美—这样悔恨的念头,此刻不断地折磨着炼。
「对不起……我……如果我能够再……」
亚由美轻轻摇头,仿佛像是在说「这不是炼的错」。
「对了,炼……最后……我还有一个心愿……」
「最后……!」
话还没说完,炼就因为感觉到一股无比的空虚感而闭上嘴巴,如今再说些安慰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什么事?」
炼下定了决心,无论是什么心愿都要帮她完成。就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所谓,如果是要求自己和她一块踏上黄泉的话,他也会很乐意的。
炼将耳朵靠了上去。亚由美小声地说道:
「请……请不要可怜我……」
「──!」
炼不禁睁大了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亚由美。
那双从容接受死亡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的后悔和依恋。与第一次见面时,因为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而甘愿死去的消极想法完全不同。那自豪的眼神仿佛在说,自己已经完成该做的事情,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足,可以毫无牵挂地死去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哦……因为,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就像炼说过的一样,我是根据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要这么做……所以……所以请你明白……我并不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我经历过了一段……无论面对任何人都能够抬头挺胸的充实人生……」
「嗯──嗯──」
炼不断流着眼泪,拼命地点着头。
「是啊……亚由美很了不起……比我还要更强哦……」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的吗?我好高兴……」
亚由美如梦似幻地笑着。见到亚由美似乎变得模糊起来,炼下意识眨眨眼睛。
「──!」
这不是错觉。
她的头发、手、脚正在崩溃中。就像沙子和灰尘一样,从身体的末端逐渐分解开来。
尘归尘──仿佛在暗示着非自然的生命没有资格留下尸体般,亚由美的身体开始崩溃。
「亚……由美……」
炼哭得不成人样,口中呼唤着少女的名字。亚由美用略微困惑且任性的表情仰望着炼。
「不可以哭哦,炼,笑一笑──」
「亚由美……」
「我不想在最后看到炼哭泣的样子,我希望你能带着笑容目送我离去,可以吗?拜托你──」
「亚由美──」
带着因悲怆而变形的表情,炼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尽管这样的笑容无论怎么看都非常奇怪,但亚由美却似乎显得十分高兴,对炼投以一个满足的微笑。
那单纯无比的笑容正象征着结束的到来。人类是不可能笑得如此单纯无邪的,这是天使──或是殉教圣女的笑容。
(还不行──)
还不能让这一切结束。炼还没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为了要亲口说出这句话,他才一路来到这里。
「亚由美。」
从相遇到现在虽然只有短短两天的时间,然而在炼的心目当中,她的存在却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要。
想要保护她。
想要拯救她。
想要和她在一起。
对于炼来说,比任何事物都还重要的唯一,就算化为了尘埃,这份感情依然不会改变。
「我──最喜欢亚由美了。」
一句再清楚不过,但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只想说出这句话,他必须说出这句话,不是怜悯也不是义务,而是为了告诉对方,是这样的信念一路支撑自己来到了这里。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亚由美了。」
亚由美微微睁大的眼眸中含着泪水。她红着脸颊,那超然般的天使微笑又变回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所应有的笑容。
「……………………」
亚由美注视着炼,然后缓缓地开口低语,但是,她的声音还未能传达到空气之中,便消失在口腔内了。
「──咦?什么──」
炼出声询问,在这个瞬间──
──唰──
伴随着干燥的声音,亚由美的全身化为了粉尘。
从前属于亚由美的部分,就这样从炼手上的缝隙中滑落,随风而逝。少年紧紧地抱着失去了主人的巫女装。
「────────────」
残留在白色上衣的余温──只有这个,是亚由美曾经存在于这世上的唯一证明。
「~~~~~~~~」
「你在干嘛?小小年纪就对巫女装有特别的癖好吗?」
当炼正咬紧牙根,拼命搂着白色上衣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炼触电般地抬起头来。
「……哥哥……」
「──啊啊。」
「……我没能保护她……我没能保护她……我……」
「不是这样的。」
「──咦?」
和麻轻轻拍了一下炼的头。
「亚由美的人生虽短,但她是带着满足死去的。能够含笑而死,想必她不会感到后悔吧。」
「可是……」
「没有可是,你想违背亚由美的遗言吗?别同情她,那是一种侮辱。」
「可是……可是……!」
紧握着双手,炼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流下了眼泪,他持命挤出声音来:
「我想要和亚由美在一起……我想要让亚由美幸福……!」
「……我想这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和麻一脸困惑地看着炼,然后喃喃说道:
「如果没有你的话,亚由美或许不会觉得自己不幸,更不会感到绝望,最后就这样无能为力地死去吧。是你拯救了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满吗?」
炼并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左右地晃着那哭哭啼啼的脸庞──
和麻放弃说服炼,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见到心爱的女人死去后还能保持冷静的男人也挺怪的。想哭就尽量哭吧,不要憋在心里。」
见到和麻对自己招手,炼立刻冲进了哥哥的怀里,然后不顾他人的眼光大声哭了出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握的拳头不断地槌打着和麻的胸膛。和麻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承受着这股冲击,同时温柔地抚摸着炼的头。
「亚由美!亚由美!亚由美────────────────────!!」
少年的恸哭声回荡在夜晚的树海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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