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倒咒術師的方法
1
早晨──等待上課的二年B班教室裡,充斥著守靈般凝重的沉默氣氛。
從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三天,內海的反省處分在昨天結束了。今天開始,就算那個男人出現在學校裡,也沒有人可以刁難他了。
他今天可能會來學校。這樣的想法伴隨著彷彿快要壓垮心臟般的沉重壓力,讓整間教室甚至是整間學校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在那之後的三天內──沒錯,僅僅三天,網球社的女學生就倒下了七人。
有人出了車禍。
有人持續盯著空無一人的地方,然後就昏倒了。
也有人染上不明的疾病,至今還未清醒過來。
原因各不相同,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共通點。但是不幸的事件接連在極小的範圍內發生,若要合理說明的話,或許只能用「偶然」二字來解釋了。
然而。
至少在這個班級裡,沒有一個人認為這是偶然。
共通點是存在的,存在於超越邏輯和常理之處的一個共通點。
內海浩助──那個男人的名字。
率先帶頭對偷窺更衣室的內海進行制裁的,正是突然遭遇到意外事故的這七個人。
就某方面來說,內海是學園裡的名人。他那陰沉且死纏爛打的性格早已經廣為人知,而偷窺更衣室的事情,更是在隔天早上就傳遍了全校。
在那之後,明顯不屬於偶然的「意外」便接二連三發生了。因此,有人會察覺到這兩者之間的關連性,可以說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當第一個人倒下時,大家都笑著說道:
「是他。」
「一定是內海心有不甘,於是下了詛咒。」
這時還只是開玩笑而已,但隨著犠牲者的增加,開玩笑的人逐漸減少──最後全部消失。
是詛咒。
這些非科學的論點,開始被賦予了真實性。
各種傳聞紛紛出爐。
發生車禍的時候,內海躲在事故現場的陰暗處竊笑──
少女指著空無一物的地方,口中大叫著「內海在那裡」──
深夜,全身透明的內海,靜靜地站在染上怪病而陷入昏睡的少女枕邊。
這一切都是謠言,沒有任何的根據。
可是,接連發生的離奇「意外」與內海陰沉的個性相互結合在一起之後,卻使得這種非科學的傳聞更增添了奇妙的可信度。
特別是對於和內海同班的二年B班學生來說,那並不是可以拿來說笑的事情,因為在這個班級裡不只有內海而已──
「早安。」
「──!」
見到開門進入教室的女學生,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身影上。
那人是一切事情的開端,導致內海最終被處以私刑的少女──久遠七瀨。
如果降臨在女子網球社員身上的災難是源自內海的詛咒,那第一個被盯上的應該是她才對。但是,七瀨至今尚未遭遇到任何形式的「意外」。既然如此,那一切都是偶然的嗎?還是說,最好的東西要留到最後才享用呢──
大部分的人都傾向於後者。
「────」
全身籠罩著那些充滿恐懼以及憐憫的視線,七瀨皺起了眉頭,一個個和他們相互對視。在不帶一絲怯懦的目光注視之下,所有人都尷尬得移開了眼睛。
(真是的──)
七瀨在心中嘆息道,同時彷彿要撥開那股暗沉的空氣一般逕自走向自己的位子。她有些粗暴地坐了下來,然後輕輕呼了一口氣。
(這種狀況很不妙呢。)
大部分的人似乎都相信傳聞。他們感到畏懼,把內海當成一個擁有不尋常力量的人。
在此同時,或許有人相信了內海的花言巧語也說不定。帶著十分不快的心情,七瀨回想起了昨天的情況。
「妳說什麼?」
聽見如此離譜的一句話,七瀨不禁大聲反問道。
網球社的女子社員們似乎不敢正面迎上七瀨的目光,每個人都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看著這群始終沒有開口意願的少女們,七瀨加重了幾分語氣:
「不好意思,可以再說一遍嗎?」
「那……那個……」
代表這群人的二年級生,網球社的經理田中唯畏畏縮縮地開始說道:
「我們……要不要一起去……向內海道歉?」
「道什麼歉?」
七瀬當下立刻回答,然後緊接著說了下去:
「我們為什麼非要向那傢伙道歉不可?有什麼理由要向他道歉?難道要告訴他『打擾您偷窺了,真是不好意思』嗎?」
面對這番正確的言論,少女們都沉默不語,但絕非代表她們接受了。
「冷靜一點。」
望著那一張張看似妥協的表情,七瀨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要是對那種人客氣,就只會讓他更加得意忘形罷了。若是我們能夠採取堅決的態度──」
「可是──可是──」
唯打斷了七瀨的話,彷彿再也憋不住一樣大叫起來:
「我們會被詛咒啊!這又有什麼辦法呢!美惠現在還沒清醒過來,就連圓香也──」
「圓香──?椎名也出意外了?」
椎名圓香是網球社的二年級生,也許可以說是社團裡首屈一指的美少女。個性活潑的她,總是喜歡將一頭容易亂翹的頭髮綁成雙馬尾。
「昨天她在跟我講電話的時候,突然就昏倒了──她被內海的生靈襲擊了!」
唯聲嘶力竭地吶喊著,聲音充滿了恐懼和戰傈。
周遭的女子社員也鐵青著臉,默默聽著唯的吶喊。她們並非初次聽聞這件事,唯事前已經向她們仔細說明過了。
但是,無論聽了多少次,始終還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這是當然的,因為這並不是什麼怪譚,接下來或許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也說不定。
「我在電話裡聽到了內海的聲音!圓香明明應該在自己的房間裡才對!她口中拚命地唸著『求求你,不要這樣。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照做的』。可是──可是──!」
一名看似一年級新生的少女摀住了耳朵,她低著頭緊閉雙眼,悲痛地叫道:
「不要……別再說了……」
唯並沒有去關心那名哭出來的一年級生,而是大口喘著氣,眼睛直視著七瀨。那雙被逼到絕境,出現了視野縮小現象的眼眸,徘徊在發狂和清醒之間。
「所以,我們也是迫於無奈。在遭到襲擊之前,圓香這麼說,她說自己被內海威脅。內海告訴她,如果不想被詛咒就乖乖聽話。」
「然後叫圓香跟他上床嗎?」
可能的話,她希望對方說出否定的答案,但唯卻顫抖著身子點點頭。
看來似乎猜中了。
「那個無藥可救的垃圾……」
七瀨感到十分錯愕,但是,現在的問題並不是這個。
望著這群恐懼不安的少女們,七瀨用一種直截了當的表達方式說道:
「也就是說,妳們的意思是與其被對方詛咒,倒不如將自己的身體交給對方比較好嗎?」
「──!」
親耳聽見這個一直不敢正視的現實,少女們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
實際冷靜下來想一想,不管有沒有性經驗,要讓那種人玩弄自己的身體,本身或許就是一無法容忍的事情吧。
然而,若是願意犠牲到這種地步來換取自己的安全,就沒有阻止的理由了。
「妳們想做的話就儘管去做吧,我沒有理由阻止妳們,不過,恕我無法奉陪,與其那麼做,我寧願一死。」
表明沒有商量的餘地後,七瀨轉身背對少女們,就這樣走了出去。
「等一下──」
七瀨沒有停下腳步。她已經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但是──
「妳在說些什麼風涼話,這一切不都是妳造成的嗎!妳要負起責任啊!」
聽見背後傳來的譴責聲,七瀨不禁回過頭去。
「責任──?」
什麼責任──正當要這麼問的時候,她看到少女們的表情,一瞬間她就全明白了。
「啊啊,原來如此。」

她以全無起伏的語氣喃喃說道:
「原來你們想出賣的不是自己,而是我的身體對吧?說得還真輕鬆呢。」
「不……不是的!」
見到七瀨那彷彿望著路旁的小石子一般,連輕蔑也算不上的冰冷目光,唯急忙開始辯解:
「我們並不是打算讓久遠同學去承擔這一切,只不過,內海他看上了久遠同學,所以請妳跟我們一起──」
「我拒絕。」
七瀨毫不留情地與對方劃清界線。
「我造成的?負起責任?妳們別太得寸進尺了,雖然當場逮到內海偷窺的人是我,不過決定要對他施以制裁的人可是妳們,自己的決定自己去負責吧!」
「又……又不是我決定的!我只是被美惠還有其他人捲進這件事情而已,又不是我的錯……」
唯發出悲痛的呻吟,但是面對如今還想要逃避責任的唯,七瀨的內心完全沒有被打動。她冷冷地說道:
「這句話妳留著對內海說吧。」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其他的女子社員一邊安慰著她,同時向七瀨投以責難的眼神,不過,七瀨卻絲毫沒有退縮。
她以銳利的眼神回擊,少女們紛紛低下了頭。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們難道錯了嗎!?不管他想做什麼,只要乖乖滿足他的要求這樣就好了嗎!?回答我啊!」
唯抬起淚眼汪汪的臉龐大聲叫道,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七瀨也不知道,「對她們而言」什麼才是最好的選擇。
儘管「對自己而言」最好的選擇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明天──」
彷彿被唯的哀嘆感染一般,少女們也哭了出來。七瀨向她們說道:
「明天內海來學校之後,我會跟他談判的。」
「談……談判……?」
她們並不認為如今還有什麼談判的餘地,面對完全不了解自己意圖的少女們,七瀬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假如無法靠談判來解決,而且他真的會使用類似詛咒的法術力量的話,那麼我應該會有辦法對付才對,因為我認識一些熟悉這方面的朋友,所以,請妳們千萬不要輕易做出那種想不開的事情。」
「…………」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七瀨便丟下這群還未回過神來的少女們,一個人走掉了。
(人應該還在吧──)
後悔自己為何沒有早點採取行動的同時,七瀨首先走向了學生會辦公室。
如果內海會使用法術,自己恐怕就無力對付他了,可是,自己的身邊還有那些朋友,就某些方面來說,她們是十分可靠的友人。
「──!」
一記粗魯的開門聲,以及眾人一同屏息的戰慄氣氛,將七瀨從思考的深淵中拉了回來。
七瀬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向入口的方向,見到預料中的光景後,她皺起了眉頭。
他來了。
彷彿由上至下擠壓而成的臃腫體型,未經任何鍛鍊,鬆垮無比的身體,如同兩棲類生物般的面孔布滿了青春痘,儘管天氣一點也不熱,可是卻因為黏稠的汗液而顯得閃閃發亮。
「內海……」
某人用嘶啞的聲音喃喃叫道。
沒錯,站在那裡的正是內海浩助本人。
但是──
面對那明顯的異樣感,議論的聲音如漣漪般擴散了開來。他的外表一點也沒有改變,即便如此,他卻簡直就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
表情和眼神變得不同了,原本那畏畏縮縮,恭敬地察言觀色的卑屈感,如今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起在場所有人的傲慢之色,醜陋扭曲的嘴角浮現出明顯的嘲笑意味。
「滾開!」
內海傲然地命令道。恰巧站在他面前的那名學生,就像看到了髒東西一般立刻往後退去。
儘管那是出於厭惡而採取的行動,但內海卻愉快地瞇起了眼睛。
「嘿嘿嘿!」
他發出刺耳的笑聲向前走去,附近的學生急忙讓出一條路來。座位恰好在路線上的人,則是將整個桌子一併搬走以保持距離。
內海呈一直線前進,路線的盡頭是───
「七瀨。」
聽見對方如此親暱地稱呼自己,七瀨頓時豎起了眉毛,她抬起頭來,看著站在面前的內海。
「……………………妳那是什麼眼神。」
見到七瀨似乎完全不怕自己,內海不耐地瞪著她。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一觸即發的氣氛。面對彷彿帶著電流的空氣,二年B班的學生們都屏息站在原地。
「七瀨──」
「喂……等一下!」
當內海再次呼叫七瀨的名字時,一名男子下定了決心,上前抓住內海的肩膀。他正打算對轉過頭來的內海說些什麼,但尖銳的怒吼聲卻已然響起。
「別碰我!!」
揮出的手臂重重砸在男子的胸前。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光靠蠻力的一擊。
「嗚啊!?」
但是,威力卻奇大無比。一聲悶響傳來,男學生的身體被擊飛了數公尺,猛烈撞上牆壁後滾落在地面。
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男學生的手腳癱在地板上,無力的身體變得一動也不動了。
「────────」
走音的叫罵聲響徹了寂靜的教室。
「不要隨便碰我!我跟你們這些人不一樣!我是被選中,被授予『力量』的高貴人種!看清你們自己的身分吧,一群垃圾!!」
氣呼呼地丟下這句話後,內海再度俯視著眼前的七瀨。
「我有話對妳說,跟我過來,七瀨。」
不待對方回答,內海便轉過身去大步前進,但是走了幾步,發現七瀨依然沒有動靜後,他又猛然回過頭來。
「我叫妳跟我過來,沒聽見嗎!」
他放聲大吼,眼睛也變得血紅。
七瀨持續坐在位子上,靜靜注視著內海,目光雖然往上看,不過眼中完全沒有奉承的意思。表面上是仰望,但心裡卻是看不起對方──就是這樣的眼神。
「照我說的話去做,七瀬!」
面對大吼大叫的內海,七瀬則是報以冷笑。
良久,她終於開口了:
「你忘了加『同學』兩字……青蛙男。」
「……………………!」
內海的青蛙臉因憤怒而變得通紅,露出了咬牙切齒的表情,牙齒間摩擦的劈啪聲傳進了學生們的耳裡。
「哼──」
七瀨對經不起嘲諷的內海嗤之以鼻,然後悠哉地站了起來。
「也好,陪你玩玩也無妨,帶路吧。」
她用明顯居於上位的口吻下達許可,並且命令對方帶路。
「跟……跟我走!」
內海緊張地叫道。七瀨高傲地點著頭,跟在他的後面。據後來的人描述,那幅光景就像一個負責開路的小廝和他的女主人。
2
後庭──在這個平時總是被不良學生佔據的場所,內海慢慢停下了腳步。
七瀨保持著大約兩公尺的距離與內海相互對峙。
雖然自己將七瀨叫了出來,不過內海卻一直開不了口,儘管他極力想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但由於目光和手指頭都不停地遊移著,因此一眼就讓人看出了內心的焦慮與不安。
相較之下,七瀨的目光則是持續注視著內海的眼睛,絲毫沒有移動半分,她既不催促,也不主動開口,就這樣冷冷地觀察著對方。
「妳……妳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吧?」
內海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急忙開始說道。
七瀨懶洋洋地聳聲肩膀。
「誰知道?」
「妳……妳想跟網球社的那些女人遭遇到同樣的下場嗎!?妳的小命可是掌握在我的手裡哦!」
「那真是不妙啊。」
她以平淡的口吻回答,興趣缺缺地望著內海。
「所以呢?你什麼時候才要切入正題?」
「妳……妳這傢伙!」
見到完全沒有做出「正確」反應的七瀨,內海原本就缺乏的理性更是面臨到崩潰的邊緣。太陽穴上浮出的血管正以猛烈的速度跳動著。
「瞧瞧這個吧!」
他的雙手做出彷彿夾著一顆透明圓球的樣子放在腰際,看上去很像是電玩或漫畫中發射「氣」的姿勢。
「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他花費了十幾秒「運氣」,然後伴隨著老套的吆喝聲遞出雙手。下一刻,某種東西自他的手掌心迸發而出穿過了七瀨的身邊。
轟隆!
背後響起某樣物體碎裂的聲音,七瀨回頭望去,見到一棵比自己還要粗的樹攔腰折斷。
看來是內海用剛才的「龜〇氣功」所打斷的。
「──哦?」
七瀨發出了小小的讃歎聲。彷彿受到了鼓舞一般,內海得意洋洋地說道:
「怎麼樣?這就是我的力量!不光是這樣而已哦。我真正的力量是『咒殺』。可以從遠處讓妳生病,最後將妳殺死!
知道嗎?這個國家的法律,根本就無法制裁使用咒殺的人。就算被當場抓到,警察也不能證明我咒殺了什麼人!」
「────」
七瀨一句話也沒說,同時也沒有特別感到驚訝的樣子。這些東西,她早在昨天的「講習」中就聽說過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如何看待七瀨的沉默,內海以明顯脫離常軌的聲音瘋狂大笑,他整個人笑倒在地──然後用喪失理性的眼神瞪著七瀨。
「所以妳必須跪倒在我的面前!在偉大的我面前,感覺自己的渺小,並且可憐地乞求我的原諒!下跪乞求吧!」
內海的周圍接連傳出了微弱的爆裂聲。明明沒有風,頭髮卻飄動起來,腳下的雜草被扯碎,在空中飛舞著。
這是「氣」的失控,是不受控制的「氣」毫無秩序地向外放射所產生的現象,不過,七瀬對此卻一無所知。
冷冽清澈的眼神靜靜地望著內海瘋狂的模樣,彷彿在看著一項頗為有趣,但是卻又毫無意義的雜耍一般。
「來吧,我只問妳一次!想必妳已經決定好答案了!
──成為我的奴隸吧,七瀨!!」
「我拒絕。」
七瀨的回答就像是一記交叉反擊拳,重重打在那張洋洋得意的側臉上。
內海完全不知對方說了些什麼,只是瞪大眼睛,露出一副呆滯的表情。
「妳……妳說什麼──」
「我說我拒絕。」
七瀨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你可別太得意忘形了,不過是獲得了一點點方便的力量,你本身的價值是不會改變的。過去的你之所以是個垃圾,並不是因為你沒有力量的緣故,而是因為你的品性卑劣,而現在你的品行一樣卑劣,所以還是一樣是個垃圾,等你想通了這個道理再來說大話吧。」
「妳……妳……」
內海佇立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
盛怒之下的他完全說不出話來,他無法容許對方以這種不敬的態度向如此偉大的自己說教。他獲得了力量,獲得了比任何人都還要強大的力量,成為了偉大的人。
所以,七瀨必須跪倒在自己的面前才行,她必須對於自己將把她收為奴隸的這個至高榮譽,覺得感激涕零才對。
然後──然後──
「話都說完了嗎?那麼,我要走了,第一節課快開始了。」
七瀨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態度如何,隨口抛下了這句話。
絕不可原諒。
一定要懲罰她才行。
必須讓她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
「等一下。」
內海叫住了正要走向教室的背影,盯著對方回過頭來的不耐表情,他散發出明顯的殺意。
接著再次擺出發射「氣」的架勢,左右掌之間高漲的力量波動,賦予了他絕對的自信。
凝聚在掌中的「氣團」。肉眼無法辨識,只能藉由周遭空間的些微扭曲來確認其巨大能量的存在。
任何人都無法抵抗這股力量,甚至無法用法律來制裁。所以──
──自己不管做什麼都無所謂。
──擺脫法律和常理的束縛,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什麼叫『一點點方便的力量』?不對!大錯特錯!這股力量就是我跟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不同的地方,被選中之人的證明!」
七瀨默不吭聲,然而,那冰冷的眼神卻清楚明示著,內海所說的話根本沒有半分道理可言。
「這是妳最後的機會!服從我吧,七瀨!不然的話──」
「你儘管試試看吧。」
「~~~~~~~~!!」
這一句話,繃斷了內海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他發出不成聲的吶喊,雙手拉至腰際,側著身子向前踏出一步──
「太慢了。」
就在對方比劃架勢的時候,七瀨早就已經準備完畢。
她拿著手上那樣東西對準目標,並且按下了按鈕。藉由彈簧的反作用力撃出的端子在接觸到內海的肩膀瞬間,數萬伏特的高壓電流便透過電線流進了這名菜鳥咒術師的身體。
「──呃!?」
內海誇張地抖了幾下,像個斷了線的人偶一般趴倒在地。
「妳……妳……妳做了什麼……?」
由上而下俯視著口齒不清的內海,七瀬出示了手中的事物。
「這東西好像叫電擊槍吧,一種能夠進行遠距離攻擊的電擊裝置。」
而且體積小巧,可以隱藏在手掌中,似乎是專門用來護身或是偷襲用。只能使用一次,屬於用完即丟的類型。
這明顯是違法的武器,儘管由香里在昨天擬訂計畫的時候準備了這樣東西,但七瀨並沒有問她是怎麼弄來的,因為她不敢問。
「嗚……嗚哦……妳卑鄙……」
「事實證明,現代科學還是比老土的法術有用多了。」
丟下這句話後,七瀨便從外套中取出另一件相同的東西,對準虛弱呻吟的內海頭部發射。
「……!」
肥胖的身體先是猛烈跳動,接著完全靜止了,看來這一次他是真的昏過去了。
就這樣持續盯著那一動也不動的身體十幾秒的時間,然後再觀察個十秒鐘──確定對方不會再活動之後,七瀨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
「……真想不到,居然會這麼順利呢。」
「哦?妳很意外嗎?」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回應了七瀨的喃喃自語。
七瀨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去。
「妳們來啦?」
「怕妳會有什麼萬一嘛。」
一名少女從校舍的陰影處笑著走了出來,是七瀨的好朋友神凪綾乃,由香里也跟在旁邊。
「辛苦了。」
「──啊啊,累死我了。」
七瀨用疲累的聲音回答道。
這種事情其實對心臟很不好,雖然她在內海的面前裝出一副撲克臉,但內心卻是緊張萬分。就算想出再多的方法,普通人根本就無法與咒術師相抗衡,這種事情應該由劍士或格鬥家來對付才對,而不是讓一個田徑選手出面解決。
「真的只有『萬一』的危險性嗎?我倒覺得好像走了一趟鋼索呢。」
「多多少少總會有危險的嘛。更何況,我又不能親自去對付他。」
這次的「事件」,綾乃完全沒有參與其中,因為倘若就這麼貿然地質問內海的話,就算對方再怎麼遲鈍,也會察覺到不對勁。
因為是七瀨──就因為她被內海盯上了,所以可以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進行接觸,使對方供述自己的罪行,並且炫耀出自己的力量。
「而且,我昨天也說過了吧?法術這種東西並不是絕對的,只要趁其不備的話,就算是外行人也可以打倒一個菜鳥術師喔。」
所謂的法術,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憑藉意志去改變現實的技術,而像這樣讓意志展露到身體之外的行為,只有法術才能做到。
也就是說,這種感覺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都是不熟悉的。
光是牢記樂譜,並不能學會如何彈奏樂器,要讓知識化為技術的方法,就只有不斷地反覆練習而已。
法術也不例外,無論獲得了多麼強大的力量,一個外行人也不可能馬上就成為一流的術師。法術的組成、展開、啟動──想要不必去一一確認這些步驟,就能像行雲流水般到達一氣呵成的地步,三天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很簡單,只要針對這項弱點就行了。」
昨天在討論對抗法術的方法時,綾乃如此簡潔地說道。
「這跟力量的強度或種類都沒有關係,就算內海除了咒術之外還具備了直接攻擊的力量,那也不足為懼。雙方戰鬥的距離──若是在三公尺以內的話,鐵定是妳比較快。」
法術並不是絕對,也不是萬能的,只要勇於挺身而出,靠著智慧和努力還是可以對抗。
──到某種程度為止而言。
「總之,一切都很順利不就好了嗎?結果非常圓滿。」
由香里跑進兩人的中間打起了圓場,話雖如此,擬定出這個計畫的人也正是她本人。
怎麼做才能讓內海失去冷靜──鉅細靡遺地講解有效的挑撥方法,甚至將危險的護身武器交給七瀨的她,儘管不知道有沒有従中調停兩人的資格,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不會引起對方反感,或許只能說這是她的魅力所致了。
「……的確。」
藉由呼氣吐出心中的不滿後,七瀬向兩人低下頭去。
「今天能夠順利抓到內海,都是妳們兩人的功勞。謝謝妳們。」
「不用客氣。」
接受了七瀨的道謝,由香里微微一笑。
「別在意,這也算是我的工作嘛。」
綾乃則是輕輕聳了聳肩膀。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處理吧,那些被詛咒的女孩,我會想辦法幫她們的。」
綾乃無法解除施加在其他人身上的詛咒,也不能將其反彈回去。神凪的法術是專門用來與妖魔進行直接戰鬥,不適合用在如此精密的作業上。
換成是綾乃的父親重悟以及伯父嚴馬,便能在不傷及肉體之下燒毀詛咒,可是她不希望勞駕他們兩人出馬,而且也沒這個必要。
因為她認識另外一個更好用的術師。
(所謂的公僕,就是應該為人民服務吧。)
心裡想著這句絕對不能在本人面前說出的台詞,綾乃往校舍走了過去。
這時候,找來的幫手已經抵達了。
旁邊帶著兩名部下站在校舍的入口處等候的那個人物,在見到綾乃之後便毫不拘謹地揮手打起招呼來。
「嗨──綾乃!」
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室長,橘霧香警視,她帶著滿面的笑容迎向綾乃。
3
「進行得還順利嗎?」
霧香開門見山地詢問結果。明明給她增加了工作量,態度卻顯得如此積極。綾乃抱著疑惑的念頭回答道:
「嗯嗯,已經把他電得不省人事了,現在就倒在後庭裡。」
「是嗎──」
霧香點著頭,同時向部下們使了個眼色。他們分別是一個身高將近兩公尺,面貌敦厚的高大肌肉男,以及一名短頭髮,看似嚴謹的美女。
霧香向身高有著極大差距的兩人命令道:
「把他帶走。」
「是!」
女人敬禮的動作乾脆俐落,而男人則是有些遲鈍。兩人一同走向了後庭。
他們的反應速度一樣相差甚多,當女人踏出第三步的時候,男人才踏出了他的第一步。
女人扳起面孔大叫:
「動作快點!」
「是……是的!」
男人彷彿遭到雷擊般抖了一下,努力加快腳步──然後跌倒了。
「熊谷巡查(註:日本警察中巡查為最低的階級)!」
「是──!」
男人──熊谷急忙爬起來,再度走了出去。留在原地的兩人下意識目送著他,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為止。
「橘警視──」
綾乃用同情的眼神望向霧香。
「你們真的那麼缺人嗎?」
「……別再說了。」
霧香沉痛地閉上眼睛,嘴裡喃喃說道:
「他這個人……有時候也會發揮他的用處的。」
她試圖以迂迴的措辭來替部下辯解,不過顯然沒有什麼說服力。
彷彿在對抗綾乃的目光,霧香輕咳一聲,接著用鄭重其事的語氣繼續說道:
「總之,內海同學由我們警視廳特殊資料室負責『保護』,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來處理吧。那麼綾乃,可以告訴我詳細的經過嗎?」
綾乃點點頭──但這個時候已經開始上課了,在校園裡亂晃好像不怎麼妥當。
「要到外面去嗎?」
「不用,我已經借了會客室。」
霧香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似乎沒有必要擔心這個問題。
或者說,霧香給人一種太過積極的感覺。
綾乃皺起眉頭,觀察著霧香时表情。
「妳好像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嘛?」
「咦──?嗯嗯,相關的事情我等一下再告訴妳,我們走吧。」
霧香爽快地承認,並即刻動身走了出去。綾乃也跟在她的後面,然後是──
「為什麼連妳也跟來了?」
綾乃轉過頭去,瞪著彷彿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裡的由香里。
「咦?不行嗎?只有綾乃一個人去太不公平了!」
「這就是妳在意的哦!」
「說得也是,那麼我們都再別開玩笑了。」
由香里突然擺出一副正經的表情。
「不,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她無視於綾乃的抗議,逕自望向了霧香。
「如果妳想問詳細的經過,沒有我的話恐怕是不行的哦?因為有很多事情是綾乃不知道的。」
霧香轉而看著綾乃,似乎在徵詢她的意見。
綾乃無奈地點頭。
「的確,我在這次的事件中幾乎算是局外人,我想,讓由香里來說明會比較清楚吧。」
「不愧是綾乃,真了解我❤」
「…………」
綾乃嘆息地搖著頭,然後向一旁的七瀨出聲詢問:
「妳也要一起來嗎?」
「不。」
她的回答簡潔而明確。
「我所知道的事情,由香里也都知道,一切就交給妳們了。」
說畢,七瀨一個人便頭也不回地走掉了。那瀟灑的背影,就這樣逐漸消失在校舍之中。
七瀨的身影消失後,霧香感嘆地喃喃自語著:
「這女孩──實在是很有個性呢。」
「就是說啊!七瀬她很受歡迎哦!」
「受女孩子的歡迎嗎?」
「嗯嗯,簡直就是個萬人迷呢。」
由香里和霧香彼此交換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這兩人似乎很投緣的樣子。
一想到她們往後會變得更加親近,綾乃不禁感到一股寒意,她開始催促兩人。
「好了,我們快點走吧。就算已經取得了許可,要是讓老師他們看到的話,到時候被唸的人可是我耶!」
不知道為什麼──她打了一個冷顫。
「請慢用。」
一名女性事務員恭敬地將點心放在桌上──總共是三份。
「啊,真好喝──」
先喝起茶來的由香里發出了讚歎的聲音,這也難怪,光用聞的就可以知道了,這個是玉露,而且還是最高檔的。
待遇相當不錯,儘管綾乃不認為校方會對於警察的介入感到高興。
「橘警視,妳借這個地方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嗎?」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霧香優雅地端起茶杯一邊說道:
「我只是老實說出自己知道的事情,最後再補了一句『這件事如果傳了出去一定很不妙吧』。」
「…………」
這根本就是明目張膽的恐嚇,面對霧香這種看準對方的弱點並落井下石的毒辣手段,綾乃頓時無言了。
「霧香小姐真是厲害!」
而身旁的人更是開始火上加油。她轉頭一看,見到由香里正帶著閃閃發亮,充滿崇拜之意的眼神注視著霧香。
「為了達成目的,果然還是要不擇手段才行呢。」
「嗯嗯,我是這麼認為。」
這兩人在使壞的想法上達成了共識。來回望著她們那副與對話內容有著天差地別的燦爛笑容,綾乃不禁抱頭叫苦。
(為什麼我身邊的都是這種人……)
不過,現在並不是感嘆自己際遇的時候。
「那麼綾乃,麻煩妳說明一下。」
霧香若無其事地回歸到正題上。綾乃用疲累的口吻說道:
「由香里,交給妳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由香里愉快地點著頭,開始詳細敘述這幾天來發生的怪異事件始末。
(喂喂……)
隨著說明的進行,綾乃的臉色變得愈來愈難看。
討厭,又來了又來了。
口中說出被害者住院時的病狀報告,簡直就像手中拿著病歷在報告一樣,甚至還說出一連串就連被害者的親人也不知道的情報。當由香里開始引用關於交通事故的警察調查報告時,綾乃整個人簡直快要撲上前去叫她閉嘴了。

由於霧香還是一臉正經地聽著,於是綾乃只好拚命控制住自己。
「原來如此……很典型的狀況呢。」
聽完報告後,霧香嘆息地自言自語起來。
「典型?」
「正如妳剛才問過我的──」
面對綾乃的問題,霧香先提起剛才的事情,然後開始進行說明。
「其實綾乃的請求,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因為最近頻頻發生了許多這種相同的事件。」
「是咒殺嗎?」
「不,這是其中一種──該怎麼說才好呢?就是一些十多歲的小孩子在一夜之間突然變得能夠使用特殊能力。綾乃應該也遇過一次吧?」
綾乃揚起了眉毛,用不著思考,答案已經出來了。
「是新宿的──」
那個力量異常暴增的搭訕男。
「嗯嗯。最近出現了許多那種人,他們並非繼承了什麼特定的血統,也沒有修練過的跡象。」
就像原本只是個偷拍狂的內海,突然獲得了咒術的力量一樣──
「力量的種類,還有強度又如何呢?」
綾乃瞇起眼睛,帶著冰冷的目光問道,那完全就是一副術師的表情。
「種類有很多,有操控火、風或是電擊的人、靠魔力來強化身體的人、甚至還有使用邪眼的人。不過就能力上來說並不會太強,是我們資料整理室的術師還能應付的程度。」
力量只有受到控制才能發揮它的效果,就像內海敗給了純粹是個普通人的七瀬一樣,無論力量多麼強大,要是不會運用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就算力量不強,但一個可以完全控制自身力量的術師,沒道理會輸給空有力量的外行人。
可是,對於不了解事實的普通人來說,這力量就成了一種絕對的好處。不用武器就可以殺人於無形的力量,而且還不會受到法律的制裁。這麼一來,為了私慾而濫用力量的人將會前仆後繼地不斷出現吧。
「大致上就和綾乃想像的一樣,這些人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霧香也證實了綾乃的推測。
「他們利用力量進行恐嚇、施加暴行,甚至是彼此相互殘殺。真是的,至少也該顧忌一下別人的目光吧。」
綾乃沉著臉點點頭。在大眾面前胡亂使用力量是很令人困擾的一件事,萬一被新聞媒體發現的話,就得花費許多工夫才能夠解決。
「啊──我聽說過這件事。」
一個天真的聲音打破了現場沉重的氣氛。綾乃和霧香,她們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愉快地吃著羊羹的少女身上。
「篠宮同學,可以說清楚一點嗎?」
「在網路的論壇上就有這麼一篇文章,上面寫著,有人在新宿進行超能力戰鬥。」
「…………」
這一次,眾人的目光則是集中於陷入沉默的霧香身上。
「的確,事件都是集中在新宿周邊發生的。文章裡還寫了些什麼嗎?」
在霧香的催促下,由香里露出了十分抱歉的尷尬笑容。
「我只是大略瀏覽一遍,詳細的內容不是很清楚,畢竟還有其他要調查的地方,而且總覺得沒什麼可信度的樣子。」
「沒有可信度?比如說呢?」
「裡面好像是關於遊戲的話題。什麼必殺技、無敵連續技怎麼樣的,還有打倒幾個人才能升級之類的。」
「……那是什麼?難道真的是在聊遊戲嗎?」
綾乃感到一陣錯愕。
「嗯,我也是這麼想,所以就放著不管了。」
「不過,目前發生了這類事件也是不爭的事實。」
霧香接著由香里的話繼續說道:
「篠宮同學,稍後可以告訴我那個論壇的網址嗎?」
「啊,好的,我知道了。」
霧香微微點頭,結束了這個話題,然後再度將目光移向綾乃。
「我想不用說妳也應該知道,出現大量特殊能力者這一事,絕不可能是自然發生的。背後一定有什麼人或是某種東西在操控著。」
「說得也是。」
「所以,我希望妳也能夠協助調查。顯示力量的人大部分是中學生或高中生,在學校裡發生的事件,我們或許沒有辦法一一去注意到。」
學校這個空間構成了一個小型的社會,其內部有著極為強烈的封閉性。對外人──特別是對大人來說,就相當於是一種異世界。
討厭大人的學生,以及不喜歡惹麻煩的教師。這兩者結合起來的話,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壓不下來的。
因為就算發生了殺人事件,也可以用「發生不幸事故」來處理的社會──這就是「學校」這個小世界。
「可以拜託妳嗎?還有──」
她同時對由香里使了一個眼色。察覺到其中意圖的綾乃在出聲抗議之前,由香里便一臉從容地點著頭。
「好啊,不嫌棄的話就讓我幫忙吧。」
「由香里!妳又隨便答應人家了!」
綾乃扳著臉孔出聲斥責,不過,由香里並不為所動,她臉上帶著堅決的笑容,肯定地說道:
「我可不是隨便答應的哦?雖然知道這件事情很危險,但只要能幫助綾乃的話,我很願意去做。平常總是譲妳幫了那麼多忙,偶爾也應該讓我回報一下才行啊。」
「由香里……」
綾乃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對方了,她知道這個時候無論再說什麼,由香里也不會聽進去。
可是──
「由香里,妳未免也太沒有危機意識了吧?剛才的事情也是一樣,就算要和我這種人往來,一般人都會考慮再三吧!」
「我想我以前已經說過了,我完全沒有必要害怕綾乃對吧。」
「那也要有個限度才對啊!?就算平常當我是個普通朋友,一旦發生這種事情,就應該保持距離嘛!」
「……這樣就不叫朋友了。」
敵不過由香里的目光,綾乃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她求助般地望向霧香,但霧香卻帶著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喝著茶。
「哎呀,真好喝。」
就連切羊羹,然後放入自己嘴裡的動作也顯得那麼從容不迫。
綾乃整理一下思緒,再度試圖說服由香里。
「經過這次的事件後,妳應該也非常清楚了吧?『我們』對『妳們』是擁有著絕對的優勢。妳難道不會感受到一點點的威脅性嗎?」
「如果是這次的話,因為內海最後輸給了七瀨這個普通人,所以我覺得沒有什麼威脅性啊。」
「不要開玩笑。」
面對想用說笑的方式來朦混過去的由香里,綾乃用不要開玩笑這句話反駿了她。或許是感覺到綾乃的嚴肅,由香里也收起了悠哉的表情。
然後說道:
「綾乃和內海是完全不一樣的。」
語氣中帶著無比的信賴──就像用理所當然的態度去相信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我隱約知道綾乃所擁有的力量是多麼強大。同時也知道妳有一顆不被力量所迷惑的堅定之心,所以,我很喜歡綾乃哦。」
由香里至今仍然清楚記得,自己第一次目睹綾乃的力量時是什麼感受。
是畏懼。
不用接觸就燒光那些怪物,憑空取出一把火焰之劍,一口氣將四周化為了一片火海。
以「壓倒性」這個字眼來形容還太過低估的龐大力量,在這股力量的面前,自己不過是個微小的存在罷了。
她感到十分害怕。
比起那些來路不明的噁心怪物,自己一直以來都當作是好朋友的那名少女要來得更加可怕。
可是──她卻保護了自己。
儘管被自己無心的態度所傷,綾乃依舊保護了自己,就算知道被自己所討厭,無法再像以前一樣要好,她還是保護了自己。
由香里忘不掉那雙堅決的眼眸。
忘不掉那帶著無可動搖的意志,強而有力的背影。
忘不掉那道為了保護自己而揮舞的耀眼金黃色光芒。
──絕對不會忘記。
「像內海那種只顧著自己的人,無論他做了些什麼,我都沒有理由因此去害怕綾乃。即使除了綾乃以外的術師都像內海一樣,跟綾乃也沒有任何關係,因為我相信綾乃。」
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因為不明白伴隨權力而來的義務,只顧著享樂的那些人,綾乃的力量怎麼可能會和他們一樣?
如果認為綾乃也和他們一樣的話,那麼光是如此認為的本身就是一種污辱了。
「這個……啊……嗯……」
綾乃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開口,被由香里毫不保留地這麼一說,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面對說不出話來的綾乃,由香里彷彿沒發生過什麼事情,臉上浮現與平時相同的柔和微笑。
「所以,拜託妳,也讓我幫忙──好嗎?」
「…………」
看著用可愛的語氣對自己央求的由香里,綾乃試圖用沉默來做出最後的抵抗。
然而──在這種狀況下,綾乃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搖頭拒絕。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就在綾乃勉強點頭的瞬間,霧香再度開始主導大局。
「剛才明明就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綾乃心想,同時用怨恨的眼神瞪著對方,不過霧香一點也不在意。
「那麼這件事情就拜託妳們兩個了,我也會請和麻一起幫忙,所以有需要的話可以跟他保持聯絡。」
「和麻也參加了?」
「嗯嗯,我請他跟我們的新進人員一塊進行調查。」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消息,綾乃微微瞪大了眼睛。
「妳們那邊有這麼厲害的術師,可以跟和麻一起搭檔嗎?」
霧香笑著搖頭。
「不,就能力來說只會成為和麻的累贅,不過對方將來可能會成為我們資料整理室的主力。所以,我希望盡量讓他累積更多的經驗──怎麼啦?」
見到突然皺起眉頭來的綾乃,霧香疑惑地問道。
綾乃則發出語氣異常生硬的反問:
「那位新人是個美女嗎?」
霧香完全沒想到綾乃會丟出這樣的問題,整個人不禁呆了一下,但是她隨即換上了一副露齒嬉笑的表情。
「雖然長得很可愛,不過是個男的哦。放心吧,他不會跟妳爭和麻的。」
「真是的──綾乃可真會吃醋!」
由香里也跟著附和起來,不過,換成平時應該會暴跳如雷的綾乃,此時卻沒有任何反應。面對一臉狐疑地看著自己的霧香,綾乃用抑鬱的口吻問道:
「橘警視,妳認為和麻會去掩護那個礙手礙腳的男人嗎?」
「……咦?」
「就算他遇到了危險,和麻也不可能理會的。不僅如此,要是覺得他礙事的話,搞不好會親自動手砍下他的腦袋哦。」
「咦?不,應該……還不至於……」
霧香似乎也想到了這點,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綾乃再次追加了沉重的一擊。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妳口中那個『期待的新人』,他真的可以活著回來嗎?」
「…………」
這次換成霧香說不出話來了。
4
「哇──哇啊──!」
石動大樹從丹田處擠出了淒厲的慘叫。
這是在新宿三丁目──治安最敗壞的一角所發生的事。
在這一帶,叫聲不過是背景音樂的一種而已。若是妙齡美女的話就算了,問題是根本沒人會去傾聽一個男人的慘叫聲。
「哇啊──啊啊────!!」
他再次大叫,如此的肺活量實在不簡單,如果考慮到現在的他正在全力奔跑的話,那麼就更加值得稱讃了。
大樹拚命跑著,一邊回過頭去觀察背後的狀況。在僅僅距離兩公尺的後方,「那東西」正無聲無息地接近當中。
是紅色的狗。
那並不是一隻普通的狗,頭部的高度大約到大樹的腹部左右,體重無疑是對方比較重。一身火焰般的深紅色體毛隨風擺動,呼出的氣就像地獄的劫火一般滾燙無比。
那副宛如惡夢化身的嚇人模樣,簡直可以稱之為魔犬。
「哇啊啊啊啊啊啊!死定啦死定啦!!」
「救──救命啊──!!」
聽著背後發出嘲笑的死刑宣告,大樹絲毫不敢停下腳步。
石動大樹,二十三歲。
話雖如此,但是能夠從外表一眼就看出他的年齡的人,到目前為止也只有不到五個而已。
與一百六十三公分的身高相稱的娃娃臉,再加上貓毛般蓬鬆的頭髮,使他看起來異常年輕。
整齊地穿在身上的西裝,就像七五三節的時候一樣顯得格格不入。
但若是把他看成一個十歲小孩的話,似乎也「有點」太誇張了──他就是這樣的一位青年。
「呼……呼……」
或許是體力吃不消的緣故,大樹的腳步逐漸變慢下來。紅色的魔犬則是在後方繼續追趕。
一名看似操控著魔犬的男子興奮地大叫:
「去死吧!臭條子!」
沒錯,他的職業正是警官──雖然幾乎沒有人第一次就猜中。才剛任職不久的他,居然不是負責派出所勤務,而是效力於一個極為特殊的部門。
儘管那部門將他推向了如此殘酷的命運──
「嘎嗚!」
聽從主人的命令,紅色魔犬一躍而起,尖銳的牙齒對準了大樹的延髓。
「哇啊!?」
就在這個瞬間,大樹不小心摔倒了。這是絕對的偶然,他根本沒有察覺到魔犬的攻擊。
然而就結果來說,魔犬就這樣從大樹的頭頂飛過,在前方三公尺處落地。大樹所受到的傷害,只有鼻尖被地面擦破皮而已。
「哦……」
在距離兩人一狗稍遠的地方,八神和麻發出了帶著笑意的讚歎聲。
「『在危急狀況下,擁有超乎常人的幸運』?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被分發到資料整理室吧。」
回想起報告書上所記載的特殊事項,和麻不禁露出了苦笑。從他那副嘴裡叼著香菸,靠在大樓牆壁上的悠哉模樣,完全看不出想要上前幫助面臨著生命危險的大樹。
和麻站了起來,不予理會再次展開玩命捉迷藏的大樹,轉而將目光移到另一名男子身上。
對方的外表看上去比大樹年長,不過應該還未成年吧。
雜亂生長的褐髮,漆黑的皮衣配上黑色的牛仔褲,雙手的手指上戴著幾個充當手指虎的大戒指,腳下則是穿著安全靴。
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美式風格打扮的男人,外號似乎叫「地獄的獵犬」。
「『地獄的獵犬』嗎──顯現出的性質是『火』,而形態是『召喚』吧。」
真是無奇不有呢──和麻自言自語著,一邊將目光移回了捉迷藏的現場。
看來遊戲即將結束了。大樹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原本持續奔跑的腳步也變得踉蹌起來。
「嘿嘿──條子的人頭可以換到多少點數呢?」
「地獄的獵犬」大笑,接著命令魔犬發動最後的攻擊。
「上吧!加姆!」
「──!」
魔犬──加姆飛撲上去的瞬間,大樹從懷裡取出了手槍。
槍聲響起。
面對加姆的血盆大口,鉛彈伴隨著怒號聲穿透了進去。紅色的巨大身軀就像被汽車撞到一樣彈飛開來。
但是,就在大樹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加姆卻在空中轉身,四隻腳完美地落地。那雙漆黑的眼睛緊緊盯著大樹,低吼的嘴巴裡吐出了變形的子彈。
「哈!你這白癡!子彈怎麼可能傷得了加姆!」
「可……可惡!」
被逼到絕境的大樹,轉而將槍口對準了嘲笑自己的「地獄的獵犬」。當然,這不過是想要嚇唬對方罷了──
「喂喂,沒有事先對空鳴槍就射殺未成年人的話,可是會被革職的哦。」
可是,卻因為旁邊那個觀眾的警告而失去了作用。
一時之間被嚇得不知所措的「地獄的獵犬」,這時的表情變得更加憤怒了。
「你……你竟敢嚇唬我!殺了他!加姆!」
紅色魔犬疾馳而出。大樹再次拔腿逃跑,同時一邊瞪著和麻,但是和麻卻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啊啊,還有──」
他繼續說著風涼話:
「在對付『火』屬性的對手時,勸你身上最好不要帶著可燃物品,更別說是火藥了。」
「吼!」
彷彿雙方約定好了一般,加姆在這個時候吐出了火焰。足球般大小的火球,命中了大樹急忙拋棄的手槍。
──然後是爆炸聲響起。
「哇啊啊啊!?」
在半空中爆炸的手槍碎片擦過大樹的臉頰,打穿了大樓的牆壁。
「嗚……」
大樹整個人被嚇得趴在地上,他的周遭不管是牆壁或是地面,所見之處都被打出了一個一個的小洞。
看了一眼不停顫抖的大樹,和麻仰望著天空嘆了一口氣,接著吐出一道大煙圏說道:
「剛分發到新單位就弄壞了一把槍啊?希望你的報告書能寫好一點。」
「你這個魔鬼──!」
大樹的叫喊聲被和麻的厚臉皮反彈回去,徒然消失在空氣中。
接著,彷彿要蓋過餘音一般,鮮紅色的魔犬發出了咆哮。
「喂!現在可不是東張西望的時候啊,臭條子!」
大樹沒有辦法起身,只能不斷在地上滾動,藉此躲避加姆的追擊。這樣的姿勢當然無法每次都躲避成功,他的身上很快就出現了許多小傷口。
「哈哈哈哈哈!快點殺了他,加姆!我會把條子的人頭拿到萬魔殿,將你轉職成高階職業!」
「地獄的獵犬」放聲大笑。和麻將他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臉上同時微微苦笑。
(點數、萬魔殿、高階職業──真是的,這是哪門子的遊戲啊。)
不過,這樣的作法的確很聰明。將原本令人裹足不前的概念轉換為遊戲用語,然後藉此來淡化現實感,消除當事人的疑慮。
這名「地獄的獵犬」似乎也無法清楚理解自己正在做些什麼吧,他以玩遊戲的方式去濫用力量,傷害他人、破壞一切事物──到了最後,代價就是被取走自己的靈魂。
「──在那之前就沒命了嗎?」
望著正要撲上前去施加致命一擊的加姆,和麻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喃喃說著。
儘管對方以為這下子贏定了──
「咿咿!」
加姆撲向蜷起身子的大樹,尖銳的牙齒對準了他的喉嚨。
然而,就在魔犬正要撕裂那柔軟的脖子時,牠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黑暗。
「嘎嗚!?」
沒有一絲光明,完完全全的黑暗。它瞬間擴散開來,包圍了加姆,然後毫無預兆地消失了。那頭紅色魔犬整個被捲入其中。
「嗚……嗚呃……!?」
沉悶的呻吟聲傳入耳裡。和麻一點也不感到驚訝,慢慢轉過頭去。
一幅意料之中的光景就出現在服裡。
「呃啊……嗚嗚……」
「地獄的獵犬」──這時已經不再適合這麼叫了。他蹲坐在地,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摀住嘴巴的指縫中,不斷地流出鮮血。
「嗚……加姆……加姆……!」
「那怪東西已經不在了。」
走近呼喚著魔犬名字的男子身邊,和麻冷冷地拋出這句話。
「被那個小鬼吃掉了。」
「吃……吃掉……?我的加姆……?」
「事情就是這樣子。所以在召喚出新的之前,你只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希望你乖乖束手就擒,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吧。」
「可……可惡!」
男子即刻動身逃跑,但走沒幾步便跌倒在地,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他整張臉猛然地撞上了柏油路面。
被破解的法術會反噬術師──這是法術的基本規則之一。
正因為如此,術師本身總是備有一套可以化解其反噬力量的法術。不過,身為菜鳥術師的這名男子,大概完全不知道這個規則吧。他正是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反噬的力量。
不過,由於力量「不純正」的緣故,因此得以逃過和魔犬一樣的下場。
「──你要去哪裡?」
見到還想試圖用爬行的方式逃跑的男子,和麻毫不留情地踹了過去。
兩次、三次──確認一動也不動的男子還沒斷氣後,他開始搜尋大樹的身影。
拖著疲憊的嬌小身軀,有著一張娃娃臉的菜鳥警官慢慢走了過來。和麻不但不出言安慰,反而斥責他那副狼狽的模樣。
「你在磨蹭些什麼?又不是傷得動不了了。」
「……我……我……」
「──啊?」
「這種離譜的工作,我受夠了!」
「離譜──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和麻用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如此說道,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的大樹卻充耳不聞。
「為什麼我非得來做這種事情不可!?我可是通過了警官考試耶!我又不是什麼術師的弟子,也沒有加入地球防衛隊!」
簡直就是發自靈魂的吶喊。
「我只不過想當一名普通的警察而已。然後,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夠當上刑警,在搜查一課中大顯身手……」
他終於忍不住流下了淚水。望著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和麻開始動用全部的想像力,試著去勾勒出成為一名刑警的大樹。
被分發到搜查一課,與凶狠的犯人鬥智鬥力的出色刑警──
「…………」
在了解到身為人類的極限後,他無力地搖著頭。無論再如何想像,浮現在腦中的光景,始終有如在學生成果發表會上的幼稚話劇一般。
一名中學生在劇中扮演著刑警,只有這樣而已。
和麻放棄想像,改用溫和的目光看著吐露自己心聲的大樹。
(算了,反正每個人都有作夢的自由。)
從現實面來說,既然大樹已經被霧香看上,那麼他的調職請求,甚至是辭呈,根本就不可能被受理。
於公於私,霧香都有這樣的實力。
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這裡將是大樹最後的歸宿,已經可說是命中注定的未來了。
石動大樹並不是出身於術師血統的人。
父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母親則是家庭主婦,雖然有一個哥哥,不過同樣也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
大樹本身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經歷。他以普通的成績畢業於普通的私立大學,然後順利考上了警官。
面試時,他表示將來想當一名刑警。
不過,這個小小的夢想──或者說是不自量力的希望,被警察學校畢業時所接受的性向測驗永遠地粉碎了。
靈異共鳴反應為陽性──簡單來說,就是擁有通靈能力。
無論願不願意,他被分發到了特殊資料整理室,展開了以進修為名義的人體實驗。最後,終於使他顯現出一項特殊能力。
「吞食惡魔」──打開次元的洞口,將一切的魔性放逐到異次元的能力。
雖然並不是真的吃掉對方,但由於具有如此顯著的效果,被評為「簡直就像從頭吃到尾一樣」,所以就冠上了這個名稱。
他的這種能力是在進修初期所發現的異常特質──在危急狀況下,擁有超乎常人的幸運,據推測這種通稱為「災難中的奇蹟」到達最極致的境界之一,就會變成這個吞食惡魔的能力了。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強調「幸運」二字,但大樹的運氣並非總是很好,應該說,一直都很差。走在路上會被狗咬,被鳥屎擊中,就連被汽車撞到的經驗也相當豐富。
然而,當降臨的霉運達到致死的地步時,這個運氣就會逆轉。
眼看快要被卡車碾過的時候,車輪就會突然脫落,整台車子自己偏掉。原本以為只是踩到鞋帶跌倒,結果眼前居然從工地掉下了一根鋼筋──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那麼,當霉運超越了機率所能控制的範圍,又會如何呢?
這時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就如同把即將咬破大樹喉嚨的加姆放逐到異次元一樣,以物理的方式將霉運的元凶徹底排除,一絲痕跡也不留。
雖然不是很穩定,但這依舊是一種珍貴稀有的力量。不管他本人怎麼想,但是霧香絕對不會放走這種人才。
「嗚嗚……我究竟還要做這種事情做多久……」
他似乎還在訴苦當中,含淚的台詞觸動了和麻的一些想法。
(可能到你死為止吧?)
這般立刻浮現的露骨感想,他還是選擇保留在心中。
話雖如此,和麻根本一點也不同情他,只是覺得對方再這樣哭訴下去會很煩人而已。
踩著腳下的「地獄的獵犬」,和麻命令道:
「用手銬把他銬起來吧。這傢伙要是逃掉了,美麗的室長大人可是會大發雷霆哦。」
畢竟這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條線索,完全不是之前打倒的那些無名小卒所能比擬的。
「咿……咿咿!」
大樹嚇得發出哀曝,急忙逮捕了男子,看他的樣子,似乎曾經被霧香狠狠罵過吧。
不理會笨手笨腳地從後方銬住男子雙手的大樹,和麻望向了四周。
附近雖然有幾個看熱鬧的人,不過其中似乎沒有男子的同伴或同類。
(今天到此為止好了……)
現在是傍晚,就時間上來說還很早,但大樹已經受不了了。
儘管陷入極限狀態後才可發揮那種力量,可是一旦造成精神損傷的話就得不償失了。要是演變成這種狀況,霧香鐵定會發飆。
「小伙子,帶著那傢伙──」
回去囉──正當他要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
「那身影」進入了和麻的視野。
「……………………」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從八神和麻的意識中消失了。他下意識踏出步伐,乞求般地伸出手來。那是一名少女。
年紀約十七、八歲。
栗色的頭髮隨風擺動。
皮膚如透明般白細。
那是自己原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少女。就算等到永遠,也沒有辦法再與她相遇了。
可是如今──她就在距離自己僅僅數公尺的地方。
身影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翠………鈴……」
他發出嘶啞的低語。或許是聽到了養音,少女緩緩轉過頭來。
琉璃色的眼眸迎向了和麻,然後──
微笑了。

「……………………」
和麻現在才想起,她就是這麼笑的。
他一直都沒有想起她的笑容,因為別離時的那張臉龐實在太過於強烈。
少女站在呆杵在原地的和麻面前,再一次露出了豔麗的微笑,然後迅速轉過身去。
「……等……!」
和麻毫不猶豫地在後追趕,沒有一絲的躊躇。
「您……您怎麼啦?八神先生!?」
某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但大腦還來不及辨識,就從另一隻耳朵穿了出去。
找到翠鈴──對現在的他來說,這比任何事情都還更重要。
奔跑。
奔跑。
奔跑──
和麻只是一直追著走在前頭的少女,腦中不去思考其他事情。
即使如此還是追不上。
五公尺。
這就是兩人相隔的距離。從開始奔跑時算起,這個距離就沒有改變過。
和麻不斷地奔跑著,追趕著如同海市蜃樓般捉摸不定的少女,他鑽入人群,拐過數個轉角,最後──
「──喂?」
和出現的時候一樣,少女突然消失了,少女的的確確彎進了這個轉角,裡面是一條死巷,可是卻到處都看不到少女的身影。
「怎麼回事……」
和麻喃喃自語著,下一刻,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職業。
他開始竭盡所能地召喚風,尋找的目標只有一個──
(翠鈴──)
然而,風並沒有給出答案。搜索的範圍不管擴展到多大,依然都沒有翠鈴的反應。
「是我看錯了嗎……?」
他呻吟般地擠出這句話來,當然,沒有任何人回答。四周吹動著彷彿在安慰和麻般的風之低語,也沒有傳入他的耳裡。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
「──啊?」
不知過了幾秒、幾分,還是更久的時間。在這段期間裡失魂落魄的和麻,意識被手機的來電鈴聲拉了回來。他看了看畫面,是霧香。
「什麼事?」
「還好意思問什麼事?你是怎麼了!?石動他打電話跟我哭訴,說你突然跑得不見人影了!你現在在哪裡!?」
模糊不清的腦袋裡傳入了高分貝的怒吼聲。和麻驅使著還不太靈光的腦子,尋找最後那個問題的答案。
周圍林立著許多高聳的大樓,近看之下可以見到那富有特色的雙塔,看來自己似乎來到官廳街了。
和麻照實回答後,霧香更加疑惑地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不,沒什麼。」
「你振作一點!」
聽見恍惚般的回答,霧香的聲音也變得粗魯起來。
「我不知道你個人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請好好完成你的工作!因為你不見的關係,我們好不容易抓到的那個男人也跑掉了。」
「被逃掉了?在那種狀況下嗎?真是沒用的傢伙。」
「你也一樣。」
霧香緊接著冷冷地回答,由於沒有一絲反駁的餘地,和麻只能聳聳肩膀沉默不語。
電話的那一頭傳出了一聲深長的嘆息。
「總之先回來吧。我也找了綾乃一起來幫忙,你跟石動會合後就到神凪家集合,知道了嗎?」
「嗯。」
「不要再亂跑囉。」
重重丟下最後一句話之後,霧香不待對方回答便掛斷了電話。看來她似乎很生氣的樣子,但對於現在的和麻來說那並不算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麻抬頭仰望天空,意識裡充滿了相隔四年後再度見到的少女笑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