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過去的少女
1
「能不能快點?」
「我知道。」
霧香悠哉地點著頭,似乎想要讓急得跳腳的綾乃冷靜下來。她望了一眼後照鏡,確認和麻像睡著了一樣動也不動之後,再度將目光轉回正面。
接到花音的電話後大約過了五分鐘──他們坐上了霧香的車一路前往都廳。
一行人之中見不到大樹的身影。就算累積經驗一事再怎麼重要,帶他一起前往敵人的大本營還是太危險了。
更何況,煉現在被敵人抓走了。當和麻認為大樹會妨礙到自己的時候,他就有可能被幹掉。應該說,機率是百分之百。
就因為這個緣故,石動巡查負責在總部留守。不用說,這個任務還是他主動接下的。
「差不多再十分鐘吧。」
霧香看上去一點也不心急,平穩地操控著在道路上奔馳的汽車。車型是黑色的GT-R,雖然算是資料整理室的公務車,但霧香卻絕對不讓別人觸摸方向盤。這台車正是濫用公費大肆改造,公私不分的最佳榜樣。
「────」
綾乃不耐地環抱雙手,瞪著前方那些擋住去路的車子。
時刻是傍晚過後,地點是新宿──如此惡劣的條件加在一起,就算車子的性能和駕駛員再優秀,此時也不得不變得走走停停了。
當車陣終於開始前進的時候,路口卻剛好變成紅燈。綾乃焦急得皺起眉頭來。
「討厭──難道不能開警笛直接衝出去嗎?」
「饒了我吧。」
彷彿在安慰焦躁的綾乃,霧香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這件事情不能大肆張揚。妳應該能了解吧?」
的確,若是坐著一輛開著警笛的警車直接殺到都廳的話,不難想像將會引發多麼大的騷動。
綾乃自己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儘管她非常清楚,可是整個人還是無法完全冷靜下來。
「煉到底在想什麼啊?居然一個人跑到敵人的大本營。」
「我想他並沒有打算一個人隻身前去冒險吧?只不過想要從遠處進行偵察而已──」
「都一樣!」
綾乃狠狠拋出這句話來。
她在車內已經大略聽過霧香的簡單解說,再加上從花音那裡所得到的情報,綾乃現在完全理解了萬魔殿的架構。
正因為如此,她知道這次的敵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對付。
對方就像這樣是能夠隨心所欲操控法術的術師。就算再怎麼低估,對方依舊擁有超一流的水準。單槍匹馬闖入那種人的地盤裡,怎麼說都太魯莽了。
「真是的──」
「冷靜點,綾乃。」
霧香不知對焦急的綾乃說過幾次同樣的話了。
「對方抓走了煉,也就代表不會馬上殺他。一定來得及的。」
「這我知道,可是……」
「況且,妳好像搞錯了抱怨的對象吧?等和麻『回來之後』,妳再盡情對他發洩吧。」
「────」
綾乃皺著眉頭沉默不語。儘管她非常不喜歡這種說法,但自己正在等待和麻的「歸來」,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她斜眼望著坐在旁邊的和麻。那副全身無力躺在座椅上的模樣,簡直就像睡著了一樣。
但是,這個男人在得知了煉的危機後,當然不可能還睡得著,和麻如今正在讓自己的意識與風之精靈同步,查探遠處的都廳狀況。
綾乃注視著他,目光彷彿在瞪人一樣,這時候,和麻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頭來,輕呼了一口氣,然後打算再次閉上眼睛,不過,綾乃卻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麼樣了!?」
「都廳的上方的確有個扭曲的空間。」
「然後昵?」
「其他事情要去了才知道。」
說畢,和麻又閉上了眼睛,但是,這次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和剛才不太一樣,彷彿只是在稍事休息而已。
理解到報告已經結束後,綾乃錯愕地大叫:
「──這……這不就跟不知道沒有兩樣嗎!」
「不是這樣的,綾乃。」
霧香操控著方向盤,面帶苦笑地做出補充:
「偵察的結果就是,『和麻頂多只能得到這些資訊』。」
綾乃頓時揚起了眉毛。就算她再怎麼遲鈍,聽到這番解釋之後不可能會不明白。
「很難對付嗎?」
「非常難對付。」
面對霧香的問題,和麻閉著眼睛回答。
就連和麻的風也無法探查的結界──從這件事情上,就可以清楚知道敵人具備了超群的力量,激戰的預感讓綾乃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車子再度行駛了五分鐘後,都廳的全景終於映入了眼簾。
直線距離不到三百公尺,但這時卻又遇上了紅燈。
(乾脆用跑的比較快──)
正當綾乃這麼想的瞬間,和麻行動了。
「我先過去。」
「等一下!」
霧香出聲叫住了正要下車的和麻。
和麻用不帶感情的眼神望向霧香。
「我並不是打算阻止你,只不過,我必須再一次提醒你──千萬不要把都廳弄垮哦!」
「當然不會囉。」
和麻用一副「妳真愛說笑」的口吻回答,但現在放心還太早了。
「在救出煉之前,我會謹慎行事的。」
「救出來之後也一樣!」
「這句話妳去跟對方說吧。」
面對霧香帶著哭腔般的請求,和麻冷冷地回應,同時他的身影也越來越遠然後消失。
藉由操控大氣密度,使光線折射後產生透明化,這是和麻最拿手的光學迷彩隱形術。
「和麻!」
對方沒有回答,他這時大概已經乘著風,一路往都廳前進了吧。和麻根本不打算去爬那些累死人的樓梯,而是直接飛往萬魔殿所在的雙塔中間。
「──!」
兩人同時抬頭望向了都廳,在那宛如一根音叉般的奇特外型上空處,她們可以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力量正在凝聚。
「不會吧──真的打算弄垮整棟大樓?」
就在面色凝重的兩人一籌莫展,愣在原地的這段期間裡,高速而銳利的巨大力量解放了。
風刃俐落地砍斷了扭曲的空間與固定住扭曲空間的那股力量。被扭曲的空間開始復原,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化為無音無色的衝擊波疾馳而出。
下一刻──
「那個就是……萬魔殿──?」
結界被打破之後,原本隱藏在扭曲場底部的萬魔殿,終於暴露在白日之下。
東京都廳第一總廳舍──可以稱為新宿地標的這棟大樓,兩座高塔的中間居然座落著一棟古色古香的洋樓。
見到這幅光景,不禁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雖然結界在數秒後再度恢復,將房子隱藏起來,但可能已經有很多人目睹了吧。
「……這下真的瞞得過去嗎……」
霧香將全身靠在駕駛座上抱頭呻吟。綾乃同樣也無力地回應著:
「……應該沒有問題吧?只要沒有證據的話,一律解釋成錯覺就行了。就算有人拍到照片,也可以說是合成的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
「喂!剛才的爆炸是怎麼回事?」
霧香喃喃自語,想要自圓其說,但卻被一個男人的叫聲打斷了。綾乃和霧香頓時面面相覷。
男人所說的爆炸,大概是打破結界時產生的反作用力吧。這股非物理性的衝撃波,感覺敏銳的普通人似乎可以察覺到的樣子。
「……總之先做好準備吧。」
霧香從儀表板上拿起手機,按下按鍵。電話接通後,她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要求。
「請馬上向都廳發布緊急疏散命令。咦?理由根本就不重要,就隨便掰一個,例如收到了恐怖分子揚言要炸掉都廳的聲明。知道了嗎?這段對話都有錄音下來,到時候可別說沒聽到哦!?」
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她將關閉電源的手機抛在一旁的座位上,接著仰天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
「怎麼啦?準備要掩蓋這件事情嗎?」
聽見綾乃的問題,霧香用疲累的聲音回答:
「這也包括在內,總之我們不能坐視都廳真的有被破壞的可能吧?」
「啊啊,說得也是──」
綾乃下意識遠望起都廳來。
「和麻那傢伙,實在無法想像他會對擄走煉的人手下留情呢。」
「求求妳不要再說了。」
霧香踩著油門一邊唸道:
「萬一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就只能拜託妳了。」
「……我會試著努力的。」
面對彷彿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霧香,綾乃「誠實地」回答。
進入都廳後,眼前的光景就和平時沒有兩樣。
「好像根本沒有進行疏散呢。」
「……那個見風轉舵的傢伙,給我記住。」
霧香恨恨地吐出這句話來,聽見那壓抑口吻的低語,綾乃感到一陣冷顫,由衷感謝自己不是霧香的上司。
「啊,不過,展望室好像關閉了。」
她不經意將話題拉了回來。在正面入口處的左右邊,直達的電梯前沒有任何人排隊,只有關閉的告示牌孤伶伶地放在那裡。
「真的呢……好奇怪──哎呀?」
環視著周圍的霧香,目光忽然停留在兩名走上前來的小孩身上。
(啊,他們是──)
儘管這是第一次見面,不過這對二人組的特徵絕對不會讓人認錯。彷彿在印證霧香的推論,綾乃朝著兩人走了過去。
「花音、芹澤──」
「姊姊!」
二人組當中的一人──花音緊緊抱住了綾乃。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我不是叫你們回去了嗎?」
「可是……可是……煉他……」
「沒事的。」
綾乃微微蹲下,從正面對上她的目光,然後露出一個令人放心的微笑。
「你們不用為煉操心。煉比他的外表還要強上許多。而且,已經有個更強的人去救他了。」
「可是……」
花音似乎還有些遲疑,說話吞吞吐吐的。彷彿替花音繼續說下去一般,芹澤也跟著開口:
「既然沒事的話,那我們應該可以在這裡吧……況且,我們也想幫忙──」
「你們別再鬧了。」
綾乃換上嚴厲的語氣斥責兩人。
「雖然這麼說很殘酷,不過你們根本完全幫不上什麼忙。說得難聽點,就是礙手礙腳,如果你們還當煉是朋友的話,就認清楚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況,不要再任性下去了。」
這可是攸關性命的工作,完全無法容忍那些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又不能理解危險性的外行人在現場妨礙。
如果這兩人是「不知節制」的那種人,那麼綾乃也就不會讓他們和煉繼續往來了。
「……對不起……」
「……是我們不對。」
兩人低下頭出聲道歉。
綾乃再次露出微笑,將他們輕輕抱了過來。
「之後我會叫煉打電話給你們的,乖乖待在家裡等,好嗎?」
「──好。」
「話說完了嗎?」
見到孩子們點頭答應的瞬間,霧香便走了過來。綾乃不禁雛起了眉頭,一臉不悅地瞪著她。
「妳至少也應該過來幫忙勸勸他們嘛。再怎麼說,這也是妳的工作之一不是嗎?」
「或許吧,不過我倒覺得綾乃比較適合。不提這個了──」
輕鬆化解了綾乃的責難後,霧香轉而望向孩子們。
「警察應該已經發布疏散命令了才對,你們都沒聽到嗎?」
「──咦?」
花音和芹澤一臉疑惑地面面相覷。
「不,我們什麼也沒有聽見哦。啊,不過,上面的展望室卻突然莫名其妙地關閉了。」
「之後我們就一直待在大廳裡,可是完全沒有聽到疏散的廣播,我們絕對不會聽漏的。」
「……是嗎。」
霧香微微點頭,接著往空無一人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搞不好瞪的方向就是警視廳那邊吧。

「我去櫃臺那邊問問。綾乃,這些孩子就拜託妳了。」
「啊,嗯嗯。」
不待綾乃回答,霧香便轉身走向了櫃臺。芹澤以敬畏的眼神看著那道背影,然後出聲問道:
「那個人很可怕嗎?」
「──這個嘛,我想現在最好不要跟她唱反調吧。」
綾乃以不自然的聲音回答,帶著兩人往出口走去。她陪著一起走到大樓外,親自送走兩人。
「好了,快回去吧。」
花音和芹澤兩人向綾乃深深彎下腰去。
「煉就拜託您了。」
「拜託了!」
綾乃則是笑著做出保證:
「包在我身上,你們路上也要小心哦。」
「是!」
神采奕奕地回答後,孩子們踏上了歸途。綾乃帶著笑容揮手,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為止。
回到大樓內,霧香這時已經站在自動門的前方等著了。
「我們走吧。」
見到綾乃的身影後,她也不說明目前的狀況就快步走了起來,看來她似乎非常不高興。
「等一下──狀況怎麼樣了?」
追趕著看似正走向電梯的霧香,綾乃慎重地問道。
霧香頭也不回地回答:
「好像發出了『疏散勸告』。」
「……啊啊,原來如此。」
頓了幾秒後,綾乃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疏散勸告──意即沒有任何強制作用,要不要逃走都是個人的自由。
由於就連櫃臺小姐都還留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所以大家似乎也覺得沒有什麼危險性吧。
更何況,畢竟已經勸告過了,假如真的有什麼萬一,也可逃避被追究的責任。
「真是的,所以大家才會說,公務員只會顧自己的死活!」
「現在怎麼辦?」
「已經沒有辦法了,我們只能盡量小心一點,不要讓這棟大樓被破壞掉,動作快吧。」
兩人加快了腳步,到達電梯大廳後,她們用力敲打開門鈕,衝進其中一台等待中的電梯。
「說到這個。」
望著高速變動的樓層數字,綾乃提出了最基本的疑問。
「妳知道要怎麼去兩座塔的中間嗎?」
「不知道。」
霧香即刻回答。綾乃一臉錯愕地再次問道:
「那麼妳想怎麼做?」
「強行突破。」
又是不假思索的回答。綾乃頓時忘了問下去,望著和平時不同,態度變得異常強硬的霧香。
「這裡至少應該會有一扇面向那個地方的窗戶才對。比起破壞整棟大樓,打破一兩道窗戶或牆壁應該不算什麼吧。」
「──嗯,說得也是。」
看來霧香真的非常擔心都廳會整個垮掉。害怕再度刺激對方,綾乃只得含糊地點頭回應。
順帶一提──為了設法通到外面去,除了窗戶之外,她們也不得不破壞好幾道上了鎖的門。
「哇啊!?」
由窗戶往外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強風就好像要將自己吹走一樣。綾乃拚命踩住地面,重新將傾斜的身體打直。
「好危險……」
這裡距離地面大約有一百五十公尺。萬一掉下去的話,那就真的會直接向地獄報到了。感受到背部的冷汗,綾乃不禁顫抖起來。
「如果從這裡掉下去,大概還來得及說完遺言吧。」
「妳在說什麼儍話,快看這裡。」
一個冷靜的聲音傳入耳裡。她轉過頭去,見到了站在強風中,看上去搖搖欲墜的霧香。
綾乃循著霧香的目光望去。被兩座高塔包夾的空間,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異狀。不過──
「啊啊,這樣我就看得出來了。」
就連炎術師本身不怎麼敏銳的感覺,也可以察覺到眼前的異常。
空間以不穩定的狀態晃動著。這是因為隱匿萬魔殿的結界,還未能從和麻造成的傷害中完全恢復的緣故。
「怎麼辦?現在應該可以打破它才對。」
「不可以。」
霧香毫不猶豫地反駁了綾乃的提議。
「結界消失的話,萬魔殿就會整個暴露出來。」
「說得也是,那麼妳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總之交給我來處理吧。」
說著不知是自信還是謙虛的台詞,霧香微微側身擺出架勢。交叉於胸前的雙手,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四張符咒。
霧香同時釋放出這四張符咒。符咒以超越紙張的速度飛行,聚集在半空中的一點處,就像那裡有道透明的牆壁般突然靜止下來。
四張符咒在空中劃出了一塊長方形。霧香緊盯著該處的中心點,以右手結了一個刀印──只伸出食指和中指,其餘手指握在一起的手勢。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詠唱著九字咒的同時,她利用右手的刀印將眼前的空間分成了格子狀。
先是橫線,然後是直線──當第九道線完成的瞬間,四張符咒所蘊含的力量解放了。
嘎嘎!
刺耳的嘎吱聲響起,由符咒劃分出來的長方形內側突然被挖空了。彷彿憑空出現了一扇窗戶般,萬魔殿的外牆從中顯露了出來。
「──真了不起。」
對於此一破壞結界的新奇手法,綾乃不禁打從心底發出讚歎。
(不過,早九字不是修驗道的法術嗎?)
在修驗道當中,存在一種藉由詠唱九個字的咒語,並結出對應每個字的手印,來驅除妖魔鬼怪的法術,名為九字咒法。
而早九字就相當於它的簡略版。省略雙手的結印,改以右手結出的刀印在空中比劃九次。效果雖然比不上正式的過程,但是速度卻快了許多,又可以空出另一隻手來。比起原來的九字咒法,可以說更適合用來進行實戰。
儘管再怎麼看,這都不像是陰陽道會使用的咒法──
──她沒有什麼門派之見,一直都將其他流派的法術納為自己學習的對象──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回想起和麻以前說過的話,綾乃總算了解了。的確,這麼一來的話,會被那些注重傳統的老人們所排斥,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吧。
「妳在做什麼,快點!」
聽見呼喚聲的綾乃回過神來,見到霧香這時已經準備要進入結界上的那個洞口了。
霧香的法術並不能永久維持,趕在被霧香拋下之前,綾乃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2
風刃劈開了結界,將原本隱藏起來萬魔殿暴露在白日之下。
「打擾囉──」
和麻再施放出一擊,在屋頂上開了個洞,然後從三樓入侵萬魔殿。
「接下來嘛──」
他環視整個昏暗的室內。這裡似乎是臥室,除了一張有頂蓋的大床之外,幾乎再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由於沒有發現其他人的存在,和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打開門──
「哦?」
原以為會通到走廊上,沒想到又是一個房間。這次是一間真的什麼也沒有的正方形房間,四個方向都各有一道門。
他微微皺起眉頭,同時隨手打開了其中一道門。一樣又是正方形的房間和四道門。
「────」
和麻一直線前進,連續開啟了三道門。結果還是一樣,迎接他的依然是正方形的房間。他試著循原路折回,結果卻走到了一間絕對沒有來過,裡面堆滿了布娃娃的小孩房間。和麻望著天花板出聲抱怨:
「連裡面的空間也動了手腳嗎──真是麻煩!」
萬魔殿的內部,已經變成一個空間構造錯綜複雜的次元迷宮了。
儘管可以利用風來打破空間,直直往前邁進,但如此雜亂的空間若是再施以外部力量,可能會失去平衡,使萬魔殿本身崩塌。
在找到煉之前,自己可不能這麼亂來。
「只要能知道煉在哪裡的話……」
由於空間扭曲得太厲害,現在不只找不到煉,連自己的位置也無法掌握。
如今的和麻所能做的,就只有相信萬分之一的偶然,繼續開啟那些無窮無盡的門了。
「──妳說,我們需要敲門嗎?」
站在萬魔殿的正面入口處,霧香為了緩和緊張故意問道。
「都可以吧?不過,既然妳說要敲,那就敲吧。」
另一方面,整個人充滿鬥志的綾乃,早就已經將禮貌這回事拋在腦後了。
她站在厚重的大門前,以左腳為支點旋轉一圈,然後──
「打──擾──啦──」
一記無比猛烈的右後迴旋踢,將厚實的大門踢成了弓字形,衝擊的力道把合葉彈飛,整扇門像爆炸一般飛了出去。
「來,我們進去吧。」
「綾乃……」
霧香正想指正綾乃這番根本不像女孩子的粗魯動作,不過才剛開口就閉上了嘴巴。
因為她感覺到房子內部的寬廣大廳中,似乎有人靜靜地站著。
彷彿算準了時間一樣,昏暗的大廳頓時明亮了起來。吊燈灑下的光線清晰地照耀出一個站立的人影。
是個年約十八、九歲,令人感到十分不合此場景的美麗少女。
身上穿著一件大量使用了漆黑色的褶邊與蕾絲的哥德蘿莉風洋裝。栗色的頭髮十分光滑也不眨的琉璃色眼眸緊緊地注視著兩人。
「這……這個……」
儘管有些不知所措,綾乃還是出聲問道:
「妳應該不是維薩里吧?」
「是的。」
少女平靜地點頭。
「我叫拉碧絲,是維薩里主人的隨從。」
「原來如此,那麼,可以請妳帶我們到妳的主人那裡嗎?我們有些事情想找他談談。」
當然,綾乃口中所謂的「談談」,指的就是以拳頭為主所進行的侵略性溝通方式。
冷冷注視著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捲起袖子來的綾乃,少女──拉碧絲一臉平靜地搖了搖頭。
「主人不會和沒有預約的人見面,請回去吧。」
「妳覺得我們會乖乖回去嗎?」
綾乃即刻回答,然後向前踏出了腳步。
「既然妳不肯帶路,那就讓我們好好搜索這裡,快讓開。」
綾乃大步走向少女,但拉碧絲一步也沒退後。
「請停下來。」
拉碧絲依舊平靜地宣告:
「如果再靠近,我將視為敵對行動並加以排除。」
「──哦?怎麼排除?」
彷彿在回答綾乃的問題,拉碧絲走近大廳裡一尊西洋盔甲的立像前,抓起了握在手裡的劍。
好大。
一把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考慮實用性的規格外大劍。劍刃部分大約有一百五十公分,包含握柄在內全長超過了兩公尺,寬度足以覆蓋住少女的腰部。
咚──劍鞘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音。從中拔出的劍反射著燈光,散發出眩目的光輝。
「……水晶?」
注視著那晶璧剔透,明顯與鋼鐵相異的劍身,綾乃喃喃說道。沒錯,足以媲美拉碧絲身高的巨大劍刃,完全是由高純度的水晶所組成。
不知是否太沉重的緣故,拉碧絲拖著劍尖靠在地上的大劍,同時做出了宣告:
「請回去吧,不請自來的客人是不許踏入萬魔殿的。」
依然是沒有任何抑揚頓挫,但意志堅決的口吻。綾乃知道,這就是對方的最後通牒了。
她停下腳步,拔出炎雷霸。是一把與水晶大劍不同,纏繞著黃金之火的赤紅色長劍。
接著,綾乃踏出了相當於宣戰的最後一步。
「──!」
下一刻,拉碧絲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一瞬間,扛著大劍的少女便移動到了綾乃的面前。
神速的步伐,然後是一記斬擊。少女輕易地揮下了足以令敵人失去距離感的大劍。
面對這一記攻擊,綾乃以炎雷霸加以迎擊。下砍的水晶大劍和上砍的赤紅色劍刃就這樣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
這場對決是拉碧絲佔了上風。眼看自己的劍就快被一股非同小可的力量彈飛,綾乃立刻改變劍刃的角度發動斬擊。
火花四濺,水晶大劍滑過了炎雷霸的劍身。儘管改變了軌道,但大劍的速度依然不減,在地面砸出了一個隕石坑形狀的大洞。
綾乃拉開距離,面色凝重地注視著拉碧絲。
(這……這是開玩笑的吧……?)
令人無法置信的威力。的確,下砍攻擊和上砍攻擊相互比較,若把重力的因素考慮進去的話,一定是下砍比較強。可是,問題並不在這裡。
在剛才的交手中,少女的臂力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的範疇。
「也對,看她拿得動那把龐然大物就知道了。」
望了一眼將大劍架在中段位置的少女,綾乃呻吟道。
真是一幅缺乏現實感的光景。在巨大劍身的覆蓋下,少女的身體幾乎看不見。
據說當劍術高手擺好架勢之後,那滴水不漏的防禦會給人一種彷彿全身隱藏在劍刃下的錯覺,但眼前的並不是。
那純粹是在物理上,巨大的劍刃覆蓋了少女大部分的身體所致。
「那麼──該怎麼辦呢?」
綾乃舉著炎雷霸,謹慎地觀察拉碧絲的反應。
少女那異常的臂力雖然也不能小看,不過更應該留意的,是她手上的那把水晶大劍。
光是從它和炎雷霸──和燃燒一切事物的灼熱劍刃相互碰撞卻毫髮無傷這點,就可以知道那並不是普通的水晶。
正因為身為術師的隨從,所以她的武器似乎蘊含著不尋常的法力,假如其效果只是加強劍身硬度的話,那還好辦──
正當綾乃不知該如何對付的時候,拉碧絲再次發動了攻擊。
沒有吶喊聲,就連腳步聲也聽不見的無聲一擊。彷彿連破風聲都被拋在後方,水晶的劍刃襲向了綾乃。
綾乃還沒有笨到去接下這一記猶如攻城兵器般的斬擊,而是操控著身體躲開了劍刃,緊接著橫向揮掃而來的攻擊也是一樣閃身躲過。
(嗯──這樣一來應該會有辦法吧?)
綾乃在閃躲攻擊的同時,也大致看出了拉碧絲的能力極限。
少女之所以能自在地操控著常人所無法舉起的大劍,似乎真的只是靠著她強大的臂力而已。
速度和威力的確驚人,但由於揮舞如此龐大笨重的物體,招式不僅有限,也同樣無法違背慣性的法則。
有這點破綻就相當足夠了。
她集中精神不斷躲避,耐心等待反擊的良機。
而這個機會比預料中還要更快來臨。
或許是因為打不中綾乃而感到不耐,拉碧絲的攻擊動作變得極端地大。
她用力踩住地面,以右手橫向揮出大劍。這是一記徹底活用了手臂長度的攻擊,但是,被閃避之後的破綻也很大。
綾乃向後退去,躲開這一擊,並在水晶劍刃通過的瞬間踏出腳步。
無法抵銷揮動時的反作用力,水晶大劍轉到了拉碧絲的背後。在這種姿勢下,少女就算力氣再大也來不及改變攻擊方向了。
「什麼!?」
不過,拉碧絲的下一波追擊,卻比綾乃想像中的還要快速,而且和剛才一樣由右側發動。
少女並沒有反砍回去,而是在背後將右手的大劍換到了左手上,繞了一圈之後再度擊出同方向的第二擊。
若是整個身體跟著旋轉也就罷了,綾乃想也想不到,對方居然可以輕輕鬆鬆地將那把大劍換到另一隻手上。她勉強用炎雷霸接下了攻擊,但是這麼做當然無法完全抵銷力量。就算炎雷霸安然無恙,自己的手臂也會被震碎。
綾乃往後跳去,化解了衝擊力道。被擊飛出去的身體在空中穩住,雙腳順利地落在牆壁上。
當她正要藉助重力返回地面時,拉碧絲已經舉起了大劍。
巨大劍身隱藏在少女的身體後方。如此誇張的架勢,就彷彿要將大劍收進背後的劍鞘一樣。
懷著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綾乃往上揮出了炎雷霸。在此同時,拉碧絲也揮下了大劍。水晶的劍身迸發出了強烈的衝擊波。
「可……可惡……!」
慢了一拍的炎雷霸,劍刃迎擊直撲而來的衝擊波。被劈成兩半的衝擊波從綾乃的左右邊穿過,在背後的牆上打出了一個大洞。
「……豈有此理。」
氣喘吁吁的綾乃呻吟道。
真是非比尋常的身體能力。就算剛才的一擊是法術,同樣也非同小可。那是劍尖超越了音速後所製造出的純物理性衝擊波。
「這股怪力是哪來的啊。」
「────」
拉碧絲不發一語。如人偶般的一號表情,從戰鬥開始一直到現在,完全沒有絲毫改變。
就算所有的攻擊都被躲掉,也不見她露出任何焦急的表情。究竟是因為她沒有感情,還是確信自己的「性能」較具優勢的緣故呢?
「看妳能得意到什麼時候!」
綾乃大叫一聲,同時展開了攻勢。她以神速的步伐拉近距離,從正面揮下了炎雷霸。
拉碧絲輕輕舉起水晶大劍,將綾乃的斬擊反彈回去。面對緊接著砍向自己身體的攻擊,她也只是改變些許的角度後就輕鬆地擋了下來。
情況很明顯,少女操控大劍的手法相當純熟。她善用了劍身的長度和厚度,以最小的動作來接住敵人的攻擊。
「唔……」
或許是打累了,綾乃輕輕吐出一口氣後向後退去。拉碧絲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迅速衝上前去拉近距離。
「呀啊!」
雙方一交手,綾乃就被輕易地彈飛出去,不過,到目前為止都還在綾乃的計畫之中。
綾乃在空中舉起炎雷霸,嘴裡大叫:
「試試看這招吧!」
揮下的劍刃上出現了火球。她接連製造出三顆電漿彈,然後將它們一併砸向了拉碧絲。
拉碧絲面無懼色地抬起頭來,望著直撲自己的超高熱火焰塊,然後舉起水晶大劍橫劈出去。
乍看之下漫不經心的一擊,卻準確無誤地劈向了三顆火球,下一刻,火球徹底消失了。
「──什麼!?」
當錯愕的目光注視到水晶大劍的瞬間,綾乃頓時理解了其中的「機關」。
原本透明的劍身,此時被染成了紅色。
(吸收了!?)
拉碧絲以誇張的動作揮出紅色大劍。紅色的水晶閃耀著光輝,從劍身迸發出紅蓮之火。以綾乃為中心的半徑五公尺內,轉眼間便化為了一片灼熱地獄。
「──居然對炎術師使用這種攻擊……」
似乎知道這樣根本傷不了對方,趁著綾乃正氣沖沖地驅散火焰之時,拉碧絲再度掄起了恢復透明的大劍,直逼綾乃的面前。
「哇!」
綾乃彎下腰去,避開了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劍刃,並順勢向前翻滾拉開距離。
她在起身的時候順手施放出火球,想要藉此牽制對方,但一樣又被遞出的水晶劍刃吸收了。
拉碧絲毫不保留地釋放出儲存於劍身內的火焰,然後高舉著再次恢復透明狀態的劍刃。
「這下麻煩了……」
望了一眼那滴水不漏的架勢,綾乃叫苦連天。
目前看起來,拉碧絲似乎不是術師,或者有可能是一名擅長運用身體的術師,她好像不會使用攻擊類法術的樣子。
然而,她明顯是個知道該如何對付法術的老手,用水晶大劍封鎖遠距離攻擊,靠著不讓對方有時間使用法術的近距離戰鬥來打倒對手。她將這種戰法發揮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該怎麼辦──?)
「似乎很棘手的樣子,該不會要輸了吧?」
正當綾乃在認真思考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道彷彿事不關己的輕鬆聲音。綾乃下意識湧起殺意,瞪著站在遠處欣賞著這一切的同伴。
「妳在說什麼風涼話啊!?至少也該幫我掩護一下吧!」
霧香隨意聳了聳肩膀,敷衍綾乃的抗議。
「別開玩笑了,像這種高速的近距離戰,我怎麼可能插得了手呢。」
「可是,和麻他──」
才剛說出口,綾乃就發現了自己的失言。
彷彿要再次提醒對方,霧香主動強調了一遍:
「要求一個普通人做到和麻的水準,未说也太不講理了吧?」
「也對,是我錯了。」
綾乃坦承認錯。
換做是和麻的話,不管綾乃的動作再快速再複雜,他也能頂著一副輕鬆的表情完美地支援自己。可是綾乃同樣也非常清楚,要做到這種地步,需要有多麼大的本事。
不管怎麼說,雙方如今正在進行著超高速的近距離戰,如果是普通的術師出手,不要說支援了,甚至還有可能打到自己人。
不只是我方的動作,還要完全判讀出敵人所採取的相對應動作,掌握戰場上的一切狀況──唯有做到這樣,才能支援像這種雙方糾纏在一起的近距離戰,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霧香或許是個一流的陰陽師沒錯,但畢竟「只不過」是一流的。假如她真的出手支援的話,反而會給綾乃帶來困擾。
敵人都已經那麼棘手了,她實在沒有辦法再分心去注意背後的狀況。
這種時候──唯有這種時候,她希望和麻就在自己的身邊。
若是有和麻守著後方,自己就能毫無顧忌地戰鬥。
如果是和麻,一定會營造出一個讓自己可以全力以赴的戰鬥舞台。
可是──
「啊啊!氣死我了!一切都是那傢伙的錯!」
綾乃遷怒般地大叫,同時舉起炎雷霸殺了過去。
3
不知不覺中,煉發現自己正獨自站在一個昏暗的廣大空間裡。
不──不是獨自。
還有一個人。在昏暗和漆黑的交界點──目視所及的最遠距離上,某人正悠然地坐在那裡。沒有仔細注視,煉就直接往上釋放出火球。四射的白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如白晝一樣明亮。那是一個足以供百人舉辦舞會,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廣大空間。然而,如今在這裡的只有兩個人。那就是煉,還有一名在大廳的最深處──坐在一張豪華椅子上的人物。
「我覺得──」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物帶著笑意如此說道。煉聽過這個聲音,對方就是將自己從都廳帶走的那個男子。
「你的行動實在是太不解風情了。需要照明的話,就由我來幫你點,還是趕快把那種會烤焦天花板的原始照明收起來吧。」
男子剛說完,吊掛在天花板上的無數個吊燈便不約而同地亮了起來。
煉驅散火球,仔細打量著男子的全身。
銀白色的長髮,披在西裝上的鮮紅色斗蓬,臉上戴著一張樸素的面具,看不到長相如何。
和清志所形容的一模一樣。煉直接問道:
「你就是維薩里嗎?」
「在問別人的名字前,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這不是最基本的禮貌嗎?」
煉微微瞇起眼睛瞪著男子,腰部自然下沉,彎起膝蓋擺出戰鬥的架勢。
面具底下的男子似乎笑了一下。
「我聽說神凪家的小兒子是個性情溫和,不喜歡與人爭執的少年。莫非那是在暗喻什麼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煉冷冷回覆:
「不過,至少我認為沒有必要對你講什麼禮貌。」
「呵呵──真是無情啊。」
男子再次笑了笑,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也罷,我的確就是萬魔殿的主人,維薩里。而你,則是神凪煉,我們就在了解彼此身分的前提之下繼續吧。」
男子──維薩里踏出右腳,用誇張的動作將斗蓬撥往背後,右手掌心朝上,向前遞了出來。
「歡迎來到萬魔殿,被選中的人啊。你的力量已經獲得承認,有更上一層樓的資格。想要轉職嗎?」
「不想!」
煉即刻回答。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維薩里自討沒趣地聳聳肩,將手放下。
「其他人可是高興得不斷點著頭呢。」
「你為什麼要──不,理由怎麼樣都無所謂。請你以後不要再繼續做這種事情了。」
「那可不行哦。」
這次換維薩里立即回答:
「我在這個實驗上已經花了不少的心血,怎麼可以因為一個小孩子的抱怨就全部中止呢?」
「實驗──?」
「是的,實驗。為了做實驗,我可是把力量分給了那些腦筋有問題的年輕人哦。這絕對不是把電玩的世界當成現實來玩耍而已。」
煉根本不想問實驗的目的,畢竟對方不可能那麼輕易告知,而且就算知道了也毫無意義。
無論理由是什麼,這種行為絕對不能坐視不理。
「你現在的氣息非常混亂呢,年輕人?」
彷彿看穿了煉的決心,維薩里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的苦笑,不過,他並沒有擺出迎戰的架勢,而是再次坐回椅子上。
「我最不擅長打架了,如果真的跟炎術師打起來的話,不到三秒鐘我就會沒命的,所以請恕我不奉陪了。」
「那麼──」
「我有個戰鬥用的隨從,不過正在消滅其他的入侵者。」
「其他的入侵者?」
「想看嗎?」
維薩里輕輕舉起左手,空中隨即出現了一道螢幕,播放出兩名少女正在戰鬥的樣子。
其中一人是煉再熟悉不過的少女。
「姊姊!?」
「沒錯,跟你一樣是神凪直系的神凪綾乃小姐。而另外一個是我的僕人,名叫拉碧絲。我已經將對付法術的戰鬥要領徹底灌輸給她了,就算是面對神凪的直系,也不會屈居下風。」
「你……!」
「啊啊,不只有她而已哦。」
這一次,維薩里舉起了右手,憑空創造出另一個螢幕來。出現在裡面的影像是──
「哥哥!」
「八神和麻。舊姓是神凪和麻對吧。他們兩人都是為了救你而來到這裡的,你可真受寵愛啊,年輕人。」
在螢幕裡,和麻正一臉不耐地探索著整棟房子,不過,他的行動似乎漫無目的,完全不像是朝著某個特定的方向前進──
身為一名優秀的風術師,哥哥應該不用親自走遍整棟房子,就能調查得一清二楚才對──
彷彿看出了煉的疑問,維薩里以無比悠哉的口吻告知:
「他入侵的那個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個因空間扭曲而形成的次元迷宮,那裡是無法用風來進行探索的哦。」
「哥哥的風也可以劈開空間!」
「是沒錯。」
維薩里心平氣和地接受了煉的反駁。
「但是,要是劈開如此錯綜複雜的空間,將可能會一口氣失去平衡,進而導致整個萬魔殿崩塌──這就是他的想法。事實上,這個地方可沒有他想像的那麼脆弱呢。」
面具底下傳出嘲諷的餘韻,維薩里嘲笑著徒勞無功的和麻,肩膀發出了細微的抖動。
「所以,他無法採取強行的手段。只有他一個人的話還不至於迷失,不過你卻在這裡。對那個男人──對我們恨之入骨的仇敵而言,你是他最重要的人。」
「──!?」
面具終究無法掩蓋他的憎恨與殺意。籠罩在男子全身迸發出的惡意之下,煉不禁顫抖起來。
「……你的目的是哥哥嗎……?」
「不,那是額外的收穫。」
迅速恢復平靜的維薩里回答道:
「依我的判斷,這裡是最適合進行實驗的地方。我收到過報告,知道他在這裡,不過,我可沒無聊到費這麼大的工夫去整他。」
「…………」
煉被始終冷靜做出回答的維薩里所震懾了。
一種本能上的恐懼。
乍看之下理性,但這個男人卻有著根本的不同。
儘管無法用言語來清楚說明,到底是哪裡不同──不對。是決定性的不相容,就好像無法忍受對方與自己呼吸著相同的空氣一樣。
可是,就算這樣──敵人的首腦就在眼前,自己根本無法逃走,也沒有人會來解救。
──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下定決心與維薩里對決後,煉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問道:
「打算把哥哥和姊姊他們當作人質嗎?這是沒用的,姊姊她根本不可能輸給你的隨從。哥哥也是一樣,不會永遠被囚禁在迷宮之中的。要是顛倒過來的話還說得過去,想拿他們兩人來威脅我,簡直就是笑死人了。」
「嗯,確實如此。」
維薩里爽快地點頭同意。
「神凪綾乃我是不知道,可是八神和麻──那不按牌理出脾的男人,應該不可能被次元迷宮這種東西所困住,你說得很對。」
「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嗯──」
維薩里微微偏著頭,既像在沉思,又像在避開這個話題一般。「火焰支配者」高松清志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個裝模作樣的男人。
「──我想是效果吧?」
「啊?」
「效果,要在什麼樣的時間點讓你們三人齊聚一堂,才能營造出最佳的效果。我就是在等待這個『時機』。」
「為……為了什麼?」
「不多下點工夫怎麼行呢?」
維薩里理所當然地說道:
「主角一行人發現了邪惡術師的藏匿地點,闖入之後中了惡毒的陷阱,大家被迫分開,每個人都必須獨自面對眼前的強敵。
在如此熱血的情境之下,一行人如果沒有任何戲劇性的發展就會合在一起,那未免也太平淡無奇了。而且,別人還會因此懷疑我的品味不是嗎?」
「那是你自己的事!」
煉終於忍不住大叫,不過,維薩里卻不改自己的堅持。
「那可不行,這裡絕對需要一個戲劇性的場面。比如說──拉碧絲在砍下綾乃小姐的腦袋時,八神和麻剛好出現──」
「不可能的。」
「是嗎?你太小看拉碧絲的能力了,那簡直可稱得上是『術師殺手』的終極型態。就算是困住八神的那個次元迷宮──」
炫耀中的維薩里突然閉上了嘴巴,凝視著映照出和麻身影的螢幕。
螢幕裡的和麻同樣也在注視著維薩里。
「──你在那裡吧?」
不帶感情的聲音傳入了煉的耳裡,當然,也傳入了維薩里的耳裡。
「怎麼可能……」
維薩里那無比悠哉的聲音,此時第一次出現了焦慮之色。在他的眼前,是一道透過營幕注視著他的冰冷目光。
「不可能的!」
維薩里想要立即消去螢幕。然而,在這之前──
「煉!」
和麻在螢幕裡大叫:
「你在的話就叫我的名字!我一定可以找到你的!煉──」
「哥哥!」
意識裡沒有任何的疑問。哥哥一定會聽到──如此堅信的煉,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起來:
「我在這裡!哥哥!!」
「休想!」
維薩里這時候緊緊握住了右手,彷彿想要用那隻手捏碎漂浮在半空中的螢幕一樣。
不過,他還是遲了一步。螢幕從內側被切成了上下兩半。無數的障壁破碎四散,發出了清脆的爆裂聲。
「……你居然辦到了。」
看著從螢幕裡跳出來的男子,維薩里恨恨地呻吟道:
「在空間阻絕的情況下,應該完全無法使用風來進行探查才對。你究竟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根本沒有去找,不過是循著你開闢的通道過來而已。」
和麻理所當然地回答:
「需要我說一聲『你辛苦了』嗎?」
「你這傢伙……」
面具下的雙眸以憎惡的目光瞪著和麻,可是,和麻卻不為所動,轉頭望向煉。
「嗨!你沒受傷吧,煉?」
「啊,是的,抱歉讓哥哥操心了。」
「不,如果沒有聽見你的聲音,我說不定還會多花一些時間呢。」
見到跑進自己身邊的煉,和麻撫摸著他的頭,同時隨口問道:
「對了──那就是維薩里?」
「是的,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哦哦……」
和麻露出輕浮的笑容,望著面具男。而維薩里也隔著面具,用鎮定的目光注視和麻。
乍看之下,兩人之間的對峙似乎非常平靜,不過,煉卻看出了隱藏在其中的那股即將爆發出來的激情。
(原來哥哥也認識維薩里。)
「我們恨之入骨的仇敵。」
維薩里是這麼評論和麻的,果然,他正懷著無比的恨意。
兩人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因緣呢──老實說,煉很害怕知道。
煉屏息關注著眼前的兩人。忽然間,和麻戲謔般地開口了:
「你的興趣還挺奇怪的嘛。怎麼會打扮得跟精神病院裡的瘋子一樣呢,班哈德•羅德斯?」
「咦?」
「──呼。」
這番衝擊性的揭發,被錯愕的驚叫聲和掃興般的嘆息聲蓋了過去。
煉急忙望向維薩里──自稱維薩里的男子,但面具男卻相當鎮定,依舊冷靜地看著和麻。
「可以請你別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嗎?我並非有意隱藏自己的身分。這副打扮不過是效果中的一環而已。」
「是嗎?話說回來,你怎麼會想要跑來找我?難得我上次留了你一條小命,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不是很好嗎?」
「別太得寸進尺了,年輕人。」
班哈德沒有理會和麻的挑釁,而是冷冷地宣告:
「要知道,你之所以能夠活到今天,完全是因為我們沒有將你放在眼裡的緣故,要是我們認真起來的話,你──」
「哈哈哈!我還真的沒發現昵。」
和麻帶著故意觸怒對方的口吻笑道。
「那麼你倒是說說看,宰了你們主人的我,究竟還有什麼人能夠殺得了呢?啊啊?」
就在他頂著一副桀驁不遜的壞蛋表情大肆叫囂的時候。
背後的牆壁如爆炸般被颳飛,兩個人影隨之滾了進來。
4
「喝啊啊啊啊!」
躲過由下往上的一記劈砍後,綾乃舉劍砍向拉碧絲如空殼般的身體。
但是,拉碧絲的身體此時已經不在劍刃的前方。她以上砍的水晶大劍為支點,用後空翻的方式拉起身體,逃到了空中。
唯有能揮動比自己的體重還要沉重許多的武器,才可能做出這種如馬戲團般的雜技。
「別想逃!」
面對想要重新拉開距離的拉碧絲,綾乃擊出了火球。和之前一樣,水晶大劍迎上火球,將熱量整個吸收殆盡,水晶的劍刃就此染成了紅色。
「再一發!」
綾乃不予理會,再次施放出火焰。紅色的水晶在吸收了火焰後,顏色開始加深,最後終於變成了如鮮血般的赤紅色。
「好──最後一擊!」
還來不及將劍身吸收的火焰放出,綾乃便擊出了第三發──而且是傾全力的黃金之火。
已經到達飽和的劍刃,這時候再也無法吸收第三發火焰了。在黃金之火與劍刃接觸的瞬間,絲毫未被吸收的熱量整個爆了開來。
伴隨著爆炸聲,拉碧絲的身體被彈飛出去。那看似瘦弱的身體猛烈撞上牆壁,砸穿牆壁後速度依然不減,就這樣消失在牆的另一端。
「妳跑不掉的!」
綾乃毫不留情地施放出電漿彈予以追擊。儘管沒有親眼確認到目標的存在,但她主要的目的其實是要在牆上開個大洞。
穿過被毀掉將近八成的牆壁,綾乃跟在拉碧絲的後方,一路追進了隔壁的房間裡。
令人吃驚的是,拉碧絲看上去似乎完全沒有受傷的樣子,服裝也還很整齊。從那冷靜的表情上,一點也看不出剛剛才被灼熱的火焰所烘烤,還被彈飛了十公尺以上的距離。
可是──
(贏定了!)
僅僅一交手,綾乃便確信自己將會獲得勝利。
因為她感覺不到之前的那股不尋常的蠻力。果然在吃了那一記攻擊之後,對身體還是有所影響的吧。對方的動作如今變得相當遲鈍。
或許是在爆炸的當下匆忙放出火焰的緣故,水晶劍身已經恢復成透明,但已經沒有必要再使用炎術了。
若是現在的拉碧絲,自己光靠劍術就可以擊敗她。綾乃冷靜地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解決掉這個女人之後──)

她向旁邊望了一眼,確認位在視野盡頭處的三個人影。他們似乎本來就在這個房間裡了,其中的兩人是熟面孔。
和麻與煉,還有一個面具男──那個人可能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維薩里吧。
和麻已經救出了煉,正在與敵人對峙當中──這樣的狀況,簡直就和贏了沒有什麼兩樣。綾乃將維薩里交由和麻處理,自己則全神貫注對付拉碧絲一個人。
「喝!」
面對踩著踉蹌且無力的步伐,面無表情地揮動大劍的拉碧絲,綾乃一擊便將她擊飛了。
對方好像傷得非常嚴重的樣子。原本那驚人的身體能力,如今也變得衰弱不堪了。
無力的手無法舉起大劍。它就這樣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音。
為了一口氣解決對方,綾乃跑了起來。向站在原地毫無防備的少女舉起了炎雷霸,然後──
「──!?」
感受到側面傳來的強烈殺氣,綾乃立刻往後跳去。一道風刃就這樣從她的面前掠過,假如不是發現得早,這下肯定會受到致命的傷暮。
「和麻!?你在瞄準哪裡──」
綾乃正想出聲抱怨,但隨即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和麻整個人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兩眼直直望著拉碧絲。綾乃的抱怨明顯沒有傳入他的耳裡,說不定,他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差點殺死綾乃。
顫抖的嘴唇擠出微弱嘶啞的聲音。
「翠……鈴……」
「咦?」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沒錯,就在一個小時之前。
──翠鈴的眼睛應該是碧綠色的──
和麻喃喃說出了這個女性的名字,聲音中帶著懷念和愛憐。
但是,這名自稱拉碧絲的少女,眼睛卻是琉璃色的。當綾乃想再次確認的時候,又見到了出人意料的一幕。
拉碧絲同樣也專心注視著和麻,那完全不為戰鬥所動,人偶般的一號表情已經不復存在。濕潤的眼眸看似就快要哭出來了。
(可是,一點也感覺不到重逢的喜悅。是寂寞?是悲傷?不對,那是──)
雖然覺得相互凝視的兩人有種疏離感,綾乃的目光還是無法從他們兩人的身上移開。
彼此的眼中都只有對方的熱切眼神。兩人獨處的世界,他人無法介入,同時也不願去介入。
「──拉碧絲,過來這裡。」
然而,一句話卻破壞了這股令局外人感到無比尷尬的氣氛。
班哈德下達命令的同時,拉碧絲立即恢復了非人類的冷漠表情。
「是,主人。」
簡短回答後,拉碧絲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去開始走動,綾乃不知為何無法追上前去。她只能呆呆望著對方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大劍,一步步走向班哈德的那副身影。
「…………………………喂。」
待少女站在主人斜後方的數秒後──和麻終於開口。那語氣似乎拚命在壓抑著什麼東西。
「什麼事?」
相較之下,班哈德卻以輕快的語調回應道,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和麻聲音中所夾雜的怒氣。
「……我本來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不過現在算了,你去死吧。」
和麻丟出這番宣告,同時擊出了風刃。
但必殺的一擊卻在水晶劍刃之前煙消雲散了。拉碧絲跑到班哈德的面前,挺身保護了主人。
「……!」
面對手持大劍的少女,和麻露出了明顯的動搖之色,整個人向後退去。
面具底下的班哈德笑了笑。
「有什麼地方惹你生氣了嗎?」
他裝出一副不解的樣子故意問道。彷彿在嘲笑,又像在折磨對方。
「難得讓你再次見到死去的戀人,你不是應該要感謝我才對嗎?」
「開什麼玩笑……」
憤怒的和麻顫聲低吟。
「你以為那種只有外型相似的冒牌貨,可以保住你一命嗎?不要太小看我了,班哈德!」
「哎呀呀。」
班哈德感嘆地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是冒牌貨嗎?冒牌貨!身為世界最強的風術師,能夠透過風來辨識萬物的你,居然說她只是個外型相似的冒牌貨!你仔細地『看』清楚吧!看看她的本質為何──」
「住口。」
和麻冷酷無情地說道,不過,他的語氣卻明顯變得跟平常不一樣了。
沒有一絲從容。
和麻被對方震懾住──這個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實,使得綾乃打從心底感到錯愕。
就算是親眼目睹了這幅光景,她依舊還是不敢相信。因為,和麻這個男人,跟其他空有實力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就算面對比自己還要強大的敵人,和麻也絕對不會動搖、不會退縮。他總是掛著一副無畏的笑容與敵人對峙,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取得勝利。
這就是被綾乃視為最佳搭檔的男人。然而──
「翠鈴她……不可能復活吧……」
自己一直信任的男人,此時卻陷入了動搖之中,聲音顫抖,表情悲痛。
「你們奪走了她的一切……她的身體、她的靈魂,所有的一切統統被惡魔吞噬掉了!她已經不存在了!就連投胎轉世也做不到!根本就沒有任何的方法能夠讓她復活!」
「我知道。」
面對悲痛的吶喊,班哈德平靜地回答: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因為四年前的那個時候,我也在現場。」
「──什麼,是真的嗎?」
和麻的眼中湧上強烈的殺意,嘴裡喃喃說道。
當一個失去所有希望的人,遇上了奪走他一切的人時,語氣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吧。
為了復仇──只為了殺人,並將復仇定為自己人生目標的人,笑聲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吧。
明明活著,卻放棄了生存希望──放棄一切希望的人,哭泣的聲音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吧。
他用彷彿吹拂過沙漠的風一般,無比乾澀的聲音說道:
「我根本就沒發現到,因為那個時候,我的眼中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要是早知道的話,我就會連你也一塊殺了……」
鉤子般彎曲的手指上集結了風。見到和麻打算施放出帶著殺意與狂意的一擊,班哈德面帶苦笑地出聲制止:
「先聽我說完吧。的確,那個時候我就在那裡,所以,我才能夠找到那個東西。那個名叫翠鈴的少女,她在臨終前所留下的最後思念。」
「什……麼……?」
「就是殘留的思念。話雖如此,其中根本沒有什麼情緒波動,總之就是這樣的東西,我拾獲了烙印在空間裡的思念,並藉此創造出了拉碧絲,懂了嗎?」
一陣沉默後,和麻恨恨地拋出一句話來:
「總之就是冒牌貨了。」
「不要說得這麼可悲。」
彷彿在訓誡自己的學生一般,班哈德開口說道:
「對於自己過去所深愛的少女,她最後的思念,你居然只用一句『冒牌貨』來解釋?這是對一個自己沒能保護好的少女所應該說的話嗎?」
「……你閉嘴……!」
和麻呻吟般地回答,但語氣卻顯得極為軟弱。
班哈德哼了一聲,嘲笑和麻那無力的反駿,然後輕輕摟著拉碧絲的肩膀。
「也罷,要用何種方式去完成你對翠鈴的愛,下次有機會再慢慢地聽你說吧,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你以為你逃得了嗎!?」
和麻厲聲警告,不過班哈德完全無動於衷。彷彿像個藝術家在展示自己的作品一樣,他出示了手中的拉碧絲,同時自豪地說道:
「我將力量分給了這個國家裡的一群愚蠹年輕人。你想,我有什麼理由不將力量分給我的隨從拉碧絲?」
「──!」
這句話,帶給了其餘的人們一記強烈的衝擊。
特別是對於親身領教了拉碧絲實力的綾乃而言,這是一項難以置信的宣告。令自己陷入苦戰的那名少女,難道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能力嗎?
「拉碧絲的職業是『魔劍士』。去吧,讓他們見識一下妳的力量。」
「是,主人。」
拉碧絲平靜地回答,然後將力量注入手中的大劍。水晶劍刃的中心處頓時發出了白光──
「什……什麼──!?」
綾乃突然間錯愕地大叫,因為在拉碧絲的背後,居然浮現出一個透明的女性幻影。
美麗而莊嚴,看似一名女神的巨大幻象。光是頭部就超過一公尺的「那東西」轉動手臂,抓住了少女手中的水晶大劍。
以實際存在的大劍為中心,一把幻影大劍逐漸成形了。那把與巨大幻象相當契合的劍刃,刺穿了大廳的牆壁,往外無限地延伸出去。
「萬魔殿已經沒有用處了,全部破壞掉。」
「是,主人。」
遵從主人的命令,拉碧絲揮下大劍、緊接著,幻象也配合少女的動作,揮出虛幻的大劍。
「──!」
和麻即刻跳了起來,幻影劍刃剛好就穿過了他的身邊。理應沒有實體的大劍劈開天花板,擊破牆壁、粉碎地面,呈劍尖垂直朝下的狀態靜止了。
破壞軌跡,垂直繞行了大廳半圈,這就是大劍一揮之下所造成的結果,相信應該不用再多做說明了才對──
「就這樣?」
綾乃茫然地嘀咕著。
她望向拉碧絲。對方單膝跪地,維持著將大劍刺入地面的姿勢,完全看不出要進行下一個動作的樣子。而背後的幻象,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效果是很華麗,不過威力並不怎麼樣──就在她這麼認定的瞬間。
嘎嘎!
「──咦?」
不祥的嘎吱聲傳入了耳裡。
儘管不知是從何處傳來,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在摩擦作響,但任何人都聽得出,這是一種致命的聲音。
擠壓的聲音愈來愈大,一刻也未曾中斷過。不久之後,沉重的破裂聲開始響起──
「呀啊!?」
忽然間,一陣由下往上的衝擊感襲向了所有人,猛烈的程度令人聯想到垂直型地震。緊接著,是一種彷彿重力消失般的漂浮感──
「什……什麼……咦?」
綾乃穩住了身子,抬起頭來「仰望」拉碧絲。自己所站立的地面與少女之間,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產生了將近兩公尺的高度差。
這邊有自己、和麻、煉,還有霧香。而另一邊則是班哈德與拉碧絲。如此壁壘分明的劃分究竟是偶然,還是──
(不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綾乃環視周圍,立刻找出了原因。
整個大廳上下錯開了。
沿著大劍劈砍的軌跡,大廳被分成了兩半。而且,可能是無法保持平衡的緣故,垂直面上產生了一道斷層。
如果被劈開的只有大廳,應該不至於如此才對。看來那把幻影大劍,恐怕已經將整個萬魔殿一刀兩断了。
(──咦?等等!)
想到這裡,綾乃突然發現了可怕的事實。
萬魔殿從表面上看來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物。假如從一樓可以劈開屋頂的話,那麼劍刃至少延伸了十公尺以上。
而拉碧絲剛才將大劍揮到了正下方,整個劍刃都埋進了地面裡。
(剛剛那一擊,究竟砍到了什麼地方──?)
彷彿在證明綾乃的顧慮一般,腳底下的震動變得愈來愈劇烈了。這裡是所謂的「地面」,是支撐整個萬魔殿的「地基」,也就是說──
崩潰的預兆同樣也從天而降。從天花板的碎片這些小東西,到以噸為單位的石材和木材等等,構成整棟房子的所有物體由於無法承受本身的重量,紛紛掉落了下來。
但面對這幅毀滅的光景,班哈德卻一點也不在意,逕自優雅地行了一個禮。
「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有緣的話下次再見吧。」
「等等……」
「沒有用的。」
班哈德冷冷駁斥了和麻無力的制止。
不是「辦不到」而是「沒有用」。
「現在的你,根本就對付不了拉碧絲。」
「…………」
「想到答案的話再來找我吧。我的大門隨時為你開啟。」
萬魔殿的主人做出誇張的動作,將身後的斗蓬翻起,並且把拉碧絲整個包覆在其中。
然後──消失了。
「啊──」
不只是法術本身的精妙程度,就連時機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展示了一招令人印象深刻的戲法後,兩人就這樣消失了。
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得知他們身在何處。
站在逐漸崩潰的萬魔殿裡,和麻持續瞪著班哈德消失的空間。
彷彿將傾盆而降的瓦礫當成了面具男,和麻那充滿憎惡的眼眸中,完全沒有一絲對於現況的危機感。
「和麻!危險!快點逃──」
似乎沒有察覺到一臉驚恐的綾乃正拉住自己的手臂,和麻緊握著拳頭凝視處空。
「班哈德──」
緊咬的牙齒縫中,擠出了可恨的敵人名字。
他將迸發出的激情寄託在這個名字上,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班哈德────────!!」
下一刻,從中間被劈成兩半的東京都廳第一總廳舍終於無法承受自身的重量,開始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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