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某攝影師的一天
1
「討厭!為什麼你總是這個樣子!?」
「什麼叫『這個樣子』?莫非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了,笨蛋!你總是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給我一個人!光是站在那邊就有錢拿,你難道不會對那些認真工作的人感到不好意思嗎!?」
「一點也不會。」
「你這混蛋──!!」
少女的怒吼聲響徹了四周。
這是在傍晚時分的新宿車站前發生的事情。少女那可愛的叫喊聲,沒有理由不引起過往行人的注意──
「────啊!」
突然發現自己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少女頓時紅了臉頰。
「妳還真引人注目啊。」
看似和少女一夥的男子,這時用悠哉的語氣做出了評論。少女再度豎起眉毛,但或許是顧慮到周遭的目光,於是便小聲地責難:
「到……到底是誰的錯啊!」
「就是妳啊。不要把過錯推給別人哦!」
「唔……總之先換個地方吧!」
少女拉著男子的手,逃跑般地離開了現場。
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奇特之處,是到處都有,相當常見的一幕。
然而──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真……真是的……害我丟臉死了。」
全速奔跑後的少女喘著氣,同時瞪著自己身旁的男子。
男子也以同樣的速度跑完了同樣的距離,但依然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
「我不是說了嗎?那是妳自己不對,跟我抱怨也沒用啊。」
「這……這都是因為你沒有認真工作所造成的!」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少女的名字叫神凪綾乃。男子的名字叫八神和麻。
他們兩人都是以驅除邪魔、守護世人為業的術師。
──不過,和麻似乎有些缺乏工作上的熱情。
以「輕鬆賺錢」作為信念的他,特別是在和綾乃這種擁有超一流戰鬥能力的人合作時,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背上坐領乾薪的臭名。
這次也是一樣,和麻就連一根手指頭也沒動,只是笑嘻嘻地看著獨自一人認真戰鬥的綾乃。個性認真,對身為術師的自己相當引以為傲的綾乃,當然不可能會容忍和麻的那種態度──
「給我收斂一點!你這個混蛋──!!」
說著,那熟悉無比的怒氣又爆發了。
到此為止都可稱得上是家常便飯般的光景。不過──
「這樣可不行啊。讓女孩子一個人去工作,自己卻只想著要納涼,簡直就不是男人嘛。」
「咦?」
聽見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的聲音,綾乃的肩頭抖了一下。她轉過頭去,見到一名二十歲左右的陌生男子正嘻皮笑臉地接近自己。
「乾脆就忘掉那種沒用的男人,試著跟我交往如何?我一定會讓妳非常快活的哦。」
(……什麼啊,原來是搭訕的。)
綾乃頓時對男子失去了興趣。她打定主意不予理會對方,再度轉向和麻。不過,那裡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她接著環視四周,發現那個「沒用的男人」正在投自動販賣機。
「────────喂!」
綾乃用壓抑的口吻低喝一聲。即使如此,和麻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他一口口地喝著烏龍茶,在充分感受著冰冷的液體通過喉矓的感覺後,終於出聲回應:
「怎麼啦?」
「什麼叫『怎麼啦』!人家被無聊男子纏上了,你還裝作沒看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跟我說也沒用啊。工作都已經結束了,我想我現在沒有保護妳的義務。」
明明工作時也完全沒有想要去保護對方的意思,和麻還是厚臉皮地如此說道。當然,綾乃是不會被這些話所矇騙。
「這跟工作沒有關係!保護身邊的女孩子是男人的義務吧!」
「我可不同意妳那種男女差別的怪邏輯。歸根究柢,就算那種傢伙來了一兩打,對妳也不會構成任何威脅吧。」
「我剛才都說『沒•有•關•係』了!一個男人的價值,可是取決於保護女孩子的技巧耶!」
「那種價值不要也罷。」
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之中,兩人極為自然地離去。
前來搭訕的男子就這樣呆呆地目送著兩人,但是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即露出凶狠的眼神大聲叫道:
「給……給我站住!你們兩個!」
「…………」
「…………」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帶著一副掃興的表情轉過身來。
「幹嘛不乖乖看著我們走掉呢。」
「這種不知進退的笨蛋真令人討厭。」
「你……你們……」
面對打從心底蔑視自己的眼神,男子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這當然不是因為對於自己的所作―感到羞愧所致。
男子緊握著拳頭,踩著急促的步伐走了過來,那怎麼看都不像是要繼續搭訕的樣子。
「真是的……」
和麻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向前跨出一步,看起來似乎想對付那名男子。但從那副單手拿著烏龍茶的罐子站在原地的模樣,完全感覺不到一絲緊張感。
「你也該挑個像樣點的對象吧。這種女人怎麼可能讓你隨便就泡到手呢?」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聽見這番絕對不是在稱讚自己的語氣,綾乃頂著糾結的太陽穴出聲質問。
和麻用平靜無比的表情說道:
「意思就是品行端正,循規蹈矩的大小姐。」
「────」
綾乃的一雙冷眼久久注視著和麻。
「看著我的眼睛,把剛才那句話再重複一遍。」
「抱歉,做不到。」
和麻即刻回答。不僅如此,他似乎故意露出尷尬的表情,將目光移到一邊去。
「和──麻──?」
綾乃笑了──不過,太陽穴上卻浮現出清晰的青筋。她抓住和麻的前襟,然後以那纖細的手臂無法想像的怪力將對方拉了過來,在彼此的臉龐幾乎要貼在一起的極近距離之下緊緊瞪著他。
無論雙方的想法如何,從旁人的眼光看來,這兩人純粹只是像情侶在吵架而已。更進一步來說,他們根本就不關心另外那名男子的存在。
僅有的一點自尊心遭到踐踏,搭訕男的表情因憤怒而變得猙獰起來。
「你們兩個────!」
男子瞪著眼前彷彿要彼此親吻的兩人,當下握緊拳頭揮了過去。
但是在命中的前一刻,和麻輕輕推開了綾乃,自己也靠著這股反作用力後退。
男子的拳頭就這樣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了過去。但是接下來首先是拳頭,然後是頭、上半身,至於下半身──則沒能安然通過。
因為和麻用留在原地的腳絆倒了男子。
「嗚哇!?」
來不及做出反應的男子,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上。和麻這時悄悄走上前去,用腳尖踹向正要起身的男子下巴。
「──!?」
男子發出不成聲的哀嚎,翻起白眼猝然倒地。和麻沒有去欣賞整個過程,隨即轉過身去回到綾乃的身邊。
「來,我們走吧。」
「嗯。」
抛下昏迷不醒的搭訕男,兩人就這樣無情地走掉了。但走沒幾步,和麻卻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啦?」
和麻沒有理會綾乃的詢問,而是慢慢轉過頭去。
綾乃也循著和麻的目光望向同樣的地方。
是原本應該被擊倒在地的搭訕男,他那憤怒血紅的眼神。
(──怎麼會?)
綾乃感到有些納悶。和麻剛才的那一踢,無疑擊中了男子的下巴。男子的腦部應該會在頭蓋骨內側產生劇烈衝擊,導致暫時失去意識才對。
「呼──」
冷冷看著以驚人速度恢復過來的男子,和麻將手中剛喝沒幾口的烏龍茶罐遞給綾乃。
「幫我拿著。」
「啊,嗯嗯。」
綾乃乖乖地點點頭,然後接過了罐子。看了一眼手中的罐子,她不知為何紅了臉頰。
「你……你們兩個…………」
綾乃將目光拉回,見到男子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真是令人驚歎,實在是超乎人類想像的頑強。
「竟敢惹本大爺生氣……我絕不會放過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在發出這番了無新意的台詞同時,男子仍舊在急速恢復當中。原本渙散的眼神,此時已經狠狠盯住了和麻。
「喝啊啊啊啊啊!」
男子發出怪聲,向和麻跑了過去。
好快的速度。儘管沒有任何技巧可言,但這股爆發力實在與野獸無異,男子僅僅跨出三步便達到最高速,並且將緊握的拳頭揮出。
「去死吧──!」
面對呈一直線襲來的拳頭,和麻利用空手道招式中迴旋格擋般的動作化解掉了。在此同時,他抓住了對方的手臂,然後輕輕扭轉。
只是這麼一點小小的動作,男子的身體便被甩到了半空中。明明看起來沒有使用多大的力量,可是卻讓對方整個人摔了出去。
以圓周運動來化解衝刺的直線運動,施以捲入的力量,並破壞重心──這在日本稱之為合氣,而在中國武術裡則是一種名為化勁的技巧。
能夠利用對方的力量,反過來以較小的力量去控制較大的力量,便是這種技巧的優點──
啪啦!
若真是這樣,從行道樹都被撞斷的情況來看,男子剛才的攻擊中究竟蘊含了多少的力量呢?
和麻一言不發地看著倒臥在旁的男子,眼中沒有一絲輕敵之色,確信對方一定會站起來。
「嘿……嘿嘿嘿嘿嘿……沒用啊……」
果然,男子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傷害,再次站了起來。
「人類的攻擊對現在的我來說根本沒用!」
男子放聲大叫,同時脫掉了身上的外套。穿著T恤的身體看起來一點也不結實。然而──
「哦哦哦哦哦……」
伴隨著呼吸,原本瘦小的身體突然開始急速增大。寬鬆的T恤被膨脹的身體壓迫變形──
「哦啊啊啊啊!!」
最後終於支撐不住,整件爆了開來。
「──肌肉變大了?」
綾乃以不敢置信的口吻喃喃說道。
目前的確存在著藉由讓肌肉反覆收縮來注入大量富含氧氣的血液,然後使肌肉產生劇烈膨脹的技術。可是──
「人類的肌肉可以膨脹到那種地步嗎?」
和麻苦笑著回答。
而事實上,看到這一幕或許也只能夠笑了吧。男子的變化,已經可以稱得上是一種變身了。手臂的直徑和胸膛的厚度──所有的肌肉都膨脹至以往的三倍以上。原本那不太常運動,看起來並不怎麼健康的肉體,突然之間進化至極限,變成一個飽經鍛鍊的健美先生。
「嘿嘿嘿嘿……」
男子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將力量灌注到肌肉上。由於厚度增加過多而顯得有些矮小的身體,這下子看起來更是整整大了一圈。
「現在的你已經跟死人沒什麼兩樣了!因為看過我這副身體的人,沒有任何人活著!」
「────」
和麻用冷漠的眼神環視四周。在人潮聚集的新宿車站前,他們理所當然地成了注目的對象。
「這裡至少有上百人左右吧,你想全部都殺光嗎?」
「少……少囉唆!」
原本威風凜凜的樣子被和麻這麼一說,男子頓時脹紅了臉大叫:
「別再說那些沒用的廢話了!接招吧!!」
就在發出聲音的同時,男子的身影消失了──在尋常人的眼中或許是如此也說不定。男子這時正以明顯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奔跑著。
面對再度擊出的拳頭,和麻同樣以圓周運動來化解。
但無論是合氣還是化勁,即使是旁人看起來超乎常理的現象,骨子裡還是一種物理的技巧。就算使用了槓桿原理,只要對方的力氣比自己更大的話,便無法發揮它應有的效果。
男子的力量已經大幅超越了人類的範疇。即便是在有利的姿勢之下使出全力的和麻,一樣也無法改變拳頭的軌道。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了這點,和麻迅速改變了策略。
既然無法扳動對方,那麼只有自己動了。他踩向斜前方,讓身體避開拳頭的軌道,然後進一步繞到男子的背後。
集全身力量的拳頭被躲開,身體無法保持平衡的男子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背部。和麻將腳放在對方的後膝上,狠狠地踩了下去。
伴隨著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膝蓋的韌帶被扭斷了。即使如此,和麻還是持續無情地踐踏著,將男子的膝蓋砸向地面,地上的磁磚與膝蓋骨同時粉碎了。
「嗚啊啊啊啊!」
膝蓋遭到體無完膚的傷害,男子痛得大叫出來。由於被人猛踹膝蓋的緣故,他的上半身自然而然地往後方──往和麻的方向倒去。
以踩碎膝蓋的腳為支點,和麻舉起了手肘。對準從另一邊直撲而來的後腦杓,和麻的手肘重重迎了上去。
異常可怕的打擊力與透過手肘注入的「氣」貫穿了腦部,從前方穿透出來。
男子的身體猛烈痙攣,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倒在地上,連個聲音都沒發出。這次想必再也爬不起來了。
「辛苦了。」
「啊──真是浪費我的體力。」
聽見綾乃慰勞的話,和麻卻用懶洋洋的口氣回應。運動過後的他,這時突然覺得有些口渴,於是將手伸向綾乃。
「烏龍茶。」
和麻只伸出了一隻手,但下一刻卻整個人轉了過去。因為他發現綾乃的手上空空如也。
「──我的烏龍茶呢?」
面對質問自己的和麻,綾乃微微臉紅,接著伸出舌頭來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喝掉了。」
「啊啊!?」
和麻瞪大眼睛怒不可遏,一點也沒有成年人的樣子。
「妳明明那麼有錢,居然還做出這種事情來!把我的烏龍茶還給我!」
「……你這樣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見到和麻居然如此小氣,綾乃不禁昏到頭痛,連帶眼神中也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失望。
「少囉唆。我可不能容忍自己的東西被人偷走。」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綾乃不想再繼續爭論下去,於是便強行改變了話題。
「這傢伙要怎麼辦?」
她指的是眼前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搭訕男。剛才全身還非常發達的肌肉已經開始收縮,逐漸恢復到原來那具瘦弱的肉體。
不……不只是恢復而已。
即使恢復到原來的樣子,肌肉依然持續在萎縮中。就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男子的身體逐漸萎縮,最後變成了一具皮包骨的木乃伊。
「這是力量的反噬嗎……?他好像還沒死的樣子。」
「誰知道。」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和麻聳聳肩膀沒有回答。與站在一旁百思不解的綾乃不同,他似乎從頭到尾都不感興趣。
綾乃以責難的眼神注視著毫無責任感的和麻。
「難道就這樣放著不管嗎?」
「我哪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算了,盡一下國民的義務,打電話報警吧。」
和麻取出手機開始撥號。不過,和他口中所說的報警不同,他撥打的號碼並不是一一〇。
「──霧香嗎?新宿南口有個赤裸著上半身的可疑人物倒地不起,把他抓去問問的話,說不定會聽到什麼有趣的消息哦,就這樣。」
不待對方回答,他便一口氣把事情講完,然後掛斷電話。
綾乃用一副錯愕的表情看著和麻。
「該怎麼說,你這樣未免也太沒禮貌了吧?」
她當然知道和麻聯絡的人是誰。儘管對那個人沒有什麼好感,但這樣實在有些過分了點。不過,和麻卻理所當然地說道:
「霧香她沒問題的。」
語氣中帶著一種莫名的信賴。綾乃這才了解到,剛才那吊兒郎當的聯絡既非刁難也非偷懶,而是以「霧香一定會知道怎麼做」的信心為基礎所做的行為。對此,她不知為何感到相當不快。
「哦〜原來橘警視是個『挺稱職的警官』嘛?」
「其他方面就另當別論了。」儘管後面這句話沒說出口,但綾乃仍故意在話中加重了語氣。
橘霧香──她就是和麻剛才聯絡的人。階級是警視,目前擔任設置在警視廳內的除魔組織「特殊資料整理室」的負責人。
乍聽之下似乎很了不起,不過這個組織其實就能力來說是相當弱小的。
特別是在戰鬥能力方面,只能用「貧乏」二字來形容。就算發現了必須打倒的魔物,他們能―做的也只有聯絡其他的組織──例如神凪一族。
因此綾乃認為,和麻對霧香的信賴感,應該也是來自於她擔任警官的這個身分──
「啊?嗯嗯,她『也』是個相當稱職的警官哦。」
言下之意,和麻似乎也很信賴霧香身為術師的一面。帶有諷刺意味的台詞被對方一本正經地奉還回來,綾乃的表情顯得更加不快了。
「──也就是說,她是個很厲害的術師囉?」
「嗯,就陰陽師來說,應該算是頂尖的吧。」
「可是,那個女人不是橘家的分支嗎?」
儘管是陰陽師的世家,但畢竟屬於分支。更何況,她還被丟到警視廳的除魔組織去擔任負責人這個閒職──
綾乃帶著如此複雜的思緒,但和麻就在她的面前大方地稱讚其它的女人:
「就是因為她這個分支太出眾了,所以才會被放逐到資料整理室。」
「……哦?」
「特別是她沒有什麼門派之見,一直都將其他流派的法術納入自己學習的對象,讓人根本不愁沒有處罰她的理由。不過,至少在目前的橘家當中,應該沒有比霧香更厲害的術師了。」
「哦〜這樣啊。」
由於綾乃很不高興,附和時的語調也就顯得短促且沒有起伏。那副彷彿「我在生氣」的異樣態度令和麻感到相當奇怪,於是便仔細盯著綾乃的表情。
「──怎麼啦?」
「沒事!」
綾乃大叫,然後將臉別了過去。見到這樣的反應,和麻彷彿察覺到了什麼,頓時翹起嘴唇。
「什麼啊,難道妳杷霧香當作競爭對手了嗎?」
「才……才沒有這回事呢!」
儘管這番回答就如反射動作一樣快速,不過絕對不是謊言,因為綾乃所在意的並不是霧香。
(跟那個女人相比,我──)
她用哀怨的眼神偷偷仰望著和麻。
對綾乃而言,身為和麻的同伴這點讓她感到很自負。自己比霧香更有用,能為了和麻而戰。
可是──
「霧香她沒問題的。」
這種話,和麻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
自己不被和麻所信賴。說不定就連「相信」兩個字也稱不上。
(我就這麼糟糕嗎?)
一想到自己總是被當成一個半吊子的術師,綾乃便覺得十分不安。
儘管如此,這個男人卻從來沒說過一句自己想聽的話,只會笑嘻嘻地出言戲弄自己。
「妳不用擔心,雖然在其他方面不便評論,不過以術師來說妳可是絲毫不遜色哦。論打架的話當然還是妳最強。」
──就像這個樣子。
聽見時機如此巧合的發言,綾乃當下氣炸了。
「這哪是在安慰人家啊!你這笨蛋!去死吧!!」
面對發怒的綾乃,和麻則是一臉愉快地欣賞著那副模樣。
撇開信賴的問題不談,就為了欣賞綾乃的這種反應,和麻總是一直使用諷刺的發言來刺激對方──不過,她要察覺到這一點,似乎需要很久的時間吧。
2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放學後情景。
位於操場一角的田徑社練習場,此時正充滿了寂靜。
沒有一個人在練習,甚至是開口說話。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上。
目光的盡頭處是一名少女的身影。籠罩在幾近物理壓力般的視線之下,少女依然抬頭挺胸,表情沒有一絲陰霾。
咕嚕──某人吞口水的聲音清楚地傳到了耳中。
彷彿這就是約定好的信號一般,少女輕輕踩向地面跑了出去。跑道呈平緩的弧形延伸,少女的目標是位在斜前方,與自己身高相仿的那根橫槓。
噠!
左腳的起跳讓少女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向後彎曲的胸膛對著天空,苗條的肢體在空中飛舞。
「哦哦……」
就在全場興奮不已的觀眾注視下,少女的頭部、完美弓曲的背部,還有修長的腿部逐一通過了橫槓的上方。
無懈可擊的跳躍姿勢。那飛越橫槓的身體,就算因重力而墜落,姿勢都美得無與倫比──
啪咚一聲,少女的身體陷進了海綿墊裡。呈大字形躺臥在墊子上的少女頭上,橫槓一動也不動,就好像在高聲歌頌著跳躍的成功。
「────」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爆炸般的鼓掌和歡呼聲。
「太好了────!刷新了紀錄!」
「久遠學姊實在好棒!」
「七瀨──!我愛妳──!!」
在沸騰的歡呼聲中,少女──久遠七瀨慢慢站了起來。或許是個性上不太表露自我感情的緣故,她似乎沒有隨周遭人群起舞的意思。
仰望頭頂上的橫槓,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就是她對於刷新紀錄一事所表達出來的喜悅。
久遠七瀨──有著一頭柔順的短髮,長相中性的美少女。
性格沉著冷靜,敏捷的動作和口吻完全沒有女孩子的柔弱,再加上不像男生那樣粗獷,使得她在同年紀的少女當中擁有絕佳的人氣。
──正因為如此,這樣的光景就有如家常便飯一樣尋常。
「學姊,請用這個吧!」
見到七瀨走下墊子,從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的一年級生遞出了毛巾。
「啊啊,謝謝妳。」
七瀨微微一笑,接過了毛巾,輕輕擦拭之後還給了對方。
「啊……」
少女露出恍惚的表情,將吸有學姊汗水的毛巾緊緊抱在懷裡。其他許多錯失機會的人則是以帶有殺意的眼神瞪視著少女。
正當女校般的百合物語在眼前展開的時候──
「────」
七瀨馬上就告別了如此美好的世界,用一臉嚴肅的表情望向網球場的方向。她懷著強烈的厭惡感怒視著那個貼著鐵絲網的黑影。
「又是那個傢伙嗎──」
「學姊?」
少女疑惑地問道。回過神來的七瀨俯視著眼前的少女,同時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容。
「沒什麼,有點事情罷了。」
說著,她下意識伸手去撫摸少女的頭。儘管這只是個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動作──
「────!!」
但周圍卻突然響起了不成聲的尖叫,而眼前的少女彷彿快要昏過去一樣,整個人東倒西歪地跌坐在地上。
「──?怎麼啦?」
「不……沒有……沒什麼……」
少女眼眶濕潤,頂著發高燒般的嫣紅臉蛋搖著頭。
「是嗎?那麼,多保重哦。」
七瀨不打算再深入追究下去,逕自朝著網球場走了過去。
就在轉身的瞬間,剛才與少女的對話態度,早已消失在她的意識之中了。如今她將所有的精神統統集中於緊貼著鐵絲網的可疑人影上。
和面對少女時不同,那彷彿換了另一個人的銳利眼神,宣告著無情的制裁。
「那個人怎麼又來了。」
網球社的二年級生,杉野美惠打從心底如此厭惡地說道。在她的目光盡頭,有個緊靠在網球場的鐵絲網上,身形矮胖的人影正在進行偷窺。
那是個光看就令人覺得可疑的男子。手持沉重的數位相機,瘋狂拍攝身穿短裙的女子網球社員。那副模樣除了「變態」二字外,再也沒有其他更適合的稱呼了。
假如這名男子不是聖陵學園的學生,想必大家早已報警了吧。應該說,就算他是這裡的學生,認為有必要報警的人也絕對不在少數。
內海浩助。
這就是這名男子的名字。他目前就讀二年級,成績相當差勁,很令人懷疑這樣的成績為何沒有被留級。
長相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跟青蛙沒什麼兩樣。滿臉的青春痘和一年四季流個不停的黏稠汗液,讓他的變態形象變得更加鮮明了。
雖然社團隸屬於攝影社,不過活動內容都是類似這種接近犯罪的行為,或是已經跨越犯罪界線的事情。即使如此,只有他本人依然堅持主張這是一種藝術,儘管沒有什麼人相信。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只要見到他面對攝影對象時的那種目光,每個人都會有同樣的想法。那充滿了危險氣息的血紅眼神,總是會使人聯想到性犯罪者。
「這樣下去不行啦,該想個辦法對付他才好吧?」
「說得也是,一年級的她們也很害怕……」
少女們厭惡地看著那彷彿被附身一般不斷按著快門的內海,一邊開始彼此輕聲交談起來。
在她們的背後,剛進社團的年級新生正顯露出,對初次見到的噁心生物所產生的恐懼。
「學……學姊……那是什麼……?」
「是個變態。」
美惠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樣的答案對於不清楚來龍去脈的一年級新生而言已經足夠理解了,不過卻絲毫無法減低她們的恐懼和厭惡。
「難道沒有辦法嗎?要不要找老師過來?」
「啊──嗯……叫了可能也沒用吧……」
面對眼神中充滿了懇求的學妹,美惠的表情有些困惑,露出迷惘的眼神。
即便再怎麼可疑,畢竟內海的確是這個學園的學生,而且在名義上也算是攝影社的社員。
也就是說,他拍攝社團活動的狀況,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了。不能因為他的笑容令人作嘔,就用這樣的理由叫他停止拍攝。
「怎麼會……」
將去年的經驗說明過一遍之後,一年級的新生們個個都哭喪著臉,發出了絕望的聲音。
雖然很可憐,但如今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就在美惠正要勸她們放棄這種念頭的時候──
「咦……久遠同學?」
美惠發現一名少女走近內海的背後,反射性的開口說道。內海這時似乎也察覺到了,正想將目光從觀景窗中移開,轉過頭去看看。
就在這個瞬間──
「嗚哇!?」
一隻後腳無情地踩在內海的後腦上。猶如踐踏般的一擊,讓內海與鐵絲網進行熱情的接吻。
「嗚……嗚哦……!?」
內海發出不成聲的哀嚎,耳邊同時傳來了一句冷冷的宣告:
「別以為這種下流行為,每次都可以逃過制裁哦,混帳東西。」
「哇啊……咿咿……」
內海拚命掙扎,想要逃離對方的束縛,但牢牢踩住自己腦袋的腳力,完全不是那肥胖虛弱的身體所能夠抗衡的。
抵抗變得愈來愈弱,而踩住自己的力量也隨之倍增。臉頰上鬆弛的肥肉陷進了網子裡,像果凍一樣被擠壓出來。
「唔……」
見到原本就難看的長相變得更加醜陋,網球社的少女們不約而同地別過頭去。
過了幾十秒──當大家開始覺得那張臉可能會被切割成鐵絲網的形狀時,少女──七瀨終於將腳放了下來。
獲得解放的內海用手摀著臉,整個人狼狽地癱倒在地上,雙眼從手指頭的縫隙仰望著七瀨。
「咿咿……不……不要使用暴力……」
內海發出尖銳的哀求聲,或許是驚嚇過度的緣故,他扭動著緊貼在地面的屁股向後退去,但只行進了不到數十公分就被鐵絲網擋住了去路。
往裡面偷偷看了一眼,內海的表情變得更僵硬了。在鐵絲網的另一邊,網球社的少女們正用可怕的眼神盯著自己。
可能是由於七瀬出現的關係,她們的眼中已經沒有一絲對於噁心事物的恐懼。那充滿憤怒的眼神燃燒著熊熊怒火,準備向無恥的偷窺狂進行制裁。
內海急忙開始辯解:
「等……等一下。我是攝影社的社員,只是來拍一些照片,以後放在畢業紀念冊上──」
「開什麼玩笑!」
喀鏘!
「咿咿!」
被怒不可遏的女子社員隔著鐵絲網這麼一踢,內海立刻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
但是,七瀨就站在他的反方向。臉部吃了一記豪邁的踢擊後,內海再度被拖到她們的面前。
「不不不……那個……我是……」
「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啊!」
其中一名女子社員大叫。
「用那麼低的角度拍出來的照片,根本就不能放在畢業紀念冊上吧!大家早就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你到處去拍這種下流的照片,只不過是為了要滿足自己的興趣罷了!」
「沒錯沒錯!」
「臭胖子!去死吧!」
「臭死人了!以後不要靠近我半徑一百公尺以內!」
少女們紛紛出言謾罵。儘管其中也夾雜了明顯不當的言論,但內海卻連一個字也沒有反駁。
他根本就無法反駁。
除了偷偷摸摸拍攝女孩子的曝光照之外,內海本來就是個不會主動去接觸女性的膽小鬼。在被一群女學生包圍的情況下,實在無法做出什麼有效的辯解。
無論遭受多麼不合理的言語攻撃,他也只能夠默默忍耐下去。
「嗚……嗚嗚……」
「──這樣應該夠了吧。」
然而,某個意想不到的人卻伸出了援手。
是七瀨。
這名個性率直,從小就富有正義感的少女,實在看不慣仗著人多一起批鬥某個對象的行為。更何況,眼前這群可說是陷入狂熱狀態的少女們,她們的發言已經開始偏離了焦點,逐漸變成只是單純的毀謗中傷。
七瀨不喜歡這樣的發展,於是打算將話題拉回到重點上。
僅僅是這樣的動機而已,可是──
「久……久遠同學!」
彷彿在地獄中見到了佛祖一般,內海的眼睛頓時一亮。他似乎以為七瀨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我……我就知道妳一定能夠了解我!沒錯,我的照片是藝術。這些傢伙根本就無法理解!」
抓到機會的他開始說個不停,絲毫沒有注意到七瀨那雙壓抑著憤怒的冰冷眼眸。
「啊啊,我知道了!妳之用以會這麼生氣,是因為我沒有拍妳,反而跑來拍這些傢伙吧。妳不用擔心,在我的心目中,妳可是最重要的拍攝對象,今後就讓我好好地──」
或許,內海這個人的品行並不下流,只是純粹笨到家了吧──若是現場有人抱持著中立的態度,也許真的會這麼想也說不定。
網球社的少女們,這時眼中已經沒有了憤怒之色。
取而代之的則是憐憫和恐懼,就如同看著一顆時間逐漸減少的定時炸彈一樣,眾人以忐忑不安的目光望著內海和七瀨兩人。
下一刻──
啪啦!
不祥的聲音打斷了內海自鳴得意的演說,因為七瀨朝內海掉落在地的相機狠狠地踩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到昂貴的鏡頭瞬間化為一地的碎玻璃,內海悲痛地大叫。
「妳……妳在做什麼啊!」
七瀨沒有回答,而是用腳尖靈活地挑起相機。她將扭曲的相機放在腳背上,旋轉半圈,然後以凌空射門的方式踢了出去。
直撲而出的相機猛烈地撞上校舍的牆壁,整個摔得稀巴爛。
「啊啊啊啊啊!」
內海此時的姿勢就和孟克的作品「吶喊」一樣,口中發出淒厲的叫聲。「啊……啊……啊…………」
伴隨著彷彿失了魂的呻吟,他呆呆望著頭頂上的七瀨。
對方則是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著內海。
「咿……咿咿……」
面對臉色鐵青的內海,七瀨冷冷地下達命令:
「滾。」
「哇……哇啊……哇啊啊啊……」
內海發出毫無意義的呻吟聲,在四肢著地的狀態下倉皇跑了出去。
「你這笨蛋──!去死吧──!」
「以後別再過來了────!」
背對著網球社的少女們不絕於耳的叫罵聲,內海整個人飛也似地逃掉了。
七瀨仍舊冷漠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3
(可惡!那些女人給我記住……)
在女子網球社的社辦後方──從正面看上去完全是死角的場所,內海堆著幾張桌子,心中同時對那些不了解藝術的愚蠢女人們燃起了怒火。
(虧我這麼特意去幫妳們拍照,居然還反過來污衊我在偷拍……既然如此,那我就讓妳們稱心如意吧!)
如此荒唐的論點在他的內心不斷繚繞著。儘管這根本只是一種自以為是的藉口,但對他來說已經都無所謂了。
無論被什麼人否定,此論點對他而言就是絕對的真相,因為當自己面對「不當的」迫害時,他實在找不到任何不去進行「正當」報復的理由。
「好,搆到了!」
站在桌子上的內海終於碰到了通風口的邊框。邪惡的愉悅使他全身顫抖不已,口中發出了低聲的歡呼。
他將CCD攝影機慢慢放入位於通風口一角的小縫隙裡。手中的小螢幕,此時映照出少女們著內衣褲的身影。
「怎麼樣,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看著渾然不覺,依舊有說有笑地換裝的少女們,內海的臉上自然地浮現出充滿輕蔑的笑容。藉由偷拍那些侮辱自己的人們毫無防備的模樣,讓他沉浸在無比的優越感之中,彷彿掌握了她們的命運一般。
「好戲還在後頭呢。我要把妳們的照片全部都放到網路上,不加馬賽克,也不會蓋住眼睛。哈哈哈!」
當然,還要在學圜裡到處散布照片的網址──陶醉於如此下流的幻想中,內海的笑聲變得愈來愈可怕。
就某方面來說,他或許可算個認真的男子。
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撬開通風口的邊框,弄出一個可以容納攝影機的空間,以及事先將廢棄的桌子搬來墊腳──就算是為了要偷窺,能夠做到這種地步也值得稱讚一番了吧。
現在,內海的努力終於化為成功的果實。攝影機的記憶卡中,如今正鉅細靡遺地記錄著少女們的身影。
少女們完全沒有察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由於社辦的後方沒有窗戶,任誰都不會去注意那個位在三公尺高的通風口。
更沒有人發現到,它的邊框已經有些扭曲的事實。
正因為如此,內海針對網球社的復仇計畫,可說是天衣無縫。
如果說有什麼地方遺漏的話,那就是沒想到社辦後方,那條雜樹林的陰暗小路會有人經過。而「她」的個性也不會冒冒失失地對一名可疑人物出聲警告,做出任何打草驚蛇的行為。
「嗚哇!?」
內海的腳下突然搖晃起來,絲毫沒注意到用來墊腳的桌子被人一腳踢開,那微胖鬆弛的身體就這樣往地面墜落。
「──!」
背部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呼吸頓時停止。渾身的劇痛讓內海完全發不出聲音,全身只是不斷抽搐著。
「真是的──」
夾雜著嘆息的低語在耳邊響起。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聲音聽在內海的耳裡,比剛才桌子崩塌的轟隆聲還要清晰可聞。
因痛苦而緊閉的眼皮,這時候緩緩地睜開了,剛開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修長的腿。
苗條緊緻的腳踝;穿著高筒襪的小腿;肌肉結實的大腿──簡直就是一位經年鍛鍊的運動選手所擁有的美妙曲線。
他對於這雙腳有印象,用不著看對方的長相,內海便能夠認出這雙腳的主人。
田徑社的二年級生,久遠七瀨。
這絕對是他的主要拍攝目標之一,那名少女的腳。
呆呆注視著佇立在眼前的美腿,內海頓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雖然至今為止已經拍了不下數百張照片,但近距離欣賞的那種震撼力果然還是不同。
由於是以極低的角度向上仰望的緣故,大腿一直到髖關節一帶整個都暴露了出來,雖然最私密的地方還隱藏在裙子裡,但已經足夠讓人噴鼻血了。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內海立刻忘掉全身的痛苦,保持著仰望的姿勢慢慢向七瀨移動。
(就……就差一點點了──)
當他將脖子伸長至人體的極限,正要一窺那神祕面紗的內部深處時──
砰!
伴隨著晃動頭部的強烈衝擊,視野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嗚……嗚哦……?」
內海沒有發現是一隻腳踩在自己的臉上,拚命地想要撥開遮住視野的東西。但那彷彿要將泥巴塗抹在眼睛上的無情踐踏,徹底封鎖了他的抵抗。
「你還真是學不乖啊。」
一邊來回蹂躪著內海的臉,七瀬厭惡地說道:
「難道你就不會學習一下該如何反省或是後悔嗎?青蛙男。」
「呼……呼哦……嗚嗚……!」
雖然這句話說得非常過分,不過臉孔持續遭到踐踏的內海卻沒有反駁的餘力,只是一味地發出呻吟。
剛才聽見巨響的女子網球社員,正好就在這個時候跑了過來。
「──久遠同學!?」
「嗨!」
見到一臉驚訝的美惠,七瀬輕輕舉起手來回應。當然,腳下踩住那團肉塊的力道並沒有因此而稍加放鬆。
察覺到對方的動作,美惠也將目光移到七瀨腳下蠕動的事物,然後移到了周圍。
先是看到了散落一地,剛才發出巨大聲響的那張桌子。接著是位於正上方,被塞進通風口縫隙的CCD攝影機。以電線連接著攝影機的小型螢幕,就如同鐘擺一般不停晃動著。
這幅光景簡直可以說是一目了然。美惠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內海,然後對自己身後的同伴使了一個眼色。
用不著以言語溝通,從美惠的眼神中得知了她的意圖,對方立刻轉過身去奔向社辦。
過了十幾秒之後,社辦的門再度開啟,幾乎所有在裡面的人都氣急敗壞地跑了出來。少女們迅速包圍住內海,用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神瞪著他。
稍後,一年級的新生們也走出了社辦。遲到的理由,任何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因為她們剛才正忙於收集動用私刑的道具。
似乎特意避開了網球拍,凶器主要都是掃帚和拖把,不過,其中也有人拿著一根不曉得從哪弄來,表面坑坑洞洞的金屬球棒。
「……謝謝妳,七瀨同學,已經夠了。」
美惠用壓抑的語氣說道。
「嗯。」
七瀨點點頭,接著用力將內海的頭往一旁轉去,發出了鈍重的聲響。在身體保持仰臥的狀態下,他的臉整個偏到了側邊,脖子也被持續扭轉下去。
「嗚……嗚哦哦哦哦……!」
耐不住頸骨彷彿快被扭斷的劇痛,內海配合脖子扭動的方向轉動自己的身體。
從仰臥變換到側臥姿勢──看準了這個瞬間,七瀨滑行般地迅速往後退去。
這是為了預防自己將腳拿開的時候,可能會被對方窺見裙下風光的權宜措施。當然,在場沒有一個人認為做得太過分了。
少女們反而對此俐落且毫不留情的手段,報以讚美的眼神。
「嗚……嗚嗚……」
獲得釋放的內海發出呻吟站了起來。下一刻,他看到了那些包圍自己的少女們憤怒的表情。
「嗚啊……啊……」
內海嚇得全身抽搐,發出如同臨終時的斷氣聲音。他環視四周,發現自己無路可退,於是便開始顫聲辯解:
「這……這是藝術的……」
「吵死了,給我閉嘴!」
厲聲打斷對方的廢話後,美惠將手伸向站在自己背後的一年級新生。
「粉碎球棒!」
「是!」
那名新生立刻遞出了布滿凹痕的球棒。看來這根球棒似乎有個響亮的名號,握柄部分在經年累月的使用下已經變色了。美惠緊握著球棒大叫:
「替天行道────!!」
「哦哦哦我哦我哦我!!」
少女們發出吶喊聲,各自舉起了手中的道具。接著,猶如聚集在屍體上的禿鷹一般,所有人都一同撲向了僵在原地的內海。
「哇……哇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哀嚎聲迸發而出──然後中斷了。
「──」
七瀨下意識地仰望天空,接著將目光轉向慘烈的私刑現場。面對已毫無動靜的目標,「正義之刃」依舊如雨般地揮下。少女們的臉上洋溢著欣喜的光輝──
(差不多該住手了吧?)
「沒問題的。」
彷彿看穿了七瀨的思考,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突然從旁插了進來。她轉過頭去,見到原本應該在指揮私刑的美惠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杉野,妳不打了嗎?」
「啊,嗯嗯。我嘛……」
說著,美惠舉起手中的金屬球棒,愛憐地撫摸著那沾上新鮮血跡的「劍身」。
「畢竟粉碎球棒的殺傷力還是太大了。況且,萬一場面失控的話就必須由我出面來阻止。」
「妳這位下任的新社長真是辛苦呢。」
「彼此彼此。」
在相同的立場上互相了解對方辛苦的兩人,彼此面對面露出了苦笑。彷彿與數公尺外展開的慘劇毫無關係,現場頓時充滿了安詳的氣氛。
「說到這個,我還沒向妳道謝呢。今天真是非常謝謝妳,算一算已經幫了我們兩次了。」
「別客氣,我們田徑社也對內海十分頭疼,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或許我們早就應該這樣做了。」
看著修理內海的少女們,美惠如此說道。
「說得也是,放任這種笨蛋不管,只會讓他愈來愈囂張而已。既然說不聽的話,也許只能給他一個慘痛的教訓了。」
「沒錯,確實如此!」
緊握著金屬球棒的美惠斬釘截鐵地說道:
「正因為我繼承了這根『粉碎球棒』,所以絕對不容許任何人對我們的社員亂來!」
「……不,我想和這件事沒什麼關係吧。」
「是嗎?總而言之,要是那個笨蛋能夠學到教訓就好了。」
七瀨也深有同感,重重點了個頭。
「的確。不過,可不要做得太過分囉,如果因為那種人而受到什麼處罰的話就不值得了。」
「這點我知道,放心交給我吧。」
相信眼前的少女所做出的保證後,七瀨轉而向對方告別。
「那麼,這件事情交給妳了,我也該回去了。」
「嗯,那麼明天見。」
「啊啊,明天見。」
一如往常的寒暄,相互交換的笑容。這兩人都深信著,明天必定也會像今天一樣平安到來。
在這個時刻為止。
4
「──嗯嗯,事情就是這個樣子了。」
隔天的午休時分。
七瀨吃著午餐,將昨天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友人神凪綾乃和篠宮由香里。
「哈哈!聽起來真痛快!」
綾乃似乎非常愉快的樣子。一想到自己也曾經被內海的惡行所困擾,她便絲毫不會同情對方到底受到了什麼樣的遭遇。
「對了,那傢伙還活著嗎?」
面對綾乃的問題,七瀨只是聲聳肩膀,露出一副「誰知道」的表情。這時候,由香里代替七瀬回答了:
「這還用說嗎?當然活著囉,因為綾乃當時又不在場。」
由香里有著一頭及肩的捲髮,表面上看起來是個相當文靜的少女,再加上說話的語調有些溫吞,很少人可以聽出她夾雜在話中的諷刺意味。
「是嗎?真是可惜──喂!妳說什麼?」
不過,認識由香里那麼久,綾乃可不會被輕易瞞混過去。察覺到不對勁的綾乃頓時收起臉上的笑容,瞇著眼睛瞪視對方。
「妳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呢?」
「有嗎?我只是說出實話而已。」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呢!」
「哇──七瀨!救救我!」
由香里裝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樣子,急忙躲在七瀨的背後。
「站住!」
「呀──!」
綾乃想繞到對方的身邊,而由香里也跟著馬上逃跑。就這樣你追我躲,兩人開始繞著七瀨轉了起來。
「妳們兩個,現在是用餐時間──」
七瀨一臉無奈地出聲警告,但兩人似乎都沒聽見的樣子,依舊繼續跑著。
注視了好一陣子後,七瀨蓋上了便當,隨意地把腳伸了出來。那隻腳恰好絆到了正要往前衝刺的綾乃。
「哇啊啊!?」
綾乃整個人立刻向前傾倒。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子,繞了半圈的由香里卻跟著撞了上來。
「哇啊!?」
「呀啊!」
綾乃和由香里彼此糾纏在一塊,同時摔倒在屋頂的地板上。無視於這兩人的狀況,七瀨若無其事地再度開始用餐。
「好……好痛……」
數秒鐘後,綾乃發出呻吟,撐起自己的身子。她拉開由香里的身體,晃著腦袋站了起來。
「七瀨~~」
儘管綾乃的聲音低沉而可怕,但七瀨仍然不為所動的樣子。她細細咀嚼著口中的炸肉塊,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說過,現在是用餐時間。妳們不要製造灰塵。」
「所以就突然把人家絆倒!?」
「別擔心,我已經看準了對象。除了妳之外,對別人我是不會這麼做的。」
「幹嘛專挑我啦!」
「話說回來。」
不管綾乃的大叫,七瀨將目光移到了由香里身上。總算爬起來的由香里用手拍拍衣服上的灰塵,同時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妳知道嗎?」
聽見這個沒有主語的問題,由香里正確地解讀了出來。
「妳是說內海的事情嗎?他當然沒有死,而且也沒有住院。妳想想,那些女孩子又不會真的拿著手上的武器去打人。」
說著,由香里一邊斜眼看向綾乃。一頭霧水的綾乃頓時皴起眉頭唸道:
「幹嘛看我?」
下一刻,由香里不經意地移開了目光,就這樣彷彿完全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繼續和七瀨對話下去。
「我的意思是,頂多只有淤青和咬到舌頭而已,連骨頭也都完好如初。」
「原來是這樣……」
「就是說啊。雖然今天好像還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不過比起被綾乃修理後的慘狀,昨天就彷彿被輕輕摸了幾下一樣。」
「我說啊,為什麼要把我拿出來比較呢?」
綾乃叫得更加大聲了。或許是察覺到綾乃就快要爆發的緣故,由香里這次終於一臉正經地轉過頭去注視對方。
「綾乃,我跟妳說。」
「說……說什麼?」
面對態度突然改變的由香里,綾乃頓時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整個人不禁往後退去。
「我一直都把綾乃當成是最重要的朋友。」
「是……是嗎……謝謝妳。」
老實說,她有時還真的會懷疑彼此的友情,但現在似乎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綾乃乖乖點頭。
「所以──拜託妳!」
帶著真摯的眼眸,由香里祈求般地說了下去。
「請別逼我說出那種過分的話來。」
「…………」
綾乃的太陽穴立刻糾結了起來。她帶著陰沉的眼神注視著由香里,口中則發出彷彿來自地獄的聲音。
「由〜香〜里〜」
「什-麼-事-?」
相較之下,由香里的回答則顯得開朗無比。如歌唱般高低起伏的音調,令人如沐春風。
──不用說,在這種狀況下只會火上加油而已。
綾乃將重心微微向前傾,弓起全身的肌肉。那副姿勢就像一頭準備撲向獵物的貓科肉食動物一樣。
「由香里……看來我們有必要好好地談一談呢……」
低沉微弱的宣告迸發而出,彷彿就要消失在風聲中,但卻又清楚地傳入對方的耳裡。
沙沙。
綾乃的腳尖輕輕踏了一下水泥地。
數分鐘前的騷動,眼看著就要擴大成數倍以上。就在這時候──
「哦,這裡沒人!」
幾名男學生帶著籃球跑上了屋頂。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打算在此進行一下飯後運動。
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綾乃和由香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兩人那副坐相端莊、笑容優雅的模樣,絲毫看不出剛才經歷過一場騷動。
「快點上來!午休快要結束囉──咦?」
第一個跑上來的男子,看起來似乎是個一年級生。他的目光發現了綾乃三人的身影,頓時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篠……篠宮學姊!?久遠學姊,還有──神凪學姊!」
能夠同時見到學園裡鼎鼎大名的三位美少女,男學生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笑容。而隨後出現的幾人,同樣也浮現出無比幸福的表情。
「對不起,我們正在用餐──可以請你們另外找地方嗎?」
頂著一副令人憐愛的微笑,由香里說道,沒有一名男性可以抗拒這樣的笑容。男學生隨即保持站立不動的姿勢回答道:
「當……當然可以!打擾了妳們實在非常抱歉!」
「真是不好意思。」
接著,綾乃的微笑更是重重追加了一擊。男學生們的意識彷彿飛到了雲端,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蒸發掉了。
七瀨目送著那些帶著飄飄然的表情離去的男學生們,眼神還是一樣冷漠。門關上了,腳步聲也逐漸消失,為了保險起見,她在心中默數了十秒,然後嘆息地說道:
「該怎麼說呢──妳們兩個還真會演戲啊。」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大家高興就好。」
由香里一副厚臉皮的樣子回答道。綾乃看起來則是懶得回答,已經再次動起了手上的筷子。在了解到自己說得再多也無濟於事之後,七瀬無力地搖搖頭,重新整理思緒。她望向了由香里,想要獲知更詳細的情報。
「對了,由香里。那傢伙的處分已經出來了嗎?」
「據說是在家反省三天。」
面對七瀨的問題,由香里毫不遲疑地回答。聽見這個不痛不癢的處罰,綾乃不禁大叫起來:
「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因為他是初犯嘛?」
七瀨似乎也覺得很不滿意,皺著眉頭說道:
「要是他能退學的話,校園就天下太平了……」
「我想應該辦不到吧──如果是內海,大概只能等他犯下強姦罪了。」
「什麼叫『如果』?」
「內海家裡是經營綜合醫院的有錢人家,給學校的捐款也是數一數二的。」
「……………………啊啊,原來如此。」
得知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七瀨繃著臉沉默了下來。
儘管聖陵學園是私立的名校,但終究還是無法在近幾年來的少子化趨勢中置身事外。
如今已經不是光靠名校的招牌就能招攬到學生的時代了,就算是名校,也必須有著符合自身名號的充實設備才行,雖然並非到了無法經營下去的地步,可是資金卻老是不夠用。
說得難聽一點,這棵得來不易的搖錢樹可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放掉。
「說到這個,聽說他好像是走後門才進來的?」
「我也聽說過──但那純粹是謠言罷了。」
「是這樣嗎?」
「沒錯。」
由香里毫不猶豫地斷言道。儘管這種情報不像是區區一個學生所能夠得知,但綾乃和七瀨卻一點也不感到懷疑。
其實,這名少女並不像她的外表那樣恬靜,或者應該說,就像她給人的印象一樣,事實上是很有人脈的。
雖然她目前所擔任的是學生會的書記,不過在各個委員會以及有勢力的社團中,甚至是教職員之間都擁有自己的私人關係。
如此龐大且綿密的情報網簡直是精準無比,甚至可以說,學園內發生的大小事情都完全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就因為這樣,或許三天之後就會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來上學了吧?可能會安分一陣子也說不定,但應該不會真正反省吧。」
「……也許吧。」
回想起對方被自己揭發惡行後,還死纏爛打地想要偷窺自己裙底的那副目光,七瀨厭惡地嘆了一口氣。
「沒有辦法,總之只能見招拆招了。要是每次都給他一些教訓的話,就算再怎麼笨的人應該也會學乖吧。」
「就像昨天那樣嗎?啊,說到這個──」
「怎麼啦?」
「在昨天的圍毆行動中,帶頭的是一個叫杉野的女同學吧?聽說她好像莫名其妙地發燒,整個人陷入昏睡狀態。」
「咦──?真的嗎?」
七瀨不禁反問道。由香里立刻嘟起了嘴唇。
「我怎麼可能會透露不正確的情報嘛。」
「嗯,是這樣沒錯──可是好奇怪,她昨天明明還很有精神的。」
七瀨感到十分不解。見到這樣的七瀨,由香里豎起食指說道──
「搞不好是被內海詛咒了呢!」
「──由香里,這不好笑。」
「唔,我開錯玩笑了嗎?對不起。」
七瀬用斥責的目光看著吐出舌頭的由香里,眉頭隨之皺了起來。
理性告訴她,是自己想太多了。然而,本能卻如此宣告著──
這不過是一切的開端而已。某種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如今已經悄悄地揭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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