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阶 风雨欲来的开战前夕

  第二阶 风雨欲来的开战前夕

  星期六的放学后,幸宏一如往常地前往第一体育馆屋顶。率先抵达的三枝对他招手说:

  “今天早上的问候拉票顺利吗?”

  “马马虎虎,目前跟住宿生道早的只有我而已。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不过曾和两、三个人谈过话。”

  “这是好现象啊。只是你要注意身体健康喔,可不要努力过头而累倒,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三枝对幸宏的回答点了点头,提出忠告;接着将笔记型电脑的萤幕朝向幸宏——上面用大字记载着“学生会干部选举特集”。

  “这是哪个网站啊?”

  “是本校校刊编辑社的网站啊。每年这个时期,除了学校的网站之外,校刊编辑社也会在独自制作的网站上刊登这类新闻。他们会和摄影社还有电研会合作,共同推出特集。去年好像还有和广播社合作吧?”

  三枝淡淡地说明着,并打开网站的留言板连结。网页内有几则留言,不过内容都是“今年的选举也开始啦”、“真无趣”等无关紧要的一些留言。

  “我在昨天跟前天查过了,看来今年的选战跟往年一样,不怎么热烈。虽然本校推行学生自治,可是有实际意识到这点的人却很少哩。比方说,我们也很少跟学生会的活动扯上关系对吧?”

  三枝一边快速浏览留言板的留言,一边有如解说般地开始说道:

  “会注意选举的学生大概只有半数吧。神庭你听了可能会不舒服,不过有些人认为学生会长的位子非御神乐莫属。尽管那只是毫无根据的感想,可是那种自然存在的氛围绝对不容忽视啊。”

  “我也觉得大家对选举没什么兴趣。”

  幸宏一边回想向学生道早时看到的反应,一边说道:

  “除了学生会长和体育委员长,还有图书委员长之外,候选人都只有一位啊,从此就可看出大家对选举不感兴趣。只不过,大家对学生会长别有一番期待也是真的。”

  说罢,三枝看向幸宏,使他不解地歪过头。三枝随后露出贼笑道:

  “广播社已经在网站公布了关于学生会长候选人的直接对谈事宜,所以我想今年应该也会办吧。”

  “直接对谈?那是什么?”

  幸宏初次听闻,三枝打开天栗浜高校的官方网站给错愕的幸宏参考。

  “这件事在学生会的公告事项上写得清清楚楚啊。你看这里──‘广播社会全面协助,从星期二开始,每天午休时间播放学生会长候选人的直接对谈’。”

  “是真的……这是指我跟御神乐同学要直接对话吗!?”

  “没错,这是去年游佐学长和广播社提案之后举行的。因为颇受好评,所以今年似乎也打算继续。主要内容是让候选人在广播社的司仪主持下,针对彼此的公约互相议论。我看看,下星期一要发表第一阶段的选举公约,对谈是在下星期二到下下星期一为止,为期五天。”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有点晚,可是本校经常无视假日,要求学生上学啊。这星期三本来是假日,结果我们还是要到校上课。”

  幸宏想到选举的日期行程,忍不住抱怨。三枝笑着回答:

  “本校的校规马虎,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上课天数多。重要的是,关于对谈这件事,御神乐同学本次已经是第二次经验啊,说不定这对她来说会比较有利……”

  三枝的语气转为凝重。幸宏将视线从网站的公告上移开,问道:

  “你说‘本次’,意思是指她去年处于不利的局面吗?”

  “对。去年御神乐同学在对谈途中发飚,说出过激的言词,从头到尾都被游佐学长牵着鼻子走。大家在选战初期都看好御神乐同学,然而最后却是游佐学长反败为胜当选,原因就是因为对谈让大家改变了对他们的印象。御神乐同学虽让人感觉个性强势,但并不会说出轻视他人的话。可是在对谈中,她说不关心选举的学生‘根本是笨蛋’,结果招来反感。

  反而是游佐学长的知名度本来不高,但是他在对谈中成功给人以风趣又懂得深思熟虑的印象,那可以说是游佐学长善用对谈的战略胜利啊。”

  “……咦?可是那是游佐学长的提案吧,他是如何得到监察委员会认可的呢?”

  幸宏想起中村说过的话。关于选举,一切都是由监察委员会掌控大局,怎么可能在途中让一位候选人的提案通过呢?

  “他好像是在报名参选期间提案的。当时的确有人怀疑这样是不是有违干部选举的规定,可是对谈本身是由广播社主办,与监察委员会完全无关。再加上对手御神乐同学也首肯,于是监察委员会比对规定之后,判断不算违规。不过,那也是因为候选人在报名参选期间提案,所以才能通过吧。如果选举开始了,我想是无法过关的。”

  “原来如此……游佐学长应该很擅长那种斡旋工作吧,我就没有那么机灵了。”

  “别担心,来日方长啊。我想你要先为对谈做准备,详细归纳整理自己的意见,做到能够有问必答。还有,公约准备得如何?构思好公约之后,要记得练习演讲,试着让自己可以浅显易懂地说明含意。”

  “问题就在这里啊。要我直接说出想法还可以,但是要说得浅显易懂,就变得很困难呢。”

  “可是那就是重要的关键啊,比如说──”

  三枝竖起食指,对抱头不知如何是好的幸宏说道:

  “请看看右边。”

  说罢,将食指挥向幸宏所见的右方,幸宏也跟着好奇地看过去。接着三枝又立刻将手移至左边说:

  “再来,请看看左边。”

  幸宏跟着看向左边。可是,那里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物。

  “如上。我具有能够改变人心的力量,恳请各位选我当学生会长,请多多指教。”

  三枝低头行礼。幸宏身子为之一热,说道:

  “三枝学长,你不要吓我啊!”

  “啊哈哈哈,抱歉,其实这也是演讲技巧的一种啊。不过,这招有利也有弊,有可能大受支持,也可能引来强烈反感;如果搞错使用场合,会害死自己的。说穿了,这种技巧只能拿来加分用,不能拿来决定胜负。最重要的还是平时的行为举止,以及是否能够说出浅显易懂的演讲。因此,你也不能太仰赖技巧,以免喧宾夺主啊。当然,我知道这些事很困难啦。”

  “啊,我明白……看来我要做的事越来越多了啊。”

  “后悔参选了吗?”

  “不,虽然我会害怕,但是我感觉更热血沸腾了。”

  幸宏自己也很意外,竟然能如此干脆地说出这句话。

  两人吃着便当,谈论关于选举的话题时,天崎也来了。她今天似乎是跟班上的女孩子一起吃中餐,趁机向她们推荐幸宏。再过了五分钟,井筒也来到屋顶。距离下午一点还有五分钟,刈谷迟来算是司空见惯,所以大家不以为奇,但是九重到此时还没来就让人觉得很奇怪。

  “社长今天有来上课吧?”

  “我去买面包的时候,有看到社长骑脚踏车经过。”

  井筒回答幸宏的疑问。看来九重有来上课,现在可能是跑去别的地方吧。

  “时间差不多了。”

  三枝确认时间说道,再过不久就到下午一点了。

  “午安午──安!众爱卿,久等啦。”

  就在这时,身穿运动服的九重打开门冲进来。她两手抱着巨大的塑胶袋,里头装着校庆时做的黄金鼠布娃娃。那本来是举行阶梯竞速赛时,要送给冠军波佐间作为奖品的布娃娃;但是因为阶梯社被禁止参加山上桔梗院学园的校庆,所以没有机会送过去。

  “九重学姐,你为什么要把特大黄金鼠拿过来啊?”

  “那个布娃娃不是保管在社长家吗?”

  幸宏和井筒提出疑问,九重不知为何挺起胸膛──

  “因为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我急忙把它拿过来啦!我真是英明神武,没有迟到啊。”

  而且故作威风地说道。幸宏等人暧昧地点头回答:“这样子啊。”可是天崎的反应却与众不同。

  “社长,你说的‘好机会’,是指波佐间同学要来吗?”

  她有些困惑地问道。九重没有察觉她的神情,爽快地回答道:

  “是啊!刚刚小源打电话给健吾,说波佐间同学要来跟我们谈阶梯比赛的事呢。我想这样正好,就急忙回家把布娃娃拿来啦。可惜今天没有办法确认瓶盖的便当内容。”

  说到一半,通往校舍的门再度开启,刈谷和一位皮肤白皙的美少年接续从门内走出。然后一位银发少女想要抓住美少年的手臂,跟着穿过门,轻轻咋舌一声。

  “好久不见。”

  少年对上前迎接的幸宏等人低头问好。他叫波佐间胜一,在他身旁不愉快地左顾右盼的是水户野凛。水户野看了幸宏等人一眼,最后瞪视天崎。

  “今天我是来详谈关于日前寺城学长请托的比赛事宜。刚刚刈谷学长已经跟我提过详情,不过我还是希望能跟各位打个招呼。”

  波佐间谦恭有礼地开始说话。他的视线缓缓移动,看到幸宏时一度停下,注视了一会儿,随后又别过视线。

  “跟这个比起来──”

  波佐间说到一半,九重就中途插话,将从塑胶袋内取出的黄金鼠布娃娃拿到他面前。

  “恭喜你得到冠军──奖品是特大号黄金鼠布娃娃,抱起来很舒服,所以很适合这个天气逐渐转凉的季节喔。”

  “咦?请问──”

  “呜哇?这什么鬼东西啊?真碍眼。”

  面对突如其来的布娃娃,波佐间不知作何反应是好;水户野则是伸出手,想要把布娃娃推开。九重不顾两人的意愿,硬是要把布娃娃塞给他们。

  “优子,住手。”

  刈谷将九重向后拉,让波佐间总算能逃过布娃娃攻击,松了一口气。波佐间用讶异的眼神看向刈谷。

  “抱歉。其实是校庆的时候,我们没有机会将奖品交给你。”

  刈谷简单扼要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波佐间听到是阶梯竞速赛的奖品,露出微笑回答:

  “是这样啊。不好意思,让你们费心了。”

  “这是什么碍眼的布娃娃啊,是谁做的?胜一,你没必要拿这种烂东西啦。”

  水户野很不满地想要把布娃娃推开,九重嘟起嘴骂道:

  “你是什么意思啊?竟敢辱骂小泉亲手制作的特大号黄金鼠,会遭天谴喔!你这局外人,走开走开。”

  九重硬是卡进水户野和波佐间之间,将布娃娃递给波佐间,笑着说:“请收下。”水户野一边怒骂“这家伙真是烦死人了”,一边别过头去。天崎开始鼓掌,幸宏等人也跟着拍手。

  “恭喜你──”

  “……那个,我很感谢你们的好意。”

  可是,波佐间却不愿意收下九重递出布娃娃。

  “这个布娃娃本来是要送给超越刈谷学长纪录的人吧?这样的话,我没有资格收下它,请留到下次机会送给别人。”

  波佐间郑重并且明确地拒绝,这一回换水户野推开嚷嚷着“怎么可以不收──”的九重,还露出胜利的表情,嗤鼻一声说道:

  “嘿,很可惜──胜一不想要那个丑女做的碍眼玩意儿啦,你不如直接把它丢去垃圾桶吧?”

  “唔吱──!你说谁是丑女啊!小泉可是三女神之一耶。是本校二年级生……不,本校最漂亮的美少女耶。你也太没礼貌了吧!”

  “什么?三女神?你们是白痴吗?真搞不懂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可恶啊──!”

  “水户野同学。”

  刈谷抓住准备要扑上去的九重,波佐间让傲然挺立的水户野退下。水户野刻意抓住波佐间,阴险地露出笑容说道“那个布娃娃真的很碍眼嘛”,然后不知为何刻意看向天崎。

  “水户野同学,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来的时候我就说过,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要你立刻回去。”

  “…………好啦好啦。”

  波佐间使力拉开水户野,接着她无精打采地朝门的方向走去,不过似乎没有打算离开,而是间隔距离观察这里的事情发展。

  “……对不起,我之后会好好警告她的。”

  波佐间深深低头道歉。九重虽然还在闹脾气,不过她回答:“你没必要道歉啦。”刈谷低吟一声,看向布娃娃说:

  “你怎么样都不肯收下布娃娃吗?”

  “是,请恕我拒绝,这个奖品我不能收。”

  波佐间的语气没有一点迷惘。不过,幸宏发觉他一边回答,一边看了天崎一下。

  “……是吗?好吧,我们就等下次机会。”

  刈谷似乎也察觉到波佐间的视线。停了一拍之后,故意如此回答。波佐间对刈谷点头致谢,然后面对幸宏说:

  “我刚刚听刈谷学长说,你报名参选学生会长啊?”

  “啊,是的。”

  “那比赛就延到选举结束后吧,大概会到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是吗?看来要等到下个月才能较量了。”

  “我想是的。”

  两人持续单调的对话。幸宏虽感觉波佐间的态度有些不自然,却不清楚原因到底是什么。说完比赛的事,正以为对话要结束时,波佐间又出人意表地向幸宏问起关于选举的问题:

  “一年级就报名参选学生会长,很了不起啊,你本来就有兴趣吗?”

  “啊,没有,其实是……”

  幸宏简略地说明参选经过。

  “……这样说来,那位叫御神乐的人也是间接的原因啰?”

  波佐间听完之后说道。幸宏又感觉有些奇怪,可是依然回答:“是啊。”他觉得波佐间的视线带有打探事实的意味。

  “……御神乐同学感觉很难对付吗?”

  “我想是吧,因为她是很优秀的人啊。不过,我会获胜的。”

  幸宏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也是为了增进自己的决心。可是波佐间对此似乎不感兴趣,没有多作回应。跟幸宏的言词比起来,波佐间似乎更在意他的表情。

  “……是吗?选举要加油喔,那我今天就此告辞。”

  过了一会儿,波佐间像是理解某事般地点点头,对幸宏等人低头辞别,转身准备离去。

  “啊。”

  就在这时,幸宏突然想起一事。

  “有事吗?”

  第一个回应幸宏的说话的人是波佐间,他用犀利的目光打量幸宏。幸宏对他的目光有些困惑,开口说道:

  “我有听说关于波佐间同学的事。”

  “什么事?”

  波佐间的目光变得尖锐。

  “波佐间同学,我听说你在国中时期有打羽球啊。你记得石井吗?他说他校庆时有遇到你呢,他和我是同班同学。”

  “……啊,你说他啊?我当然记得啊。我也很希望你们能来参观本校的校庆,不过你们好像被迫参加课外辅导,无法参加吧。”

  “嗯,你现在没有继续打羽球吗?”

  “……嗯,是啊,我没有那个资格。”

  波佐间别开视线,低下头喃喃说道,然后又转过身去。“再见”他头也不回地说罢,继续向前迈步。水户野缓缓朝他走近,想要勾住他的手臂;但是看到波佐间的神情,又退后一步。她站在距离波佐间半步的后方,回头瞪了天崎一眼之后离去。

  波佐间完全没有回头。

  “呣──”

  众人朝低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九重抱着布娃娃发牢骚:

  “波佐间同学还真固执。既然都拿下了冠军,那就把应得的奖品拿走嘛。”

  “就是说啊,没必要拒绝嘛。”

  井筒附和道,幸宏则窥探了天崎的反应。她似乎在沉思,面色十分凝重,所以幸宏也不禁思考起刚刚波佐间的态度。

  他起初看起来很高兴,可是……当我们要送礼物给他时,他又开口拒绝。这样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幸宏觉得波佐间的言行举止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可是,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好,跟山上的事也谈完了,准备开始社团活动吧。”

  刈谷发话。幸宏等人遵照指示,开始动作。

  当晚,幸宏完成选举公约。

  他将自己想出来的公约写好,打电话告诉三枝,然后三枝叫他将内容用电子邮件寄给他。于是幸宏向希春借用电脑,发电子邮件给三枝——将手写的文字打成电子邮件的人其实是希春,不过这是题外话。三枝读过邮件之后,将内容大致分成三种,各自注上标语。这些标语似乎就会当作“公约”发表了。

  “谢谢,我收到邮件了。”

  幸宏在客厅打电话向三枝致谢。三枝简单地回答:“收到就好。”幸宏接着表示,因为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费了一番功夫。然后三枝也打开话匣子问道:

  ‘神庭,你觉得自己的意见是少数派吗?’

  “嗯~我不知道耶。刚刚我也说啦,我在构思内容时有参考御神乐同学的公约,而且还是刻意朝反对的方向思考,所以我也觉得自己有些任性。之前,御神乐同学跟我谈论过关于学生会的事。更正确地说,是我问过她的意见。我觉得御神乐同学的思路很明确,一定会得到大家的支持。但我总是想反抗她的想法,也为此感到困扰呢。”

  ‘这样啊,我倒是觉得你的想法会给我善良过头的印象哩。我意外地发现,你是个不分你我、热心助人的家伙。你总是会把事情往身上揽,没有办法忽视问题啊。所以,未来你有可能因为现实与公约内容相左而引咎自责。’

  “是、是这样吗……?我觉得我的行事作风应该不至于让人觉得善良过头啊。”

  ‘你只是没有自觉罢了。不过,如果大家都抱持同样的想法,那就不会有相左的问题。就算乍看之下乱七八糟没有条理,大家还是会固守原则。因此,我认为那份公约有拿来战斗的价值。’

  “谢谢,你这样说让我很高兴。”

  ‘我刚刚也说了,最重要的问题是怕你的意见是少数派。那样一来,你的想法就会轻易被瓦解。神庭,关于这点刈谷学长也说过,你非赢这场选举不可啊。’

  “好的,我一定会当上学生会长。”

  ‘嗯。总之,你先为星期一的发表公约拟演讲稿吧。广播看不到影像,所以你不必熟记稿子,可是务必要在有限时间内表达所有自己想讲的内容。’

  “好的,我明白了!”

  幸宏在对话结束挂掉电话时,才发觉自己的心情相当振奋。不知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终于站上起跑点,还是因为自己的想法被夸赞有价值的缘故。

  (总而言之,只能拼命去做。因为我的想法除了竭尽全力之外,没有其他的表现手段。)

  幸宏低头看着印有“公约”的纸张,点了一下头。

  星期天,刈谷造访寺城源八郎的住宅。

  寺城是刈谷国中时期的同级生,目前就读山上桔梗院学园三年级。他家在距离市中心稍远的住宅区深处;房屋虽然不算大,却是江户时代以来的建筑物,邻接居合道的道场。刈谷穿过打开单边的门,踏上庭园中铺设的飞石,往内前进。树叶已经开始枯萎,底下积着几许或红或黄的落叶。尽管松树和杉树生长茂盛,但也难掩整体的寂寥感。

  冬季的确近了。

  刈谷一边如此思考,一边走到玄关大门前。由于这里没有电铃之类的东西,所以只好直接冒昧地拉开木门。对住宅内喊话之后,随即有人应声。

  “喔,你来啦,上来吧。”

  体格壮硕的男子来到玄关敦促刈谷。他是寺城源八郎,下巴留着一撮未经修整的胡子,特征是显眼的鹰勾鼻。虽然身穿作务衣、赤脚漫步在走廊的模样会让人感觉他品味独特,不过他其实是如假包换的高中生。

  刈谷被带至他的房间,在座垫上屈膝跪坐。寺城拿出全套的泡茶道具开始泡绿茶,不知为何,茶点是一条完整的瑞士卷。

  “我要说的在电话中也提过了……”

  刈谷率先发话。寺城低头半眯着眼看着茶壶,轻轻挑动眉毛回答:

  “我知道。我会特地请你过来,就是因为我也有相同打算。就算比赛延后,我还是想早点处理在意的问题。”

  “真不好意思,你应该也是在忙着准备考试吧。”

  “别在意,这件事也是校长委托我的啊。喔──”

  寺城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入茶杯。他泡茶时看起来没有注意水量,可是现在茶水却不多不少,恰好两人份。寺城细心地倒完最后一滴茶水,然后缓缓地将茶杯端给刈谷。

  “这好像是我们的门生送来的,你慢用吧。”

  寺城以与泡茶时相反的利落身手切好瑞士卷,用手拿起来品尝。刈谷也拿了一块放上盘子,却找不到叉子。他思索一会儿,最后也用手抓了就吃。

  “回到正题。其实那件事我也在调查了,等到一有联络,我就会通知你。”

  “麻烦你了。”

  刈谷低头答谢。寺城不以为意地回答“嗯”,伸手拿取第二块瑞士卷,然后像是突然想起般补充道:“别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九重好像要升学啊。”

  话题转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这一回,换刈谷喃喃说道:“嗯。”

  “看她那样子,想就业也很难吧,不知道她考不考得上大学?真是越来越叫人担心她的未来呐。”

  “咦,不是有人要当她永远的避风港吗?”

  “你指谁?”

  “就是你啊。”

  “别开玩笑了。”

  刈谷啜饮一口绿茶。寺城泡的茶依旧风味绝佳,温度也恰到好处,只不过这次的味道略嫌苦涩。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命运是要自己开创的,可是──”

  寺城不一会儿就吃下第二块瑞士卷,侃侃而谈:

  “我也相信有些事光凭人类的力量绝对无法改变,那该称之为‘宿命’吗?很遗憾地,这种事就是命中注定,任谁都无法更改。好比说我们于这个时期,诞生于这个国家这点,就毫无选择的余地。”

  “……你的意思是我和优子之间有那种宿命?”

  刈谷答道,寺城故意露出坏心眼的微笑回应:

  “我只是就一般的角度而言。至于你有没有感觉到宿命,我可不知道。”

  刈谷眯细眼睛说:

  “……你最近好像变胖啦?”

  “是吗?我并没有疏于锻炼啊……”

  “不,真的变胖了,简直跟狸猫一样。”

  寺城听到之后,不禁“噗哧”一声笑出来。

  “真是搞不过你,到底谁才是狸猫啊?”

  他一边愉快地笑着说道,一边伸手拿取第三块瑞士卷。

  被女性服饰包围的三枝觉得无所适从。

  “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不、不错啊……”

  “那这件呢?”

  “……也不错啊。”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服饰发表意见,使他烦上加烦。此外,视界角落的店员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时机,想要过来推销,那副模样更是叫他厌恶。

  “那这一件呢……怎么啦?”

  星期天的下午,三枝和见城一起外出逛街。“我想要买冬季的服饰。”被见城这么一开口,三枝就陪她来买衣服。可是三枝根本不懂衣服的好坏,偏偏见城又一定会询问他的意见,令他非常困扰。

  三枝很在意见城羞怯的视线。见城经常低着头,目光微微朝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三枝,然后又不发一语地别过视线。有时三枝询问:“有事吗?”她也只是笑一笑含糊带过。

  (如果会犹豫不决,那就先上网收集资料,查出想买的款式再来就好啦。)

  三枝心想这样还真没效率。两人一起逛了五家店,却丝毫不见见城有掏腰包的意愿。而且她浏览每家店的时间都很久,三枝已经觉得精疲力尽。

  “…………”

  突然间,一件毛衣映入他的眼帘。毛衣上头有刺绣,贴身的设计可以让人穿上之后,修饰身体的曲线。“见城应该比较适合这类服饰吧”三枝一边心想,一边拿起毛衣。

  “啊,那件好像也不错。”

  见城突然看向这里说道。她的反应速度相当惊人,明明刚才还很认真地在看其他衣服,现在却立刻发现三枝的动作,让他一阵惊讶。

  “啊啊,嗯,我想这件应该很适合你……”

  三枝将毛衣张开来说道。

  “那我去试穿看看。”

  见城突然开始行动,拿起其他同款不同色的毛衣准备试穿。一位说话略带鼻音的店员立刻向她走近,面带微笑地擅自拿起几件衬衫,推荐三枝到试衣室试穿。“一定很适合您──”店员一边推荐,一边带领两人前往试衣室。

  ……真想赶快离开。

  对三枝来说,跟见城在一起,与其像这样逛服饰店,他更希望能到安静的地方共处。同时,他也讨厌不知是店员还是顾客身上好几种香水味掺杂在一起的气味。精神上的疲劳一点一滴地累积。

  “请往这边走──”

  店员的声音引导见城走进试衣室,三枝则是慢吞吞地走到试衣室附近。隔壁间的试衣室门帘是拉上的,似乎有其他顾客在使用。帘子有留些空隙,一位和三枝大约相同年纪的少女探出头问道:

  “由宇一同学,你觉得如何?”

  “太棒啦!如我所想,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啊,美香。你的登场让这个世界亮起蔷薇色的光芒呢!”

  “哪有──由宇一同学你说话太夸张了啦,这件真的适合我吗?”

  “当然啊。美香肯穿它,这件衣服高兴都来不及呢!衣料高雅,又有华丽的重点装饰,穿起来真是好看极啦。”

  “唉呦──你别说那么大声啦──很丢人耶,那我再换穿这件试试看喔。”

  “嗯,请你快试穿吧。啊啊,要是你变得比现在还漂亮,我可能会昏过去啊!你真是个罪恶的女人。”

  “…………”

  这对花痴情侣在干什么啊?而且男方还不断说着肉麻的台词,真不知是从哪里想出来的。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三枝转头看向隔壁的男子——

  “啊。”

  然后顿时哑口无言。

  “嗯?啊,是三枝同学啊,你也是陪公主来购物吗?”

  “……公主?”

  “是啊。对我们男性来说,女性都是独一无二的公主嘛!你也是为了自己的公主而到处寻求最棒的衣装对吧?”

  “啊,不,我只是……”

  三枝被对方的声势压倒,退后了好几步,凝视着高举双手宣言的少年。少年的双目细长,身上带有一种中性的氛围。他是游佐由宇一,与三枝就读同所高中的三年级生,同时也是现任学生会长。

  “你看你看你看,怎么可以丢下女友不管呢!”

  听到游佐的话之后,三枝转过头,看到见城打开试衣室的帘子。她原本在和店员交谈,不过一和三枝四目交会,就询问:“好看吗?”三枝全然不懂女性服饰,所以希望见城和声音尖锐的店员两人决定即可;但是结果如他所想,他觉得自己找到的毛衣很适合见城。

  “嗯,很好看啊,它果然很适合你。”

  “是啊,相当好看呢──”

  店员热心地附和。见城眉开眼笑,继续和店员交谈,并且拉上帘子。三枝见状转过头,再度看向游佐。

  “多夸奖一些嘛,你不觉得她现在会让人联想到女英豪休憩的模样吗?”

  “……请问你是从哪里想出这种肉麻的台词?”

  “你胡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去想要怎么夸奖女孩子啊。”

  “那是谁想的?”

  游佐摇头否定三枝的疑问。

  “我并非思考过后才夸奖她们,而是她们的美让我情不自禁去赞美啊,只是如此罢了。”

  “你好像过得很快乐啊。”

  三枝故意挖苦道。尽管神庭最后是以自己的意志参选学生会长,但是起初拜托他的人是游佐。然而当神庭今天也努力地在为选举活动构思演讲稿的时候,这个人却丝毫不伸出援手,甚至优雅地在此嬉戏。

  “我当然很快乐啊。”休息参半

  游佐愉快地回答,不知他是没有注意到三枝的挖苦,还是故意充耳不闻。然后,他又对拉开帘子的少女说出肉麻的台词。少女再度露出羞喜参半的笑容,拉上帘子继续试衣。

  “你一定是能当主角的人吧。”

  游佐看到少女回到帘子后面,压低声量对三枝说道。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觉得你的人生充满了戏剧性,绝非淡然无味啊。喔,我是指好的方面喔。”

  “…………”

  三枝搞不清楚游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默默听他说下去。

  “你并非平庸之辈,所以可以在戏剧性的人生戏码内扮演主角。神庭同学也一样,拥有过人之处,一定会是个很成功的学生会长。”

  游佐脸上一直展露的微笑,突然有些许变化。三枝虽然察觉这点,可是无法了解详细的变化是什么。

  “所以,我能做到的其实有限啊。”

  “你说的话一点逻辑都没有。”

  “是吗?应该是吧,我想我说的确实很难懂。抱歉抱歉,忘了这回事吧。”

  说罢,游佐挥了挥手。三枝虽然不能接受,但是因为听到见城在叫唤自己,所以也转过头去。她的服装又和刚刚略有不同;店员兴高采烈地说明服饰特征,可是三枝连一半的内容都听不懂,只管点头回应。

  “怎么办呢?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一起买下来啊?”

  见城用三枝从未听过的甜美声音道出烦恼,让他更加觉得待在这里很难受。当他还不知如何是好时,游佐等人已经抱着几件衣服离开试衣室。

  同一时间,幸宏正在房间倒立。

  他以为做出异于平常的行动,说不定就能想到什么好点子。书桌上放着一张空白的活页笔记纸,以及昨晚好不容易才完成、笔记下来的“公约”。

  “我要、我要、我要?本人要……不,还是用‘我要’比较好吧?本人要?本人要提出以下三条公约……这样讲好像太不亲切了啊?”

  轻轻歪头的动作让他失去平衡。本以为双脚已经稳稳落地,可是整个身子还是垮了下来,滚到地上。

  “呜──啊──”

  幸宏仰望天花板,无病呻吟。

  明天就是发表公约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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