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
結案
【四月十九日(一)日報 姓名:茶山春木】
每天都在學東西,時間都不夠用了。愈是參與工作就愈能夠了解到自己的無知,回想起自己在研習第一天的發言實在是太難為情了。應該說,真想把記憶給抹掉。
不過和櫻坂先生談過後,他說:「難為情的體驗會幫助自己更注重細節,更快改善缺點。」的確,要是就這樣得過且過的話,不知道的東西就依然還是不知道。我只能安慰自己當初的行動絕對沒有白費。應該說,能夠給予我這樣的建議,想必櫻坂先生也是經歷過各式各樣的場面吧。一想到我正在朝著同樣的道路前進,心裡就覺得有些放心。
另外,我又再度向室見小姐道歉過一次。
雖然還是被她從頭瞪到尾,不過總覺得氣氛緩和了一些。這說不定是其他前輩幫忙說好話的緣故吧。
「我不重要,你該道歉的對象是YAKUMO。就說『之前講了那些失禮的話,真是對不起』。懂了嗎?」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想必之後還會帶我去一趟客戶公司吧。太好了,看樣子似乎還有挽回的機會。
順帶一提,我在閒聊中被問到進公司的動機。當我回答「看了櫻坂先生的招聘網頁」後竟然被她全力制止。
「不可以學那個傢伙,一想到公司裡有兩個那種惡棍就會讓人全身發寒。聽好,你要學習的目標是三澤。三澤,知道了嗎?」
儘管聽不太懂,但我依然回答:「是。」難道室見小姐和櫻坂先生之間的交情很差嗎?倘若真是如此的話,我以後還是不要常提起好了。真是失敗,以後得多注意才行。由於期望配屬部門是「SE部門」所以必須好好掌握人際關係。
對了,三澤先生是哪位?
【四月十九日(一)日報 姓名:箱崎宮乃】
資訊系統的維護真的好可怕。
聽我這麼吐苦水之後,姪乃濱小姐回答我:「嗯,那是很正確的反應。」
「我們啊,僅僅一個指令就可以讓網路全部斷線或者是刪除掉數量龐大的資料喔。所以必須得要學會害怕才行。甚至於要神經質地再三確認流程,思考自己的動作有何意義,然後逐一確認每個指令。倘若將現在的感覺繼續維持下去,箱崎妳一定可以成為優秀的工程師喔。我拭目以待。」
真是意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誇獎。
總覺得受人期待這件事,實在有些太看得起我了。因為我之前一直認為自己或許不太適合當工程師。
不過嘴巴上這麼說,當Paper Moon的作業結束時真的有種全身舒暢的感覺。電腦遵照升級指令運作,逐一報告狀況,最後跑出「完成」二字,這讓我覺得非常感動。很奇怪對吧?心想:「啊,這個孩子竟然可以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好厲害。」
害怕歸害怕,但卻十分舒暢。
我希望再一次體驗那種心跳加速且提心吊膽的感覺。
所以我打算以工程師的身分努力下去。雖然不知道能否成為一名優秀的技術人員,不過感覺這是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所以在拿到總務發放的配屬問卷時,我就寫上了「OS部門」。
但願我的期望能夠實現。
●
凡事有開始就會有結束。
彷彿永遠看不見盡頭的團體研習,在逐一消化了排定的課程後終於接近尾聲。
四月三十日星期五,上午十一點半。
結束最後一堂課,擔任講師的梢行了一禮:「各位辛苦了。」親切的慰問舒緩了現場的緊張氣氛。她把講義放在講桌上環視所有的新人。
「這樣一來課程就全部結束了。下個星期開始,各位即將在各自配屬的部門裡接受OJT。請善加利用之前所學到的東西早日成為戰力,倘若遇到困難的話無論什麼問題都歡迎詢問,敬請各位加油。」
掌聲響起。工兵也跟著新人們這麼鼓掌之際,梢突然呼喚道:「櫻坂。」其臉上帶著些許頑皮的笑容。
「請過來致詞。」
「咦?我也要?」
「你是培訓負責人吧,麻煩做個帥氣的結尾。」
真傷腦筋,我實在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面啊。
但現場的氣氛顯然在等待自己的發言,再推辭下去的話也會搞得很尷尬。工兵於是抓抓腦袋走向講桌。
他將身體轉正,吸一口氣:
「呃──不管怎麼樣,各位辛苦了。」
聲音相當宏亮。
「上午上室內課、下午參與實務的研習內容相信一定很累人吧。臨時配屬的部門也每個星期更換,各位想必會覺得兵荒馬亂。對不起,我或許把各位逼得太緊了一點。明年我會和總務好好研究,把尺度再放寬一點……話雖這麼說,明年的事情已經和各位無關了。」
笑聲傳來。和第一天不同,如今是適度放鬆的氣氛。
在這種情況之下,總覺得好像可以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了。
正好,就這麼豁出去吧。直截了當、毫不保留地談論關於他們的今後。
工兵改變語氣:「那麼──」
「在團體研習的尾聲,我要做個總結。各位每天都被灌輸新的東西,接觸未知的事物,想必一定很辛苦對吧。」
他目不轉睛地環視新人們。
「先做個聲明。這一個月的學習,在實務上對各位幾乎沒有什麼幫助。」
鼓譟。
眾人慌亂,十八隻眼睛紛紛訝異地望來。
「現場是有生命的。不僅陸續會發生無法預測的事態,更會不斷導入新的技術。客戶跟你翻桌是家常便飯,因業務上的原因而被推銷沒有導入實績的機器也不在少數。所以幾乎不可能光靠一個月的室內課就涵蓋這些範圍,大約只有百分之十……不,或許還不到百分之五。」
每個人彷彿都屏住了呼吸。
他繼續說道:「可是──」
「沒有地基的地方就無法蓋房子。只要各位以本次所學到的內容為基礎繼續拓展知識的話,相信應該會比牢記沒有計畫性的操作內容要更快理解才是。記住,迷惘的時候就先回歸基本點,若是再不清楚的話就不要客氣地仰賴前輩們。對於有幹勁的人,高層始終都抱持寬容的態度。」
──期待各位今後的努力。
最後一句話說完,現場自然而然響起了掌聲。最初是零星幾聲,不久便化為巨響洶湧而來。新人一個兩個地站起來,從前排到後排,最後所有人都一塊起立鼓掌。儘管程度不同,大家的臉頰都變得潮紅,甚至還有人微濕了眼眶。
啊啊。
這種感覺真不錯。
似乎可以體會那些教育者是何種心境,理解指導別人的喜悅究竟何在。儘管才區區一個月的研習,這麼說好像有些狂妄了。
「那麼,解散!」
差不多也快要午休了。動作太慢的話周遭的店家就會開始人擠人了。
拉動椅子的聲音和鞋聲同時響起,新人們整頓好行李後一個個離開房間,喧囂從教室擴散至走廊上。
「很精彩的總結呢。」
梢放鬆眼部的肌肉。她晃動亂翹的頭髮面帶微笑:
「突然被指名,居然還能總結得那麼出色。」
「這是指名的人該說的話嗎?」
「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仔細一看,茶山和箱崎出現在她的身後,兩人都拿著包包一副要外出的模樣。說到這個,梢也是一身商務休閒服的打扮。原本以為她是為了擔任講師而換裝的。
「莫非你們三個都要去拜訪客戶?」
「是的,現在正要前往YAKUMO運動用品。差不多該接手DV公司的運用了。」
茶山接續道:「我是處理那個無線區域網路的案件。」無線區域網路?這麼說就是──
「室見也會一起?」
「是的,在現場會合。」
嗯,看來他們關係似乎修補得不錯。畢竟茶山近期以來也變得相當坦率,由於他原本就是個升遷企圖心很強的人,或許跟室見這種運動社團型的人的類型很處得來吧。
「那麼你們加油吧,我還要整理這個會議室。梢也不用待在這裡,可以先離開了。」
「不好意思,櫻坂。那麼就拜託你了。」
梢行了一禮,其身旁的箱崎十分好奇地望向這邊。見到那看似納悶的眼神,工兵於是詢問:「嗯?怎麼了嗎?」
「唔,明明是夫妻,櫻坂先生怎麼稱呼對方的名,而姪乃濱小姐卻是叫姓氏呢?」
噗!
「夫……夫妻?」
「是的,是姪乃濱小姐告訴我們的。透過IRC,對象是所有的新人。」
「梢……梢!」
梢看似很難為情地紅透臉頰:
「我們相戀於辦公室,所以在公司裡就沿用之前的稱呼了。當然,在家裡就會換成『小工』還有『小梢』喔。」
「那種暱稱我從來就沒說過吧!」
「為了避免夫妻生活太單調,根據情境改變稱呼方式也很重要吧。」
「不要說得那麼煞有其事啊!那是什麼時候的經驗談!」
拋下混亂的工兵,梢冒出一句「時間快要到了」便直接撤退。茶山和箱崎恭敬地打了招呼後也跟上前去。
(真是的!)
居然散布這種奇怪的玩笑,有沒有想過最後要如何收尾啊?新人可是很難分得清玩笑和事實的區別喔。
就在工兵嘆息地收拾房間之際,忽然響起敲門的聲音。
門口站著一名褐髮的男性。金鍊子以及裝飾豪華的名牌手錶,是招聘負責人。
「哎呀,櫻坂,辛苦你了。看來好像順利結束了呢。」
「託你的福,還過得去。」
工兵微微點頭致意後這麼回答道。
「雖然沒能讓所有人都順利結業。」
那個和福大吵架的新人最終還是辭職了。並不是一切都能夠那麼順利,這一個月以來,自己深深體會到了人心的難以捉摸。
招聘負責人揮動雙手:「不不。」
「你幹得很好喔。我幾乎做好大約一半的人會辭職的心理準備了呢──這豈不是最好的結果了嗎?期望配屬部門也分配得相當理想。」
「這個……嗯,確實如此。」
「SE部門、SD部門、OS部門和DV公司各分配兩名,助理職一名。幾乎都如事前規劃的那樣呢。部長們也都鬆了一口氣喔。」
的確,三個星期前的新人們有過半數都期望分配至DV公司。然而社長是以駿河系統增員為前提大量接單的。想必管理階層就彷彿走了一趟鬼門關吧。
(嗯,不過自己也是一樣因此而得救了。)
如今遇到簡單的工作,自己也開始隨時指派給茶山分擔了。多虧如此,現在已經很少被那些突如其來的洽詢所困擾。最近的大型專案似乎也可以同時處理三件左右。
「在櫻坂你的面前實在是抬不起頭呢。巧妙地將難搞的新人轉化為戰力,而且還幫忙在前輩員工之間和他們之間妥善調停。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的喔,我甚至希望其他中堅員工也可以向你學習呢。」
「我還差得遠啦。」
「哎呀,我是說真的。簡直看不出上個月還是個應屆畢業一年的員工呢,都已經散發出老鳥的架勢了吧?有一種跟著這個人走絕對沒問題的感覺。」
唔。
怎麼搞的?好像在把人捧上天似的。
工兵有種不祥的預感,整個人向後退去:
「我可不接受什麼後續的委託喔。這一次該不會要我參與中途招聘的方案吧?」
「奇怪?怎麼被你發現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簡直完全不能掉以輕心!這個人究竟把我的時間當成什麼了!
「辦不到,絕對辦不到。新人研習的工時已經很吃緊了!差不多該讓我回去處理工作了吧。應該說,通常要讓我休息才對。」
對方回以愉快的笑聲:
「哎呀,騙你的騙你的,開個玩笑。真是的,我怎麼會如此強人所難呢。中途招聘這種小事由我們自己處理就行了,幸好這次分配到了一個助理。」
真是低級的嗜好。工兵滿臉不悅地瞪視之際,招聘負責人放鬆嘴角:
「其實我到這裡來是為了另一件事情。對櫻坂你來說有點重要。」
「重要的事?」
不是研習的事情嗎?
幹嘛那麼鄭重其事的樣子。
面對錯愕的工兵,褐髮的吊兒郎當男換上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
「櫻坂你──」
──要不要成為總務部的一員呢?
「啊?」
唐突的邀請足足過了十秒左右才滲入意識中。
工兵眨了眨眼睛,反過來盯著招聘負責人的臉。原以為對方在開玩笑,但卻沒有任何下文。對方帶著一本正經的表情等待回答中。
什麼……?
空調的聲響顯得格外震耳。
後記
山本五十六說過:「示範、講解,讓對方嘗試然後稱讚。若不這麼做,人就無法動起來。」將其全部實踐之後卻進行得不順利,這就是新人教育了。
我也曾經有過好幾次擔任培訓負責人的經驗,但進展實在不如人願。就算口頭指示或者製作說明書,甚至跟在身邊一起合作也無法得到預期中的成果。每次審查時都會多出幾個糾正事項,檢查得愈來愈瑣碎,不知不覺中演變成與主題毫無關係的議論。
到頭來,若是想要教導個性迥異且理解程度也各有高低的一群人,就不得不根本地改變方法才行。掌握每人的特性並看清能力,然後給予符合其知識的課題。只不過,事前情報只有履歷表和人事部門的主觀見解而已。初次見面是在配屬的當天而且還是上任之後,立即就要開始教育。這實在是相當棘手的難題。
話雖如此,後輩的培訓對於企業來說是很重要的。一邊嘗試各種錯誤,與其他部門的訓練員交換資訊的同時,我們這些中堅員工最終才得以完成培訓的工作──好像吧。
前幾天,我有機會和以前的同事聚會,聊到:「話說回來,當時的新人怎麼了?」的話題。喝了酒臉紅前同事回答道:
「A相當活躍喔,現在已經去了英國。」
這樣啊,畢竟他打從一開始就那麼優秀了。
「B後來轉職了,不過似乎在那間公司裡做出了成果喔。就是那個啊,最近不是有個叫○╳的服務銷售得不錯嗎?那個好像就是她企劃的。」
喔──的確是個腦筋動得很快的女孩,似乎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
「C就很不好說了。不管去哪個部門好像都無法適應,相當辛苦的樣子。」
嗯──他從進公司之初就很喜歡挑工作了呢,一點也沒變。
──就在這麼聊著聊著的期間,我忽然察覺一件事。奇怪?換句話說,進公司時優秀的新人成了優秀的人才,可是感覺微妙的人就繼續保持微妙的狀態不是嗎?
我們的OJT究竟有什麼效果?
最後,對於耐心陪伴我多次改稿的編輯湯淺先生、小野寺先生,以美麗插畫妝點本書的IXY老師,更重要的是手中拿著本書的您,在此我要獻上由衷的感謝之意。謝謝你們。
二〇一五年五月 夏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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