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1

  階層1

  『安安──!我是橋本喔☆櫻坂你已經到新橋車站了嗎?我先進店裡,在最裡面的包廂等你喲──肚子已經咕嚕哩娜了!→保險起見,再次附上店家的地圖喔☆』

  確認完這則語氣格外興奮的訊息之後,工兵收起智慧手機。午餐時段的新橋到處擠滿了饑腸轆轆的上班族。四月的暖意將空氣渲染得活潑。或許是這幾天突然增添了些許春意的緣故,周遭人的服裝夾雜著防寒衣或薄襯衫的打扮。有好幾人腋下夾著外套,看似很炎熱地正在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回頭一望,汐留的高樓大廈群反射著陽光。小鋼珠店、卡拉OK、當鋪以及立食蕎麥麵店,雜亂的鬧區和充滿現代感的重劃區很不協調地同居在一起。上班族的聖地,新橋。無論什麼時候過來都充滿這股獨特的氣氛。

  工兵走進小巷,經過成排的餐飲店後抵達目的地。是一家黑色外牆相當雅致的中華料理店。向店員告知與人有約之後,工兵便走入其中。他敲了敲最裡面的包廂柱子往內探頭: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不會──這麼回答的聲音顯得很冷淡。

  「是我比較早來罷了。因為上午的會議比預期中更快結束。」

  那灰色的眼眸注視著這邊。彷彿模特兒人偶般的女性就坐在圓桌的另一端。纖瘦的身體穿著黑色套裝,柔順的黑髮流洩至肩膀處。肌膚就像蠟像一般白皙,感覺不到任何體溫。不,不光是體溫,就連感情或呼吸也無從掌握。倘若靜靜站著的話,真的會讓人誤以為是一具人偶。

  橋本文月。業平產業,資訊系統本部課長。駿河系統的客戶、決策者,同時──

  也是剛才那封郵件的寄件者。

  「請坐,菜單在這邊。」

  她用平板的語調這麼招呼著。工兵還沒從困惑中恢復過來,只能先坐下。

  (肚子咕嚕哩娜。)

  儘管是老樣子,但她為什麼只要一發手機郵件就那麼high啊?是面對手機的時候就打開了什麼開關嗎?就類似開啟了「女孩模式」那樣。

  「呃,橋本課長妳已經選好了嗎?」

  「是的,回鍋肉還有甜點,然後是飯後的咖啡。米飯選擇五穀米。」

  「莫非肚子已經咕嚕哩娜了?」

  「啊?」

  「不,沒什麼。」

  好可怕。

  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很不得體的話。對方大概只是沒聽清楚而已,但我實在無意重複一次了。

  「那麼我也點一樣的好了。」

  按下桌上的服務鈴後,店員便前來幫忙點餐。工兵選擇杏仁豆腐當作飯後甜點,順便還拜託店員端來一杯茶。

  「那麼──」

  見到店員退下後,工兵從包包裡取出筆電。他插入行動網卡,開始與公司內部遠端連線。

  「我們這就開始討論吧。」

  「好的。」

  今天的會議主題是探討海外據點的WAN高速化裝置。對方在東南亞和非洲新成立營業所,導致國際線路的成本增加。所以委託內容便是希望導入WAFS(註:廣域檔案服務)之類的高速化技術以縮減每個據點的頻寬。

  由於是公事,一開始本來打算造訪業平總公司,但對方因為要舉辦新年度的活動而預約不到會議室,所以就突然改在公司外頭開會了。

  中途一邊用餐,工兵最後完成了整個現況訪談。嗯,需求大致都已經掌握,看來可以由駿河系統負責建構才對。工兵說了一句:「我會帶回去研究的。」並且將電腦收進包包裡。這時咖啡也剛好端上桌。

  「話說回來,貴公司有新進員工了嗎?」

  橋本課長這麼詢問道。

  儘管看不出情緒變化,但似乎是進入閒聊模式了。她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投來視線。

  接著為了補充說明這個問題的意圖,她解釋道:

  「唔,其實今天沒能預約到會議室,主要是因為要舉辦新進人員訓練。因為業績擴大的緣故似乎錄取了相當多人,入社典禮也使用了可以容納百人的大會議室。」

  「喔──真了不起呢。」

  不愧是大企業。

  「畢竟景氣整體來說是處於回升狀態。今年的新人好像屬於賣方市場,所以每間公司的人事部門都在拚命確保學生的來源。」

  「很像泡沫經濟時代呢。」

  「還不至於那麼過熱,不過我也聽人事嘀咕說比起前年實在相差很多。」

  「身為前年的求職學生,總覺得……心情很複雜呢。」

  「喔,說到這個,櫻坂你是──」

  「是的,求職冰河期組。」

  僅僅是出生的年度不同,狀況竟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嗎?真不禁要令人感嘆命運的殘酷。話雖如此,現在也無法從應屆畢業之初重新來過了。先不論是好是壞,就因為有了那種地獄般的求職歷程,自己才能獲得如今的環境和人際關係。

  橋本拉回話題:「所以──」

  「貴公司也正在擴大業務,我想今年應該會聘用許多新人才對。」

  「哎呀,這很難說呢。」

  工兵狐疑地傾頭。

  「畢竟我們可是弱小的新興企業,景氣好轉的話大家都會跑去其他公司吧。就像我,直到開始找工作為止完全不知道我們公司的存在。」

  「不過應該不至於沒有半個人。至少會有個招聘的目標人數才對。」

  「真是這樣就好了。嗯,的確很不希望沒有半個人進來呢。畢竟老是只有我一個新人的話也挺難受的。」

  「你很希望有部下嗎?」

  「與其說部下,應該是戰力才對。現在的狀況有點不妙喔。雖然這麼向客戶透露有些不妥,不過室見她最近發生了很多事。」

  「室見小姐?她身體不舒服嗎?」

  「身體倒是沒什麼問題……不過因為家庭問題而被限制出勤時間了。」

  接受高中學力測驗並就讀普通的大學,這是室見與七隈陣之間約定好的就職條件。為了達成目的,她如今每個星期有好幾天得去夜間的升學補習班上課,所以能經手處理的業務也必然減少。

  考慮到她自己的人生,這是理所當然的條件,不過其影響波及到了自己和其他的成員。這個組織原本就是在室見超人般的工作量之下才得以維持,在喪失了主力之後根本就無法像往常一樣運作。順便一提,除了今天的洽詢之外還有其他三個大規模的提案正在進行當中。S興產的閘道再建構案、G出版的區域網路置換和K咖啡的MDM(註:行動裝置管理)導入。每一項都是接單後必定得花費四五個人月的案件。只要拿下其中一個案件鐵定會累死,組織崩潰。

  工兵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服務開發還有管理子公司就已經夠忙了,還要被迫填補室見不在時的空缺,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不增加人手的話根本做不下去。」

  「不好意思,這麼忙的時候還找你出來。」

  「啊,不不,沒有關係。對不起,我居然向客戶吐苦水了。」

  糟糕,有點太過放鬆了。自己可是過來工作的,要振作一點。

  「嗯,橋本小姐妳說得對,實在很難想像今年沒有任何新進員工,我可以稍微輕鬆點了喔。說不定下個月就能介紹新成員給妳,就類似櫻坂二號的感覺。」

  「二號。」

  「工作見長的一號,宴席見長的二號!」

  「這樣子,櫻坂你的工作根本沒有減少呢……」

  就在聊著沒有營養的話題之際,智慧手機突然響起。是公司打來的。工兵告知:「抱歉。」然後接起電話。

  「啊──喂?櫻坂嗎?」

  是招聘負責人,依舊頂著那種輕浮的口吻。再加上和男公關沒有兩樣的打扮,實在令人好奇他為何會擔任企業的人事職務。

  「是的,怎麼了嗎?」

  工兵拿穩手機詢問道。

  「今天啊,你稍後可以回來一趟嗎?」

  對方突然這麼問道。工兵確認一下時鐘:

  「呃,我預計兩點之前可以回去。」

  「太好了。我想跟你討論一下新人教育的事情。」

  「新人……教育?」

  嗯──肯定的聲音傳來。

  「我啊,之前跟社長詢問過新人訓練的課程要交給誰負責才好──這已經有好一陣子了喔。他大概忘記了吧。然後剛才又催促了一下,結果他就說『乾脆交給櫻美林算了』。」

  「呃,什麼交給我算了?這也太隨便了吧。」

  還有,自己的名字根本不像那種大學校名的發音。是櫻坂才對。

  「等一下,咦?有新人要進來嗎?來我們公司?真的嗎?」

  「當然會嘍。畢竟是四月一日嘛。」

  「呃,我指的並不是日期。」

  真的聘用了應屆畢業生嗎?自己的後輩。

  心臟怦咚一聲加速跳動。剛才與橋本討論的內容突然湧現了真實感,新成員,新的同伴。

  「嗯,看來你已經明白了,就是這麼回事。我等你喔。」

  招聘負責人自顧自地理解,準備掛斷電話。工兵急忙叫住對方:「不不。」

  「請等一下。我現在手邊已經有超量的工作了啊。什麼教育負責人之類的,未免太亂來了吧。有沒有向藤崎先生確認過?他昨天才來找我哭訴,說能不能更改一下工作的分擔方式。」

  「我也是這麼想,事先向社長提過了喔。可是沒辦法啊,他就說忘記了。而且新人事實上也已經進了公司,總不能放著他們不管吧。』

  「這個……嗯。」

  新人是無辜的。要是因為公司內的溝通不良而搞砸他們成為社會人士的第一步就太冤枉了。不過──

  「也沒有必要這麼鄭重其事地實施教育課程吧。像去年度一樣以OJT方式讓他們學習如何處理工作就行了,例如叫他們跟在室見或梢的身邊之類的。」

  工兵擺出堅決逃避責任的架勢後,對方傳來沉重的嘆氣聲。

  「哎,如果只有一兩個新人的話倒是可以這麼做。」

  「?莫非聘用了三個人嗎?」

  去年的三倍,SE部門、OS部門和SD部門可以各配屬一名。正當工兵認為公司還滿大手筆的時候,招聘負責人卻是出言否定:「不不。」

  「那麼是四個人?」

  「不。」

  「五個人。」

  「唔──」

  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一間總員工數三十人的公司,究竟又聘用了多少人?

  「到底錄取了多少人呢?」

  橋本一臉好奇地望向這邊。在工兵忐忑地詢問之後,招聘負責人彷彿下定決心般「嗯」的肯定了一聲。

  「更多一點,十個人左右。」

  腦中一片空白。

  十個人。

  員工數一天之內增加了三成。

  令人一時間無法置信的數字。

  一般來說,企業似乎會將總員工數的一%~二%當作應屆畢業生的招聘目標人數。一百人的企業是一~二人,三百人的話就是三~六人。將這個數字套用在駿河系統,要每隔三年才會聘用一~二人。在這個前提下,去年聘用工兵及前年聘用梢的做法,以公司來說是十分正常的行動。倘若要單純讓數字符合的話,今年應該停止招聘,而明年和後年各聘用一人才對。

  然而──

  (居然真的聘用了十個人。)

  工兵茫然地面對擺滿整個桌子的履歷表。在雜亂的總務部裡,褐髮的吊兒郎當男子──招聘負責人「啊哈哈」的抓了抓腦袋:

  「因為社長編列了不少人事費用,所以我就稍微大手筆地聘用了。很龐大的人數吧,哎呀,真是壯觀。」

  「是……是誰要負責照顧這些人呢?」

  「嗯?就是櫻坂你啊。」

  「拜託饒了我吧!」

  這根本就是小規模補習班的一整個班級了。比DQ4的隊伍人數還要多耶。

  「話說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像我們這種弱小的血汗無名企業,為何會有腦子清醒的學生想進來……啊!莫非我們聘用的那些人都有什麼難言苦衷?」

  「你啊,講話也稍微好聽點吧。你眼前的好歹也是人事啊。」

  招聘負責人這麼苦笑道。他拿起其中一張履歷表:

  「瞧,這孩子是青學畢業的喔,這個則是橫市,我並沒有針對學歷進行過濾,但是以結果來說就是有些水準不算差的孩子匯聚過來啊。這次徵選的應徵率就是有這麼高啦。」

  「真不敢相信。」

  莫非我們公司是熱門企業嗎?在這種賣方市場中,居然足以媲美其他的著名企業。

  工兵確認手邊的履歷表。某中堅私立大學畢業,專攻領域為電腦科學,擁有許多張IT系的證照。

  (是真的耶。)

  簡直就是該吃SE這行飯的經歷。不同於自己這種文科出身的工程師,是純粹的技術人員。

  招聘負責人聳聳肩膀:

  「我們從去年起不是處理了許多大規模的工作嗎?再加上SRG46的緣故,當我公開那些主要的事例之後就收到了許多履歷喔。總覺得我們好像擠進了前途無量的新興企業排行榜裡了。你看,也上了就職活動網站。」

  他出示平板電腦的畫面。在標題為「急速成長的新興企業」頁面當中的確出現了駿河系統的名字。「從PM到Pre-sale工程師甚至是服務開發,廣泛的職涯。」「即使是新人,立刻就能負責大規模案件!」嗯嗯,雖然沒有說謊,不過總覺得這些標語都缺乏進一步的說明。

  「原來如此,總之就是有高意願的學生突破了高門檻的徵選後進入了我們公司。」

  「沒錯沒錯。」

  「然後,心中滿懷期望等待著新人教育?」

  「是啊。」

  「我明白了。這件事情我辦不到,請找別人吧。」

  「不不,等等,先等一下嘛。」

  正要離開的工兵被留了下來,是被牢牢抓住手臂硬拖回來的。

  「好了,聽我說。這又不是在拜託你什麼強人所難的事情。」

  「已經很強人所難了!新人教育、訓練計畫,這些已經是屬於人事的工作了吧!幹嘛丟給一個局外人負責!」

  「可是你想,人事實際上只有我一個啊。」

  「人手不足的問題大家都一樣!我們公司內部別再把社長的亂搞彼此推來推去了!」

  「說得一點也沒錯。為了不讓社長的亂搞對新人們造成不良的影響,我們不是應該團結一致努力才對嗎?」

  「……」

  簡直就是強詞奪理,真是個難纏的人物。不知不覺中,工兵被對方壓著肩膀坐下。招聘負責人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再強調一次,這可不是在拜託你什麼強人所難的事情。」

  「唔──」

  「其實大致的計畫已經定案。研習期間為一個月,上午是團體研習,下午則是部門OJT。團體研習會借用樓下的會議室進行,採室內課方式。講師基本上找公司內部的人,至於商務禮儀方面就委託外部的業者授課。配屬部門每星期更換一次,首先讓他們體驗整間公司的業務再說。正式的配屬等參考研習的結果再做決定。」

  「喔。」

  安排得比想像中還要紮實。原本以為對方什麼都還沒有定案就把事情全部推過來,感覺框架已經大致成形了。

  「嗯?那我應該做些什麼才好?」

  「我說了,就是規劃課程。按照什麼順序找誰擔任講師進行解說,還有講課內容,也想請你幫忙想方案啊。畢竟技術方面的東西我完全不懂,所以希望你站在工程師的立場提出建言。」

  「建言?」

  「對對,只要你完成時間表,我就會負責去跟各個部門進行協調。『麻煩提供一下講師的工時──』諸如此類的。」

  「……」

  聽起來是很正經的意見。

  一個月總共二十天,假設一天兩節課的話就有四十節嗎?自己要思考在這些節數內安排由誰說明什麼樣的內容。用Excel迅速製作一下應該不會花費太多的時間。「這可不是在拜託你什麼強人所難的事情」──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先確認一下。」

  工兵仍未放鬆戒心地詢問:

  「預約會議室應該不算我的工作吧?還有安排外部講師之類的。」

  「那些當然是總務的工作嘍。」

  「我應該不會被迫管理預算吧?唔,說清楚一點就是籌措研習費用。」

  「當然嘍,費用的問題我會處理。」

  「該不會OJT部門的協調還沒好之類的?」

  「不用擔心,已經完成了。」

  肩膀頓時放鬆。工兵開口回答:「那應該還可以。」招聘負責人則是加深了笑容。

  「你願意接受了?太好了──我還在煩惱要是被拒絕的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畢竟已經沒有其他人選了啊。每個人都拚命推說自己很忙。」

  「嗯,總不能讓新人失望吧。能辦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做喔,只要他們能順利步上軌道的話,我們的工作也會輕鬆許多。」

  「對對,我想要的就是這種從大局著想的觀點。」

  他喜孜孜地這麼說道,然後整個人站起,將平板電腦夾在腋下。

  「那麼就拜託你了。可以的話我想在今天之內拿到課程方案,還有,明天早上九點集合。」

  ……

  啊?

  「早……早上九點是怎樣?」

  「咦?上課之前總要開一下朝會吧,既然你身為導師的話。」

  「導……導師?」

  這個人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每次都有不同的講師前來授課的話,新人難免會無所適從吧。這時候是不是需要一個解說整體課程安排,在開訓和結訓時致詞幾句,還有當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負責受理的窗口嗎?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

  「或許是需要沒錯。」

  「詳情我已經發了郵件,你就自己先看看吧。評量表的寫法和期望配屬調查表也附在信中。拜託你嘍!」

  「唔,那個,等等!」

  大門關上,自動上鎖的聲響打斷了呼喚聲。

  工兵茫然站在原地。

  填寫評量表?調查期望配屬部門?安排課程的同時還要擔任研習的司儀?

  (這豈不就是……擔任「新人培訓負責人」嗎?)

  「全推到我身上了!」

  等到發覺時已經無法挽回。櫻坂工兵,整個四月營業日的上午行程,確定全滅。

  「唔,我已經完全明白了。凡事都不能輕易地點頭答應啊,接了一件來十件,接了十件就會來一百件。打從一開始就應該嚴詞拒絕才對。」

  工兵趴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出虛弱的聲音。

  自己如今大概是一副死魚眼吧。這是理所當然的。半天×二十個營業日=十個人日的工時就這樣突然被填滿了。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讓工作正常運轉。崩潰,根本就是崩潰啊。

  「嘴巴上這麼說,可是工兵你就是不會拒絕呢──明明硬說自己辦不到就好了。」

  黑髮的女性滿不在乎地這麼說道。手中拿著熱可可一邊轉過辦公椅的人正是SE部門的助理,海鷗。泛著清涼感的眼神、淡紅色的嘴唇,一旦笑起來就會露出珍珠般潔白的牙齒。或許是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她如今似乎在休息的樣子。

  「真的沒辦法的話,要不要好好解釋一下然後請對方另外找人呢?要是因公司內部的混亂而給客戶添麻煩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吧?」

  「嗯,妳說得也沒錯啦。」

  工兵緩緩地撐起身體。

  「不過事實上真的沒有人選了。要是大家都不接,就這樣拖到了明天的話真的會把新人晾在一邊,所以我只能無奈地暫時頂替了。至於正式的負責人,我會再請人事繼續尋找。」

  「然後照例就這樣負責到最後一刻對吧──」

  「拜託不要這麼說!」

  工兵雙手掩面,腦中輕易地浮現最壞的結局。為彌補減少的業務時間,自己必須連番進行夜間作業,假日也得進公司。犧牲睡眠的時間工作、工作,再工作。

  「海鷗,我們來約會吧──」

  「不要。你約人的方式也太隨便了。」

  「咦──妳前陣子不是還說可以一起去喝酒嗎?」

  「我說過嗎?」

  「說了。就是當初因為DV公司的騷動一起去拉麵店時。」

  「嗯──」

  海鷗模樣可愛地傾頭思考。

  「我知道了,那麼等新人研習順利結束之後有空的話。」

  「順利結束……嗎?」

  絕望的條件,彷彿根本無法實現一樣。

  「因為不管怎樣,工兵你這個月內根本抽不出時間吧──而且你也沒打算減少SE部門的工作量啊。」

  的確。就算海鷗現在答應約會,自己也沒有時間尋找合適的店家。在無法擬定計畫或是調整時間的情況下邀約對方實在是太失禮了。

  「嗚嗚嗚,不行了。夢想和希望都破滅了。」

  工兵再次趴倒在桌上。海鷗嘆了一口氣:

  「我說啊,上課本身應該可以拜託其他人負責吧?」

  「?……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你就沒有必要在講課的時候一直跟著吧。早上打完招呼後就回去工作,等中午再出來露臉一次就行了。」

  「咦?」

  這樣可以嗎?自己可是導師耶。

  「回想一下你高中時候是怎麼上課的啦。級任導師並不會一直在場吧,其他老師的課堂原則上都交由那位老師全權負責,不是嗎?」

  「啊。」

  被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倘若你想像成是家教一樣的工作,那當然必須一直待在教室裡了,不過實際上的問題卻是工兵你工作很忙,所以要盡量想辦法偷懶才行。」

  「偷懶。」

  「就和平常一樣,以最小投資獲得最大回報。這不是工作的基本守則嗎?」

  基本、常理。如何以最少的時間完成最多的工作。

  工兵恍然大悟。海鷗站了起來:

  「那麼,我很期待下個月的酒宴喔。」

  她眨了一下眼睛,輕飄飄地揮手離去。另一隻手還端著熱可可的杯子,大概是去茶水間吧。

  (嗯。)

  情緒慢慢冷靜下來了。

  仔細想想,招聘負責人並未要求自己「一直跟著新人」。對方委託的內容只有兩個,在開訓和結訓時出來打招呼,然後就是擔任新人有問題時的諮詢窗口。只要規定麻煩的問題統統都透過郵件受理的話,場所和時間的限制也就此消滅了。應該可以像往常一樣處理SE業務,同時一邊應付新人。

  「視做法而定嗎?」

  先來確認委託的整個內容好了,要哀嚎也等到看過之後再說。

  工兵面向螢幕,抓起滑鼠。他選擇郵件軟體,調出招聘負責人所寄來的郵件,然後首先打開寫有「接收概要」字樣的附件檔案。

  新進員工一共十名。目前預計分配SE部門、SD部門和DV公司各兩名,OS部門三名,助理職則是一名。研習期間為一個月,上午是室內課,下午則是部門的OJT。每個星期會實施OJT部門的輪替,以便讓所有人體驗到整個公司的業務。這方面和招聘負責人所說的都吻合。然後為每位新人準備評量表,由接收部門、講師和人事填寫評語。最終將會與期望配屬調查表一併作為參考,以決定所屬部門。原來如此,想不到流程還挺確實的,很像普通的企業。唔,真希望去年也是採用同樣的做法。

  緊接著打開「新人培訓負責人業務」字樣的檔案。條列式的Word檔案裡不出所料,記載了自己從明天開始所要扮演的角色。簡單節錄出委託事項之後就是──

  •製作時間表。

  •團體研習的主持和進行。

  •諮詢窗口。

  •填寫評量表(以培訓負責人的角度),記載學員適合正式分配至哪個部門的感想。

  嗯──

  果然最花時間的就是第二點了。不過按照海鷗的建議,只要早上和中午各出來露臉一次就夠了吧。令人在意的反倒是──

  填寫評量表,記載關於配屬部門的評語。

  (這個豈不是責任相當重大嗎?)

  決定社會人士生涯的第一步,職涯的方向。

  呃,儘管不至於只參考自己的意見就做出決定,但實在讓人無法隨便填寫。要是把開發軟體的天才分配到SE部門或是助理職的話,對於本人和公司的未來都有可能造成損失。

  必須好好觀察每個人的適性才行。並非使用新進員工A或B這樣的代表符號,而是將他們視為有血有肉的存在。

  工兵繃緊神經確認下一個檔案。是壓縮檔,雙點滑鼠解壓縮之後,裡面存放的是履歷表。是剛才在總務部所看到那十張履歷的簡約版。

  點選第一人的檔案,大略瀏覽後換成第二人,接著是第三人。

  (……咦?)

  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

  呼吸變得急促。感受著劇烈的心跳,工兵逐一確認內容。

  怎麼會這樣。

  真的假的?居然會有這種事情。

  各人的應聘動機,上面所寫的理由是出於對前輩員工的嚮往。大概是看了網頁的職務事例,其中可以見到針對大型零件製造商的DR網站建構、某出版社遷移PM以及全國CE作業等令人熟悉的字句。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寫著「我希望從事這樣的工作」、「希望被人委任」。而憧憬的眼神盡頭處──

  (是我嗎?)

  櫻坂工兵,從距離他們最近的位置一路走來的前輩。

  胸口發熱。以自己為目標而進入公司的後輩,期望成為SE的人們。這個事實將全身的疲勞和不安都一掃而空。該怎麼說?總覺得這一年來的足跡都受到了肯定。雖然也走了許多彎路,但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確的。累積了眾多看在後輩眼中足以當作目標的事蹟。

  身體猛然顫抖。

  做就做吧,好好地擔任這個培訓負責人吧。

  現在不是抱怨什麼麻煩的時候了。他們是見到自己的身影而立志成為SE的。身為帶給他們夢想和願景的人,自己必須負起這個責任。豈能實施半吊子的研習內容。

  工兵重新瀏覽一遍履歷。

  究竟該怎麼培訓才正確?怎麼樣才能幫助他們的職涯?

  目前看來文科和理科各占一半,專攻領域為IT的人也占了三分之一。以程度來說就和一年前的自己相差不大。既然如此,首先應該從基礎開始說明。例如電腦是什麼,網路又是什麼之類的。

  嗯,每個人的興趣或許還會因為想去那個部門而有所變化。例如期望SD部門的話就希望能深入了解程式,期望OS部門則是盼望有人可以說明資訊系統的運用吧。至於SE部門……是什麼呢?由於從伺服器到網路都廣泛地涵蓋在內,所以不太能定義業務範圍。真要說的話,大概是提案和建構工程師吧。

  「大家究竟希望分配到哪裡呢?」

  該不會目前還沒有任何的期望部門吧?大家或許打算先進公司之後再嘗試做做看。

  打開評量表的Excel檔案後,裡面剛好有個「期望傾向」的工作表。他們進公司之前的期望配屬部門是──

  「……」

  十人當中有九人都寫SE部門。

  呃,這也難怪,畢竟招聘網站上的事例幾乎都是自己處理過的工作。可是──

  (這樣也挺糟糕的吧。)

  SE部門的名額只有兩名。換句話說,其他七個人將會面對無法如願的結果。實在很難推測這樣會對他們本人的動機造成什麼影響。

  工兵抱起雙臂盯著畫面之際,遠處忽然響起刺耳的聲音:「啊──真是的!」

  從通往研究室的走廊進來了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孩。她的手臂下夾著路由器,另外一隻手則是筆電,脖子上還纏繞著主控台纜線和光纖的駭人模樣。她衝進隔壁的隔間裡粗魯地將機器放下。

  「根本就沒有時間進行驗證作業了!這個星期內要製作三個案件的設定檔,下午還得請假去補習班,開什麼玩笑啊!」

  是室見。

  SE部門的首席網路架構師,自己的OJT負責人,而令人意外的還是未滿二十歲。

  「哎呀?工作結束了嗎?」

  「根本還沒弄完啊!不過有什麼辦法?陣大哥已經說要開車來接我了。」

  她用極度凶惡的眼神環視周圍。

  「真是的,什麼叫兼顧學業和公司?不管是不是上班時間內,隨隨便便就給我安排了課程,根本無法做事了嘛。哪有人這樣說話不算話的。」

  「呃,那是因為室見妳──」

  一聲不吭就排定假日作業,翹掉了補習班的課程。所以陣先生才會安排補課吧。

  工兵把快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如今這種狀態下的室見就像一隻剛睡醒的熊,要是隨便刺激的話很有可能會將矛頭指向自己。

  室見粗魯地抓過包包,開始將手邊的行李丟進去。

  「唉,實在麻煩死了。根本就不想去補習班,真希望一輩子只有工作而已。」

  「不行啊,約定就必須好好遵守。妳也不希望再被帶回七隈老家對吧?」

  「是這樣沒錯──」

  那繃著臉生氣的模樣就像個小孩子。一樣那麼我行我素,真不禁令人佩服陣的辛勞。

  畢竟新人都要進來了,得讓她振作一點才是。

  嘆息地這麼喃喃自語後,工兵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新人研習的內容乾脆問問室見好了。畢竟她去年可是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培育自己,想必一定能提供良好的建議才對。

  (……有可能嗎?)

  嗯,回想起認識之初對方的教育手法,實在讓人心中存有一絲不安。但畢竟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她想必也成長了不少,應該不至於繼續採取一味鞭打的方式了。

  「室見、室見。」

  「幹嘛,我很忙的。」

  「呃,妳手邊繼續忙沒關係,就這樣聽我說就好。那個,其實我要負責規劃這次的新人教育課程。」

  「啊?你嗎?」

  「是的。然後,我不太曉得該安排什麼內容才好。換成室見妳會怎麼做呢?」

  「發給他們研究室的器材,在課題完成之前不准回家。」

  一點也沒變!和一年之前完全沒有改變!

  「要是不讓他們養成自我思考的習慣,就永遠只是個過客喔。況且我和你都一樣,技術根本不是學自於他人的親身指導。必須要求他們主動學習每樣東西的意義,然後牢牢掌握才行。」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幹嘛?看你好像很不滿意的樣子。」

  「呃,我在擔心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這種斯巴達的訓練。妳想,不是常說有分成那種需要訓斥或者誇獎才會產生動力的員工嗎?」

  「啊?領了薪水還要被誇才肯動,像那種軟弱的傢伙趕快辭掉算了。照顧他根本就是浪費時間,還是不要出社會對他本人比較好。」

  「……」

  一點都沒變啊。無論發生了家庭問題或面臨離職的危機,她的信念依舊沒有任何的動搖。真是個如假包換的魔鬼教官,太尊敬她了。

  手機的鈴聲響起。室見頂著驚嚇的表情接起電話:

  「喂?陣大哥?咦?車子已經到樓下了?二十秒以內?不來的話就要用喇叭按三三七拍子?啊啊,我知道了啦!馬上就過去!」

  她甩亂一頭長髮,舉起手說了聲「再見」,然後抱著包包和外套奔過了隔間走道。

  彷彿暴風過境一般。過了好一會兒,工兵才回過神重新面向螢幕。嗯,結果還是沒有什麼參考價值。新人教育的課程究竟該怎麼安排?

  該怎麼辦才好?

  正在煩惱之際,智慧手機傳出震動。有新訊息。寄件人是橋本課長。

  『會議趕上了喵──?☆百忙之中還讓你陪我閒聊,對不起齁~~(>o<)』

  後面連續接了十個用來謝罪的可愛表情符號。最後還有一隻豬倒地之後升天。道歉的次數也太多了吧。

  正要回覆對方「沒關係」的時候,工兵忽然想到了一點。剛好,藉這個機會詢問橋本課長的意見吧。她應該比自己擁有更多新人教育的經驗才是。

  簡單描述情況後寄出郵件。由於是上班時間,後面還加了一句「不用立刻回覆」。不過──

  震動「嗡」的響起。

  『內容有點長,所以我用電腦寄信給你喲──☆』

  咦?

  就在工兵一頭霧水地猛眨眼睛之際,電腦的郵件軟體顯示收到新郵件。主旨為【關於詢問的事項】。寄件人是橋本課長所屬公司的位址。

  『新人的期望配屬單位通常會偏向於某個部門吧。對於新人來說,他們的前提知識就只有招聘網站上的資訊,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你應該先仔細說明其他部門的業務內容以及公司的組織架構。畢竟什麼樣的人在做什麼樣的事,他們對於這方面的細節大概完全沒有概念吧。順帶一提,敝公司的做法是在研習期間邀請各部門的負責人,請他們介紹一下自己的工作內容。由於能否傳達出自己部門的魅力攸關到期望配屬的人數,所以各負責人都相當積極。隨信附上去年度的教育課程(雖然只是摘錄),希望可以作為參考之用。請多指教了。』

  為什麼跟手機信件的口氣判若兩人?

  搞不懂。到底是根據什麼基準改變個性的?莫非智慧手機裡安裝了某種轉換APP嗎?可以把正經八百的文章轉變成閃亮亮郵件。

  字面上的謎團先拋在一邊,這實在是意味相當深遠的建言。不愧是大企業,似乎早已研究過自己所煩惱的問題。說明工作內容。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準備。

  總之終於看到突破點了。

  工兵喘了一口氣,啟動Excel。他一邊確認橋本的郵件內容,開始製作近期的課程。

  ●

  隔天早上,工兵比平常提早一個小時抵達公司。

  在無人的辦公室裡列印研習資料,逐一整理今天要講述的內容。到頭來,由於在最後一刻才完成課程表,所以目前只來得及確定其中幾節課的講師工時。總之今天就先以自己的部分為主。首先是打招呼,自我介紹,然後說明今後的時程安排。他將重點記在腦中,讓自己盡可能憑記憶開口。畢竟司儀老是偷看小抄的話就太丟臉了。眼睛盡量目視前方,比聽眾的最後一排稍高一些。這些是在SRG46的說明會時學到的技巧。

  由於前一天已盡可能事先做好準備,所以大約花了十分鐘就完成最終的檢查。剩下的時間用來確認自己的儀容打扮。領帶有無扭曲、髮型和西裝有無凌亂之處。工兵將眼睛看得到的部分逐一仔細調整。

  研習開始前五分鐘。

  分機響起。

  是招聘負責人。

  「早安,準備得怎麼樣?」

  「沒問題。我可以過去了嗎?」

  「嗯,地點就在四樓的出租會議室。」

  「我知道,昨天已經事先勘查過了。」

  「喔,幹勁十足呢。真是太可靠了。」

  些許訝異的口吻。哼哼,反正一定認為我做得不情不願吧。太天真了。如今自己可是燃燒著使命感。指引後輩,就像以前室見教育自己一樣,這一次自己要讓後輩們獲得成長。這最終將使得駿河系統的戰力提升以彌補室見的空缺,豈能吝嗇這麼一點點的時間呢。

  上吧!熱血教師櫻坂工兵,爆誕!

  耶──喲──

  工兵在心中這麼高舉拳頭,繼續通話:

  「新人呢?已經在場了吧。」

  「嗯,大家都很認真,十分鐘前就到齊了喔。」

  「很不錯呢。那麼我就打起精神出發了。」

  對方問候一句「麻煩你了──」之後便掛斷電話。工兵做了個深呼吸,拿起研習資料。

  他離開辦公室,走下逃生梯。經過DV公司所在的樓層來到了四樓,沿著昏暗的走廊步行前進。

  走廊深處的左側,金屬門的前方擺放著簡易的告示牌。〈平成○○年度,駿河系統股份有限公司 新進員工研習會場〉──就是那裡。

  工兵停下腳步。怦咚怦咚的心跳聲清晰可聞。到了這個緊要關頭,緊張感一湧而出。無論經歷過幾次的研討會或簡報始終無法適應。怯場的感覺,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害羞感。

  他手貼胸前調節呼吸,深深吸氣後又緩緩地呼出。好,很好,沒問題的。走吧。

  打開大門,日光燈的光線令眼睛瞇細。不久後,室內的狀況終於變得清晰。

  桌子一共有四排,按照研討會的形式擺放。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女猛然停下竊竊私語的動作,所有人都挺直身子,將手擺在大腿上。

  桌子的正前方準備了講台和白板。工兵在周遭目光的注視下走進室內,站上講台,然後放下研習資料。

  「呃──」

  這個瞬間,目光對上了二十隻眼睛。燦爛耀眼的黑檀色寶石。

  ……唔!

  好刺眼。這並非比喻,是真的很刺眼。

  沒有一絲皺褶的西裝,精心整理過的頭髮,緊繃的嘴角還有全身散發的緊張感。

  是新人,不折不扣的新人。胸懷期待和不安,僅以「耿直」為武器試圖划向新世界的人種。一年前的自己。

  (居……居然是這個樣子嗎?)

  總覺得心跳加速。別用那麼純淨的眼神看我,不要對我有所期待!──諸如此類的感覺。

  「初次見面,我是櫻坂工兵。這次由我來擔任各位的研習負責人一職,還請多多指教了。」

  請多指教!

  十個人的聲音這麼唱和著。

  唔,差點要敗下陣了。不行,不能被壓過去,要挺起胸膛拿出自信。

  「首先要恭喜各位進入本公司。這個時期大家想必都很不知所措,心裡充滿了不安吧。不過請不用擔心。我自己也還是個菜鳥,剛剛度過了與各位相同的境遇,所以應該可以用同樣的角度為各位提供建議和協助。請不要太有心理負擔,輕鬆地參加研習吧。」

  說著說著,心情慢慢開始適應,肩膀不知不覺中放鬆了力道。工兵攤開資料說道:「那麼──」

  「首先進行公司說明。各位可能已經從人事那裡聽過一樣的內容,但我是屬於前線人員,應該可以用不同的觀點進行說明。準備好了嗎?那麼──」

  駿河系統是什麼?SE部門是什麼?OS部門又是什麼樣的組織?

  何謂運用?何謂PM?什麼叫服務開發?什麼樣的成員會在何種時間點參與工作?處理工作時存在什麼流程?還有自己所被期待扮演的角色、與客戶間的往來、發生問題時的應對法等等。

  工兵盡可能避開就職資料的內容,用自己的話逐一講解,以實際經歷的內容為主進行說明。

  解說的途中一邊觀察新人的反應,發現眾人都露出頗感興趣的表情。或許是沒有一味地宣傳自家公司優點的緣故,甚至有人不時在做著筆記。

  「如上所述,除建構和提案負責人之外還有各種成員的存在,才能使我們的工作得以成立。少了任何一個人都會使系統無法運作。由於大家盡責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客戶的需求才能實現。首先還請各位要理解這一點。」

  工作不分高低。

  工作的價值不可能因為規劃或工程之別而有所改變。建構看不起運用,設計輕視實裝的做法根本大錯特錯。這是室見和梢不斷灌輸給自己的內容。可以的話,希望這些新人能在早期的階段理解這一點。

  而大家只要了解這點的話,相信一定會有人期望配屬SE以外的部門。起初就算只有一兩人也好。

  工兵環視室內一周,開口詢問:「都聽懂了嗎?」新人們大動作地點頭。他們帶著閃亮眼神筆直地注視這邊。

  (太好了。)

  這些孩子比想像中還要老實。

  本以為他們在今年賣方優勢的求職市場不用太辛苦,也許會排斥這種單調的話題。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了。

  「嗯,講了這麼多,老實說偶爾也會有工作太繁重而做不下去的時候。這時候就等會議結束之後直接去居酒屋報到了。」

  用來破冰的一句玩笑話。畢竟一直都在講述正經的話題,工兵打算藉此緩和一下氣氛。

  但新人們卻是大動作點頭,依舊頂著一臉無比認真的表情。

  ……嗯?

  「剛才是開個玩笑喔。畢竟總不可能每天都那麼自暴自棄的──」

  他再度說了句俏皮話,不過得到的卻是頂著清澈雙眼的點頭動作。和剛才一樣,甚至還有人在做筆記。

  (呃──)

  怎麼回事,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就彷彿在對一群日本人說話,結果發現對方其實是外國人的心情。字面上和意義上都沒傳達到的感覺。

  沒傳達到?

  不不,不可能吧,一定是大家太緊張的緣故。畢竟是第一天,想必還不知道要選在什麼時候放鬆吧。

  「各位有什麼問題嗎?」

  工兵舉起一隻手掃視目光。這個時候,終於可以看到新人做出點頭之外的舉動。大家都零零落落地將臉轉開,活動著身體。

  一目了然的反應。每個人都不想出風頭,希望觀察周遭的動向再說。的確是很有日本風格的一幕情景。

  「沒有嗎?什麼問題都可以喔,就算是課堂以外的話題。」

  環視了一周,新人依然保持沉默。

  嗯──雖然知道像這種時候很難有人敢率先舉手,但真希望他們能勇敢一點。畢竟光是剛才那些解說,他們應該不可能從中全盤了解才是。

  「承認自己有不知道的東西一點也不可恥喔。反倒是一知半解地貿然行動才容易發生問題。各位都已經是社會人士,必須積極地用自己的聲音溝通才行。實際上在與客戶的互動中──」

  這個瞬間,鈴聲響起。桌上的智慧手機發出震動。

  (喔!講這麼久了。)

  一節課五十分鐘。自己的課堂結束,接下來是拜託SD部門的成員進行業務說明。休息十分鐘之後再返回研習室集合。

  「不好意思,休息前再拜託大家一件事。」

  工兵制止了開始要鼓譟的眾人。

  「下午的OJT結束之後也無妨,還請大家各自提出日報來。」

  當天自己做了什麼?又學了什麼樣的東西?倘若試著整理一下的話,或許會有意外的發現,同時也可以作為商務書信的書寫訓練。自己在OJT的期間裡同樣也被室見強行要求提出日報,然後被批評得毫不留情。從日語的用法到術語、內容和心態等,她都鉅細靡遺地逐一檢查。當時只是覺得「真是囉唆」、「麻煩死了」,但後來仔細回想之後發現自己學到了很多東西。自行思考同時動手實做,理解的程度果然不一樣。

  工兵在白板寫下公司電腦的郵件位址。

  「格式自行決定,總之請先報告今天的研習和業務內容。只要寄到這個信箱,我一定會回覆給各位的。」

  聽懂了嗎?

  回頭這麼詢問後,新人們紛紛點頭答應。

  這麼聽話真是太好了。好,接下來就藉由觀看他們的報告來思考今後的指導方針吧。

  「那麼休息一下吧!」

  最後行了一禮,結束了課堂。全身充滿了令人舒暢的成就感。

  晚間八點。

  工兵結束所有的客戶拜訪行程後返回辦公室。

  海鷗已經下班,SE部門的空間充滿寂靜。三澤默默地持續進行驗證作業。戴眼鏡的上司,藤崎「哎呀」一聲投來目光,其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疲累表情。

  「你回來啦。還以為你會直接回家。」

  「我是很想,不過還剩一些東西要處理。」

  「作業?」

  「不,跟新人研習有關。」

  藤崎「啊」的點點頭。他看似很愧疚地垂下腦袋:

  「抱歉,到頭來好像還是推給你。雖然我事先拒絕招聘負責人說辦不到了。」

  「嗯,沒關係,畢竟是透過社長要求的。我也只是做到能力所及的範圍而已。」

  況且──

  老實說,自己也開始覺得稍微有趣了。對於今天的研習和業務,新人們究竟會抱持什麼樣的感想?自己又要如何去活用這些收集而來的反應?這不同於建構資訊系統,將會使得創造力受到另一種層次的刺激。自己的一舉一動將逐漸建立起他們的職涯。一想到這裡,些許的疲憊感就被一掃而空。

  「總覺得……櫻坂你比想像中還要樂觀呢。」

  藤崎的聲音顯得很意外。

  「我還以為一定會被你罵。」

  「反正教好新人的話我們也可以輕鬆許多。這也是為了自己著想喔。希望他們能早日獨當一面,幫忙處理案件。」

  「莫非有可愛的女孩子嗎?」

  「為什麼這麼說啊!」

  藤崎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咦,說到會讓櫻坂你這麼有幹勁的原因就只有──對吧,三澤?」

  「請不要說那種失禮的話!三澤也別一直嗯嗯地點頭啊!」

  工兵一臉氣憤地回到座位。真是的,把人當成性好漁色的男人,說得自己好像遇到和女性有關的案件才會變得積極一樣。怎麼可能?何不仔細回想一下,櫻坂工兵在過去遇到問題的時候是如何行動、如何協調的?與OS部門發生衝突時接觸了梢,在業平的RFP騷動中接觸了橋本課長,至於Better Media的PM時則是藥院加奈子。

  ……等等?

  嗯?奇怪了,都是女性呢。

  算……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重要的是現在。

  老實說,自己根本就不記得今天的研習裡有多少女性。如今感興趣的只有新人是如何度過進公司的第一天?還有在日報裡寫了什麼東西。

  菜鳥特有的混亂,學校和社會的反差,與上司及前輩之間的距離感。想必一定會從中產生出許多的故事。自己對於這些又要怎麼下評語?視情況應該給予他們建言嗎?

  充滿新鮮感的體驗使得心跳加速。工兵等不及脫下外套便打開郵件軟體,他操作滑鼠的滾輪確認新收到的郵件。

  (咦?)

  手指停下。

  他心想怎麼可能,於是重新看了一次收件匣。然後檢查垃圾郵件匣和垃圾桶,為保險起見也一併打開案件的資料夾,但結果卻是一樣。

  「到底怎麼回事?」

  四月一日,駿河系統的十名新人,距離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

  日報卻只有收到了兩封。

  (……)

  一開始,工兵以為自己寫錯了郵件位址。

  該不會是寫在白板時拼錯了?把Sakurazaka寫成Zakurasaka之類的。不,就算沒有犯下這種本質上的失誤,也很有可能少寫或是多重複了一個字母。不過,這樣一來就無法解釋為何還能夠收到其他人的郵件。難道是自己寫錯了,只有兩個人偶然又誤打成正確的位址而寄到信箱裡?實在很難想像。

  那麼,又是為什麼?

  工兵頂著混亂的腦袋回頭:

  「藤崎先生,打擾一下好嗎?」

  「嗯?怎麼了。」

  「今天下午應該有新人過來SE部門吧,前來接受部門的OJT。」

  「有啊,兩個人。」

  「他們現在──」

  「回去了,準時下班。」

  ……

  工兵確認輪替的時程表。這個星期預計配屬的兩個人……果然沒有提出日報。是無視於自己下達的指示嗎?不,這怎麼可能?

  但實際上並未收到他們的郵件。也沒有任何的解釋和道歉。

  他打開新人的名冊檔案,對照輪替表之後確認配屬在其他部門的成員,然後撥打SD部門的代表號。

  「喂,這裡是SD部門。」

  「啊,不好意思,我是SE部門的櫻坂。請問新人還在那邊嗎?」

  「咦──?喔,在啊。好像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我馬上過去,麻煩先幫我留住他們。」

  工兵掛斷電話並衝出隔間,跑到SD部門後見到新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是個短髮長臉,看似個性溫和的男生。他一隻手拿著公事包。

  「日報交了嗎?」

  開門見山地這麼詢問後,新人眨眨眼「咦」了一聲。

  「日報啊,日報。我應該在上午的課堂中請大家繳交了吧。」

  「是今天之內嗎?」

  啥?

  「那……那當然了。畢竟是日報,自然要把當天的事情寫下來當天繳交了。」

  「這樣啊。」

  一點也看不出慚愧的樣子。

  「因為沒有特別說明期限,我還以為什麼時候交都行。」

  「……」

  冷靜,我要冷靜。Cool down。

  工兵深吸一口氣:

  「那大概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吧。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在下班時間後的三十分鐘,六點左右交出來。現在方便開始寫嗎?抱歉挑在你準備回家的時候。」

  「唔──」

  不好意思──這麼行了一禮之後,工兵轉動視線。記得SD部門應該還有另一個新人。是個專攻領域為資訊科學的男生,體型頗有分量……找到了。

  他在會議桌旁把玩智慧手機,眼前還放著一台筆電。工兵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出聲:「抱歉,打擾一下。」

  「你還沒交日報對吧?」

  「啊?」

  「你在做什麼?」

  該不會正在處理部門所交代的作業吧?

  「我在安裝瀏覽器的附加元件,想調整成自己熟悉的工作環境。」

  呃──

  「那個一定要在今天做嗎?」

  工兵不知不覺中加重了語氣。新人看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抱歉,之前說得或許不太清楚,其實我希望你們在傍晚左右繳交日報。設定電腦之前可以先處理好這件事情嗎?郵件軟體應該可以使用了吧。」

  「是的。」

  「那麼拜託了,我等你們的日報。」

  向周遭的SD員工點頭致意後,工兵離開了現場。緊接著是OS部門。

  「打擾了。」

  一打開門,喧囂聲便撲面而來。或許是輪班的關係,這裡的人口密度高於其他的部門。儘管到了晚上外線電話卻照常不停的打進來,真不愧是運用部隊。

  「哎呀,怎麼啦,櫻坂?」

  長相近似片桐波衣里的OS部長很意外地這麼問道。那副金框眼鏡反射著照明的光線。

  「少奶奶今天已經先回去了喔。」

  「請不要連上司也一起配合梢的玩笑好嗎?」

  「咦?玩笑?我聽說你們已經入籍了。」

  「那是玩笑!」

  好可怕,竟然慢慢地在累積既成事實。過不久該不會就連姓氏也改掉了吧?櫻坂梢──喔,想不到唸起來挺順口的。

  等等,這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請問新人在嗎?」

  「新人?奇怪,聽你這麼一說都沒看見呢。」

  部長隔著肩膀回頭:

  「T岡,你叫新人跑一趟DC對吧,之後怎麼樣了?」

  老鳥運用工程師轉身應了一聲:「是。」他抓了抓鬍子未刮的臉頰一邊說道:

  「說到這個,他一直都沒聯絡呢。到底怎麼了呢?」

  「還問怎麼了。要是人家迷路的話怎麼辦?知道他的手機號碼嗎?」

  「是的,我問過了。」

  「啊,可以由我打個電話給他嗎?」

  工兵舉手徵求同意,然後取出智慧手機。順便也問一下日報的事情好了。

  他問完號碼後撥打出去。鈴響聲接通的瞬間,尖銳的笑聲貫穿了耳朵。

  「喂?」

  模糊的聲音響起。不久,背景傳來了歡呼,鼓掌聲、音樂還有鬼叫,是酒館。氣氛無疑就是在舉辦宴席。

  「我是駿河系統的櫻坂。」

  工兵平靜地這麼回答。對方不知所措地「咦?」了一聲反問。

  「我是櫻坂。這是M坂你的手機對吧?」

  「是的。啊,抱歉,我換一下地方。」

  喧囂聲遠離,空調的聲響變大。可以聽見腳步聲的回音。

  「讓您久等了。」

  「……呃,你今天去DC工作了對吧。」

  「是的。」

  「交代你的事情都完成了嗎?」

  「完成了。」

  「有報告過了嗎?」

  短暫的停頓。

  「呃──」

  「你有聯絡指派你的前輩說『工作順利完成』或『接下來該做什麼』嗎?沒有吧?」

  「……」

  「要是音訊全無的話豈不是讓人很擔心嗎?還以為你迷路或是被捲入什麼麻煩了。」

  「唔──」

  是這樣嗎──新人這麼反問道。呃,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幹嘛用那種意外的語氣。

  「還有日報,我希望今天之內能夠繳交。你有放在心上嗎?」

  「那個一定要交嗎?」

  啥?

  工兵差一點大聲喊出來,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他極力保持平板的語氣:

  「我應該有要求大家繳交吧。」

  「不好意思,我還以為當時的意思是想寫的人才要寫。」

  那是什麼要求?未免太籠統了吧。

  「我不記得當初有說得那麼曖昧不明。不過算了,明天……是星期六嗎?那麼就星期一的早上交出來吧。畢竟你今天大概也無心繼續工作了。」

  「……」

  「咦?連這也做不到嗎?」

  自己可是放過他未經允許直接返家,還跑去參加酒宴的行為耶。早一點來上班有什麼關係?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不。」

  新人顯得欲言又止。猶豫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打破沉默:

  「請問,日報該寫些什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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