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 世界真奇妙？商業聯盟
EPISODE 1 世界真奇妙？商業聯盟
「叫我離開提案……嗎？」
梅林目瞪口呆地反問後，部長看似遺憾地聳了聳肩。
下午五點，JT＆W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的辦公室裡充滿了喧囂。坐在窗邊的主管座位背對著都心的夜景，惠比須長相的部長搖搖頭，揚起厚唇的嘴角後露出了微笑。
「我可沒有這麼說喔，梅林。東案件的提案會交給其他部門負責，所以，希望你能夠從旁協助──我只是這麼拜託你嘛。」
「我聽不懂。」
梅林愕然地回答。
事實上完全無法理解。
解決方案業務總部從這個月初就開始進行大型家電廠「東電器」的基礎建設更改提案。目前的進度正來到業務和技術一體化，聯手收集情報，精讀RFP（需求建議書）並建構提案的階段。然而，現在卻要丟給其他部門？丟出這個年營收超過一億的案件？他瘋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梅林以生硬的語氣質問後，部長揮揮一隻手。身穿西裝的他翹起腿，轉動椅子。
「不說清楚的話，我無法接受。東電器的案件可是我們的業務負責人，花了長達兩年的時間爭取來的。倘若沒有正當的理由，我無法向現場解釋。」
他再次質問後，部長換上死心的表情嘆氣。
「合作伙伴銷售部門接到了Lambda com關於本案件的洽詢。」
「Lambda com？」
「國內一百八十處據點，海外十四處據點的線路估價單。這無疑是在應對東電器的RFP。在總部長會議上，討論了要由我們還是合作伙伴銷售部門來處理，最終拍板讓對方負責，我們則是為了避免利益衝突而撤回直接的提案。僅此而已。」
「Lambda com打算向我們下什麼樣的訂單？」
「線路。」
「其他呢？」
「沒有。機器和SI他們大概打算自行提供吧。」
太荒唐了──梅林心想。
這可是包含伺服器平台、資料中心及據點LAN在內的大規模更改。WAN線路所佔的比例根本微乎其微，卻因為對方願意採購線路就撤回其他所有提案，怎麼看都不像正常的商業行為。
「為什麼不能直接提案呢？」
Lambda com的確是大型SIer，但並沒具備特別的優勢。身為國內最大的通訊業者──JT＆W只要拿出全力，並非無法戰勝對方。事實上，過去在其他競爭案件中也贏過好幾次，根本找不出需要委曲求全的要素。
但部長在腹部上交握住雙手。
「Lambda com聲稱要是我們加入競爭，就會推舉ITTU為線路供應商。」
「哦？」
「東電器的既有供應商Excel Electronic公司則打算繼續使用Net Effect的線路。換句話說，我們直接提案的話，會變成三大通訊業者之間的價格戰。」
「所以就要求我們屈居於競爭對手的下包商嗎？」
「這是交易啦，所謂商業上的角色分配。」
部長始終笑容可掬。他晃動穿著皮鞋的腳，反射照明的亮光。
「直接提案的話，的確可以期待高回報，但是只要走錯一步就可能失去一切。反過來說，跟Lambda com聯手就能拿到線路訂單，難怪高層會以確實的數字作為目標了。」
「Lambda也有可能會敗下陣來吧？」
「的確。但屆時，責任會落到合作伙伴銷售部門的頭上。起碼不會變成我們要負起強攻的責任。」
「打從一開始就在擔心戰敗處理了嗎？」
傻眼的梅林正準備反駁之際，部長豎起了食指。
「不然我問你，梅林。最近這幾次的大規模提案，我們的勝算如何？難道只是連戰連勝，所向無敵嗎？」
不是吧？──他壓低聲音道。
「業平案件慘敗給了無名供應商，江谷田建設的案件則網羅了其他部門的資源，結果卻在第一階段的評選就敗退。要是同樣的事情不斷發生，黑松總部長的位子也會坐得很不安心。尤其，據說下一季董事會有大幅度的人事變動呢，上面指示要盡可能避免負面消息。喔，不，雖然這些話並不是直接交代的。」
「……」
「總之，既然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獲勝，我們解決方案業務總部很難堅持強硬立場。你也不是菜鳥，應該要了解其中的奧妙才是。你知道吧？我們的工作並非只有橫衝直撞。」
喉嚨深處洩漏出低吼聲。
「在新人時期，我們被灌輸的業務要領是見敵必戰（Go for broke）。」
「有些戰爭也會以組織存在（Fleet in being）為前提喔。」
算了──部長攤開雙手。
「總之，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不是我們這種層級能夠發表意見的。今天之內把案件移交給合作伙伴銷售部門吧，接下來的工作會再進一步告知，就這樣。」
「混蛋。」
喃喃自語的聲音比預期中更響亮地迴盪在吸菸室裡。
入口附近的年輕員工一臉驚嚇地回過頭來，但沒有任何上前安慰的意思。一旦放鬆，心中的激情彷彿就會宣洩而出，緊握的香菸被折彎扭曲。
從面南的二十樓窗戶看出去的夜景很美麗。淡淡的橙色下照燈照亮挑高的空間，彷若飯店交誼廳的風景正是身分地位的象徵──國內最大通訊業者的榮光、名譽的具體化。換成平時，這幅景象會滿足優越感和自尊，如今卻絲毫成不了任何慰藉，連充斥肺部的尼古丁也顯得異常辛辣。
混蛋。
梅林再次低喃並將香菸按在菸灰缸裡，逸出的火星在不銹鋼上滾動。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截至去年為止，只要說到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的銷售工程師梅林，那可是SI提案的關鍵人物。進公司的第十年，正是飽經鍛鍊後最為肥美的時期。他經手了為數眾多的大規模案件和專案，也歷練過好幾處當紅的前台部門。擁有豐富的經驗和人脈，更重要的是壓倒性的業務直覺，只要交給梅林就能獲勝，案件就可成功接單。這般傳聞傳開後，前來尋求支援的業務絡繹不絕。然而，如今連直屬上司都說「不能打贏不了的仗」而剝奪了自己的工作，簡直像在作惡夢一樣。
（如果沒有發生業平那件事的話……）
令人難以忘懷的去年六月，自己痛失了被視為囊中物的基礎建設更改案件。對手是一間名叫駿河系統的無名供應商，負責人還只有看似小孩子的兩人而已。
對出乎意料的戰敗感到焦慮的他，期待在新客戶江谷田建設的提案中一雪前恥。為了追求完美，還從其他部門網羅了王牌，在進行極限的減價調整後上場提案。當然，被奪走寶貴人力資源的同事們會有不滿都在計算之內；無視背地裡的壞話，駁倒批判，面對透過上司而來的抱怨就以更高層的壓力應對。因為他認為一切只要拿出圓滿的結果就OK，些許壞評會煙消雲散。可是……可是卻──
『第一階段的評選敗退。』
部長的發言在腦中閃過。
這次的對手是名叫Almada Initiative的新興SIer。員工數還不到百人，同樣也是新興企業。JT＆W的威信掃地的同時，自己也失去了榮光。在這之後就一直不斷在失去，沒有回復的指望。就算偶爾出現大型案件，也會像今天一樣被自己人搶走。真是幹不下去了。
胸前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嗡嗡振動──部長傳來了群組對話，表示已經寄出郵件，叫自己確認一下新案件的內容。
（新案件啊。）
從總部的週報來看，實在不太可能會有東電器規模的案件。該不會事到如今還要自己去銷售線路吧？還是像新人一樣，不請自來地到處推銷網頁代管業務呢？
梅林抱著些許自虐的心態啟動郵件收發軟體。原本已經做好了對小事無動於衷的心理準備，但郵件的內容卻更超乎想像。
「喂喂。」
這是什麼？委婉的離職勸告嗎？還是新型的壓力測試？
「東電器 公司內部工作小組，營運支援業務。」
無論看幾次，郵件中的業務概要都是這麼寫的。支援客戶工作小組的營運？這到底哪裡需要用到業務的銷售技能了？難道是想要工程師的能力嗎？而且偏偏還是東電器？才剛被排除在大規模提案之外，卻把相同客戶的雜務丟過來，怎麼想都是相當惡質的整人手段。
梅林表情苦澀地捲動郵件，心想其中或許蘊含著某種意圖，自己會被賦予不同於表面業務的其他任務。
但隨著深入閱讀，心情也漸漸變得黯淡。
工作小組的名稱似乎是「業務革新會議」，是站在終端用戶的立場列舉出現行系統的問題，然後彙整起來。地點在對方的東京總公司，舉行時間為每星期三，各部門的負責人會派出一或兩人參加。委託給JT＆W的工作則是製作該議事錄，進行問題管理。
總之，就是想把麻煩的作業丟給外面處理吧。公司內部的工作小組在性質上很難將雜務塞給任何一個部門處理，既然如此乾脆花錢外包出去。JT＆W內部也有類似的情況，所以梅林非常清楚。讓員工從事具有生產力的工作，單純作業就交給低成本的合作伙伴。
以成本效益來思考，這是很正確的道理。但想不到自己也會被委託相同的工作。
（我竟然成了低成本的合作伙伴。）
豈止憤怒，簡直令人發笑。感覺自己竟然落魄到了這種地步。
僅僅幾次的失敗就被露骨地發布了戰力外通告。我們公司原來是那麼無情的實力至上主義？難道引進了外資系的企業文化嗎？
不。
不對，他並不是因為失敗而被打下來。而是太出風頭，超越職掌的範圍，四處愛現才會被冷凍。當一切恰巧一帆風順的時候，自然沒有人會挑毛病，但只要失敗一次就毫不客氣了。風向改變，以前的王牌變成了替罪羔羊，棒打落水狗。喔喔，真有日本風格的一幅光景啊。
但最令人痛恨的是，即使身處在這種狀況下，梅林卻仍無法拋棄公司。原因很簡單──他無法放棄國內最大通訊業者員工的身分地位，因為找不到其他容身之處。我真是個追名逐利的俗人，就像被女人甩了之後仍可憐兮兮地賴著不走的男人一樣。
「混蛋。」
口中冒出不知道第幾次的咒罵聲。
玻璃窗裡的鏡像宛如活了千年一般疲倦不堪。
●
突如其來的職務指派變更後過了兩天，梅林正沿著高架旁的道路北上。
這是前往座落於東急大井町車站附近，東電器東京總部的路線。下午兩點半，三月最後一天的陽光猶如在歡慶即將到來的新年度一般明亮燦爛，路上往來的人們表情似乎也有些開朗。一群小中學生笑著跑過身邊。
（這群小鬼，有什麼好笑的。）
雖然他們正處於愛笑的年紀，但如今的自己是動不動就會發火的心境。倘若沒有刻意自制的話，很可能會不分對象地大聲斥責別人。
這是不好的徵兆。梅林做了個深呼吸，盡可能地讓心情冷卻下來。冷靜，你要冷靜，梅林。沒什麼大不了。這只是前往客戶處開會，一小時就回去了。
開會──東電器，業務革新會議。
梅林正在前往參加美其名為第三次的每週例行會議。
第一次和第二次怎麼了？大概是沒決定好作業分擔，在眾人都提不起勁的情況下解散了。恐怕就像這樣──
「好，那麼就召開工作小組的啟動會議。只不過，因為是很突然的召集，大家想必也沒有準備什麼議題，所以今天先彼此碰個面。詳細的議論改為下次再進行如何？」
「贊成。」
「贊成。」
接著是第二次──
「呃～由於上一次沒有特別發布習題，所以各位也沒有帶什麼議題過來吧？那麼，先一起來思考會議該如何進行吧。」
「不好意思，議事錄要由誰負責記錄？啊，我接下來排了一些行程，所以沒有時間彙整。」
「我也沒有空閒呢。」
「那麼各成員要帶回去討論，想想要採取什麼樣的分工來記錄議事錄嗎？」
「贊成。」
「贊成。」
以上是東電器兩週以來的進度，接下來就等外部的打雜人員進場再說！
（……真是的。）
無益的會議和郵件發送清單不用說，就是組織的毒瘤。不過，從來沒見到它們完全被撲滅的時候。會議生產力低迷的原因就是溝通不足，所以要增加更多的會議，把成員都加入郵件發送清單裡，為了確認進度而開會，其結果就是導致慢性的人手不足，要從外部籌措資源。
無聊，真是太無聊了。
一邊咂舌一邊走著時，商店街到了盡頭。廣大的用地對面可見到巨大的大樓。看似經過一番擦拭的花崗石外牆，呈縱向排列的窗戶就像溫度計的計量表一樣。是東電器的東京總部。這間企業原本是發祥於大阪的公司，在多次遷移事業部之後，如今關東這邊似乎擔負著總部的機能。一樓大廳裡聚集了許多訪客。
梅林在櫃臺告知來意後等待負責人前來。不久，一名禿頭中年男性走過來。
「JT＆W？」
聽到確認的呼喚聲，梅林回答一句「是的」。他整理過西裝正面後行了一禮。
「我叫梅林，初次見面。」
「我是東電器的T田，今天請多多指教。」
交換名片後，梅林的目光在對方的部門名稱上掃過。
服務企畫部。
是這次的客戶。根據事前粗略的調查，似乎是負責企畫各種透過網際網路的服務及宣傳的部門。JT＆W對此提供了少量的雲端平台，以作為這些網頁服務的基礎建設。由於原本是經由呼叫中心成立的契約，所以據說雙方是透過不同於一般負責業務的其他通路進行接觸。月費方面還未查詢，不過反正應該是不值得一提的營業額。畢竟雲端服務的優勢是廉價，本來就不會逐一指派負責的工程師。
梅林忍住嘆息並確認對方的頭銜。主任……還算是重要職位吧。雖然感覺不太像仕途一帆風順的那種人，但總比一個年輕的普通員工前來迎接得好。
自稱T田的男人露出親切的笑容。
「這麼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呢。我們內部也實在抽調不出資源，所以才會藉助JT＆W的力量，真是非常抱歉。」
「不會不會。」
既然這樣就自己想辦法啊──梅林將這番挖苦的話吞入喉嚨深處，換上最燦爛的業務性質笑容。
「畢竟新年度有許多要忙碌的地方呢，本業之外的事就應該盡可能地委外才是。只要是我們能夠做到的，我都願意幫忙。」
「真高興能聽您這麼說。」
T田擦去額頭的汗水，一副惶恐的樣子帶領梅林到會議室。在與訪客集團錯身而過的同時，他一邊續道：
「只不過，這的確是相當重要的工作小組。這可是我們的董事所特別關注的，說並非由上而下，要改以由下而上的方式來提高生產力，對於得出的結論似乎也有意分配充足的預算來執行。儘管短期內無法完成改革，但可以期待中長期會發揮極大的效果。」
「喔～」
「我也覺得，與其每天忙著處理當前的業務，應該要多多進行這種攸關未來的探討活動。你想，不是常有人這麼說嗎？真正該努力解決的並非緊急且重要的業務，而是重要卻不緊急的業務。」
「也就是所謂對未來的投資嗎？」
「正是如此。」
「這也是時間管理的基本要領呢。不要被工作追著跑，而要站在主體的立場控制工作的順序。」
「一點也沒錯，真不愧是JT＆W。中長期的展望是最重要的，一旦變成像我們這樣的大企業，就更需要這方面的思考了。」
原來如此，對方的想法意外地很正面。其他負責人也有相同的意志嗎？若是如此，似乎可以稍微期待具有建設性的議論，或許可以從討論中找出中長期的商機也說不定。
就在心情變得有些開朗之際，T田停了下來，指著會議室的門。
「來，來，這邊請。」
梅林說了聲「謝謝」準備先行一步，卻忽然有種異樣感。T田沒有動作，只是笑瞇瞇地關注著自己。
「請問……」
「是？」
「可以進去了吧？」
「是的，當然。」
那你怎麼不跟過來？
面對疑惑的目光，T田「喔～」了一聲聳聳肩膀，並垂下淡淡的眉毛。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不方便參加。實在非常抱歉，這次可以請梅林先生一個人應對嗎？我已經和成員們共享JT＆W會過來的消息了。」
啥？
梅林差點忍不住叫出來。
等一下，對未來的投資跑去哪兒了？中長期的展望呢？
「啊，所以，很不好意思，能夠請您以『服務企畫部人員』的立場參加會議嗎？要是部門沒有人出席的話，之後會被人說三道四。內容就請透過之後的議事錄來分享。那麼，請您多多指教。」
拋下錯愕的梅林後，T田離去了。那遁逃的模樣中，到剛才為止的那股積極態度仿若假象一般，似乎在表示自己不想被捲入麻煩中。
（爛……爛到骨子裡了。）
曾經對他刮目相看的自己真蠢，這些傢伙果然是大企業病的末期患者，沒有主體性或當事人意識的無能集團。梅林以黯淡的心情開門進入房間。
白色日光燈的亮光照亮長桌，是個總共能容納大約二十人的會議室。人影稀稀疏疏，三分之二的位置還空著。幾個人用渙散的表情望向這邊。
「不好意思，我是JT＆W的梅林。」
眾人做出回應前存在著些許時間差。不久後，一名看似懦弱的青年站起來。對方有一對斜肩，長得像在豆芽菜上畫眼睛和鼻子一樣。
「呃～是服務企畫部的人嗎？」
「是的。」
「T田先生呢？他不過來嗎？」
我哪知道。
「不好意思，他似乎有些不方便參加。」
「這樣啊，那麼請先到那邊坐下吧。」
梅林在對方的勸告下坐在末席。確認時鐘後，還有三分鐘就要開會了，然而報到率很低。真的會準時開會嗎？就在他感到焦慮時，有人在十五點整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讓各位久等了。」
一個頭髮捲翹，看似哲學家的男性低下頭。他毫不心虛地坐在主持人的位子上，然後環視周圍。
「今天的成員就是這些人嗎？那麼時間也到了，這就開始吧。接續上週，會議同樣由我──系統總部的矢加部來主持。呃……關於議事錄，應該已經說好從本週開始，由服務企畫部的成員來負責記錄才對。」
「是的。」
梅林表情抑鬱地舉起手。
捲毛的男性點點頭。
「那就拜託了。名島，發放議題清單吧。」
剛才那位豆芽菜青年開始發放文件。不待紙張發完，自稱矢加部的男性開口：
「上次開會時，已經拜託過各部門清查問題了。所以，可以請各位依序發表嗎？首先……我看看，就從智慧財產部開始。」
「是的，呃～」
年紀尚輕的女性員工挺起身子，將目光落在手邊的電腦上。
「我們有人報告說，Excel啟動太慢了。」
梅林停下記錄議事錄的手。儘管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女員工仍一本正經地繼續說下去：
「還有，網際網路最近很鈍。」
「網際網路……」
矢加部重複道。
「是經常這樣嗎？還是在特定時段發生呢？」
「啊～不，並不是時段的問題。」
女員工再一次望向畫面。
「使用Go○gle地圖或查詢轉乘車次時，反應都很遲鈍。感覺之前更為順暢。」
「那是因為網站更新過的緣故吧？」
一名與會者插嘴道。女員工眨眨眼睛說：「是這樣嗎？」也不知道是否有聽懂，她微微點了頭。
「那麼……就這樣了。」
「就這樣？」
「就這樣。」
「……知道了。那麼，接著是品質管理部。」
在矢加部的催促下，一名戴眼鏡的青年抬起臉來。這位也很年輕，感覺才進公司第二年或第三年的樣子。
「無線LAN無法使用。」
他舉起手中的智慧型手機。
「用電腦可以連線，但換成公司配發的智慧型手機就無法順利連線了。我應該有確實選了相同的網路才對。」
「你有提出申請嗎？」
聽到矢加部的疑問，青年「咦？」地反問一聲。
「要申請……嗎？」
「行動終端的無線網路和一般業務用的網路是分開的，所以必須事先在各AP（接入點）登記好允許的終端設備才能使用。系統總部的入口網站有申請表格，請確認看看。」
「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
眼鏡青年皺起一張臉閉上嘴巴。「接下來是，」──矢加部的聲音響起。
但下一個，甚至是下下一個負責人所提出的內容也都差不多。
（水準也太低了吧。）
不僅不會區分公司內的基礎建設和外部網站，連自家公司的業務程序也沒充分理解。在這種狀態下，這些外行人般的問題竟被當成各部門的正式意見提出。若自己是會議主持人的話，早就大聲斥責了。但會議卻對此毫不譴責地繼續進行著。
換句話說，這就是本會議的期待值了嗎？不指望會出現具有生產力的議論，各負責人只要完成表面上的功課就謝天謝地了。
也難怪T田會想逃跑了，怎麼想都是在浪費時間。光是靜靜待著就會不斷浪費工時，使得生產力持續下降。
「我是行銷部。」
一名下半臉寬大的青年發出走調的聲音，略微漲紅著臉道：
「有人表示，公司內系統的ID和密碼都各不相同，用起來很不方便。例如考勤系統和網域的ID是不一樣的，遠端存取的帳號也不同。這些還會分別要求定期變更密碼，實在很煩人，也有人因為記不住兩個以上的ID而隨便找地方抄寫下來。這在資安方面也會造成問題，所以能不能準備某種單一的架構呢？」
哦？
難得出現了像樣的意見。就是所謂的單一登入，整合認證平台。從各系統中分離出ID和密碼的管理，集中在單一的平台上。業務系統或服務每次接獲存取要求就向平台查詢，然後根據結果賦予權限即可。這樣一來，使用者就可憑藉一個ID使用所有系統。倘若進一步結合生物認證的話，甚至不需要麻煩的密碼變更。可以說是減輕員工負擔的最佳架構。
但矢加部歪頭納悶。
「整合成一個ID的話，帳密外洩時的影響範圍也會擴大吧。目前各系統中的權限都是封閉的，但全部整合在一起後，萬一發生資安事件要怎麼處理？」
「設定所有系統的認證，這筆費用可不少啊～要公告周知也很費事。」
「外部業者的系統應該沒辦法整合吧？這樣一來，還是會留下個別ID，不是沒什麼效果嗎？」
眾人紛紛發表了異議。
發言的青年沮喪地陷入沉默，就像個消風的氣球一樣低著腦袋。
（不反駁嗎？）
仔細一看，這個青年也是年輕人，要在跨部門的會議中大聲發言想必很困難。尤其發出異議的是中階員工，這應該也是讓他不敢說話的原因。
（要是派出再高層一些的人就好了。）
倘若是主管階層提出相同的意見，如今應該已經展開了比現在更熱絡的議論才對。但他們大概是判斷只要派個年輕人代表部門參加就夠了。就和服務企畫部一樣，認定沒有必要派出主力成員。所以寶貴的建議也會遭到無視，被排除在討論的議題之外。好一幅令人憂鬱的景象。這場會議本身能不能趕快結束，快一點解散呢？就在梅林懷著灰暗的心情記錄議事錄時──
門打開了。
空氣流動，風吹了過來。
門口可以見到一個苗條的輪廓。一名穿著緊身裙的女孩子正在上下搖動肩膀，她抓住門把且氣喘吁吁。前長後短的鮑伯短髮貼在臉頰上；從凌亂的外套來看，一路上應該跑得相當匆忙。抬起臉的瞬間，髮夾散發出朦朧的光輝。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清澈的聲音響起，瞬間沖淡了原本死氣沉沉的氣氛。矢加部起先投以不知所措的目光，但不久後點點頭。
「請索取一份資料後坐下，名島的旁邊。」
「是的，失禮了！」
她用體育系的調調行禮。慌張地要進入房間之際，手提包的帶子鉤住了門把。女孩「啊」了一聲，還來不及思考就被往後拉去。高跟鞋的後跟打滑，上半身沉了下去。
咚──沉重的聲音響起。
摔倒了。
看到了。
難以言喻的沉默充斥著室內。女孩子一邊整理裙子下襬，一邊「啊哈哈」地笑著。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坐在身旁的位子，揉著腰部的同時開始讀發放的資料。
（搞什麼啊。）
感覺比其他成員還要年輕許多。是新人嗎？還是沒有接受過OJT（在職訓練），才做過一份工作的新鮮人？
「那麼，我們繼續吧。」
矢加部重新開始會議。從剛才已經發表過的行銷部隔壁位子開始報告。
但即使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插曲，會議的流程依然沒有改變，一樣頻頻出現離題的意見和詢問。就算偶爾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提案，同樣也在未進入討論的情況下被駁回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十分鐘……不，二十分鐘吧。矢加部環視座位，用語調平板的聲音問：「都說完了吧？」
氣氛變得輕鬆，每個人都換上一副「終於結束了」的表情。
梅林的目光落在議事錄上，感到一陣厭煩。好爛的內容，沒有任何決定事項或討論項目。幾乎是中小學的班會水準，一想到接下來要將這個整理為呈報用的紀錄就打不起精神來。
可惡，經手過數千萬規模SI的我為何要做這種事？
一切都是那個駿河系統跟什麼Almada這些三流新興企業害的。要是沒有那些人，我現在早在參與基礎建設更改的提案了。
鬱悶的意識中滑入了矢加部的聲音。
「好像……也沒有什麼議題，所以如果大家毫無意見的話，等確認完下次的時程和地點後就結束會議吧。」
「咦？已經要結束了嗎？」
走調的聲音傳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是遲到的女孩子。梅林眨著眼，筆尖抬了起來。
「騙人的吧？還有很多時間，完全還在討論中不是嗎？」
「討論中？」
矢加部皺起了眉，一副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樣子。
「妳遲到了，所以可能不清楚。我們所有人都發表完畢了喔。應該沒有其他還沒發言的部門吧？雖然剛才已經問過了──」
女孩打斷準備再次確認的矢加部。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發表如何。假設已經提完了議題，之後的評論要怎麼進行呢？彙整剛才的情報和排列處理優先順位的作業，難道要在其他會議中進行嗎？」
鼓譟聲傳開。一名中階員工皺起眉頭。
「沒有什麼要彙整的內容吧？問題已經回答，誤解也都訂正了。至於類似提案的內容……妳看，也清楚解釋完缺點後搞定了。」
「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妳！」露骨的發言讓對方語塞。在凍結的空氣中，女孩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既然存在許多的問題和誤解，就代表根本沒有清楚讓大家了解系統的架構和程序吧？既然這樣就必須檢討一下做法，如何告知所有人並加深大家的理解。還有，所有提案都有優點和缺點，而比較兩者後評估投資效果才是所謂的『彙整』吧？光是說完缺點就結束，這種議論也太荒唐了。」
啊，還是說──她拍了一下手。
「剛才那是在腦力激盪嗎？SCAMPER的批判嗎？那麼就可以理解了。就是讓想法擴展之後，再來比較優缺點吧？不好意思，我太冒失了，請繼續。」
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周遭人們，女孩子閉上了嘴，就這樣笑盈盈地等待議論重新展開。
足足沉默了十秒後，矢加部動了。他難掩混亂地開口：
「妳……妳究竟是哪個部門的人？」
面對遲來的詢問，女孩子眨眨眼，「啊」了一聲後按住嘴巴，挺直身子。
「不好意思，現在才打招呼。我是Almada Initiative的次郎丸緣，基於貴公司IT戰略室的委託而擔任本工作小組的顧問。今後請多指教！」
她頂著燦爛的笑容行了一禮。
書寫用具從梅林的手中輕輕滑落，意料之外的詞彙讓他的思考混亂。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開闔闔後，梅林在心中吶喊著──
竟……竟然是Almada──！
梅林猛然喝下剛泡好的咖啡，絲毫不在意滾燙的液體會燙傷舌頭。他將手肘撐在桌子上抱住頭，腦中充斥著強烈的混亂。
對方為什麼會跑來東電器？
會議結束後，梅林衝進了對面的咖啡廳。原本應該要約T田出來討論今後的行動，但要是繼續逗留的話，感覺會暴露出無法預期的慌亂。為什麼？為何是Almada？竟然是將自己逐出光輝舞台的仇敵。
他並沒有聽錯，那名女性的確報出了Almada Initiative的名號。次郎丸緣，她說是擔任IT戰略室的顧問吧？真是個血氣方剛的女孩，但為何會來參加這種不正經的會議？看起來還很資淺，所以該不會是被迫接下了別人不想承接的雜務吧？
（搞不懂。）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發生了始料未及的狀況。待冷靜下來後，得和業務攜手合作以收集情報才行。就在這麼心想的瞬間──
「不好意思，可以坐這裡嗎？」
鮑伯短髮的女孩微笑著。
她握住掛在肩上的手提包揹帶打量這邊，髮夾反射照明的燈光。
「啥？」
那正是次郎丸緣。
不待回應，她在對面的位子坐下，拿起菜單後舉手呼喚店員。
「我要點餐。昂列咖啡，要附糖漿，還有果醬吐司。」
不……不不不。
「等一下！妳幹嘛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過來併桌！其他座位不是還空著嗎？為何要特地坐在我面前？」
「咦？通常看到認識的人，不是都會坐在一起嗎？要是裝作沒看見，感覺反而會很差吧？」
「認識？妳跟我？」
「剛才不是還出席了同場會議嗎？我們可是面對面長達了一個小時喔。」
「就算是這樣──」
梅林正要探出身子之際，她伸出一隻手制止，並得意地揚起嘴角。
「況且，我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喔。您是JT＆W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的成員吧？」
！
腦袋一口氣冷卻。自己在剛才的會議中並未特別報出名字，也只和幾名客戶方的人交換了名片。今天的邂逅並非第一次？過去曾經在哪裡一同出席過？
「我們在哪裡見過？」
梅林充滿戒心地詢問後，次郎丸聳聳肩。
「江古田建設的提案會場。我是那個時候的提案負責人。」
「提案負責人？妳嗎？」
「是的。」
「……意思是擔任文書處理員或記錄員之類的嗎？」
「不，從提案方針的策定到評選和估價，都是我經手的喔。是主要負責人。」
（不會吧？）
不敢相信。應該說，自己居然敗給了這個小丫頭製作出來的RFP回答？總體戰體制的JT＆W是被她擊退的？開什麼玩笑，太荒唐了。
「之後您也經常往來於業平產業吧？所以有幸見過好幾次面。看到您有參加今天的會議，我實在太高興了，感覺就像遇見了命中注定的勁敵。不覺得這種劇情走向很熱血嗎？」
「這樣啊。」
他倒覺得是憂鬱的發展。倘若命運之神真的存在的話，他真想申訴一番。梅林移開視線並說：
「然後呢？有過種種糾葛又如何？不好意思，我是會跟工作對象劃清界線的類型，在私底下不想拉近關係。要是沒有其他要說的事情，抱歉，請移駕到其他座位。」
「啊，水杯空了呢。請人來加水吧？果醬吐司我一個人吃應該也會太多，要不要分著吃呢？剛才在網路上查過，這裡的吐司似乎評價非常好喔。」
這傢伙根本不聽別人說話！
就在梅林怒目而視時，店員送來了剛才點的餐點。桌上擺放了昂列咖啡和餐盤，自己再怎麼樣也不方便叫對方換位子。更諷刺的是，店員還行禮說了一句「請慢用」。
（真是的。）
咖啡還剩一半以上，要是放著離開也像是被對方趕走似的，令人火大。於是梅林放棄抵抗，靠在椅子上拿出智慧型手機，極力不去對上對方的視線。瓷器相互碰撞的聲音響起。
「剛才的會議，您不覺得怪怪的嗎？」
次郎丸拿起杯子，雙眸中泛著近似好奇的光輝。
「怪怪的？」
原本不想和她扯上關係，但目光不自覺地看去。次郎丸筆直地點頭回應：
「感覺太消極了。」
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呢。梅林下意識用鼻子哼了一聲。
「只是提不起勁吧。被迫參加本職之外的會議，所以就草草了事。這不是常有的嗎？難道妳的公司裡沒有類似的情況？」
「沒有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那真是太好了呢──梅林正要揶揄對方時，被一聲「可是」打斷了。渾圓的大眼正望著他。
「我想應該不是出於這種理由。」
「？ 為什麼？」
「因為有許多事情都太不自然了。」
她喝了一口昂列咖啡。
「最令我在意的是與會者的傾向。幾乎都是進公司第二年或第三年的資淺員工。在會議中提出的那些意見與相同建議，若由主管階層來說，或許能更深入討論吧。然而，實際上卻派出了完全相反的人選。怎麼看都像是在蓄意削弱發言的力道。」
「所以說高層也提不起勁啊。因為是在浪費時間，就想推給資淺人員去負責。」
「那為何會夾雜著中階員工呢？」
被冷不防這麼一問，梅林頓時啞口無言。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是有幾名中階成員列席，主持會議的矢加部應該也是課長級別。
「這個……代表還有些部門躍躍欲試吧。」
「不過，他們沒有發表問題吧。」
「咦？」
「請仔細回想一下。講述各部門問題的幾乎都是資淺員工。包括矢加部先生在內，中階員工根本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
「相反地，他們做了什麼呢？只是針對資淺員工的意見加以指謫罷了。無視優點或利益，只是一味強調缺點而已。身為資淺階層，無法反駁前輩的意見，所以議論中斷。您不覺得這是蓄意的嗎？」
「妳是說有意做出這樣的安排？」
次郎丸並未回答，而是豎起手指道：「另一個原因。」
「況且，會議本身消極作為的話，像今天這樣的流程完全是反效果。只會一味累積壓力，永遠都無法得出結論。換成JT＆W會怎麼做呢？倘若被指派參加非常不甘願的會議，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呢？」
「怠工。」
「假設強制參加，出缺勤會影響考績的話。」
「那就會匆匆做出結論吧。把十次的會議濃縮成兩次解決……喔～」
原來是這麼回事。梅林知道對方想說的意思了。
一味指謫的話，議論也不會結束。既然重點是做出結論，只要隨便彙整大家的意見即可。網路太慢、無線網路連不上、應用程式太鈍，列出大約十個問題當作工作小組的成果，事情就到此結束了。可以從麻煩的會議中解脫。
但該會議卻不打算接受任何意見。捨棄瑣碎的疑問，有意義的建言則僅主張缺點。到頭來，一個小時的會議什麼結論都沒有產生。冗長的議事錄裡只塞滿了與會者之間的對話。
換句話說，他們是想更深入地討論嗎？想募集更進一步的意見？不，可是大家都提不起幹勁吧？所以才會讓新人參加，少數的中階員工也沒提出改善方案。嗯嗯嗯？怎麼回事，自相矛盾了喔。
「很奇怪呢。」
聽到終於得出的結論，次郎丸回以滿意的笑容。
「是很奇怪。試著將各種材料結合起來後，就只能認為是他們在蓄意拖延議事。為什麼呢？東電器的人究竟為何想增加白白浪費的時間呢？這並非合乎邏輯的選擇吧？」
的確，這並非正常企業人士會採取的行動。試圖拖長無作為的會議是出於何種理由？想增加偷懶的時間？抑或是──
「在爭取時間……吧？」
爭取時間──次郎丸重複了一遍，充滿好奇地探出身子。「您為何會這麼想呢？」那看似柔軟的臉頰和嘴唇靠近。
喂，別這樣，距離太近了。
「不，我這句話沒有特別的用意。只是沒中止議論卻又無意繼續發展下去，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維持現狀了。總之，先設法把會議搞得相當漫長，企圖拖延結論。」
「為什麼？」
「就說了，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沒有任何根據。」
梅林一手推回對方的臉部壓力後，次郎丸拉回了身子。她重新端坐在椅子上，換上思考的眼神。
「喂。」
持續的沉默令人不安。不久後，她抬起臉來。
「您願不願意幫我呢？」
「啥？」
「我們兩人一起尋找謎題的答案。為何要繼續維持毫無意義的工作小組？與會者的組成為何會變得那麼畸形？您不想要調查看看嗎？」
「幹嘛這麼做？」
有必要去刺探其他公司的內情嗎？非得做這種類似偵探遊戲的事不可嗎？當梅林露出苦澀的表情之際，次郎丸微微一笑，雙眸浮現出挑戰般的光輝。
「我嗅到商機了。」
●
嗅到商機……嗎？
梅林晃了晃手指夾住的名片。下午三點，JT＆W的辦公室還是一樣喧囂，西裝打扮的男女絡繹不絕地從視野裡經過。以冷靜處理業務來說，這是有些不合適的環境。但周圍愈是吵鬧，就愈不會有人留意自己，可以多少思考一些事情而不會遭到責難。
（Almada Initiative，次郎丸緣。）
梅林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唸出名片的職銜。真是個奇怪的女孩，但她提出的內容更為奇妙，居然要探查客戶為何會進行無意義的會議，以及參加成員傾向偏頗的原因。
若是平常，梅林或許會覺得愚蠢而拒絕對方，但她指出的矛盾點都很有道理。像魚刺一般使人耿耿於懷，不容許自己輕易停止思考，不讓自己導出陳腔濫調的結論。
「有意幫忙的話請跟我聯絡。」
在大井町的咖啡廳裡，她沒有要求自己立刻做出決定。
她只交換了聯絡方式並替梅林結完帳，然後興沖沖地離去了，留下來的只有尚未動過的果醬吐司和喝到一半的昂列咖啡。換句話說，她大概是專程為了討論這件事情而造訪咖啡廳而已。先跟蹤自己，然後找個恰當的時機。
（她在想什麼？）
假使如她所言，真的存在商機，卻完全不知道她為何會透露給其他公司。是因為一個人忙不過來？既然如此，只要帶上同事就行了。業務委託的與會者就算增加了幾個人，東電器應該也不會在意。但她卻特意和自己接觸──接觸在過去多個案件中競爭過的對手。
「感覺就像遇見了命中注定的勁敵。不覺得這種劇情走向很熱血嗎？」
哼。
與過去的宿敵攜手合作挑戰謎題嗎？這種事情的確讓自己覺得頗有好感。
（也罷。）
無論對方的意圖為何，只要不被牽著鼻子走就行。即使在最差的情況下她設了某種陷阱，只確認狀況的話應該不至於中計才對。
放下次郎丸的名片，梅林面向桌子。桌上散亂地擺著東電器公司的名片，他打算在製作議事錄的同時，先順便整理一下現狀。
東電器、公司內部工作小組、〈業務革新會議〉。
會議的主辦者為IT戰略室。似乎是董事會直轄，負責研究整個集團的資訊化措施。然而，或許是缺乏最重要的資訊素養，肩負著整合角色的同時卻將會議的營運完全丟給現場的資訊系統部門。其委託對象為系統總部，會議主持人矢加部所屬的部門。不過，又不能完全放手不管，所以僱用了外部的顧問來參加會議──負責適度消化會議的內容並回報的人才，也就是次郎丸緣。
呼嗯──梅林用鼻子這麼哼著，並移動名片，以矢加部為中心，排列出各部門的負責人。
IT戰略室在上，其旁邊是次郎丸緣，各使用者部門在系統總部之下嗎？他的雇主──服務企畫部儘管算是主管對外的網站，但完全沒有接觸公司內部系統，所以算是使用者部門。在其底下活動的自己也是一樣。
順帶一提，剛才試著確認了服務企畫部的營收，月費才十二萬日圓，兩台單核心的網頁伺服器和兩台雙核心的資料庫伺服器，儲存設備僅NAS100GB。沒有任何追加的選項。
（十二萬。）
超乎想像的零頭惹得他想笑。
居然為了保住這種程度的營收而出賣同事，真是無可救藥的一群人。總有一天，一定要讓這些人好看，讓他們後悔與自己為敵。
走著瞧吧。
不過，還是先解開眼前的謎題。
梅林以手肘撐在桌上的姿勢把玩著瀏海。勉強理解了組織的相關圖，但彼此間的角力關係還不清楚。究竟是主辦的IT戰略室握有最大的權力，還是主持會議的系統總部支配著現場？抑或是跨部門形成了某種派閥？這一點若不搞清楚會很難行動。早知如此，剛才應該更詳細地記錄發言才是。哪個部門的什麼人態度消極，光是能釐清地位就會有很大的差別。
無論如何，他需要收集情報。
各負責人的立場、年次、公司內的地位。一個不漏地收集瑣碎的情報，將其匯入眼前的相關圖，突顯出看不見的關鍵人物。
但一味在會議中旁觀也無法收集到情報。誰要發言都是不規則的，而且，也並非所有人都會說出真心話。一個弄不好，等材料收集齊全時，工作小組本身很可能已經結束了。
話雖如此，直接詢問真正想法的話對方也不會回答。該怎麼辦呢？
（來試探一下好了。）
梅林彎起嘴角，全身久違地湧出了精力。
「要不要決定成果意象和目標呢？」
下一個星期三，第四次例行會議的會場中，梅林不急不迫地這麼提案。與會者都一臉茫然地回看著他。這傢伙突然間說什麼啊？──這種表情。
「不，雖然說是工作小組，但畢竟是一項專案，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決定好目標和時程。喔，不，說不定已經設定好了，但希望能分享一下。」
「沒有什麼時程表。」
矢加部答道，轉動長頸項面向梅林。
「本會議是為了清查出日常性的問題，所以並沒有打算訂立期限來做些什麼。畢竟要是勉強得出答案，都會淪落為主觀的結論。」
「不過，總不能花個十年二十年找出答案吧。各位都很忙，所以必須盡量有效率地交出成果。順帶一提，實際上是如何呢？這項會議明年或後年還會持續下去嗎？」
梅林轉動目光，逐一確認所有人的表情變化。最初的驚愕淡化，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相異的色彩。好奇、懷疑、不知所措，還有──
戒備。
唯獨末席的女孩──次郎丸沒有變換表情。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意圖，她靜靜地屏息等著，上週旁若無人的態度彷彿是個假象般。
「嗯，最長也在第一季之內吧。」
短髮的男性低喃。梅林在腦中將名片上的名字和長相進行對照，那應該是人事總務的成員。
「明年若還要實施的話會從頭開始。畢竟部門有可能會發生變動。」
很有道理的意見。梅林大大點頭。
「原來如此，所謂的第一季就是到六月底吧？若每個月有四次例行會議，大家只剩下十次左右見面的機會了。這樣的話，與其快要結束的時候匆匆忙忙，不如趁現在有計畫性地推進比較好。」
「有計畫性地？」
「就分成現況訪談、分析、取捨選擇、報告這四個階段來進行作業。每個階段約兩週，每次都要製作期中報告，請管理階層確認。只要確實設定目標和進行審查的話，就可以防止事後返工。首先，來決定各個階段的輸出吧。就是我剛才所提到的成果意象。」
「那個要由誰來做呢？」
不耐煩的聲音來自於褐髮青年，桃紅色的POLO衫給人有些休閒的印象。
「我們也有平時的業務要處理。」
梅林的目光落在手邊的名片上。是銷售推廣部的人嗎？
「當然由我來做。像這種麻煩的作業請儘管委託給我沒問題。」
梅林用最燦爛的業務性質笑容宣言。他展開雙手環視所有人。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在下週前準備好初稿如何？也可事前透過郵件分享給各位。因為各位看起來都很忙，倘若同意我的裁量，我會製作出兩個月左右結束的時程表。」
「梅林先生。」
矢加部插嘴道。他將目光落在手錶上。
「謝謝你的提案。不過我們還有其他議題，所以不便在這件事情上花費太多時間。」
「喔，失禮了。」
該進攻到什麼地步才好？梅林在評估手感的同時又嘗試深入一步。
「那麼，下次的例行會議可以讓我說明一下嗎？剛才提案的內容，我希望解釋得更詳細一點。」
「大概需要多少時間呢？」
「十分鐘左右就可以了。」
「知道了。」
梅林恭敬地行了一禮後閉上嘴巴。儘管是短短五分鐘的互動，大致上已經確認到形形色色的反應了。以第一步來說應該算做得很好，接下來只要根據下週的處理方式來決定動作即可。倘若有人不希望讓會議有所進展，一定會出招才對。
那麼，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呢？
轉動手裡的筆時，他察覺到右邊的視線──是次郎丸，她眨起一隻眼睛，使了個眼色。
哼，我可不是因為妳的提議而這麼做的。只是因為不了解許多事情才會行動。別用看待共犯的眼神看我。
梅林裝作沒察覺後，次郎丸聳聳肩膀，恢復原本苦澀的表情開始瀏覽會議資料。
「不好意思。」
看似懦弱的青年出聲道。是第一天迎接自己，外表像在豆芽菜上畫了眼睛鼻子的人。他記得應該是叫名島，他單手拿著手機。
「似乎發生了一些問題，我可以返回崗位嗎？」
「嗯，好的，請吧。」
矢加部若無其事地說。其事不關己的語氣令人火大，你也是資訊系統的一員吧？麻煩的事情交給年輕人處理，自己卻袖手旁觀嗎？包括上週對待發表者的態度在內，實在令梅林很不喜歡。莫非這個男人是幕後黑手嗎？梅林心想，但又否定了。倘若他真的是怠工的元凶，應該不可能那麼爽快地承認自己的發言。若是如此，他是單純對系統的障礙反應太遲鈍，還是完全信賴現場人員？
也罷。
現在不是發揮俠義心腸的時候。應該優先進行的是看清會議的內幕，以及確認誰懷有什麼目的。在這之前，就盡可能地隱藏自己的真心吧。
梅林笑瞇瞇地回到製作議事錄的作業上。矢加部宣告：「那麼，換下一個議題。」
下一週，梅林一如預告，帶來了時程草案和成果意象。
雖說是草案和意象，但實際是沿用了其他案件──特別是針對金融和公共方面的顧問資料。樣式和情報量都相當紮實。一如所料，工作小組與會者的眼神頓時一變，對於正式性質的調查和研討的程序都難掩震驚。
「分析手法是使用SWOT法和KJ法。先將完成初稿的方案分門別類後，導出要素之間的關連性。在將問題的全貌可視化後，對策的效果、成本和優先順位就會逐次變得明朗。取捨選擇則是在這之後。畢竟先從眼前的問題開始解決的話，容易演變成人為的結果。」
「意思是我們要重新討論一遍嗎？」
智慧財產部的女員工確認道。是在上上週的會議裡，表示「網際網路很慢」的那個女孩。或許是無法想像具體運作的方式，她的表情很不安。
「不不不。」
梅林極力保持和藹的笑容否定。
「分析的材料只要根據之前提出的議題就很足夠了。我會參考過去的議事錄，自行挑選出問題。現在想拜託各位的是確認已經界定的情報。因為分析結果是否符合實情，只有現場的人才會知道。」
「界定要花多久時間呢？倘若需要一兩個月，其他的議題會停滯吧。」
人事總務的男性問道。梅林也朝對方搖了搖頭。
「用不了一個星期喔。有需要的話，我可以三天就彙整完畢。」
「三天？」
「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會在星期五的下班時間前完成。我會先透過郵件傳播，以便各位可以在下週初確認。」
「真厲害呢。」
總務男咧嘴笑道，表情彷彿就要吹口哨似的。
「不過，突然更換做法沒關係嗎？」
戴眼鏡的青年歪著頭。
「我們應該有自己原本的做法才對。」
「沒有那種東西吧？」
總務部負責人轉頭望向主持席的矢加部。
「上一次，系統總部說過沒有什麼時程表或期限吧？既然這樣，按照JT＆W的提案進行不就好了嗎？早一點得出結論，我們也有充分的時間來審查和報告。」
「這個嘛，嗯……」
矢加部點點頭。
「只不過IT戰略室會怎麼說呢？本會議的主辦者好歹是他們啊。」
「要現在問問看嗎？」
開朗回答的人是次郎丸。她拿出手機，以手指按著數字鍵。
「等等，等一下。」
一名中階員工慌忙出聲，拋下資料後皺起了眉。
「今天是JT＆W的方案說明吧？應該不是決定方針的場合才對。」
「那麼，聽了剛才的說明後要怎麼做呢？帶回去討論，再用掉一個星期嗎？這是在浪費時間吧？」
總務部負責人的聲音裡帶著嘲諷。
「有什麼關係，現在就請IT戰略室確認。然後，接下來由我們這些剩下的人來決定方向。這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應該很快就能得出結論。」
「可是還有人缺席。」
「哎呀，這裡的原則什麼時候變成需要全體與會者一致同意了？至今明明就沒有點過名。」
「不要挑毛病好嗎？」
「不好意思，那個，我也可以發表意見嗎？」
資淺的女員工要求發言，議論終於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活絡的現況彷彿上週為止的寂靜是場假象一般。自己拋出的石頭產生了各式各樣的波紋，最終變為大浪，名為會議的大海就像遇到了暴風雨，不斷擺盪著。
（非常好。）
梅林心滿意足地閉上嘴巴。準備工作結束了，與會者漸漸明確地區分為議事的積極派和慎重派，接下來只要關注事態的發展即可。原本保持沉默的人，應該總有一天也會明確地打出旗幟。不管自己的提案最後會被認可還否決，應該會得出一個答案才對。
再一下子，再一下子議論就會擴散至全體，內情即將明朗化。就在梅林滿懷期待，心跳加速地喘息之際──
刺耳的鈴聲響起。
喧囂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聲音的來源吸引。矢加部拿出手機，按下接聽鈕後將耳朵貼在話筒上。
「是的……是的，了解。我知道了，立刻就處理。就這樣。」
他抬起臉來環視現場。
「非常抱歉，似乎發生了問題。由於好像需要緊急處理，所以請容我中斷這次的會議。本日原訂的議題就留待下週實施。」
梅林目瞪口呆。
不會吧？喂，在這種時候又發生問題？繼上週之後？
東電器的系統是怎麼回事？為了節省預算而只使用了廉價的伺服器嗎？
議論的熱度漸漸消退，到剛才為止的熱烈氣氛慢慢消失。與會者開始收拾書寫用具並準備回去。
（可惡，明明就差一點了。）
這讓他想咬牙切齒。越是快要達成目的，就更徒增心中的不甘。
怎麼辦？下週實在不能講同樣的話題了。要是太拘泥於一個議題，只會讓人起疑。要進行其他的提案？不，但這也有可能會給大家奇怪的印象。只能根據今天與會者的反應來分析了嗎？可惡！要是會議能再延長五分鐘就好了。
梅林拚命克制著怒氣收拾行李。就在他準備跟著其他與會者離開房間之際──
「JT＆W，方便借用點時間嗎？」
回頭一看，矢加部正望著他。那雙黑瞳孔的面積大，極富特色的眼眸散發著光輝。
「我想跟您聊個五分鐘左右，可以直接留下來嗎？」
哦？
「已經沒有問題了嗎？」
梅林極力用自然的語氣詢問後，矢加部點點頭。
「已經指示過臨時對策了，暫時可以只由現場人員處理。」
他用眼神示意入座。會議事裡沒有其他成員，梅林按照指示坐上對面的位子。冰冷的空氣刺激著後頸。
「可以請您收斂一點嗎？」
矢加部一副難掩怒意的樣子開門見山地說。
「我們拜託貴公司的應該是製作議事錄，並沒有委託主持會議喔。請您不要半途闖進來攪亂會議的方向好嗎？」
「攪亂？」
梅林做出誇張的驚訝表現。
「不好意思，您是說上週和本週的討論內容嗎？」
「難道還有其他的嗎？」
「不，這點程度的議論在敝公司就像家常便飯，要是一個弄不好還會變成雙方言詞交鋒。所以我覺得應該沒有多大問題才對。」
「那麼，請當作這是個問題。您所做的事情，說穿了就是在妨礙會議。」
喔喔～
還真敢說啊。梅林按捺著凶暴的笑容回答：
「若我讓您認為是妨礙的話，實在很抱歉。不過正如貴公司的成員在會議中所說，早點得出結論會有更多時間來審查和報告。先交出一項工作小組的成果，我認為是相當可行的做法。」
「要對此作判斷的人是我們，並不是你。」
矢加部的語氣相當冷淡。
「本工作小組的存在是為了毫無顧慮地採納現場的意見。若一開始就採用既定的結論，將無法自由地表達意見。為了盡可能地收集更多想法，我們希望能將會議的限制控制在最小限度。」
「那麼，為何不認真面對那些提出來的意見呢？」
梅林故意挑釁似的發問，並換上彷彿要看透對方內心的目光。
「Almada Initiative的人也說過，到針對提出的問題排列優先順位為止，應該都算是研討作業的範圍。一味否定資淺員工的建言，不像是在鼓勵毫無顧忌的意見發表。」
「這是見解上的差異。」
矢加部冷冷地回答。
「我們有我們的做法。倘若您無法接受的話，很遺憾，我們只有向服務企畫部提出建議，希望重新評估議事錄製作人員的適任性。」
「意思是不聽話就要把我踢掉嗎？」
「是重新評估，其結果如何我們一概不知。」
狡辯也該有個限度。若說清了這是脅迫的話還比較可愛。
梅林握緊拳頭，反駁的衝動湧上心頭。但他靠著強烈的意志力壓抑住了感情。最後顫著嘴唇搖搖頭。
「不好意思，我的發言太冒失了。我以後會多加留意，還請您原諒。」
他深深低下頭。
「貴公司是JT＆W的重要客戶，所以一旦發生問題……各方面都會相當困擾。能不能請您息事寧人呢？」
「……」
「拜託了。」
矢加部嘆了一口氣。說了句「下不為例啊。」後站起身，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沉默籠罩。
緩緩抬起臉時，響起了敲門聲。是矢加部回來了嗎？轉頭一看，可以見到中階員工的身影。那應該是系統總部的人。而對方見到空蕩的房內後瞪圓了雙眼。
「奇怪？會議怎麼了嗎？」
「什麼？」
他在說什麼？
「因為發生問題，所以解散了喔。矢加部先生接到通知，說希望立刻處理。」
「問題？真的假的？」
沒聽說呢──對方扭扭脖子道。但他沒有再繼續追問，一臉狐疑地離開了。
關門的聲音傳來。
「………呵！」
哈。
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白痴啊！）
梅林朝著天花板大笑。居然為了中斷會議而不惜捏造出不存在的問題，甚至暗示要取消契約以讓自己打消推進議事的念頭。
根本是嫌疑重大。
沒有比這還明確的證據了。自掘墳墓，他們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墓坑。
（系統總部。）
並非他人，正是資訊系統部隊在妨礙工作小組的進行。一旦了解這點，構圖就變得很單純。只要主持人怠工，其他人無論多麼努力，議題都不會有所變化，沒有進展的方法。仔細一想，那些已知所屬單位的中階員工幾乎都是系統總部的人。只讓其他部門派出資淺人員，用年齡差距封鎖意見。其口號大概是「因為是簡單的會議，就讓第一二年的員工參加」吧。這種低俗的作法簡直令人發笑。
梅林拿起公事包離開房間，穿過嶄新的大廳後走出大門。
猙獰的感情化為火焰燃燒身體。原本壓抑著的鬥爭心使嘴唇向上翻起。
竟敢……竟敢讓我低頭道歉，居然逼我說出賠罪的話。
等著看吧，那個鳥巢頭。JT＆W的梅林絕對不會忘記曾經受過的屈辱。這次的帳一定會奉還，絕對……絕對會。
走出正面大門後，有一個背對車道且穿著套裝的女孩站在那裡。纖細的雙腿從緊身裙的裙襬下延伸而出，臉龐的五官端整卻有些可愛，髮夾在前長後短的鮑伯頭上閃動光輝。
「可以給我一個回答了嗎？」
Almada Initiative的次郎丸緣笑盈盈地詢問。
「嗯。」梅林點頭，彎起嘴角並正面對上她的目光。
「也好，就幫妳一把。」
兩人走進位於大井町車站附近的咖啡廳裡攤開資料。
梅林和次郎丸兩人整理了至今獲得的情報。喝著咖啡，彼此分享這兩週來的動態。他毫無保留地說明了剛才與矢加部的對話。
「是系統總部嗎？」
次郎丸的聲音似乎並不怎麼意外。或許是已經有所懷疑，她一副了然於胸的表情點點頭。
「是現場的資訊系統部隊在妨礙業務革新。」
「妳覺得是為什麼？」
「首先，可以想到兩種假設。」
次郎丸豎起食指。
「一是預算問題。今年度的資訊基礎建設所分配到的金額太少，導致對於追加的出資變得慎重，所以無視使用者部門的不滿。」
「聽起來很有可能。」
梅林扭扭脖子。
「不過既然這樣，只要採用不必花錢的措施就行了吧？例如，公告那個系統總部的入口網站。將資訊發到全公司的郵件裡，就是個對策。先不提實際效果如何。」
「的確。」
「另一種假設呢？」
「就是怪物使用者的存在。」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一雙大眼泛著朦朧的光輝。
「過去接獲過無數次奧客般的要求，所以他們不想輕易承諾改善，不希望增加會被吐槽的要素。」
「嗯。」
這種假設比較實際，不過──
「我一直都有個疑問，可以確認一下嗎？」
「是什麼呢？」
「這次的工作小組，主辦者是妳的雇主──IT戰略室對吧？他們對現狀有何想法呢？認為白白浪費時間也無妨嗎？」
「應該不會這麼想，不過……」
她歪著纖細的脖子。
「老實說，我覺得他們不知道怎麼樣研討才是正確的。IT基礎建設的狀況應該是現場的系統總部最清楚，所以可能認為交給他們負責就沒問題了。」
「這樣根本不算確認過現狀（As is）吧？」
「對。」
「換個問題好了。倘若會議就這樣拖延下去，戰略室會怎麼做？在沒有成果的情況下解散工作小組嗎？」
次郎丸換上思索的眼神，用手指抵著看似柔軟的下巴。
「不可能呢。這個會議的報告會上呈給董事，以報告來說，毫無改善點的內容不可能出現，所以我想遲早都必須交出某種成果才對。」
「倘若是這樣，妳剛才列舉的假設都是錯的。」
既然被董事層級賦予了報告的義務，就沒有怠工的餘地了。反而愈是拖延，給人的印象就愈差罷了。不去面對客訴或預算問題，事情根本無法解決。
「現在主持會議的是系統總部吧？既然如此，再怎麼樣應該都能製作出對他們有利的報告。應該說，盡快做出結論比較不會露出破綻，旁人也沒有插嘴的餘地。」
「的確。」
次郎丸點點頭。
「就因為拖拖拉拉的很不自然，才會被我們這樣的局外人攪局呢～」
她撐著手肘，就這樣點著太陽穴。
「嗯～這樣的話，再多試探一下可能性會比較好呢。必須找出系統總部對什麼東西感到了威脅。」
「有辦法嗎？」
「我會要求IT戰略室，請他們分享工作小組專用郵件群組的舊紀錄（Archive），還有企畫書和申請文件之類的東西。總之，得試著確認在會議之外發生了什麼樣的互動才行。畢竟照目前這樣下去，我們只能在系統總部的掌控範圍內活動而已。」
「嗯。」
「另外還要確認預算吧。根據去年度進行的案件，試著推算出IT基礎建設的事業規模（Budget）。只要連同今年的投資計畫一併對照，應該就可以知道實際上有沒有金錢方面的限制。」
（這傢伙……）
梅林感到驚嘆。在這種被綁住雙手雙腳的狀態下，居然能接連想出新主意。她過去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修羅場？腦筋動得快，會根據狀況的變化當下改變做法。
我們公司的年輕人又如何呢？
梅林在最近幾年也負責過新人的OJT，但很多時候都令人感到焦躁。每個人的態度都很親切，應對方面也相當紮實，但就是不擅於主動做事。倘若不給予詳細指示，會立刻陷入凍結狀態，停下手邊動作。就因為這樣，所以無法指派大型工作給他們。必須將業務切割為他們能消化的尺寸，教導他們如何吃進去，然後緊盯著不讓他們吐出來才行。眼前的女孩就不一樣了。即使發現了未知的食材，她仍透過多方嘗試來將其大卸八塊，逐步找出最恰當的烹飪方式。
她為何會進入Almada這種無名企業呢？像她這樣有才華的人，應該能夠輕易突破JT＆W的面試才對。是學歷不足嗎？還是沒有認真找工作呢？
「噯。」
次郎丸抬起臉來。
「Almada該不會其實是超大型的企業吧？」
「什麼？」
「莫非只有我孤陋寡聞，事實上是國際性的企業集團？到美國去就會發現有數以萬計的員工之類的？」
「不是喔。」
次郎丸納悶地歪著腦袋。面對唐突的問題，她眨著眼睛回答：
「我們是在日本創業的日本公司喔。呃，雖然社長是美國人，不過我想員工是日本人比較多。目前的員工數……好像八十四人吧？完全還是一間新興企業。」
「妳不想要在更大型的企業工作嗎？」
梅林下意識地再次發問，心中存在著無法言喻的鬱悶感。
「例如加入業界一流人才的行列，從事大型的工作？不曾想要充分發揮自己的實力嗎？」
「可以從事……大型的工作嗎？」
意料之外的指謫使她啞然無言。次郎丸筆直地投來目光。
「組織愈龐大，每位成員的權限和裁量權就愈少。規則、人情壓力和部門的隔閡會削弱員工的生產力。我們公司也一樣，組織的效能在四十人時更勝於八十人，在十人時更高於二十人。何況是一萬人或兩萬人的企業，大家真的能團結一致地工作嗎？最壞的情況下，自己能合作的會不會只有幾名要好的工程師或業務員而已？」
「這種事──」
不可能──梅林正要這麼說時閉上了嘴。自己實際上經常往來的同事有多少人呢？在超過十萬人的JT＆W中，只有十幾人吧。這麼一來，跟十幾名員工的新興企業有何差別？自己的工作方式，真的只有在大企業才能辦到嗎？
（怎麼可能。）
區區一個小丫頭的胡言亂語，我在慌張什麼？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僅一百名員工的新興企業能進行大規模的國家專案嗎？能建構國際通訊網嗎？
所謂的基礎建設是規模經濟。集約和巨大化會進一步降低成本，提高價格競爭力。大組織變得愈大，小組織不是被併吞就是逐步消滅，不可能發生戲劇性逆轉。即使在部分地區逆轉，最終還是一流選手會逐步統治市場，這是理所當然。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無法撫慰自己的心靈。次郎丸的發言像棘刺一樣扎入了意識。
「真是沒見過世面呢。」
原本打算展現從容的態度卻失敗，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嘴硬得無可救藥。
「只要繼續腳踏實地累積社會人士的經驗，妳應該會漸漸說不出這種話。」
「或許是這樣沒錯。」
次郎丸沒有反駁，表情異常認真地點點頭。
「正如您所說，我什麼都不懂。不過，正因為如此才不想挑工作。無論規模大小，只要是被賦予的機會我都願意接下，想將目光所及之物全部吸收，用來提昇自己。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一定可以──
低喃的後續聽不清楚。她用彷彿望穿地平線另一端的眼神望著咖啡杯。
不知為何，覺得心裡很不舒服。價值觀動搖，自己扎根的大地開始搖晃。
梅林移開視線，大口喝下咖啡。
「抱歉，我離題了。言歸正傳吧。」
最起碼，自己和她在東電器的案子上能擁有共同目的，朝著相同的方向前進。如今這樣就夠了。更高深的自我探索等到有機會再說吧。
次郎丸欣然地回答一聲「好」。
隔天，梅林造訪了東電器的服務企畫部。
T田一副忐忑的樣子出來迎接，他似乎認為梅林這次是為了將業務全部丟給他一事，前來興師問罪的。T田到頭來從第一天就不曾出席過例行會議，所以他應該心裡有底吧。T田冒著冷汗應對，但在梅林委婉告知「並非為了發牢騷或不滿」之意後，立刻變得和藹起來。
「哎呀，是很糟糕的會議吧。儘管很像在宣揚家醜，不過他們有點太不按部就班了。既然要召開那種會議，應該要事先分享現況訪談調查表才對吧。」
真想揍他一頓。
「既然如此，這麼提出建議不就好了嗎？」
梅林努力冷靜地告知後，T田搖了搖頭。
「說了也沒有用喔，畢竟系統總部也很消極啊。只想著要順利地開完例行會議，應該說，就是那個，隨便安排幾個過場草草結束的感覺。」
「結束得了嗎？」
對於向戰略室報告一事，對方或許並不知情。倘若是正常的工作小組，應該不至於沒有任何成果就結束。
「畢竟召集了這麼多人，沒有得出什麼具體的結果似乎不會結束就是了。」
「既然這樣，貴公司也隨便敷衍不就好了嗎？您想，我也無意頻繁地檢查議事錄，所以當作每週只參加一次會議就有月費十幾萬的營收，豈不是很好嗎？」
這個負責人沒救了，得早點治療才行。
「對了，關於今天的來意。」
梅林趁著陪笑表情瓦解前轉換話題。T田探出身子道：「喔，是的是的。」
「呃，您想要知道工作小組第一次和第二次開會的內容，對吧？」
「對。」
梅林是從第三次開始參加會議。由於連議事錄都沒記錄，所以沒有之前的情報。因為想直接向與會者詢問狀況就好，所以就來造訪了。不能把背景的調查工作都交給次郎丸一個人。
「這個嘛～」
T田抱起雙臂，搖晃上半身。
「也沒有什麼重要的內容喔。第一次是說明主旨和介紹會議體制，第二次……喔，有稍微討論了一下呢，要各負責人將感覺到的問題點和改善需求，想到什麼就提出來。」
「喔～」
不錯嘛。
「那時提出了什麼需求呢？」
「嗯～是什麼呢？網路太慢或郵件軟體太遲鈍之類的，感覺是很常見的問題。」
「請再說得具體一些。」
「雖然說了很多，不過我一時之間列舉不出來呢。如果給我時間回想一下的話……對了！」
T田睜大了雙眼。
「我們部門的年輕人也有出席該會議。他做了筆記，需要交給您嗎？倘若還沒丟掉的話。」
「非常需要！」
「那我試著聯絡看看。」
他拿出手機撥號，交談了好一會兒後轉向梅林。
「似乎跟其他文件放在一起了，等找到時再聯絡您好嗎？倘若已經處分掉的話，對您很抱歉就是了。」
「好的，沒有關係。啊，若留有當時的與會者名單，方便的話也請一併提供。」
「真有熱忱呢。」
T田苦笑道。事實上，對方應該很難理解吧。根本沒人委託完成超出議事錄範圍的工作，或是要求對會議做出貢獻。然而，這家供應商卻打算回溯過去的會議，整理情報。
「嗯，因為我是個完美主義者。」
梅林隨口掩飾後探出身子。
「對了，機會難得，可以容我跟剛才接電話的那位談談嗎？」
●
星期五，和T田的部下開會，再度委託分享資料。
星期六，假日上班以彙整各種情報。
星期日，在聽老婆發牢騷時接到次郎丸的電話，成了家庭糾紛的新材料。
然後來到星期一。
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上班後，一大早就被部長找去。
「展示會的解說員似乎人手不足，你可以過去支援一下嗎？今天和明天，可以的話後天也是。」
「啊？」
一瞬間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些什麼。
後天是東電器的例行會議，所以今明兩天都要為此準備，不可能插入其他的行程。他這麼說是有什麼用意？當他在推測對方的意圖時──
「就是展示會啊，展示會。Big Sight正在舉辦ICT博覽會吧？不是通知過，我們公司也會展示資安系的解決方案了嗎？」
「不，這點我明白。」
雙方的疑問點不同。
「不過那個工作小組的支援作業要怎麼辦？每星期三都有例行會議，我必須整理好上一週的資料才行。」
「說是整理資料，也只有製作議事錄吧？」
他滿不在乎地斷言。
「區區一兩個小時的會議，有三十分鐘就能完成了吧？至於這星期三的會議……改派其他人過去如何？反正又沒有發言的機會，派個剛進公司兩三年的資淺員工就夠了吧。」
「……」
可取代的工作，誰做都無所謂的作業。既然這樣一開始就別丟過來──梅林真想這麼回答。還是怎麼樣？就連取消一度指派的工作，也算是整人手段之一嗎？
「那麼，改派替代人員去展示會如何呢？」
聽到參雜著諷刺的反駁，部長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倘若你能馬上教會一個第二三年的員工，關於資安系的解決方案就沒問題。大概會花掉今天和明天的一整天時間喔。與其這樣，還是乖乖分擔工作比較快吧。」
「……請告訴我展示的負責人是誰。」
無謂的爭辯讓事情變得棘手起來。既然沒有選擇，那他想趕快開始工作。
部長說出了行銷部門的人名。是認識的人，只要打個電話應該很快能說得通。
梅林返回自己的座位查看郵件收發軟體。
沒有來自T田部下的聯絡。到頭來，第一次、第二次的議事錄應該都還沒找到。當時與會者的名單也還沒寄來。或許正如T田所說，已經處理掉了也說不定。
梅林嘆了一口氣，撥打行銷部門的內線。鈴響幾聲後，其他負責人接起電話。要找的人似乎正在開會。對方表示二十分鐘後回撥，梅林同意了。
梅林放下話筒，想在等待的期間製作議事錄。一旦去了展示會，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得來。即使不可能完成也得做多少算多少，當他如此心想時──
「哎呀呀。」
背後傳來揶揄聲。
一名看似衝浪手的淺黑膚色男性站在那裡。其背後有兩個令人感到晃眼的年輕人，他們帶著電腦和文件夾跟在後方。
「人稱解決方案業務總部最出名的梅林先生，居然在製作議事錄。運用時間的方式真是優雅呢。」
是合作伙伴銷售部門的負責人，這次取代自己處理東電器提案的人物。
被討厭的傢伙看到了──梅林心想。
這個假衝浪手是應屆畢業和自己同時進公司，在每件事情上都將梅林視為敵手。明明是個大嘴巴卻沒有多少實力，所以梅林一直無視對方，但這似乎嚴重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不知不覺中開始露骨地說梅林的壞話。對他來說，這次東電器的始末應該極為愉快，絲毫不遮掩優越感。他刻意探頭看向螢幕。
「喔～原來得記錄這麼瑣碎的內容啊。一定很辛苦吧，需要幫忙嗎？」
「不，不必了。」
梅林回以挑釁的笑容。
「彙整客戶的真實意見相當刺激，這可是待在公司裡體驗不到的喔。至少比調整線路的批發價格有趣多了。」
委婉地嘲諷對方的業務後，假衝浪手的臉立刻變成紅黑色。
「你──」
「喂，要開會了喔。別杵在那裡，趕快過來集合。」
部長招招手。看來把合作伙伴銷售部門叫來的人是他。假衝浪手忿恨地收回身子。
「可惡的敗犬。」
沒有比這更直接的狠話了。
梅林聳聳肩膀回到議事錄的製作。沒有時間了，離行銷部門的負責人打電話過來還有十五分鐘。沒有空去理會笨蛋。
但合作伙伴行銷部門和我們部長究竟要召開什麼會議？梅林不禁好奇地查看了行事曆。
──高爾夫球友誼賽的事前磋商。
是JT＆W和客戶方，穿插雙方管理階層的聯誼會企畫。由解決方案業務總部主辦，包括現場的業務負責人在內似乎會有二十人以上出席。
（原來有這種活動。）
既然和合作伙伴銷售部門有關，應該也會邀請對方的使用者吧。說到最近的話，作為重點攻略對象的東電器也會受邀嗎？招待RFP提出方的管理階層和董事，彼此歡談。
內心突然一陣刺痛。
彷彿世界拋下了自己，繼續在運轉一樣。就像站在打著聚光燈的舞台旁偷偷眺望的感覺。
梅林甩甩頭，再度開始作業。
他實在無意將自己現在抱持著的感情，刻意化為言語。
從展示會回來後，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原本應該五點就可以撤退，但被迫協助了問卷的統計作業。唯獨在這時候展示會盛況空前，收到了堆積如山的回答用紙和名片。儘管只是計算來場人數，但一樣是重度的勞力工作。等全部清點完畢時，意識已經陷入朦朧了。
偏偏（真的非常巧）其中還夾雜著東電器的名片。要是那個工作小組的與會者有來，看到自己後會怎麼想呢？負責寫議事錄、展示會的接待工作和贈品的補充員。沒有任何一貫性，怎麼想都是個打雜的。
即使懷著急遽消沉的心情仍回到公司，是因為不希望浪費今天一整天的時間。
如今唯一可以投入的工作是解開東電器的工作小組之謎。他希望回到探究其背景的作業上。
「我嗅到商機了。」
次郎丸的熱血發言鞭策著自己。那閃閃發亮且充滿活力的眼眸，薔薇般紅潤的雙頰。
沒錯，倘若真能發掘到商機，將能讓公司內的那些人刮目相看，找回自己的價值。看吧，梅林能夠從平凡的業務支援中賺到錢，可以提升業績等等。
梅林走進空蕩蕩的辦公室內，來到自己的位子，極力保持平靜地打開郵件軟體。T田的部下寄來的郵件──
──有了。
收件匣裡出現了帶有附件的訊息，主旨為「議事錄（第一次和第二次）」。
毛孔張開，萎靡的意識清醒且心跳加速。
但隨著瀏覽檔案，體內的熱情也隨之降低。
對方寄來的筆記真的只是潦草的備忘錄水準。省略了議論的前後經過，只列出了詞彙。
•網路，太慢？
•或許要看據點而定。
•帶回確認、研究。
……
全部看完用不到三分鐘。
究竟是記錄的人太懶惰，還是會議本身就不熱烈？或許兩者都有吧。梅林感覺心中開了一個洞，整個人沉入椅子。
每個人都拿不出幹勁，絲毫無意彙整議論或進行議事。
（就這麼單純不是嗎？）
使用者部門對本業之外的工作很消極，資訊系統部門則不希望增加多餘的工作。大家都不想隨意展現熱情，之後被迫負起責任。到此為止，沒有任何可疑的背景。妨礙會議？對方不過是想展現自己的工作熱忱吧。畢竟只要針對提出的意見挑毛病，就會被當作是發揮了審查機制。
沒有善意或惡意，只是無作為罷了。
倘若如此，自己和次郎丸都不過是小丑。將投射在水面的陽光錯當成了金礦，追求著根本不存在的財寶。
像個白痴一樣。
自己在被那個小丫頭的熱情感染下，不斷進行無意義的作業。而這段期間，同事早就在處理正式的提案了。
（回家吧。）
這個時段本來就可以直接回家了。產後憂鬱的老婆最近相當容易生氣，光是晚點回家就會被大肆冷嘲熱諷，他可不希望就連待在家中都會累積壓力。就在梅林抓住滑鼠，要關掉電腦的電源時──
手機響了。
確認液晶畫面，來電者是──次郎丸緣。
「喂，你好。」
『啊，是我！次郎丸。現在方便說話嗎？』
彷彿有一團能量從話筒中擊出一般，一口氣激勵起頹喪的精神，感覺像被抓住了衣領搖來搖去。
「怎麼樣？查出什麼了嗎？」
梅林拿穩手機。這麼晚了還直接來電，或許是發現了什麼重要情報。
『不，我手中已經沒有材料了。所以在想梅林先生這邊怎麼樣，就打電話過來。』
「……」
全身無力。
『啊，我這邊也確實試著調查過了喔。我試算了一下去年度的IT投資額，也確認過郵件群組的紀錄，不過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情報。從結論來說，資訊系統的預算還算充裕，感覺使用者也沒提出太強人所難的意見。所以我列舉出的假設，怪物奧客說和預算制約說大概都猜錯了。然後，我現在想從調查材料的階段重新開始。』
所以才打電話來腦力激盪嗎？
無可救藥的專案管理法則，某方面進展不順利時就更繼續努力。
梅林夾雜著嘆息道：「我說啊──」任憑內心的徒勞感擺布。
「要不要放棄了？」
『咦？』
「根本沒有什麼謎底啊。東電器的負責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懶惰鬼。我不清楚妳的公司如何，但負責範圍之外的業務改善，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什麼熱情的。雖然很可悲，不過這以日本企業來說是極為正常的狀況。」
另一頭傳來了屏息的氣息。不久後，慌張的聲音反問道：
『可……可是，拖延時間又要怎麼解釋呢？既然很懶惰就懶惰一點，只要趕快得出結論不就好了嗎？然而，卻每週用一個小時來浪費幾十人的工時──』
「就算浪費工時，大家也不敢說『不幹了』啊。畢竟主張什麼事情，就代表要負責任，他們不希望被周遭的人指責『那傢伙很消極』、『都是那個傢伙害業務改善延宕』，所以即使心裡覺得浪費時間也默默地繼續參加，就是這麼回事吧。」
『……』
「偵探遊戲結束了。這樣不是很好嗎？出席每週一小時的會議就可以拿到月費十萬日圓，是很划算的工作吧？只要不得罪客戶的話，這還會持續好幾個月。不過，挑釁對方這件事還得擦一下屁股才行就是了。對方可能也忙著基礎建設更改的RFP應對，只要安分點就會放我一馬了。所以──」
所以同盟關係也解除了──正要這麼告知之際。
『基礎建設更改？』
走調的聲音打斷了發言。
『RFP應對？怎麼回事呢？』
糟糕。
不小心將案件的存在告知了外部人士。這件事情大概只有包括JT＆W在內的大型SIer知道吧。是自己太鬆懈了嗎？這是平時絕對不會犯的錯誤啊。
次郎丸正在等待回答。沉默很刺耳。該岔開話題嗎？還是聲稱沒這回事並拒絕對方？想了又想，梅林放棄了。考量到次郎丸的行動力，要是隨便隱瞞，她很可能會到處去調查事實關係。
「對方提出了提案委託。」
梅林概括重點逐一說明。更改對象、時程感，以及有Lambda Com和既有業者Excel Electronic公司競爭一事。
「不過，我已經被排除在那項提案之外了。」
這番自虐的發言沒有收到回應。對方不知道是感到幻滅，還是在煩惱如何安慰自己，反正都無所謂了。就在梅林嘆一口氣，準備言歸正傳之際──
『就是這個。』
「啊？」
激動的呼吸聲響起。
『一切都連接起來了。什麼嘛，既然有這種情報請早點分享啊。害人家繞了不必要的遠路，真是欺負人。』
「妳是指什麼？我被排除在提案之外是重要的情報嗎？」
『不是啦，你在說什麼？咦？真的不曉得嗎？明明像我這種笨蛋都搞懂了。不會吧？這就是聞名遐邇的JT＆W？你只是在裝傻吧？』
這傢伙說話真讓人火大！想吵架是嗎？
「廢話少說，趕快解釋什麼東西連起來了。現在的我似乎腦袋不太靈光。」
梅林動用所有耐性詢問後，次郎丸加強語氣地說：「所以說──」
「系統總部會妨礙工作小組的進行，是因為那個RFP應對的緣故喔。」
●
一瞬間聽不懂對方在講什麼。
為了處理RFP應對，而拖長工作小組的期間？
相反吧？既然想專注於新專案，就應該盡快結束這種雜務才對。每週從自己的部門派出好幾個人根本毫無意義。倘若自己是系統總部的負責人，當初根本就不會接下主持會議的工作才對。想做的話請戰略室自己去做，我們要忙著RFP應對。
『請再更有想像力一點。撇開忙碌不忙碌的問題，如果他們有就算再忙也必須接下工作小組的理由呢？假如存在著控制議事流程的動機呢？』
「動機？」
『從相反的角度來看好了。假設系統總部不接手主持會議，由其他部門擔任主持人。而那些人又很優秀，一下子就彙整完意見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哪還用問……應該是火速完成報告吧，將東電器目前的基礎建設所存在的問題點和議題彙整成資料。」
『然後呢？』
「然後……IT戰略室會向董事報告。」
『而董事大概會把當下出爐的RFP和這次的調查事項進行對照。倘若兩者之間有大幅落差的話會怎麼樣呢？』
「落差？」
『使用者部門感覺到的議題沒有被加進系統更改的要件，或是朝著降低規格的方向進行。』
呼吸差點停止。心跳加速，汗毛豎立。意料之外的可能呈現在眼前。
「想必會命令他們重新製作RFP吧，搞不好還會追究他們是經過什麼樣的程序，來決定現在的要件。」
『系統總部會因此很傷腦筋啊。』
「所以他們才攬下會議，一味地拖延結論？」
『是的。』
不……不對──梅林發出喘息聲。
「再怎麼說也太迂迴了吧。說到底，與其拖延結論，只要捏造出適當的結論就行了──就是我們以前提過的事情。採用有利於系統總部的意見，製作出對RFP影響較少的報告。這樣一來，也沒有必要進行冗長的工作小組會議了。」
『在製作報告前應該正如您所言。不過，在這之後的董事審查階段會如何呢？他們未必能夠掌控事態。瑣碎的指謫不斷累積的結果，也有可能會暴露出無法預期的矛盾。』
「那些人至今完全沒有調查過系統總部的失控行徑喔，妳太杞人憂天了吧？」
『穿幫的機率並非為零喔。況且，文件一經提出就會四處擴散。在不知道被什麼人目睹的情況下，就不應該大剌剌地留下證據。』
「妳是說他們為求謹慎，將風險砍到了極限？」
『是的。』
「等等，等一下。」
梅林按住太陽穴，逐一驗證次郎丸的發言。
邏輯上說得通。
為了要保住目前發布的RFP而封殺、掩蓋反對意見。為此，故意找沒有發言力的資淺員工來，讓他們一直進行不痛不癢的討論。結論不會出爐，將散漫地繼續進行議論，等所有更改專案結束後才終於交出成果。
「儘管出現了一些與這次基礎建設更改相異的要素……但也沒有辦法呢。畢竟結論彙整得太晚了。這些就加入下一次的基礎建設更改吧。」只要這麼說的話，IT戰略室也不得不事後承認。應該是因為我們的動作太慢太遲鈍，所以才趕不上本次的RFP──他們可能會採用這種說法。
爭取時間。
回想矢加部至今的言行後，一切都與考察吻合了。次郎丸的指謫恐怕是正確的，不過──
「為何要無視使用者的意見到這種地步呢？說到底，從一開始就詢問各部門的現況的話，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吧。只要針對大家提出的要求加以評分，再加入RFP中即可。」
『倘若傾聽使用者的意見，RFP大概就無法成立了喔。』
「怎麼回事？」
『有好幾種可能呢，我的假設是這樣。系統總部相當中意既有的供應商Excel Electronic。我猜對方大概是採取對客戶有求必應的態度，將正式員工的資訊系統業務概括承接了下來。因為這邊的員工，每個人似乎都不喜歡親自動手呢，所以這種處理方式應該很受青睞。只不過，Excel公司的技術和運用技能不怎麼好，無法應對太高層次的提案要求。所以就暫時擱置使用者的要求，以Excel公司能夠實現的要件來製作RFP。』
「啥？」
梅林一臉正經地反問。
「妳……妳在說什麼啊？明明提出了RFP，卻預設會由Excel公司實施？這樣……這也就是說──」
根本就是綁標了啊。
『是的。』
次郎丸毫不訝異地肯定道。
『當然，光是降低要件的層次，其他供應商也很容易跟進，所以應該還有其他配套喔。例如，必須了解既有架構才能提案，或是得使用Excel公司提供的服務才可實現該要件等等，RFP裡應該大量加了這類的配套，也就是所謂的淘汰要素呢。要是不知情而貿然闖進去，無論是哪個競爭對手都必定會陣亡喔。另外──』
「喂，喂，等一下。我有點跟不上了。」
這些話助長了混亂。梅林按住額頭整理思緒。
「再怎麼說，妳的假設也太多了吧。Excel公司和系統總部如此勾結的證據在哪裡？透過員工職代來對他們有求必應的根據呢？」
『咦？喔～』
次郎丸發出從夢中醒來一般呆愣的聲音，低吟了一聲『喔～』。
『不好意思，我這邊的情報疏於分享了呢。我還以為我們和JT＆W是站在同樣的立場參加會議，所以沒有特別在意，我還以為根本沒有告知的價值。對不起，我在這方面真的很不機靈。』
「謙虛就不必了，究竟是什麼事？」
梅林焦急地詢問後，她滿不在乎地說：
『有個男孩子跟矢加部先生一起出席吧？叫作名島，看起來有點懦弱的人。』
「啊？喔，是那個像豆芽菜的青年。」
那是第一次參加工作小組時迎接自己的人，交換來的名片上寫著隸屬於系統總部。
『他是Excel Electronic的SE喔。』
「啥啊啊啊啊！」
混亂這一次佔據了整個意識，接連的意外話語讓思考無法跟上。
「為……為什麼？但名片是東電器的……啊。」
梅林恍然大悟。
「是外派契約嗎？」
『是的，大概作為是業務協力的一環，以東電器的員工職代形式來行動的。我也並非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喔。只是在公司內的資料庫對照交換來的名片時，發現Excel的員工符合結果，網路上也有放大頭照，所以應該沒有錯。』
梅林急忙打開瀏覽器，在搜尋引擎上輸入名片的姓名後，的確出現了熟悉的面孔。是中途招聘的前輩員工訪談──Excel Electronic公司商務工程部門，名島宗介。
視野豁然開朗。腦中充斥的烏雲逐漸散去。所有的情報都連起來了。
會議中頻繁打來的問題聯絡。梅林記得，第一個接聽的人確實是名島。倘若聯絡本身是不存在的呢？如果是見到會議陷入劣勢的Excel公司，為了讓會議暫停而編造的藉口呢？將問題提高層級，回報給矢加部的時間點也太巧了。假如正是名島撥響了矢加部的手機，那個方便主義般的事態發展也說得通了。
（綁標。）
資訊系統和供應商的蜜月狀態。
無論使用者部門感到多麼不便都無所謂。系統總部可以將每天的工作全數丟出，Excel公司則能確保穩定的營收。他們希望盡可能地維持這種狀態，所以才不擇手段地排除阻礙者。
（好自私的一群人。）
員工部門與供應商勾結而無視使用者，真是可惡至極。根本是系統管理者的害群之馬。
但反過來看，這種組合太過強大了。
由於系統的裁決者和提供者是基於同一利害關係而結為一體，所以不會因為一般因素被打破。最重要的是，根本不可能讓新供應商加入。
已經不是JT＆W的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直接應對RFP，或者應該要轉為Lambda com的下包商這種層次的問題了。我們部長及合作伙伴銷售部門的假衝浪手根本就是小丑，那麼認真地想對於毫無勝算的戰鬥論功行賞。
怎麼辦？
該怎麼做才好？
繼續袖手旁觀的話，更改案件無疑會落入Excel公司之手。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對春風得意的假衝浪手報一箭之仇的好機會。不過，自家公司遭到愚弄的感覺怎麼樣也無法拭去。國內最大最強的通訊業者，竟然會在這種鬧劇中被踢掉，品牌的形象則因此遭到傷害。
──我不想撒手不管。
梅林不想讓那種利己主義的資訊系統負責人為所欲為。就算結果會有利於將自己踹開的同事們，他也不願容許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
只要把一切交給我，使用者部門和管理者都能獲得幸福，會以最先進的技術和高品質的運用來提升東電器的生產力。當然，JT＆W會收取正當的報酬。靠機器、線路和SI產生龐大的利益，完成今年度最佳的起跑衝刺，簡直就是雙贏──是供應商與客戶應該存在的關係。
『我們來推翻它吧。』
次郎丸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心聲，這麼說道。言語中帶著熱情。
『破壞掉當前的綁標。』
「怎麼做？」
『做出對方最不想要我們做的事情。』
斬釘截鐵的口吻。
『聽好嘍，系統總部不想見到該工作小組做出成果。反過來看，也就是該會議的結論具有足以顛覆RFP的效力。既然如此，只要趕快完成向上呈報即可。』
「我不認為矢加部先生會容許這種事情。」
『所以不能慢慢來，要一鼓作氣解決。具體來說，就是我們兩個事先對使用者部門詢問現況，並製作出成果，在下次的例行會議上發表。然後，若沒有問題就提出動議，將這個向上報告。』
「系統總部要是說不行呢？」
『不會讓他們得逞的。我將邀請戰略室的成員和負責董事也一起參加該會議，當著他們的面，以淺顯易懂的用詞來說明使用者的意見。系統總部既然不承認怠工，應該也無法公然忽視有意義的建言才對。工作小組的目的，其成果就擺在眼前，既然如此就採用這個好了──應該會這樣。大功告成，敵人沒有耍把戲的餘地。』
「嗯。」
很有趣。
雖然有些仰仗外力，不過確實遵守了戰力集中和偷襲的原則。以少數人可採取的戰術來說是最適當的。
「那麼，就需要對各部門進行訪談吧。要如何分配？我並沒有跟所有人交換過名片。」
『我會先將我掌握到的聯絡方式寄過去。之後將這些，和梅林先生的名片資料結合在一起，製作出訪談對象的名單。先以五十音順序來輪流負責訪談。』
「了解。」
『三分鐘後我寄過去。』
她一說完就立刻掛斷了電話。
看著時鐘，果真三分鐘就將名單寄來了。搭配負責人資訊，各人在工作小組的立場也以簡單的筆記整理了出來。
（幹得很好嘛。）
跟會做事的人工作就是愉快。動機和創造性產生連鎖反應，不斷增殖。身體開始積極地追求下一個動作，感覺就像在美式足球裡一邊傳球一邊奔跑。與身旁的隊友攜手合作衝入敵陣，往前，繼續往前。更快，更猛烈，更矯健。
（豈能就這樣輸掉。）
梅林拿出東電器的名片，打進名單中。此時已經不在乎時間了。
●
IT基礎建設的問題點嗎？
哎呀，很多喔。老實說，根本沒人傾聽我們的意見，所以我們就放棄了，不過大家私底下都在不停抱怨呢。
最糟糕的就是電腦會當機了。咦？沒錯，就是整個停下來喔。好像是從安裝了終端管理軟體後就變得很奇怪，每隔三天就會突然關機一次左右。唉，當然變得很不穩定。聽說那種軟體的缺失不在技術支援的範圍內，要是太常客訴的話會換掉整台電腦，到時候郵件之類的東西就要重新設定了。對，嗯，我已經死心了。
另外，還安裝了硬碟的加密軟體，不過狀況同樣很糟糕，有時候會無法輸入解除密碼。然後，他們說要是一直輸入錯誤的話會被鎖起來，無法再啟動電腦。據說好像是因為跟那個終端管理軟體發生衝突，事前沒有經過詳細的驗證，就裝在一起的緣故呢～
很扯吧？其他公司又是什麼情況呢？嗯，我已經放棄了就是了。
（技術開發部 第五年員工）
我之前不是說過無線網路連不上嗎？
不過那並不正確，實際上是有可以連線與無法連線的樓層。
你問我怎麼回事？
比方說董事室所在的樓層，連線就非常順暢喔。一下子就連上去了。相反地，會議室區域之類的就完全不行。理由很簡單，系統總部更改了每個地點AP可收容的電腦數量喔。董事區是每個AP三台電腦，但其他樓層就是每個AP三十台電腦。這樣一來，連線的難易度當然也會完全改變啊。
你說為什麼要這樣做？當然是要降低成本。因為我們公司還是以有線網路為主，要是讓所有員工都能毫無壓力地使用無線網路，就得花一大筆錢了。
只不過，我們公司的董事希望加快無線化的進度喔，說想要將精簡客戶端與筆記型電腦結合，推廣行動辦公室性質的工作型態，所以就下令趕快擴充全公司的無線環境。
不過這是項大工程吧？所以要問系統總部做了什麼，也就只有增加董事區的無線環境而已，然後再回覆董事：「已經擴充完畢了！請測試一下！」
董事當然會測試一番。因為使用起來毫無問題，就說「系統總部真有一套」、「使用者部門要趕快廢止有線環境」。
這對我們來說超級困擾啊。按照指示貿然轉移至無線環境後根本連不上，可是什麼也不做的話，又會被指責：「你要仰賴過時的工作型態到什麼時候？」
是的，我很討厭系統總部。
那些人說穿了就是不想做太麻煩的事情。可是因為在高層那邊很吃得開，我們使用者就得承受負面的影響。順便問一下，這個訪談會上呈到什麼層級？咦？在工作小組中發表？這……這就有點……可以讓我確認要發表的內容嗎？啊……啊……這句「我很討厭系統總部」的紀錄請刪除！
（品質管理部 第三年員工）
你們做的事情好像很有趣呢。這次換成直接向各部門訪談？哎呀，實在太感謝了。因為一旦交給系統總部負責，那個會議真的永遠結束不了呢。
嗯～問題點……問題點嗎？
嗯，雖然有很多，不過最嚴重的應該是每次大規模維護時都會出包吧。
例如操作失誤，導致網路中斷一個小時，或是器材忘記寄送使作業延期之類的。到頭來，他們根本無法有效控管供應商啊。你想，系統總部並非自己動手，而是讓業者進行作業，所以他們其實必須仔細確認流程書或測試計畫吧？然而，連這點時間都捨不得撥出來，所以每次都犯相同的錯誤。雖然他們好歹會寄發道歉郵件啦。他們把業務持續性的概念當成什麼了？換成是我，像那種不斷出錯的業者早就斷絕往來了（笑）。
雖然也曾經在總部長會上抱怨過，但那些人很擅長職場政治呢。好像事前製作了各種說詞情節，來哄騙高層。到頭來，我覺得只能所有相關人員齊聚一堂，開門見山地討論了，也包括高層在內。雖然很困難就是了，系統總部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咦？不用擔心？請拭目以待？
……什麼意思？
（人事總務部 第十二年員工）
●
「這比想像中還要糟糕呢。」
「有點……到慘不忍睹的程度呢。」
現況訪談開始後三天，梅林和次郎丸正在JT＆W十九樓的會議室裡面對面。調查結果的文件和調查名單散亂在桌上，白色紙面反射出陽光。不同於令人心情快活的晴天，資料的另一端所呈現的是黑暗世界。墮落、怠慢及腐敗的結晶。
看起來沒有收受金錢賄賂這一點更讓人心情沮喪。所有相關人員想必作夢都不認為自己正在做壞事吧，資訊系統部門只是想盡量讓自己輕鬆，而業者雖然很努力卻相當無能。無能的雙方費盡了千辛萬苦想維持關係，彼此掩護著。簡直是畸形的共存關係，相互依存。
「為什麼這麼多的問題至今都沒有浮上檯面呢？」
總會有人出聲吧？即使一兩個人會遭到無視，只要十人、二十人一起客訴的話，應該不可能被忽視才對。
「我隱約想像得出來就是了。」
次郎丸夾雜著嘆息說。
「至今大概也曾組過好幾次像這樣的工作小組。由使用者部門和IT戰略室企劃，希望多少改善資訊基礎建設的狀況。但每當這樣的議論出現時，系統總部不都會回答『知道了，那請讓我們來負責歸納意見』嗎？」
「嗯……」
就和這次一樣，由系統總部來管理會議，任意扭曲了會議流程。表面上很積極，實際上是為了碾壓現場的意見。
「就像是讓黑心業者舉辦猶豫期的說明會呢。」
「抑或是讓強盜負責接聽110電話的感覺。不過，就算想掩蓋客訴，也無法完全掩蓋掉。既然如此，把客訴的受理方換成自己就行了。只要表現出毅然面對的態度，起碼高層會認為他們是相當稱職的資訊系統部門。」
「相反地，使用者部門就很不合作，只顧著抱怨嗎？真是了不起的印象操作呢。那些人改行去行銷部門不是比較好嗎？」
「我可不想購買會實施那種行銷手法的公司產品。」
「我也是。但願東電器沒有用同樣的手法販售商品。」
家中的電視和吹風機是東電器的產品嗎？──梅林一邊心想一邊低喃。從事法人取向的SI工作後，不想扯上關係的公司會不斷變多。真是傷腦筋。
「然後，我們要彙整這個製作成報告吧？我姑且準備好了格式，要使用嗎？」
「請讓我看看。」
梅林遞出JT＆W特製的顧問報告範本，是將之前在工作小組說明過的資料稍微詳細化的報告，適合用來清查一萬名員工以上的企業內部問題。花費了巧思，將所有情報都濃縮在一張A3紙上。
次郎丸一手拿著資料歪頭道：
「我覺得很不錯，不過好像彙整得太清爽了呢。為了不造成人為的印象，我想留下一些矛盾點會比較好。」
「要砍掉結論欄嗎？」
僅列出問題點和嚴重度，之後交給聽者去判斷嗎？──梅林這麼心想。
「不，這樣又會給系統總部辯解的餘地。所以不要提供結論，改為列出幾個假設好了。三個或四個，每一個都有變更現行RFP的必要。」
「原來如此，很不錯的判斷。啊，不過等等。」
梅林忽然察覺到了一點，事到如今才發現的重大事實。
為了清查RFP和客訴之間的差異，自然必須知曉RFP的內容，但Almada Initiative並沒有接獲這次的洽詢。也就是說，不能將最後的作業交給次郎丸負責。
「不好意思，我不能把東電器的RFP拿給妳看。」
梅林懷著愧疚告知後，次郎丸眨了眨眼。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貴公司也有保密的義務。」
「是這樣沒錯。」
「假設的研究就拜託梅林先生負責了。需要的話，加入貴公司的優點也無妨吧。或是趁著重新擬定RFP的機會，摻入一些會成為其他公司淘汰要素的事項。」
梅林感到愕然。他鬆開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女孩。
「我說，妳是為了什麼目標在努力？」
「什麼？」
「還記得我們為何會開始做這些事嗎？都是因為妳說了那句『我嗅到商機了』。妳的直覺確實完美命中了。只要進行順利，我們就能推翻目前的綁標，說不定可以將快要失敗的戰爭導向勝利。但那畢竟是只對於JT＆W而言，跟妳沒有關係。要是我現在擬定對自家公司有利的假設，包括Almada在內的競爭廠商將毫無介入的餘地，妳一塊錢也得不到。所以我才會問，妳究竟是以什麼為目標在努力？」
「……」
次郎丸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沉默下來。她將手貼在額頭上低下頭，口中低喃著「目的」兩個字。
「是什麼呢……有點忘記了。」
喂。
「正如您所言，很奇怪呢。既然評選作業正常化，像我這樣的局外人就沒有插手的意義，應該要果斷放棄，改投入其他的工作才是。我這麼拚命是怎麼了呢？」
不過──她握緊拳頭。
「不過，和梅林先生一起工作，我覺得很愉快。有一種兩人合作朝著大目標邁進，可以放心將背後交給同伴的感覺，所以我不知不覺地沉迷於其中。」
「……」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老是容易搞錯重點，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行動，等到回過神來已經敗得一塌糊塗。所以在公司裡也認為無法獨當一面，被指派來負責這種工作小組的支援性質工作。」
原來……是這樣啊。
梅林還以為對方是天真爛漫，無拘無束地勇往直前，相信她無論什麼工作都能毫無困難地投入。
但並非如此。她也在煩惱。和自己一樣，被驅趕至公司的支流而迷失方向。她在尋找成就感，所以才會探究工作小組的背景，專注於偵探遊戲般的行動。
「好一個互舔傷口啊。」
低喃聲讓次郎丸「咦？」了一聲並面向梅林，一副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的表情。
「好吧。無論原委如何，我們都得救了，找回了向前邁進的力量。所以並非什麼錯誤的方向，這就是正道同時也是王道。妳也讓自己公司的人刮目相看吧，禮物就由我來幫妳準備。」
「這話……怎麼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倘若本次的RFP由JT＆W接單的話，其中幾成的SI就給妳們公司。並非Almada的功勞，而是次郎丸緣──妳個人的戰果。」
！
次郎丸的臉上充滿驚愕。呼吸急促地喊著「梅林先生」時，那雙眼眸異常熱切，使梅林移開視線。別這樣，年輕女孩別用那種眼神看男人。
「總……總之，趕快製作資料吧。先不說最後的彙整，情報的界定起碼能夠協同作業吧？材料都已經備齊，所以乾脆在這裡製作初稿吧？需要的話，用投影機顯示資料也無妨──」
鈴聲響起。
胸前口袋的手機閃爍著燈。紫色是代表內線轉接嗎？怎麼了？他應該事先向公司交代過「正在接待訪客，所以別來打擾」才對。
「是，我是梅林。」
『喂，是我。』
是部長。胃部一陣翻騰。該不會又是展示會的支援委託吧？梅林懷著不祥的預感拿穩手機。
「不好意思，我正在開會中。」
『不要緊，我馬上講完。關於那件工作小組的支援作業，剛才客戶主動聯絡我們說要暫時中止了。』
……
啊？
「怎……怎麼回事呢？」
『似乎是因為忙著處理RFP，所以要暫停會議。對方說會對我們到目前為止的工時進行結算，倘若會議再次召開的話將另行通知。所以你自由了。剛好我這邊也接到幾個案件，想跟你商量接下來的工作。』
另一個鈴聲響起──是次郎丸的手機。她也一臉僵硬地接起電話。
「是，是。」聲音顯得很嘶啞。
『……事情就是這樣，開完會後跟我聯絡。這次是很正規的提案作業。不過，你的運氣真好啊。要好好抓住接下來的機會喔。』
電話掛斷，部長的話迴盪在茫然的意識中。中止，居然是中止？為何突然中止？為什麼？
「梅林先生。」
次郎丸望著這邊。她一手摀住手機的話筒說：
「是我們公司打來的，說工作小組的支援作業要中斷了。」
「為什麼？」
「據說是系統總部向戰略室提議，說工時太高，無法顧及內部會議的會議進行。由於不打算就這樣半途而廢，所以希望接下來的會議暫時延期。」
「延期？」
「起碼延到RFP評選結束後。」
！
被擺了一道──梅林心想。
對方先下手為強了。雖然不知道是透過什麼管道，但他們的動作大概被系統總部發現了。包括對現場的訪談、例行會議上的發表準備，其背後的意圖都被看穿了。
以商流上來說，系統總部、JT＆W及Almada沒有關係，所以支援契約本身無法中止。不過，只要聲稱延期的話就能封鎖行動。因為沒有例行會議，外部人士也無法造訪客戶辦公室。
（可惡。）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外部的正確言論及常理就讓他們覺得如此礙眼嗎？
為何不將同樣的勞力用在業務改善上面，也不對使用者部門做出貢獻？一旦公司變強大，你們本身也會受惠吧。不是嗎？相較於十年、二十年後的成長，難道安於現狀才重要嗎？優先順序明顯錯了吧？不是正常的成年人思考邏輯。
但無論再怎麼義憤填膺，狀況仍不會改變。我們是外部人士，只要對方一句「不需要」就只能乖乖收手。在對方沒有請求的情況下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這就是所謂SIer的存在。
「真可惜。」
次郎丸的聲音在顫抖，形狀優美的嘴唇緊緊抿著。
「明明都能看到勝算了。」
那沮喪的模樣就彷彿平常的樂觀態度是道假象。或許是心理作用，室內感覺變得昏暗，現場充斥著沉悶的氣氛。
不行了嗎？
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都來到這個地步，兩人一起不斷多方嘗試，逼近至距離達成目標只差一步時，卻只能放棄了嗎？只能垂頭喪氣地收手嗎？
──不。
「還沒。」
梅林用堅定的語氣說。他抬起頭，換上有力的目光。
「還有辦法。」
「咦？」
次郎丸用混亂的表情回望著他，像在懷疑梅林瘋了一樣不斷眨眼。
「你……你在說什麼？我們的支援已經被拒絕了喔。無法造訪東電器的辦公室，更別說是在例行會議上發表了。」
「要更有想像力一點……是這樣沒錯吧？」
「什麼？」
「不是別人，正是妳說過的話。仔細想想，我們的目的不是在例行會議上發表，而是將現場的聲音確實公開。只要達成這個目標，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
梅林扭曲了嘴角，凶暴的感情從心底湧現。沒錯，既然對方不擇手段，我們也沒有理由拘泥於正道。利用所有能使用的武器，打倒對方至體無完膚。讓他們知道自己找麻煩的對象究竟是誰，別小看了日本最強的通訊業者。
「次郎丸小姐。」
「啊，是？」
「正好，讓妳見識一下新興企業無法做到的做法。我要充分展現所謂大企業的實力。」
梅林推起眼鏡的鼻梁架。映照在玻璃門的臉龐露出左右不對稱的笑容。
●
──希望最後能再前往問候一次。
梅林寄出這封郵件給矢加部。
很抱歉，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由於今後還有繼續往來的機會，能否務必容我前往賠罪呢？
梅林評估被拒絕的機率三成，遭到無視的機率也是三成。但令人意外的是很順利就預約了會面。感覺為了保險而準備的B、C、D計畫這些應變方案都不需要了。
（這就叫勝利者的從容嗎？）
梅林坐在東電器的接待大廳裡低喃自語。寬廣的挑高空間充滿著白光，連其設計和氣氛都使人感受到莊嚴。
從矢加部的角度來看，這裡想必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不允許外部人干涉，不朽不變的樂園。所以才會想全力排除異物。等到目的暫時實現後，又轉而發揮寬容心。
（簡直就像神殿一樣呢。）
對異教徒施以懲罰，但對有心悔改之人給予慈悲。
哼。
就在他用鼻子哼了一聲時，響亮的鞋聲接近了──是頭髮捲翹，看似哲學家一般的男性。他用黑色深邃的雙眸俯視著梅林。
「JT＆W，讓您久等了。」
是矢加部。他依舊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這邊請」，示意前往大廳內部。梅林抱著東西站起身，追上那縱長的背影，走過接待櫃臺前方。
沒有對話。抵達接待室後，矢加部一言不發地打開門。裡面已經有人了，是像顆細長豆芽菜的青年。
（哎呀呀。）
這不是在故意展現雙方的甜蜜關係嗎？
名島宗介，Excel Electronic公司的工程師。
青年面向梅林後「呵」地笑了一聲，那副自鳴得意的表情彷彿平常的懦弱個性根本不存在。
「不好意思呢。名島在這次的工作小組當中一直幫忙做準備，所以我覺得讓他一起聽會比較好。還請不要在意。」
矢加部在名島身旁坐了下來。兩人都是一副恰似面試官的架勢。
「好了，那我們就洗耳恭聽吧。」
（原來如此。）
什麼發揮寬容心，自己根本小看了對方。他們只是想目睹自己的醜態罷了。敗兵殘將究竟會以什麼臉出現？又會如何賠罪？對方只想知道這些而已。
他們大概打算要狠狠蹂躪梅林吧。材料多得像座山，畢竟東電器在表面上向JT＆W提出了RFP。只要聲稱因為這次的事件而猶豫是否要下單或是感到困擾，一般的SE想必會臉色鐵青。「該怎麼做才好呢？我也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向業務報告。」、「不過，一切就看您的誠意了。」……只要閉上眼睛就輕易浮現出這樣的情景，那視線就彷彿盯著獵物的蛇。
他們正默默地等著自己賠罪。
不過，隨著沉默拉長，對方或許是感到不安，皺起眉頭道：「請問？」
呼──
梅林呼出一口氣。他按捺著激動的心情，拿下眼鏡道：
「不好意思。預約會面時雖然聲稱是為了賠罪，但那其實是藉口。」
「啥？」
「沒什麼，難得製作了許多資料，所以我也想讓系統總部過目一番。不過用郵件寄送的話，各位應該也忙得沒有時間過目吧？因此，我概括了其中的要點想進行說明。」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A3的文件，發給對方。這是和次郎丸一起製作的問題整理資料，從各部門訪談取得的問題點集大成。
「準備好了嗎？不用擔心，不會佔用太多的時間喔。十五分鐘……不，只要給我十分鐘，貴公司IT基礎建設的問題點就會明朗化了。我無意拘泥於枝微末節的地方。開門見山，虛心坦懷正是我的座右銘。那麼，我們開始吧。」
面對茫然的矢加部等人，梅林開始說明。
無線LAN、WAN、網際網路連線、電腦管理、服務平台用的雲端、行動應用環境，這些全都優劣參差不齊，明顯是很草率的架構。公司內部入口網站、申請流程、詢問表單，你看，請看看，這個鏈結失效了吧？就算想要按照流程申請，也只會跑出「頁面不存在」的訊息。而且舊版的文件還一直留著，這樣根本就不知道哪一份才是正確的吧？可是，系統總部卻聲稱「請參考公司內部網頁」打發了事。只有會對內部流程定期盤點的公司，才可以這麼應對喔。刪除舊資料，然後反映變更後的手續。您實施過了嗎？沒有實施吧？不管制定的架構有沒有被使用，反正就一直留著吧？然後，等到出現什麼問題時，你們就會說：「架構已整修妥當。」、「錯在使用者不守規則。」。哎呀，推卸責任也該有個限度。換成是我，絕對不想使用貴公司的資訊系統呢，畢竟只會讓生產力下降而已。
這麼暢所欲言後，眼前的臉龐不知不覺中變得僵硬。矢加部的纖瘦臉頰和名島的扁平嘴角都扭曲了。兩人的膚色都很白，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的血都衝上來了。
矢加部顫抖著厚厚的嘴唇說：
「換句話說，JT＆W想要表達什麼呢？」
「貴公司的IT基礎建設以一流企業來說很不恰當，應該即刻全面性地重新評估。當然，對於說一動才會做一動的外行SIer也應該斷絕往來。然後火速將問題點分享至管理階層，包含體制面在內進行研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一番高見。」
刻意的鼓掌聲響起。矢加部僅歪著腦袋，望向名島。
「我們收到了上述忠告，但名島，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我想其中存在著不幸的誤解。」
名島用異常平板的語調回答，一雙細眼中泛著冰冷的光輝。
「我們竟然給外人這種印象，真是令人痛心。不過，像JT＆W這種有見識的公司也會如此誤會，或許代表公司內存在著很大的理解不一致。系統總部應該將這次的事情當作教訓，更進一步地努力改善公司內基礎建設的公告及教育。」
「也就是說，要將我們的報告置之不理嗎？」
梅林丟出一顆直球後，名島的表情變得僵硬。
「請容我們作為參考。」
「不不不，機會難得，就更廣泛地公告吧。至少應該分享給該工作小組的與會者。因為藉由了解其他部門有什麼問題，搞不好會從中獲得新的發現。」
「梅林先生。」
低沉的聲音來自於矢加部，言語中難掩焦躁。
「我們可是很忙的。如果只是要重複同樣的話題，那就到此為止吧。請您回去。」
面對露骨的中止宣言，梅林以堅定的視線回答：
「這些資料，您有打算作為系統總部的意見向上呈報嗎？」
「沒有。」
「是否有意願將訪談的內容反映在基礎建設更改的RFP嗎？」
「沒有呢。」
原來如此──梅林點點頭，將散亂的文件收集起來，放入公事包。
「我明白了。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準備離開的同時，梅林換上另一種口吻說：
「對了，這個週末聽說貴公司的Y口執行董事會參加敝公司的高爾夫球友誼賽呢。」
矢加部眨眨眼睛，表情像在說「這傢伙突然間在講什麼啊？」。
「我們公司名叫N松的董事將會一起參加，不過偷偷告訴各位，N松對貴公司的系統並不怎麼了解，目前在業務部門內發布了收集情報的通告喔。嗯，簡單來說就是『給我話題』的意思。真是的，都已經當到董事了還這副模樣，實在令人不敢苟同，不過氣氛沉悶的比賽對Y口先生也很失禮，所以我打算提供各種對話的材料。沒錯，例如──」
梅林吸一口氣後抬起目光，拿出一張剛要收起來的文件。
「這份報告。」
！
緊張蔓延，矢加部差點就要站起來但勉強忍住了。他試圖保持平靜，但看起來不太成功。
「Y口執行董事除了系統總部之外，好像還統轄IT戰略室呢。恐怕也是這次RFP實質上的認可者吧？倘若沒有將必要的情報上呈給他，想必會發生許多的問題呢。哎呀，我這可是出自於關心才這麼說的。」
「沒用的。」
無比嘶啞的聲音。
「就算使出那種手段，情報沒有任何可信度，只要聲稱那是你擅自捏造出來的即可。反過來說，由於是會進行負面宣傳的供應商，我們將在公司內公告貴公司有道德上的瑕疵。」
「呼嗯。」
梅林抱起雙臂並靠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說：
「原來如此，您說情報沒有可信度，是我們創作出來的內容吧。嗯～我們好歹採訪過貴公司的各個部門喔。」
「一定是採訪的方式太隨便了。例如蓄意引導至負面的結果……喔，對了！訪談的結果還留著嗎？有明文記載的東西，可以清楚得知是我們員工所主張的意見。」
「我們有採訪的筆記喔。」
「那種東西你要怎麼寫都行！例如用錄音筆錄下的聲音或親筆寫的報告書等等，有這種東西嗎？像當事人寄出的郵件之類的。」
不知不覺中，口吻變得毫不客氣。面對沉默的梅林，矢加部大笑。
「看吧！沒有吧？那麼就毫無意義了，沒有任何價值！真是的，真惡劣的恫嚇。簡直失禮至極，這件事情我會透過貴公司的業務提出嚴正的勸告。」
梅林舉起一隻手，將手掌朝向對方，打斷矢加部的狂熱。沉默幾秒後，他也將目光遊走在名島身上。
「的確，我們沒有留存訪談的證據。」
不過──他續道。
「我們有可以代替的東西。」
梅林拿出另外一疊列印紙。
矢加部見狀，大感錯愕。
「那是……什麼？」
「是問卷喔。」
梅林加深嘴邊的笑意。
「敝公司唯獨在行銷方面的預算相當充裕，只要是頗具規模的展示會一定會展出攤位喔。然後，每次都會針對參觀者進行問卷調查。您想，前幾天Big Sight不是有舉辦活動嗎？我也以解說員的身分參加了喔。結果，有好幾位貴公司的人前來造訪了。」
他指出問卷上的記述。
「他們將現狀的問題赤裸裸地寫了下來。然後因為機會難得，我又找了其他活動的問卷，試著將貴公司人員的意見整合在一起。結果嚇了一跳，內容居然跟我剛才出示的報告重疊了。因為覺得有趣，我就帶過來了。對了，這些當然都有署名並附上名片喔。以證據來說，我想應該很足夠。您覺得呢？」
眼前的兩人完全啞口無言，剛才的強硬氣勢像騙人似的開始顫抖。憤怒之色已經退去，臉上充斥著別種感情。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後，矢加部呻吟道：
「你……你打算把這些拿給Y口執行董事嗎？」
「天曉得。」
「連同剛才的報告一起？」
「您說呢？」
一切要看談得怎麼樣啊──梅林這麼裝傻道。
畢竟只是高爾夫球友誼賽中的閒聊，要是好球連連，或許根本就沒有交談的機會。
但梅林沒必要讓對方感到放心。只要使其恐懼，認為一直隱瞞的真相可能會被揭穿就足夠了。
沉浸在勝利的感覺中，梅林再度從公事包裡拿出剛才的報告。
「不過，不管別人會怎麼樣，換成是我的話，會先把棘手的情況呈報上去呢。這就是所謂的『先下手為強』喔。說到能在RFP的評選正式開始前，把工作小組的成果彙整出來，時機上不是很剛好嗎？高層會認為這是具有自淨能力的部下喔。」
矢加部等人的表情變得絕望，好似以投資累積而來的資產一夜之間全數散盡的臉色。一旁的名島也像失了魂一樣。
「不用擔心。」
梅林極力用開朗的口吻說著，然後展開雙臂，露出最燦爛的業務性質笑容。
「敝公司JT＆W隨時都會提供最高級的解決方案喔。對貴公司來說最佳的典範，明亮的未來。」
不過，你們各自的未來會怎麼樣就不關我的事了。
梅林還有點自制力，沒把心裡的這段話說出來。
●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哀嚎般的聲音響徹在早晨的JT＆W辦公室。
貌似衝浪手的淺黑膚色男性出現在解決方案營業總部的樓層。他睜大雙眼，顯得不知所措。
「幹嘛，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
梅林轉動辦公椅，面向聲音的主人。他翹著二郎腿，仰望合作伙伴銷售部門的同期。
「你……你這傢伙，梅林，你究竟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
「少裝糊塗了！N松專務來電表示要把東電器的RFP交給你負責，而且最重要的RFP已經決定要重新提案，詳情將會直接向解決方案業務總部說明。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混亂寫在臉上了。三週前的從容已經蕩然無存，連領帶結也歪掉了。
原本打算矇混過去，但梅林打消了主意。眼前的同期太可憐了，儘管這個男人在許多方面都讓自己很火大，但好歹也是同事，沒必要再繼續打擊他。贏家有相符的態度。
「我說啊，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如何？」
「啊？」
「所謂莫名其妙就是成長的機會喔，因為能看見自己至今無法看到的東西。你要心懷感激啊，要是再那樣繼續下去，可是會被迫負起失去訂單的責任喔。」
「你說什麼？」
「嗯，意思就是我們都別侷限在狹窄的範圍內工作了。在黑暗中摸索的狀況下，被無法理解的搭檔牽著鼻子走也是件愉快的事喔。說不定長期處於這種狀況才能漸漸察覺到呢──那些我們平常感受不到的東西，沒有正視的事物。」
假衝浪手疑惑地皺起眉，一副完全無法理解梅林正在說什麼的樣子。
不久後，他開口了。帶著不知該生氣還是反抗才好的表情。
「你說……察覺什麼東西？」
「商機的氣味啊。」
梅林簡短地告知後離開位子，經過茫然的同期身旁來到走廊上。
下一場會議的時間恰好近了。雖然還有點早，不過他也懶得待在座位上繼續與那個假衝浪手面對面。就在他打算先買個飲料再前往會議室之際──
「嗨，梅林。」
部長舉起一隻手來打招呼，露出平常只有在客戶公司才能見到的笑容。
「我聽說了喔，你似乎深受東電器公司內部的信賴嘛。你一定在工作小組裡篩選出目前RFP的問題點和議題了吧？對方的資訊系統部門表示相當感謝，火速地將調查結果上報給了Y口執行董事。哎呀，真是了不起啊，我還被N松專務親口誇獎呢，說虧我派了你這般麼優秀的人才到客戶公司。不過，我也是料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所以指派了資深人員啊。」
「是喔。」
還真敢說。
是誰叫自己為了展示會缺席例行會議的？還宣稱反正只是寫寫議事錄而已。
不過，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所有情報都按照計畫流通，產生了效果。
十天前，梅林對放棄抵抗的矢加部和名島提出了幾項條件。
第一，製作報告時要添加「JT＆W梅林參與其中」這段進行報告。
第二，下次製作RFP時，要由Excel Electronic公司以外的第三者來檢查內容。
第三──沒錯，這是最重要的──下次發布RFP時，不得透過其他公司，而讓JT＆W直接提案。
至於理由，他隨便捏造了幾項。
例如，各種線路和服務，直接銷售當然能以較低價格提供。
例如，基礎建設和SI是密不可分的，若一切能由一家公司提供，比較能減少不必要的浪費。
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改成直接銷售的話，合作伙伴銷售部門就沒有介入的餘地了。解決方案營業總部──也就是梅林本身將能拿回提案的主權。
JT＆W公司內錯綜複雜的情況，矢加部等人當然無從得知。於是他們不疑有他地接受了他的提案。
在這之後，雙方向各自的高層遞交了情報。
矢加部向Y口執行董事，自己則是對N松專務。
春意盎然的高爾夫球場上，兩名董事在不知其背景的情況下顯得意氣相投。哎呀，貴公司似乎也有許多困擾。咦，您怎麼知道？其實是敝公司一位叫梅林的男人。喔～那個名字我聽過。哎呀，這件事竟然也上報給N松專務您了，真難為情。好說好說，畢竟系統變得太過龐大，就很難有效進行治理了呢。可以的話，容我們幫忙改善吧，您覺得如何？哎呀，這種事情不適合在這裡談論……不過，關於那位梅林先生，若能得到像他那樣的人士來協助的話，就很令人放心了。知道了，我會向公司內部確實交待的。喔，好球，好球！
然後，下個工作日，來上班的N松叫來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的部長，Y口執行董事則是命令重新商討RFP。而所有情報對現場公開，則是今天一大早的事情。不過，成敗已經在一個星期前以上就決定好了，在自己向矢加部和名島砸出問卷結果時。
「拜託你了，梅林。黑松總部長似乎也很注意這項專案，還親口交代絕對不可以出錯呢。另外，也囑咐過要確實給予你協助。」
「這樣啊。」
部長的臉上無意識地露出巴結之色，見風轉舵的速度真是驚人。但正因為如此，才能在這種宛如魔窟的龐大組織中存活下來吧。既然如此，自己也來仿效他好了。不排斥這種充滿勾心鬥角的空間，而是控制並活用它。這樣一來，一定可以看見目前還無法見到的事物。
所以梅林帶著微笑，以最虔敬的態度說：
「真是令人惶恐，部長，我也想竭盡全力來達成本季的部門目標。即使是東電器以外的案件也請您不用客氣，盡量指派任務。」
「當然了。我們一起努力吧。」
部長放鬆表情，看似稍微鬆了一口氣。梅林則打直身子，回以笑容。
「對了，怎麼樣？就今天晚上，好久沒有這樣了。」
他做出傾倒玻璃杯的動作。才上午而已就這麼有精神。梅林苦笑著低下頭。
「謝謝您，不過我今天已經有約了。」
「怎麼？你太太叫你早點回去嗎？」
不──梅林聳聳肩。
「不是我太太，但我預計和某位女性一起用餐。經過長達一個月的接觸，終於都能空出時間來了呢。希望今天能夠把重要的事情談妥。」
部長揚起眉毛，從鼻子呼出氣來後以傻眼的表情說：
「玩火要適可而止喔。」
然後舉起一隻手離開了。錯身而過之際，用手肘輕頂一下梅林的胸膛。
晚上八點。
梅林比平時早離開公司，前往日本橋方向。
橫跨八重洲口後，抵達位於複合式大樓最頂層的義大利餐廳。
玻璃窗的另一端可以看到東京的夜景。為了能充分欣賞街上的燈火，店內的照明被設定得較微弱。現場的鋼琴演奏響徹在寬廣的空間裡。與其說是餐廳，更像是飯店酒吧的感覺。服務生恭敬有禮地出來迎接。
「我是預約八點十分之後的梅林。兩位，應該預定了靠窗的座位。」
「好的。」
服務生低下頭。
「您的同伴已經抵達了，我為您帶路。」
將手提行李寄放在櫃臺後，梅林跟著黑背心的背影走。靜靜走在黑檀色的地板上，穿過華麗的紳士淑女之間。
或許是內部裝潢統一為黑色的緣故，給人的感覺像漫步在夜空中一樣。在頭上閃動的下照燈是星光，而吧檯的那堆酒瓶則是彼端的街燈嗎？
噠。
鞋聲停止。
服務生停下腳步，示意窗邊。
白色桌布的另一端可以見到纖瘦的輪廓，原本面向外頭的臉轉向這邊。
「啊。」
光芒綻放。
米白色的連衣裙搭配黑色的女用短上衣，比平時華麗一些的髮夾引人注目。一名鮑伯短髮的女孩就坐在那邊。或許是有些緊張，白皙的臉頰泛著紅潤。
是次郎丸緣。她看似慌張地站起身，低下頭說：
「今……今天承蒙邀請，非常感謝您！對不起，居然為了我預約了這麼高級的位子！」
太大聲了。
梅林單手催促對方坐下，自己則坐上對面的位子。
「打扮得很漂亮呢。怎麼？妳都以這副打扮上班嗎？」
「不。」
她看似難為情地縮了縮肩膀。
「我先回去換了衣服。一聽說有人要帶我去高級的店，媽媽就打起了幹勁。」
好看嗎？──她捏著女用短上衣問道。那個動作展現出與年齡相仿的生澀感，令人莞爾。
「不錯啊，有比平常更為柔弱的感覺。」
「我覺得有點坐立不安就是了。」
「很快就會習慣了。對了，要喝點什麼嗎？酒精類沒有問題吧？」
確認對方點頭肯定後，梅林遞出菜單。次郎丸煩惱不久後，選擇了無可議非的氣泡葡萄酒。梅林叫來服務生，點了兩瓶相同的酒。過了一會兒，細長的香檳杯被送了過來。
梅林捏著杯頸，將其舉在面前。次郎丸也一臉靦腆地拿起了酒杯。
「祝我們的勝利。」
「祝我們的奮鬥。」
玻璃的互碰聲響起。在氣泡破裂的刺激感之後，高雅的甜味在口中擴散。
彷彿算準了時間一般，前菜恰好端上來。油炸鼠尾草、生馬肉薄片、油炒小槍烏賊。
每一樣都是以前嚐過後相當中意的菜餚。次郎丸一開始顯得忐忑，但不久後一臉幸福地品嚐著食材。
「好好吃。」
「這裡無論點什麼菜，大致上都不會讓人失望。由於是人氣店家，很難預約到呢。我也是一年才來幾次，只有特殊的時候才會光顧。」
「竟然特地選了這種店家。」
梅林在啞口無言的次郎丸面前放下叉子，在臉前交握住雙手。
「因為我想要鄭重向妳道謝。」
「道謝？」
「多虧有妳，東電器的RFP應該會重新發布。Excel公司和系統總部之間的勾結關係大概也會就此消失。光靠我一個人，鐵定無法走到這一步──不，應該根本就不會想去探究工作小組的背景。一切都是妳為我啟示了方向。」
「這種事……」
「不，這是事實。那一天，我第一次參加例行會議時，倘若妳沒有顛覆會議的話，現在輸贏早就已經決定了。我們公司將以Lambda com的下包商身分提案，然後連原因都不知道就敗退。對了，不，或許會附有理由，例如『價格上高了一些』或『技術支援方面令人不安』之類老套的說詞。不過，結果還是一樣，我們會在不了解背景的情況下被單方面拋棄。然後──」
然後自己應該將再也無法翻身了。
沉入怠惰的日常中，一味地哀嘆自己的際遇。究竟是哪裡失敗了？當初該怎麼做才好？每天說著這些無意義的疑問。
真是愚蠢。
毫無失敗的人生不可能存在。許多人往往會在各方面跌倒，即使如此，又爬起來拍拍灰塵繼續邁出步伐。重要的是倒地後該怎麼做？要完成什麼？至於探究失敗的原因，留到人生的最後再做就好。
（教會我這種基本觀念的人是──）
梅林望著次郎丸。在下照燈的照耀下，她的臉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白皙剔透。
「今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大口吸氣後，梅林這麼說。該進入正題了。特地離開工作招待她的理由，安排特別場地的意圖。
──要不要過來JT＆W呢？
他打算這麼說。
次郎丸的才能、臨機應變、行動力，這一切都是在大企業才能夠發光發熱。
新興企業的自由度的確是一大魅力。在大企業裡，應屆畢業生和第二年新人不可能成為大規模案件的主要負責人，但中小企業還是有它的極限。
例如，這次成為最終武器的董事之間關係，還有展示會的問卷。無論Almada Initiative多麼勤於行銷，也不可能一年展出十次、二十次。更不用說要和一流企業的所有董事建立起關係，根本就無法辦到。而JT＆W具備了能將這一切作為武器運用的環境，備妥了最棒的支援體制。
所以不要被埋沒在Almada那種公司，過來我這邊吧。
要做的工作堆積如山。首先是東電器的RFP重新製作。失去Excel公司的系統總部想必會向其他供應商尋求支援，究竟什麼樣的要件才恰當？哪方面又該以多少預算來預估？
讓矢加部等人約定「接受第三者審查」也是為了這個而布局。JT＆W這次將會取代現有供應商支援RFP的製作，然後加入一大堆其他公司的淘汰要素。
戰爭開始前就決定勝負，這是最有效率的戰法。梅林非常希望能委託次郎丸支援這方面。
（不過，不知道她實際上能不能派上用場。）
大企業有大企業的處事方針。維持和新興企業同樣的做法行動，結果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在公司內遭到排擠。
不過這樣也好。她很危險。要是放著不管的話，將來可能會威脅到自己的前途。既然如此，事先確保這個人並進行管理是最安全的做法。
倘若能作為自己的搭檔做出貢獻固然很好，但遭遇挫折而被迫遠離主流的話也無妨。總之，必須將她擺在目光時常所及的地方，用JT＆W這個牢籠封鎖她的才能，圈養終生。
梅林克制住差點浮現的殘酷笑容。不行，還得忍住，會被發現的。
就在他轉換好心情，想繼續說下去時──
「啊，其實，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講！」
次郎丸語調活潑地說，並打直了身子，將手擺在腿上。
「怎麼辦呢？我覺得盡早說出來會比較好就是了。」
「是……是嗎？」
什麼事？該不會是轉職的話題吧？離開了現在的公司，取得其他企業的內定之類的。
心中湧現不祥的預感。
「如果很快就能說完，那妳先說好了。因為我希望有充分的時間溝通。」
「那麼就蒙您的好意了。其實──」
一雙大眼散發著光輝。
微微撐大鼻孔。
探出身子。
「關於東電器的RFP，已經決定由我們Almada重新製作了！」
……
啥？
「這是多虧了梅林先生喔。因為在這次的事件中幫忙削弱了系統總部的力量，我們和IT戰略室才能掌握主動權。終於告一段落了呢。這個案件花了整整一年布局，事到如今要是失敗，應該會讓所有相關人員都很難堪。但結果非常圓滿呢。多虧了您，我們得以在RFP中充分加入有利的條件。」
「等……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啊？這是怎麼回事？」
梅林難掩慌亂。意識遭到攪亂，冷靜的思緒逐漸被沖垮，已經無暇去在意周圍客人觀望兩人的眼光了。
次郎丸撥了一下瀏海。
「其實IT戰略室一直想從系統總部手中奪取東電器基礎建設的主導權。不過，現場的狀況都被系統總部和Excel公司牢牢控制住，沒有插手的餘地。於是就委託敝公司，看能不能想辦法解決。只不過現場的戒心很高，更重要的是矢加部先生他們掌握了與Y口執行董事溝通的管道。就在煩惱該如何是好時，恰好提到了該工作小組的事情。而且，聽說怕麻煩的服務企畫部……啊，就是T田先生那裡委託JT＆W派了人手過來，我就覺得這是個機會！雖然梅林先生願意協助到什麼地步是未知數，不過最終還是搭配得天衣無縫呢。希望還能夠與你共事！」
喉嚨無比乾渴。短暫的混亂平息後，腦中充滿了絕望的結論。莫非……莫非這個女孩早就知道了一切──
「妳……妳騙了我？」
「什麼？」
「妳說不知道RFP的存在，原來是騙人的嗎？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利用了我？」
咦～──她皺起眉，一副很遺憾的樣子噘起嘴唇。
「不對喔～我不是說過了嗎？IT戰略室的委託是『從系統總部手中奪取主導權』，他們也沒有透露多餘的情報，更不用說把RFP讓沒有參加評選的供應商瀏覽了。不過，我有隱約感覺到RFP的存在就是了。純粹的顧問工作營收也太少了，所以心想一定要擠進大規模SI裡分一杯羹。」
「……」
「感覺夢想實現了！」
聽到充滿活力的這句話，梅林感到茫然，全身失去力氣並靠上椅子。世界彷彿突然失去了色彩，不論鋼琴聲還是桌上的料理，一切都覺得枯燥無味。
「然後，關於東電器的案件，規劃上希望由我們負責SI，JT＆W提供線路和機器，您覺得如何呢？角色分配之後再來研究，我想事先決定好與貴公司的作業分工。」
次郎丸單方面地繼續說下去，最後大概是終於察覺到梅林的異常，她不解地眨眨眼。
「對了，梅林先生，您剛才說有重要的事情吧？是什麼事呢？」
沒什麼啦。
他粗魯地回答後喝下葡萄酒。
原本得意洋洋地扮演前輩角色的自己滑稽極了。成為我的搭檔，試著在更大的舞台上活躍？哈哈哈，就算是笑話也一點都不好笑。可惡，我不會再做這種陌生的獵頭行為了。還有，再也不會接觸什麼新興企業的人了。
「不好意思，給我這家店最烈的酒。」
梅林叫住服務生，點了下一杯飲料。
不喝就受不了了──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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