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 社長的工作(?)日
EPISODE 3 社長的工作(?)日
1
「有能的懶惰者去當PM,有能的勤勞者去當設計工程師,無能的懶惰者去當現場作業員,無能的勤勞者就統統槍斃。」
──某專案經理的格言
●
「你說機器沒有送來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聲音夾雜著許多不滿,目光帶著厲色。她依舊坐在椅子上,翹起纖細的雙腳。
「不是說過下週要開始事前驗證作業嗎?」
零星系統公司,駿河系統的工程師──櫻坂工兵縮了縮腦袋。事實上,他一直很怕站在她面前。室見立華,同公司的網路技術人員,也是自己的OJT負責人。不同於可愛的外表,個性上完全是工匠的脾氣,只要有些許籠統的地方就會立刻吐槽。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像於小鎮工廠裡老師傅的存在。順帶一提,說是少女……只是外表上的形容,其實際年齡不明。只聽說擁有豐富經歷的話,就算快三十歲也不足為奇。不過,工兵沒有在這方面追根究柢的勇氣。
「請等一下,我現在就解釋。」
制止彷彿快大吼出來的室見,工兵做了個深呼吸。要是說出來大概會讓她更加激動,但繼續像現在這樣垂著腦袋也無濟於事。
「是我們沒有下單訂購機器。」
「啥?」
「訂單沒有送到機器供應商那裡。所以對方好像無法保留庫存,被其他案件拿去使用了。」
「聽不懂你的意思。」
「是的,我一開始聽到時也無法理解。」
或許是聽出了話裡透露出的疲勞感,室見皺起眉頭。
「是社長?」
「對。」
那個禿頭──她咒罵道,並用纖細的手按住白皙的額頭。
「是誰讓那傢伙擔任業務助理的?根本什麼都做不好嘛。這究竟是第幾次了?」
「……」
是第幾次了呢?他記得不是一兩次而已。拜他所賜,著名影音網站Locomoco動畫的基礎建設置換專案狀況陷入危機;作為時程表的甘特圖上畫滿了示意延遲的紅色箭頭,其比例現在仍在增加中。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自己也經常瀏覽的網站,當初得知能負責這份工作時感動萬分。包括「試唱」、「試跳」、有名的V家P歌曲及搞笑影片,竟然能透過自己的手來撐起它們的平台,是份求之不得的經驗。但啟動後問題陸續出現,現在連如期釋出都岌岌可危。
當初果然應該強行阻止社長的嗎?
在感到懊悔的同時,工兵閉上雙眼,兩個月前的會議景象在腦中甦醒。
「哎呀呀,非常棒的提案。建構和運用都相當完美,虧你們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彙整出來呢。一定很辛苦吧?」
「您過獎了。」
客戶負責人的稱讚讓禿頭低下腦袋。駿河系統社長──六本松扭動嘴角的鬍子。
「不過,敝公司平時都在處理更緊急的案件,所以這次在時間上仍然有餘裕。工程師們似乎也能相當從容地完成作業。」
在被社長自豪地指著之際,一旁傳來「嘖」的咂舌聲。室見頂著凌厲的表情低著頭,她手中的原子筆扭曲得快要斷了,明顯很不高興的樣子。

這也難怪。不同於社長的發言,這次的提案作業根本就是地獄。新的基礎建設建構需求三天前才發來,好不容易利用其他作業的空閒進行評選和評估工時,做成提案書。這段期間,社長所做的事情只有轉寄回答問題的郵件而已。結果,看了製作中的資料後卻抱怨字體太難看,排版沒有品味等等。他如今怎麼還有臉聲稱「有餘裕」呢?就算不是室見,也會讓人想要咂舌。
(有勉強趕上就是了。)
工兵拿起手邊的提案資料。
真是龐大的專案。Locomoco動畫的系統將從現行的郊外資料中心,遷移至位於都心的中心。對方希望駿河系統統一備齊機架設備到網際網路連線、伺服器、路由器等等。機架數量暫定為十四架,據說在確認運用穩定後會逐漸增加。營收大概會上看月費數百萬日圓吧。對方究竟為何會將這種大型買賣交給駿河系統呢?呃,大概是透過社長的人脈,但這規模實在不對稱。
當然,這個專案並非駿河系統自己就能完成。資料中心是委託專門的業者,網際網路連線則從ISP那裡分別進貨。需要帶領下面的複數業者,並進行專案管理。
人手夠嗎?
工兵想到公司內的人力狀況時,客戶忽然壓低聲音道:
「對了,我想問個有些直白的問題。」
「是。」
「交期真的沒問題嗎?」
他試探地詢問,耿直的雙眸中閃過不安之色。
「這次的案件,條件是必須嚴格遵守釋出日期,正因為貴司能做出這方面的保證,我們才會拜託貴司處理。只不過,畢竟現在才要下單,線路和機架方面不要緊嗎?」
「沒有問題!」
社長爽朗地一笑置之。
「敝公司唯一自豪的就是臨機應變的能力,所以就算有些離譜的交期也能妥善地協調。畢竟我們匯聚了優秀的工程師。」
不……不不不。
不對,這個人一點也不了解。
「您在意的不是我們自製的部分,而是外部供應的部分吧?」
工兵忍不住插嘴道,而客戶點頭回答:「是的。」
「畢竟其他業者也說過線路的交期要三個月。CISCO的機器庫存目前似乎也很緊,所以我擔心這方面有沒有辦法解決。」
不可能辦到──應該連那些著名的大型系統公司都在多次討論後,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像我們這種弱小企業實在不可能具備超越他們的協調能力。
但六本松似乎仍未清楚理解這方面的陷阱,以令人痛恨的燦爛笑容點頭回答:
「嗯,如此緊急的案件,所以我能理解您的憂慮。不過,我們過去曾經處理過更不可能的時程,所以請儘管放心地交給我們吧。」
「是喔。」
室見的原子筆啪地一聲斷了,褐色眼眸中泛著近似殺意的感情。
「不然這樣好了!」
或許是對於持續下去的微妙氣氛感到焦躁,社長提高音量說:
「這次的案件,主要業務負責人就由我來擔任。就算有需要複雜協調的事項,也會確實由上而下交辦處理,所以請您放心。」
「六本松社長嗎?」
客戶眨了眨眼睛。一瞬間倒抽一口氣後,他放心地緩和表情。
「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我想應該會提出各種困難的要求,還請多多指教。」
「不會不會,彼此彼此。」
哎呀呀。
工兵不禁嘆了一口氣。又在向客戶胡亂打包票了,反正實際的事務作業一定打算全部丟給我們處理。
望向身旁,室見也很厭煩。嗯,這是老樣子了。先是在客戶那邊胡亂誇下海口,之後就交給現場負責。
唉,就先當作心理上還有餘裕好了,讓自己增加一些工作也不會因而放棄。
這個時候,自己完全沒料到事態還會繼續惡化下去。
2
一般來說,業務的工作被認為是負責「銷售前」的部分。只要向客戶提案、協調價格並讓對方下訂單的話,任務就算完成了。
不過在系統整合方面,狀況就不同了。在牽涉許多業者和產品的個別建構中,接單後才是真正業務處理的重頭戲。
首先,必須清查接單時的金額與進貨項目,向各相關公司調貨。掌握這些交期也是很重要的工作。與專案經理開會,確認哪個部件在什麼時候需要。由於其中還有月費制的東西,所以這些項目得延遲至服務快要開始。不過,大部分的情況下業者無法遵守期望的交期,所以就要研究分批交貨和替代手段。
專案說穿了是活生生的東西,狀況每天都在改變。昨天之前不需要的線路或許會因為開發方的關係而突然出現需求,該如何妥善應對這樣的需求,就是業務員展現真功夫的時候了。
反過來看,我們的六本松社長儘管在公司裡被人罵愛出難題、守財奴及隨興老爹,但另一方面卻有驚人的提案和案件發掘力,會憑空催生出數百萬、數千萬的工作。這是我們現場人員無論如何都比不過的才能。
不過,事務處理能力如何呢?他能正確地下單、管理交期及靈活地應對時程變更嗎?
辦不到。話說,他根本沒做過什麼像樣的事務處理工作吧?總是把事情全部丟給現場和業務助理,自己跑去談下一筆生意。一副文書上的往來交給庶務就很夠了。
這樣的他,居然斬釘截鐵地表示要「擔任主要業務負責人」,攬下了專案開始後的交期管理工作。唉,反正就跟平時一樣在吹牛吧──工兵原本不屑地想道。
「櫻坂,可以借用點時間嗎?」
提案的隔天,工兵在辦公室工作時被室見叫住了。
這時他剛好印出了專案啟動用的資料,工兵將一疊A4的文件抱在胸前轉過身。
「是,怎麼了嗎?」
娃娃臉的上司滿臉不悅,嘴角彎成了「〈」形。她深呼一口氣,像在呼出內心的疲勞似的開口:
「關於交期的事情,你聽社長說了嗎?」
「交期?不,沒有聽說。」
果然──她嘆了一口氣,纖細的手指抓亂頭髮。
「昨天晚上啊,社長找我過去商量。他說這次的案件,要在什麼時候前準備機器和線路比較好。」
「咦?」
社長自己在負責調貨業務?莫非昨天的那番話是認真的?
「這樣不是很好嗎?」
心情豁然開朗。工兵曾經做好對方會將包括這點的工作權丟過來的心理準備,想不到他自行動手了,真是喜出望外的幸運。
「一點也不好喔。」
室見以低吟的語調回答。
「你知道那個禿頭一開口就說什麼嗎?居然說調貨期限選在釋出日的前一天可不可以?」
「噗!」
釋……釋出日的前一天?
好荒唐的時程感,完全就沒有把機器設定、驗證和事前建構的期間算進去。那個老爹以為機器買來就可以馬上使用嗎?
「再說,要等我們完成了基礎建設,客戶的資料才會開始轉移吧。他把這段時間當成了什麼?」
「誰知道。大概以為只要禱告,資料就會透過無線傳輸過來吧?無論100T或200T都瞬間完成。」
「那個人是IT公司的經營者吧?」
「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呢。」
工兵聽到這番自暴自棄的感想後頓時噤聲。不行不行,我幹嘛要責難室見?
「所以……妳是怎麼回答的?」
「由於完全無法溝通,我就說先開個會好了,讓你也進來幫忙檢視專案的時程。結果那個禿頭就說『知道了,我會協調的』。」
所以她才過來確認狀況嗎?
「不好意思,我什麼都沒聽說。」
「嗯,我就知道。」
室見死心地甩甩頭,然後抬起小巧的下顎。
「好吧,由我這邊協調會議時間。以行事曆為主可以吧?明天或後天大約兩個小時。」
「是的,沒有問題。」
老實說,在這種忙碌期被佔用掉兩小時實在影響很大,但繼續讓社長暴衝下去也很不安。先確認狀況,有問題就儘速修正軌道,這應該會為往後帶來和平才是。
然而──
「哎呀?」
室見的表情蒙上陰影。她盯著智慧型手機,整個人僵住。
「怎麼了?」
「我剛才看了社長的行程表……居然是出差中。」
「啥?」
「從今天開始一個星期。」
她遞出液晶畫面。熟悉的行事曆上記著「新加坡」的字樣。等一下,居然偏偏跑去海外了。
「聯絡得上嗎?」
「不知道,社長的手機有設定漫遊嗎?」
「我打打看。」
要是訂單作業停擺一整個星期就大事不妙了。工兵回到自己座位拿起話筒,透過內網搜尋社長的聯絡方式時,外線忽然響了。
「你好,駿河系統。」
『啊,喂,我是JT&W的M口。』
是專線業者的業務負責人。工兵答了聲「承蒙關照」並拿來便條紙。
『承蒙關照了。請問……六本松先生在嗎?』
「不好意思,他排定從今天開始出差。」
『咦?』
對方感覺倒抽了一口氣。怎麼?這次又怎麼了?
「有什麼事嗎?」
『那個,其實是關於Locomoco動畫的線路,六本松先生已經指定了開通日。』
「日期搞錯了嗎?」
『應該說,他還沒有確定報價單。希望貴公司可以告知我們要以什麼形式備貨。』
……
是白痴嗎?那個人是白痴嗎?
「需求已經定案了。我會透過郵件寄出,之後就沒有問題了嗎?」
『由於是在下單前備貨……希望至少能給個意向書。』
「……非常抱歉。」
社長似乎連下單的意思表示都沒有發出。工兵欠身低頭後掛斷電話,而室見疑惑地問:
「怎麼了嗎?」
「線路業者打來,希望我們提供意向書郵件。因為社長好像直接就指定開通日了。」
「那個人是白痴嗎?」
雖然感想完全一樣,但還是容我不予回應。
工兵移動滑鼠,重新叫出公司內網的畫面。但實在無法隨便通知非正式指示,工兵打算撥打社長的手機,拜託他繼續聯繫,然而──
『您撥打的號碼無法收到訊號或尚未開機。』
喉嚨深處發出了低沉的呻吟。
在那之後……社長回國正式回歸專案後,同樣的疏失一樣接連發生。
訂購失誤和漏下單只是小意思,更糟糕的是原本的估價單有時本來就錯了。儘管如此,在客戶那邊卻一口咬定「一切順利!」。就在無法正面否定而修正時程表的期間,給客戶的文件和現狀間的差異愈來愈悲慘。
儘管如此,工兵直到最近都有辦法填補漏洞。也就是逐一確認社長備貨方面的作業,發現問題時即時修正,來自客戶的業務聯絡也盡量請對方在例行會議中分享。做到這種地步的話,應該就可以避免致命性的錯誤了──原本是這麼想的。
──結果機器還沒有下訂單。
非常輕易地發現了最糟糕的風險。
因為如此,事情回到開頭。
3
「啊~受夠了!為什麼我要負責這種協調工作!」
離開運用部門辦公室的瞬間,室見這麼大吼。晚上七點,太陽早已經下山。由於一大早發現的漏下單,使工兵等人被迫展開一整天的損害填補業務。向銷售公司要求再調貨及確認交期,針對資料中心則重新調整搬入日期,內部就重新計算時程,變更作業的附屬關係。
所幸有幾樣機器還有庫存,於是請業者從能夠取得的部分依序寄出。儘管如此,不夠的機器也必須開始驗證了。幾經煩惱後,決定從其他部門借來驗證器材,但是。
「什麼叫『交貨前才發現未下單,專案未免管控得太鬆了。』?你們這些人懂什麼?遇到業務失控的案件,你們去試著管理好交期啊!」
室見發洩出會議中的怨氣,如此咒罵。其他部門想必也忙著處理自己的驗證計畫,因此對於大量出借機器的委託自然嘮嘮叨叨地挖苦。換成平時的室見應該會當場爆發,但或許是理解狀況的嚴重性,她默默地接受了指責。老實說,真虧她能忍耐下來,工兵在一旁看著提心吊膽得很。
「好了,反正對方願意出借必要的器材,就當作結果圓滿吧。他們也是因為連續的釋出作業而情緒激動了點吧。」
「說到情緒激動,我也一樣啦……」
大概是冷靜了一些,室見在咒罵的同時將手放上下顎,露出思考的表情。
「路由器兩台、L3SW兩台、L2的48埠四台……眼下已經可以製作最低限度的箱庭了。只要建立一堆VRF和VLAN,就能模擬正式的路由,也能確認STP的Block port。」
她在腦中迅速建立起驗證計畫。她在這方面不愧是老手,轉換的速度真快。
「可以暫時安心了吧。」
工兵放鬆地呼出一口氣的瞬間,卻被凌厲的目光地瞪了。
「暫時安心?你剛才說安心?」
手指在胸膛處戳了戳,褐色的眼眸筆直地望向他。
「開什麼玩笑。要是社長再繼續暴衝的話,就真的沒有辦法填補了喔。必須搶在下一個麻煩發生前實施徹底性的解決方案。」
「徹底性的……妳是說?」
「那還用講!要把事務的手續從那傢伙的手中奪走。」
室見挺起單薄的胸膛。
「反正怎麼講都不會改善,既然如此,不如我們自己攬下來還比較好。讓那個笨蛋回去當原本的口頭推銷員,乾乾淨淨地退出這個專案。」
「可……可是,目前這種忙碌的狀況下減少案件成員──」
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工兵想這麼說的瞬間,被大斥一聲:「天真!」
「你還不懂呢。無能的同伴在某種程度上,比敵人還要惡質喔。因為光是存在就會不斷增加負面要素,惡害……沒錯,根本就是惡害!倘若不盡快排除,只會使損害繼續增加罷了。就連現在這個時候,都不知道他究竟又會幹出什麼事喔。」
「……」
「今天之內從社長那裡拿回工作。這是命令,在收拾完畢之前不准回來。」
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室見步行離開,看來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真的假的……)
偏偏是要對社長下達戰力外通告,該怎麼開口才好?對不起,老實說您很礙事,請不要工作了好嗎?之類的……喔喔,炒魷魚,腦中只浮現出被裁員的未來想像圖。
煩惱了好一陣子後,工兵拿出手機。他從電話簿中叫出社長的號碼,撥出去。
『是我。』
「辛苦了,我是櫻坂。請問現在方便嗎?」
『沒空。』
……
馬上就讓他挫折了,怎麼辦?
『我剛才接到了Locomoco的諮詢,必須緊急應對才行。之後再打給你。』
「啊,不,請等一下。」
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作為參考,可以請問一下是什麼問題嗎?」
『對方委託我們增加機架電源,所以我正要回答當然沒問題。』
「跟資料中心那邊確認過了嗎?」
『沒有,之後再協調就行了。』
室見,妳是對的。這個人正以現在進行式摧毀專案中。
「那個……社長,這種程度的應對,我來處理就好了喔。」
『什麼?』
「您一定很忙吧,所以就由我來回答客戶……」
『你懂什麼!』
在耳邊遭到了臭罵。工兵不禁將手機拿遠後,擴音器裡又接著傳出傻眼般的聲音。
『像這種對話,由上位者來進行是最重要的。就算是相同的回答,從身居要職的人口中說出來分量就完全不同。必須像這樣腳踏實地累積客戶滿意度。真是的,不行老是用現場的眼光看事情喔。』
「呃,專案失敗的話,就沒有什麼客戶滿意度了啊……」
『嗯?你說了什麼嗎?』
「啊,沒有。」
好險,差點就說出真心話了。工兵清了清喉嚨,準備繼續說服時,社長低吟道:
『總之就是這樣,我正在忙,有事稍後再說。要掛嘍。』
「咦?啊,社長,等一下。」
還來不及阻止,聲音突然中斷,取代而之的是通話結束的殘酷聲響。不行,阻止不了。確定追加一件要擦屁股的事情。
該怎麼辦才好……
工兵想抱頭呻吟。
就算就這樣返回辦公室,室見大概也不會理睬自己吧。然而,社長又不可能會聽自己說話。
工兵走投無路地佇立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背後的門忽然打開了。
「咦?櫻坂,你還在嗎?」
中長鮑伯頭的女孩子探出臉來。淺藍色的背心裙配上七分緊身褲,白色女用襯衫搭配裝飾緞帶。剛睡醒般翹起的頭髮十分可愛。她是運用部門的工程師──姪乃濱梢。

「驗證器材的事情應該已經同意了才對……莫非還要追加嗎?實在無法再出借了喔。」
「啊,不,那個沒有問題。」
面對那不安的眼神,工兵揮揮手。儘管擁有一張小動物般的臉蛋,她也是十足的武鬥派。工兵可不想讓她誤會,徒增問題的導火線。
「是其他方面出了一點問題,我正在猶豫該怎麼辦。」
「問題?」
「嗯,是我們這邊的。」
「是社長擅自接下了DC電源的單子嗎?」
「妳怎麼知道!」
她有超能力?
「呵呵,手機最好定期做一下資安檢查喔,看看有沒有發出奇怪的訊號,或是被撬開的不自然痕跡。」
「竊聽?我被竊聽了嗎!」
工兵對未知的恐懼感到害怕時,梢頑皮地笑了。
「開玩笑的~你剛才那麼大聲地講電話,裡面都聽見了。整個部門都說很同情你。」
「喔……是這麼回事啊。」
放心地呼出一口氣後,工兵猛然愣住……等等,剛才我在電話中有說過「電源」這兩個字嗎?嗯嗯?
無視於歪著頭的工兵,梢續道:「嗯,所以說──」
「請不要獨自一人如此苦惱。能夠幫忙的地方,我們也會幫忙的。」
雖然追加驗證器材方面有困難啦──見到對方這麼微笑後,工兵的緊張舒緩下來。現在繼續煩惱下去的確也不是辦法,能拜託人就應該拜託才是。
「梢,可以跟妳商量一下嗎?」
工兵下定決心後詢問,而梢點點頭說:「當然可以。」
4
「原來如此……你想從社長手中奪回業務啊。」
工兵說明完室見的指示後,梢陷入思考。她瞇起渾圓大眼,皺起眉。
「那個人,的確怎麼叮嚀都聽不進去呢,乾脆請他退出案件或許比較好。不過你的業務量也會增加就是了。」
工兵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直接說要接手的話社長又完全聽不進去,他好像以為自己能做得很好。」
「誤會大了呢。」
「積極性用錯地方了。」
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梢低喃道:
「總之,一時之間想得到的解決方案……大概有十個左右吧。」
「有這麼多嗎?」
「黑色或深黑色的,要選哪一種呢?」
「沒有白色或灰色的嗎!」
「合法的方案就有點……」她說到這裡就含糊其詞,嘆了一口氣後,稍微向上瞟著工兵。
「說到底,要是能用正當的方法說服他,大家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吧?就因為對方很不合乎常理,我們在某種程度也要採取非常手段才行。」
非常手段。
「順便問一下,最溫和的方法是什麼?」
「暗算他把人打到送醫院。」
「一點也不溫和!話說,其他的手段到底打算怎麼做?」
「咦?這個嘛……你說呢?呵呵……呵呵呵。」
她在笑!她在笑啊!好可怕!
「唉,玩笑話就說到這邊。」梢改變了語氣。
「最溫和的是跟客戶協調吧?說要實施業務事務性的檢查,所以請對方在社長主動聯絡時通知一聲。」
「意思是先私底下交涉嗎?」
「是的。只要說是為了雙重確認,客戶也不會起疑心了。」
的確,聽到要確切地處理事務,應該不會有客戶感到排斥才對。
「不過商量這種事的話,言外之意就是告訴對方,社長不值得信賴吧?」
「有什麼辦法,事實上就不能信賴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個人唯獨很受客戶好評呢。要是背地裡說他的壞話,結果內容傳到了社長耳裡的話,那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或許是看出工兵十分煩惱,梢聳聳肩膀。
「不過,老實說建構是櫻坂你們的領域,所以我不會強迫喔。畢竟只要我們運用系的採購能確實執行就夠了。」
「運用系……是指機器維護或監控線路嗎?」
「是的,因為社長似乎也很注重這方面的備貨,我們也會不厭其煩地去叮嚀,有備無患。」
自豪地這麼誇口的瞬間,室內傳來了響亮的聲音。
「喂!姪乃濱。」
門打開的另一端可以見到鬍子臉的男性,他將手機貼在耳邊,表情凝重。梢眨眨眼並回了一聲:「是。」
「定期巡邏的事情,妳聽說了嗎?就是Locomoco的資料中心。」
「沒有……是什麼事呢?」
「巡邏流程書好像是受理到前天截止喔。DC剛才打電話來,說這樣下去會無法開始定期操作。」
「……啥?」
「好像是傳到社長的手裡就停止聯絡了。」
表情從圓臉上消失,小巧的嘴巴張開。她佇立了幾秒鐘後衝進辦公室。不久後,帶著長條形的物體回來。
「櫻坂!我去一下廁所喔!」
「不不不,為什麼要帶機架滑軌去廁所?太奇怪了吧,而且那邊是社長室!」
「不要緊,我會用比較溫和的方法進行協調。」
「那也是暴力吧!不行,要是發生傷害事件,我們不就成了壞人嗎!」
工兵拚命不斷說服後,梢才不情不願地放下手中的武器,皺起眉頭瞪向他。
「那你要怎麼辦?室見小姐說得沒錯,要是繼續放任那個人暴衝的話,會很不得了喔。話說,既然牽扯到了運用系,我在立場上也不能忽視。必須根絕從天而降的火星才行。」
根絕……
不是要用溫和的方法嗎?
工兵按捺著心中的吐槽點點頭。
「我很了解妳的心情……不過,沒有其他方法嗎?像梢這麼優秀的工程師,應該會有更聰明一點的解決方法吧?更有計畫性,更高尚的做法。」
「計畫性……是指DDoS攻擊或入侵帳號嗎?」
「不不不。」
「原來如此,是指邏輯炸彈或封包監聽吧?」
「就說了,不是那種東西!」
是更正當一些的做法──才剛要說出口,工兵僵住身子……等一下,監聽……監聽?
「那個,打個比方,可以從旁確認社長跟業者之間互動的內容嗎?」
「確認?」
「查看郵件之類的,要是覺得不妙就事後提出指謫。」
他記得郵件伺服器等內部基礎建設是梢等人管理的。若可以逐一檢查寄出的郵件,就能將麻煩最小化了──工兵心想。
但梢微歪著頭。
「寄件訊息的內容未必有逐一紀錄下來……所以很難呢。基本上,伺服器只會看郵件的標題然後接力傳遞,至於確認本文就──」
「這樣啊……」
沒有那麼順利啊。唉,雖然偷看別人的郵件本身是不太值得稱讚的手段就是了。
「若把POP伺服器變更為IMAP,讓資料中心掌管收件匣的話……不過,在這個時間點讓社長變更郵件軟體的設定也很奇怪呢。可是,要把全公司的郵件封存起來也──」
「那個……那個,不用了,梢。用不著那麼認真思考,我真的只是臨時想到說說罷了。」
「可是──」
梢還不死心地低喃的瞬間,地鳴聲從後方逼近,載有驗證器材的推車接近而來。推著的人和梢一樣是運用部門成員。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啊,對不起。工兵這麼賠罪後站到一旁,推車大幅度變更前進路線後進入了辦公室。
「……好像是很陌生的機器呢。那是什麼?」
不同於CISCO路由器和Juniper的防火牆,是很獨特的配色,外型類似帶有紅色線條的1u大小伺服器。
梢聳聳肩膀。
「是郵件的資安裝置(Appliance)喔。有聽過Barracuda或Guardianwall之類的名稱嗎?就是那個系列。」
「嗯。」
名字有聽過。話雖如此,也不太清楚具體能夠做些什麼,是防止垃圾郵件之類的功能嗎?
「也有這種功能,但最近需求較多的是防止資訊外洩。例如禁止帶有附件的郵件或限制收件人等等,還有──」
繼續聽下去的瞬間,工兵的腦袋竄過電流。遲了一秒,震動慢慢地擴散至身體,視野彷彿豁然開朗了。一邊說著的梢或許有察覺到,停下說明後愣住。
「那個……能不能用在這次的案件上?」
「說得也是。」
雙方屏住呼吸,對彼此點頭。既然決定好方向,之後就簡單多了。兩人開始討論具體的手續、時程及公司內部協調的分工。計畫一下子就定案了。
5
「社長,我剛才和供應商的業務閒聊,F5機器的SFP似乎全世界都缺貨喔。」
工兵不經意這麼告知的瞬間,六本松的臉變得扭曲。他撐大鼻孔並皺起眉。
下午時分的辦公室裡。瞥著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禿頭上司欲言又止。他扭曲著厚厚的嘴唇低吟:
「唔……真的嗎?這下糟糕了。」
「怎麼了嗎?」
「我剛好接到了Locomoco的洽詢啊。因為覺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構件,應該很快就能備妥,所以才剛寄出郵件回覆而已。」
「哎呀,是這樣嗎?」
工兵裝出最大限度的驚訝表情。數了幾秒鐘後,他猛然抬起臉來。
「啊,不過不用擔心喔。郵件伺服器現在似乎出了點狀況,您大概還沒成功寄出去吧。只要跟運用部門說一聲,應該就能請他們代為刪除。」
「真的嗎?」
六本松的語氣變得開朗,準備前往運用部門,但中途卻回過頭來。
「最近的郵件怎麼經常發生障礙?上週也發生了兩三次吧,恰好都是我準備寄信的時候。」
「咦咦?是您多心了吧。」
工兵裝出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後,社長稍微歪著腦袋。話雖如此,或許是沒有可以繼續逼問的材料,就小跑步離去了。
工兵鬆了一口氣。
「……那個方法似乎很順利呢。」
不知不覺中,室見來到了身旁。她抱著纖細的雙臂,滿意地低喃。
「真有一套呢。想不到防止資訊外洩的應用設備可以拿來這樣用,讓社長的郵件總是『延遲五分鐘』」。」
「是的。」
工兵露出無畏的微笑。
沒錯,盡量不影響公司內的基礎建設及使用者,只阻擋問題郵件的方法──就是將社長的寄件(SMTP)要求保留五分鐘。
正式名稱似乎是配送保留機能,會將符合條件的郵件阻擋一定時間,或直到管理者承認為止。這在郵件的資安設備上似乎是很常見的功能,所以就拿來用在抑制社長的暴衝行為上了。
具體來說是以下的流程。
先在應用設備裡設定延遲規則為「寄件人為社長」,六本松的郵件就會遵從上述的規則,暫時保管於裝置上。這段期間,工兵和運用部門成員就檢查訊息本文,發現有問題的話就停止寄送,然後向社長傳達錯誤。
利用這個可以說是事前檢閱的方法,已經阻止了六項問題,目前進行的嘗試已經到了藉由規則的詳細清查,將會自動偵測出NG關鍵字(例如「請包在我身上!」、「沒有任何問題!」等等)並發出通知的階段。順帶一提,交期的管理也在私底下確切實施中。將估價單編號、調貨項目、交期和準備狀況都整理在EXCEL的清單裡確認。表面上的業務窗口依舊沒變,駿河系統逐漸備妥了牢固的後援體制。
「不過,問題是那台機器是好像以試用器材的名義借來的,下個月必須還給供應商才行。」
「有什麼關係,到下個月時,Locomoco的專案也結束了,這樣一來也不需要檢查社長的郵件了吧。」
「說得也是。」
社長原本就是個怕麻煩的人,經過這次的案件應該也了解到現場有多累,想必不會再主動請纓負責了。
「櫻坂~」
在走廊的另一端,頭髮亂翹的女孩子正在揮手。圓臉配上渾圓大眼,身穿著背心裙的柔軟輪廓──是運用部隊的姪乃濱梢。
「Locomoco的示範網站好像可以連線了喔。現在大家正在確認中,要不要一起來看呢?」
喔。
工兵和室見兩人對視後點點頭。在Locomoco動畫的新基礎建設上運作的測試伺服器已經先行釋出了。
幾人前往運用部門辦公室。部門成員們都聚集在大型顯示器的前方,所有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螢幕。
滑鼠的點擊聲響起,瀏覽器的顯示畫面閃動一下,出現了熟悉的網站。黑色和灰色的簡潔排版,是Locomoco動畫的首頁。
哇啊!
歡呼聲響起。
不過是個網頁,反應也太誇張。但工兵很清楚,他們腦中浮現的是資料中心裡的機架群。200V的電源啟動伺服器,轉動的磁碟吐出資料,經由負載平衡器的記憶體送出封包。一想到各個組成部分所花費的勞力和時間,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就連這麼思考的自己也有些興奮,覺得至今累積下來的辛苦有了回報。啊~真好,系統建構的感覺果然棒極了。無論參與的部分是技術還是專案管理,同樣會帶來令人顫抖的成就感。
「好棒,成功了呢!」
梢撲過來抱住手臂,柔軟的觸感傳來,讓工兵嚇了一跳……好大。當工兵慌張地說:「是、是啊。」後,身旁的室見用鼻子哼了一聲。
「還在Pre-open階段嘛。也幾乎沒有什麼存取流量,會發生什麼問題也是往後的事情吧。叫得那麼開心,像個笨蛋一樣。」
「哎呀呀,測試成功還不會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發育不良的小孩子果然連感性也扭曲了呢~這樣會破壞氣氛,妳可以出去喔。」
「啥?聽不出來我是在好心鞭策你們鬆懈的精神嗎?妳才是,營養都跑到了胸部,腦筋根本轉不過來吧。」
「沒關係,我起碼還知道室見小姐是在找我吵架。」
「哎呀,被挑釁的應該是我吧。」
工兵拚命地拉開針鋒相對的兩人。真是的,年紀都不小了,真希望她們別再像小孩子一樣吵架。就算因為驗證機器的出借問題而有過糾紛,唯獨這種時候還是希望她們能和睦相處。
就在他努力仲裁時,一名運用部門成員提議道:
「放個影片來看看吧。」
喔。
「既然如此──」工兵舉起手來,深深吸氣後說出一句話:
「Locomoco動畫流星群。」
沒有反對的聲音。
不久後,美妙動聽的組曲充滿了室內。來到「億千萬!」這段時眾人會一齊合唱,應該代表大家都經歷過相同的青春時代。
●
兩星期後,Locomoco動畫的新資料中心順利釋出,駿河系統恢復了許久不曾出現的和平。
氣氛輕鬆。工兵在休息區購買果汁,哼著歌回到走廊上。好,今天久違地去逛逛家電量販場吧,確認新發售的平板和筆電──思考這些時,一個人影忽然阻擋在前。
「喔,好久不見呢。」
撼動空氣的粗啞嗓音,沒有任何毛髮的禿頭和濃密的小鬍子。不會看錯的,那正是我們的社長──六本松。他看似心情非常愉快地勾起嘴角。
「您辛苦了。」
工兵稍做行禮後,社長大方地回答一聲「嗯。」
「多虧你們的努力,Locomoco也順利釋出了啊。雖然很辛苦,不過真開心。我也好久沒有以一名專案成員的身分,體驗現場的氣氛了。」
「是喔。」
現場的氣氛嗎……你知道背後有多少人在為了收拾爛攤子而行動嗎?唉,就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會冒出剛才那種感想吧。
儘管如此,對上司的感慨潑冷水也無濟於事。就在工兵極力以惶恐的表情陷入沉默時,社長壓低聲音說:「所以啊──」
「趁這份直覺還沒鈍掉,我想再經手一兩個案件看看。這次想要挑戰一下工程師部門,你覺得如何?」
……
「啥?」
什麼?這個人到底說了什麼?
「哎呀,不用擔心。別看我這樣,以前可是人稱幕張的史蒂芬•沃茲尼克喔。一兩台路由器或伺服器,一下子就能設定好了。嗯……嗯嗯……開始手癢了呢!」
「不……不不,那實在太亂來了!社長,您知道IOS的指令列嗎?有玩過Linux的SHELL嗎?」
「不要緊。畢竟連久久沒碰過的訂單處理也搞得那麼完美,其他領域自然也沒問題。說不定反倒能做得比你們還好喔,哇哈哈!」
「就……就說了,那個是……!」
那是因為其他工作人員全員出動進行後援,絕對不是憑藉社長的實力。反過來說,根本就是逆向噴射了……技術負責人?把伺服器和網路設備的控制台交給社長?開什麼玩笑,災難,除了災難之外不作他想。
工兵拚命想要阻止,但仍改變不了社長的幹勁。「好,去找找適合的案件吧!」他這麼說著並邁出步伐。
饒了我吧!
工兵臉色大變地上前懇求。
腦中充滿了長期戰的預感。
●
「真正的敵人並非強勁的競爭對手,而是無能的同事。」
──某專案經理的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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