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直到门被关起来之后,我的身体才开始慢慢动起来,真是丢脸。

  「红音,红音!」

  我不停敲着门。但是门丝毫不受影响,只是在弄痛自己的手罢了。

  「名津流,让开。」

  水琴拔出日本刀来,对准那道门。

  「喝——!」

  刀沿着斜下方挥出,然而刀刃只是稍稍嵌进门里而已。

  「不行,劈不开啊。名津流,用你的魔法试试。」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既然水琴的刀都无法劈开,我的魔法就更不可能了。

  「……啊啊,可恶!」

  水琴忿忿地踢了门一脚。但是门还是文风不动,反而是她抱着脚喊痛。

  我一脸茫然看着铁制的门。在这扇门后就是通向地下的通道。但是,我们现在到不了那里。

  「红音……」

  我不知不觉地喊着,与沙仓同学一起消失的猛犬女的名字。

  「为什么……」

  红音跳进地下室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一瞬间,她把自己交给了沙仓同学,她答应和邪恶的灵魂做交易。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我没有出手,没有放出魔法。

  我紧紧地握住了手。

  「为什么……我刚才没有出手……」

  「名津流……」

  水琴担心地对我说道。虽然她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但是对我来说这跟没有听见一样。

  「我明明知道……红音要离开了,我必须得在那阻止她。但是我什么也没做成。什么魔法,一点用场也没派上。」

  「喂,名津流。」

  「不用靠魔法。我只要伸出手就好。只要抓住红音的手腕就行了……可是……!」

  「名津流,求求你,冷静下来。」

  「为什么我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红音走掉啊!我在干什么啊!」

  「名津流!」

  水琴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的眼中溢出了泪水。我第一次明白这种感觉。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角流出,我深深因为自己什么也没能为红音做而感到惭愧,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水琴低语道。

  「名津流,喂。」

  「可恶。」

  「拜托你冷静下来。一点点也行,冷静下来吧。现在已经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啊。」

  青梅竹马的话语终于传到我的脑海里。虽然是模模糊糊的,但是我渐渐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红音和雫都不在了。名津流你可不能在这里自暴自弃啊。好吗?不要迷失自我,继续做原本的自己。」

  渐渐地,我的呼吸也顺畅起来了。

  我感到了背上水琴的体重。这家伙向来都是这样。明明是她自己说要去冒险,却从没把我抛下过。她个性活泼又粗枝大叶,但却很亲切,她不管去了多远的地方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听见了心脏的跳动声,是水琴的。我正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突然离开我的身体,移到了我的左侧。

  我的脸被她白皙的手捧着转向了一边。

  「嗯……」

  我的嘴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感觉。咦?

  「喂,喂?」

  「……嘿嘿。」

  水琴把嘴唇离开我后笑了笑。

  「恢复了吗?」

  「呃……别吓我啊。」

  由于突然被吻了,我那原本已经远去的意识也马上回来了。我的心跳变得好快,但不是那个意思。

  「太好了……」

  水琴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还有点不安呢。」

  「你啊……」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了。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她说道。感觉她这么说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寂寞感。

  「只要名津流有精神我就没问题,嗯。」

  她牵起了我的手。

  「好了,走吧。我们去把红音和雫带回来吧。」

  「……是啊。」

  我再一次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次没问题了,就算对手是沙仓同学我也能下定决心出手。我不会再放过她了。

  但是该怎么做呢?通向地下的门被关上了,游泳池的通道也过不去。不过那个地下空间那么大,多冒出一两个出口也不是不可能吧。

  我不经意扫了床铺一眼,发现上面留着一支手机和一个POCKY盒子。

  「是红音的?」

  「没错。」

  突然「劈哩啪啦」一阵音乐响起,把我和水琴都吓了一跳。

  是红音的手机在响。真是首奇怪的歌啊。我记得这是某个动画的主题歌来的。

  「怎么了?」

  水琴看着手机。

  「有电话打来。」

  我注视着萤幕。

  「要挂掉它吗?」

  「不……」

  这时,我想起了红音之前小声对我说过的话。没错。我们还有方法可行。

  我一直看着手机萤幕,上面出现了来电者的名字。

  上面显示着「爸爸」。

  ○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倒一点。

  雫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还很模糊。是起雾了吗?还是说是药物的影响?对了,是被下药了。在去地下的途中被人从身后反捆双手,然后被盖上涂有药物的布。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等一回过神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慢慢的,雫的视线终于形成了焦点。虽然眼前还有些摇晃,但是已经可以看见灰色的天花板了。

  天花板?没错,的确是天花板。冰冷的水泥从里面露了出来。也就是说雫现在正被横放在地上。

  雫小心地站起身来,检查身体各处有没有受伤——关节可烈动,也没受什么伤。不会想呕吐也没有头痛。

  雫看了看周围。她躺的不是床,而是地板。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人在。

  「啊——她起来了——」

  「你醒了啊……」

  有两个脚步声传来。其中一个听上去像是在边跳边走。另一个听上去像是在拖着腿走。是植田理香和山川凉花。

  理香看起来很健康,而凉花却是一手拿着冲锋枪看起来很痛苦。

  「要是我一直睡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要是一直不醒的话,我们是打算把你强行弄醒的。」

  「……山川同学。」

  雫没有看理香,而是看着凉花开口说道。

  「你的情况不太好呢。」

  「……」

  「你的枪伤,还没好吧。」

  「烦死了!」

  凉花怒吼道。她的左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按着腹部。

  她的指间有血渗出来。肯普法不但在力量上比一般人要强,恢复速度也比一般人要快。但是凉花的伤却还没有好。那一击的威力就是有这么猛烈。

  「你最好不要乱动哟。」

  「给我闭嘴!别说话!」

  辛照她所说的闭上了嘴。

  凉花的呼吸很乱,她的盾膀在剧烈抖动着。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现在很痛苦。

  但是她的眼睛却相反地正闪闪发亮着。与其说她那是对生存的渴望,倒不如说她看起来是在畏惧着什么。

  「你即使变成这样,也还是得抓住我吗?」

  「没错……」

  「你在害怕谁吗?枫?」

  「……」

  「好了——话就到此为止。」

  理香走了过来,把镰刀对准了雫。

  「不要太过深究哟。」

  「你看起来很健康呢。」

  「理香本来就很健康啊。因为,枫大人一直有夸奖我啊。」

  在听到枫的名字的时候,凉花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雫没有看漏她那一瞬间细微的动作.

  「山川同学……你果然是被枫威胁了。」

  「你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吗。」

  凉花咬牙切齿地说道,情绪感觉一团乱。

  「我不想……再让枫大人生气了……」

  「在我看来,我不觉得那孩子有这么可怕。」

  「那是因为会长你……一点也不了解枫大人!」

  凉花怒吼道,然后她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枫大人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很可怕。冷酷而无情,和平时的样子大不相同……」

  理香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枫大人生气的时候真的是很可怕的啊。」

  「不过我认为,平常在学校的那个她,才是她的真面目。」

  雫这么说完后凉花又咳了起来。

  「也许吧,不管是哪个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再搞坏枫大人的心情了。」

  凉花把冲锋枪对准了雫。

  「好了会长,请你老实点。」

  「你想杀了我?」

  理香把镰刀架在雫的喉咙上,只需轻轻用力就能够撕破她的喉咙。

  「我们没有杀你的打算,要是我们那么做的话——」

  「枫大人会生我们的气。你只要照我们的话去做就行了。」

  凉花接过理香的话说道。

  雫依旧保持着冷静。

  「国际法有认可奴役俘虏吗?」

  「怎样都好,你就照我们说的去做。要是发牢骚的话,我就给你的手脚施加痛楚。」

  「只要不杀掉她就行了吧。」

  理香兴致昂然地说道。雫稍微把视线移开了一点。

  「这可麻烦了。」

  「那你就老实点」

  「这个……恕我拒绝!」

  雫突然挥起手,同时注入力量变身成为肯普法。然后她以超乎常人的强大力量击中理香的下巴。

  「咿呀!」

  理香幼小的身体飞了出去。雫没有去确认理香的情况,马上将攻击目标转换到凉花身上。

  「会……长!」

  「粗心是大忌哟。」

  「你还是这样呜……」

  凉花突然痛苦地皱起眉头,抱着腹部蹲了下去。她摸的位置是受到枪伤的地方。

  雫停止了攻击。

  「用不着你说」她弯下腰去摸到凉花的身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住手……」

  「让我看看。」

  雫强行移开凉花的手,开始查看她的伤口。她的伤口被血染得发黑,一部分的肉翻了出来。

  「情况不太妙……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只要你一直保持肯普法的状态,应该就会恢复了吧。总之你现在需要静养,先帮你把血止住吧。」

  辛拿出自己的手帕,叠好后用它按住伤口处。然后她取下凉花衣服上的带子代替绷带将手帕绑好。

  「应该比之前要好些了,暂时可以放下心来。」

  凉花虽然痛得脸都扭曲了,但还是用一只眼睛看了看雫。

  「会长……我可不会感谢你哟。」

  「没关系,我也没打算免费为你治疗。」

  突然雫抓住了凉花的双肩。

  「我想知道,这里就是这个地下空间的最底层吗?」

  「什……」

  「看着我。」

  雫抬起了正被痛楚侵扰的凉花的脸。

  「这里是不是最底层?是不是?」

  「你是指……」

  「虽然那里有装着学姊等人的水槽,但我不认为到那里就没有了。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地方?」

  凉花慢慢后退企图逃跑。但是雫没有让她得逞。雫没打算在这放她逃跑。

  「我刚刚没听到,请回答我。应该有的,例如枫第一次变成那样的地方……」

  就在那瞬间,一阵风拂过雫的脸庞。

  那是一阵很轻的风。没错,就算说那力道只是蚊子拍翅膀一样也不为过。然而雫意识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雫回过头,手上变出短剑来——然后用两手的短刽挡住了从房间另一端冲过来的人影。

  「哎呀,小雫你的反应真是快啊。」

  「……枫。」

  金属与金属猛烈地撞击后又分开。枫用的是一把黑色的日本刀。她们相互拉开了距离。

  「小雫你已经醒了啊。」

  枫的眼神看起来莫名开心,与此相比雫则是一脸认真的表情。

  「你才是,来得太早了。」

  「太早了……?喔。」

  枫这下则是变得佩服起雫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小雫是为了调查这里才故意被抓住的啊。果然光靠凉花和理香是对付不了你的啊。」

  「那个小姑娘已经昏过去了。山川同学则是因为受了伤而派不上用场了喔。」

  「那么,就我跟小雫你战斗?」

  「没错呢,现在正好。」

  短剑开始沿着地板向枫袭去。

  枫很从容地躲开了。

  「小雫你故意被抓的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喜欢孤独。」

  「还在说谎,你喜欢名津流同学吧。」

  枫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在雫背后落地,雫马上转过头去。

  「我不想再把别人卷进来了。」

  「包括名津流同学?」

  「他就更不用说了。」

  黑发的学生会会长向后跳拉开距离。她所拿着的短剑附着锁链,所以即使在远距离上也能够自由操纵。她打算即便只是一点点,也要对只拿着刀的枫保持住优势。

  「不管是名津流还是红音还是水琴,他们都是被我卷进来的。我想至少在最后要让我自己一个人将一切解决。」

  「呵。」

  枫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枉我还煞费苦心撮合小雫你和名津流同学,你想让我的努力落空吗?」

  「我喜欢名津流。」

  「听着就像是晒恩爱呢。」

  「我非常喜欢他,爱着他……虽然他对我不屑一顾。」

  她挥舞着带着锁链的短剑。接着一口气扔出两把剑。她不只是把剑扔出去这么简单,两把剑沿着同一条轴线飞去,看起来就像是只有一把剑一样。

  枫避开了第一把剑,但是被第二把剑的锁链缠住了脚失去了平衡。雫刚打算走近枫,但是枫马上就重新站稳了。

  「呼,好险啊。真不愧是小雫。」

  枫微微一笑,看不出她脸上有一丝焦躁之色。

  「名津流现在不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想要战斗呢?」

  「……」

  「让我猜猜。」

  在这昏暗的地方,就只有枫的牙齿在闪着白光。

  「是为了小雫你的学姊,筱宫学姊吧。看完她那副模样害怕起来了吧。你在想名津流同学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吗?不想让你最喜欢的两个人都离你而去吧。」

  「……」

  「会担心别人可不像小雫你啊。」

  「别乱想像。」

  「想一个人独立作战,耍帅耍过头了吧。名津流同学说不定现在正担心你哟。」

  「有红音和水琴在。」

  「你还是在逞强。」

  枫的日本刀闪出了一丝黑色的光芒,彷佛是和她的想法同步一般。然后她嘴里说出了如同刀刃般锐利的话语。

  「其实不是那样的吧。虽然小雫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但你也想待在名津流同学的身边吧。难道你是在想,要是自己输了,红音和水琴也会输掉,名津流同学当然也会输。然后所有人都会被装在一起?」

  「……别说了。」

  「不对哟。就算小雫你没输,其他人也有可能像你的学姊那样。例如说要是我现在离开这里,往名津流同学他们那边去的话——」

  「闭嘴。」

  「他们都可能会变成像筱宫学姊那样哟。」

  「闭嘴!」

  雫猛地往地上一蹬,发挥出久经锻链的脚力与肯普法的最大力量,快速缩短两人的距离,然后几乎同一时间把短剑扔了出去。

  枫企图跳起来躲开。但是其中一把短剑改变了轨道,刺向她的腹部。

  枫在另一只手上变出了自动手枪,开了两枪命中剑和锁链。短剑失去了力量掉落下去,而另一把短剑则射偏击中天花板。

  「你还嫩着呢……啊!?」

  枫发出惊讶的叫声。天花板上的短剑往回弹了过来,正向她飞去。枫想弯身躲过但已经来不及了,枫的左手被锁链缠住。

  雫用力地往下一拉。

  「呜!」

  枫惨叫着掉落下去。雫把枫掉落的日本刀和手枪踢到一边,然后用收回来的短剑指着枫。

  「你大意了呢,枫。」

  「好痛……小雫,你挺行嘛。」

  「如果是之前的你,应该可以毫不费力躲开的吧。你跟我说话说过头了。」

  雫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不过由于刚刚才做完激烈的动作,所以呼吸有些乱。

  「我还以为小雫你动摇了呢。」

  「我是动摇了。你的嘴巴特别坏呢。对你幻灭了。」

  「因为我最喜欢欺负小雫你了。」

  枫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仰望着雫。

  万能的学生会会长也不弯下腰,就这么站着俯视着枫。

  「你打算杀了我?」

  「……」

  「只要这么做,一切就都结束了哟。」

  「是啊,这样也许不错。」

  雫冷冷地说道。虽然说眼前的这个人——至少肉体是她的好朋友,但是雫已经完全想通了。

  「但是如果杀了你……」

  「就会怎样?」

  「……我有事要问你。」

  辛解开了枫脚上的锁链,然后双手拿着剑做好随时都可以扔出的准备。

  「你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你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这个性格的吧。从山川同学的话判断,这里好像还有其他房间。位置在哪里,里面有些什么?请你回答。」

  「我回答之后你又要怎样?」

  「这不关你的事。」

  「我想知道。」

  「回答我。」

  雫用力握紧了手里的短剑。

  枫的视线转向了雫的脸部。

  「小雫啊,我也有事想问。」

  「现在是我在问你。」

  「小雫是故意被迷昏来到这里的吧。」

  「那又怎么样。」

  「一个人战斗很厉害,但是你以为我也是那样的吗?」

  「你在引诱我动摇?没用的。」

  雫绷紧全身的神经注视着枫,不想看漏她的哪怕是一点点动作,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的话就毫不客气的把剑刺向她。

  「皆川同学和中尾同学被我绑起来。山川同学和植田同学的妹妹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你现在没有伙伴了。」

  「可不是这样哟。」

  突然,室内响起了枪响。

  一枪、两枪。子弹准确地击落雫手上拿着的剑。

  这时,雫才往房间门口看了过去。然后不禁说道:

  「……红音。」

  是变身为肯普法的红音。她和以往一样斗志昂扬,只不过现在她是冲着雫来的。

  躺在地上的枫慢慢站了起来。

  「小雫啊,我不是说过吗,他们可能会输。」

  她微笑着的脸,就跟她还是雫的好友时一样。

  ○

  我和水琴变回原样,走出沙仓同学的家。因为我们想要逃走……才怪,我们现在是要去找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我埋怨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想起来。但是因为猛犬女说过如果没有必要的话这样也好,所以我不能这么做。哎呀,我怎么把原因都推到别人身上了。

  我们离开沙仓同学家之后,就开始小跑步前进。本来是打算走过去的,但因为我们心里很急所以就变成用跑的了。

  「喂,名津流啊,真的是往这边走?」

  水琴从背后问道。

  「大概吧……啊——我不知道。」

  我对地理方面不太了解,而且我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那我先走了哟。」

  水琴冲了上前去。这家伙不管在多陌生的地方都不会迷路。因为她有能够仅凭一点点线索就能找到目的地的本事。

  她所到达的地方没有错,正是我们要去的那户人家。

  我们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敲了敲门。刚才已经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过我们将会来拜访。

  门打开了,一个身材不错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哎呀哎呀你可来了。你就是濑能名津流同学吗?」

  「是的,初次见面。」

  我这么回答,然后向红音的爸爸美嶋夈明深深低头致意。

  来迎接我们的是红音的爸爸。她妈妈好像是被叫去参加地方的集会了。我先向他道了歉,这么晚突然来访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别在意。是我说你随时可以来的。」

  粲明先生这么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我和水琴往沙发上坐下。

  「我经常听我女儿提起你们哟。」

  「不敢当。」

  水琴说了句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像是要晃动他那个中年发福的身体一般笑了起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来着?好像听红音说过。

  我忐忑不安不安地说道。

  「美嶋伯父……呃,您是木工吗?」

  「不,不是的。我现在在做二手车的销售。」

  「啊?」

  我吓了一跳。我白天听说的应该是木工吧。

  「木工是我上上个工作,那个我干了满久的呢。转职是我的兴趣。」

  「喔……」

  「现在经济不景气还选择转职是让人吃惊,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运气特别好。马上就能找到工作。因此也不会为收入烦恼。」

  他可能是在夸耀,但觉得他不像是故意惹人嫌。

  话说,把转职当成是兴趣还真是奇怪。看他也不像是能忍得住的人,可能他的兴趣真的是转职吧。像走马灯似地换工作,应该有很多人羡慕他吧。我的同班同学东田他爸好像老把「哪天我不干了」挂在嘴边一直干了二十年。

  「我之前也干过很多工作。」

  夈明的背后挂着一排穿着工作服的相片。其中甚至有他站在顺流而下的木头上,调节木头方向的照片。

  「之前我干过一会儿农民,还当过渔夫。也采过天然珍珠拿去卖。」

  就像渔女一样啊。

  「喔——这真棒啊。」

  水琴探出身去。这女孩就喜欢这类话题。

  「我以前也想过去养珍珠,但是还是没干成,改去挖钻石了。」

  「是这样啊。」

  「亲自去挖钻石有很多麻烦事的,所以我只是在非洲买卖开采权而已。后来在刚果的官员要我们给贿赂,要是我们不答应的话,就得跟私人军队打仗……呜。」

  我捣住了她的嘴。你的人生太狂野了,要是把红音她爸也给扯进去了该怎么办。

  「哇哈哈,这真是有趣。」

  他好像把这当成是玩笑了。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不是很适合说这个,但我可也是干过很多职业的哟。以前也有干过像公务员,官僚这样的工作。那时候我一直干得很认真。因为红音出生了啊。」

  「嗯。」

  「但是还是觉得很无聊。虽然有工作但我没干劲。所以就悄悄搞起了兼职。下班后我又去某个制造商那边帮忙搞企划案。因此我回家的时候往往天都亮了。后来查公务员搞兼职查得严起来了,所以我就跑到制造商那边去做了。」

  我拿开了堵在水琴嘴上的手摆正了姿势。

  「嗯,那个,刚才您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情,我想听一听。」

  「嗅,是这样啊……话说回来,红音还真是慢啊。」

  夈明先生看了一下钟。

  「我想她很快就会到的。」

  我毫不在意地撒了个谎。与其说出荒唐的事实让他担心,还不如这样做。

  「对了,您说过兼职的事……」

  「啊,是的。那个啊,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干了很长一段时间。做了一大堆什么用也没有的东西——像是就算立在那也不会动一下的竹水筒,或者是胜负已定的五子棋之类的。」

  亏你尽做那种东西还不被炒鱿鱼啊。大概是因为制造商的体质的关系吧。能接受做这种事的厂商也只有那一家了。

  「我记得你说是在帮玩具公司做企划吧。」

  「没错没错。」

  「……至今为止最可有可无……不,那个奇怪的企划内容是什么?」

  「这个啊,是那个来的。叫做『THE内脏』。」

  我一听到这句话就感到浑身来劲了,坐在我旁边的水琴也聚精会神地听着。

  「THE内脏」也就是内脏动物的初期系列。红音的爸爸就是负责内脏动物商品化企划的人。

  据说被称为玩具界的自爆武器,并有一部分被秘密警察用来当拷问刑具的内脏动物,其创始人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都不知道这回事。或者说,我都根本没打算去了解。再说我觉得要是我对「是谁把内脏动物商品化」这件辜有兴趣的话,这辈子就完蛋了。

  告诉我这件事是变身为猛犬女以后的红音。她跟我说了「我爸爸好像跟那东西的商品化有关,要有什么事的话就去问他」。

  好像是她在研究设施里看的档案文件上记载了这事。大概是技术人员记录下来的吧。或者说是当时的肯普法,也可能是沙仓同学自己写的。

  「这件事……红音她知道吗?」

  「我想她应该不知道。要是告诉她的话,她大概会绝望或是哭喊起来吧。」

  他好像也知道,内脏动物就像我说的那样只会让小孩子哭而已。

  「为什么你会想出这种这么奇特的设计呢?」

  「那是因为,我从大白天开始就一直在做头脑体操……虽然我想这么说——」

  说到这红音的爸爸咳了一下。

  「其实那不能说是我的主意。那是我当时从住在附近的小女孩那里听来的。刚才我不是说我老婆去参加集会了吗。她当时就在那个集会里,她父母说看她好像很寂寞所以就带她一起来了。」

  「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嗯,这个啊……我记得是——」

  红音的爸爸望向了天花板,嘴巴开合了两三次,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似地说道。

  「她叫做……什么仓来着,名字好像是叫KAELA吧。」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木村KAELA吧。

  「是不是叫做沙仓枫(kaede)?」

  「好像是的。你认识她?」

  「嗯,算是吧。」

  我含糊地回答他。

  「那个女孩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话啦。小孩子就是喜欢想像出自己的世界,那个女孩也不例外。她一点也没说自己身边的事,不过却跟我说了不少她想像中的事。」

  说到这,夈明先生露出了笑容。

  「就在那时她跟我说了内脏外露的动物的故事。我老婆觉得很恶心,不过我却觉得挺有意思的。于是我就把这个想法向公司提出了。」

  「有那么有意思吗?」

  「老实说,看法因人而异。但是公司的上司非常喜欢,于是交给总经理裁决。然后总经理也很喜欢马上就批准了。第二天公司就要求我们想出各种可行的动物。」

  会去请求许可的人肯定是不正常,给予许可的人肯定也是有哪里不对劲。就这样,让全国的小孩子坠入恐惧深渊的布偶就诞生了。

  「红音有和那个女孩子见过面吗?」

  「应该没有吧。好像时间老对不上,红音每次就是在那个女孩来的时候不在。那女孩也不是一直住在这,所以也不经带来。」

  「呃,那个……」

  我打算现在进入主题。我想确认的就只有这些,之后要问的才是关键。

  「那个女孩有没有说些其他的想法?」

  「有说啊,我记得她说布偶是个记忆装置——而她是『储存中心』——只要看着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对方的记忆,还可以操纵他人之类这样很科幻的故事。」

  「这些全都是那个女孩子想的吗?」

  「这只出现在故事里而已。再怎么说也没法把这做成商品的新功能嘛,我们做出的只是普通的布偶而已。」

  内脏都露出来了实在很难说它普通,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

  红音的爸爸不知为何很愉快的样子,好像跟我说话让他感觉挺开心。大概是没有别人会去问他内脏动物的事吧。

  「您有从那个女孩那边得到些什么吗?」

  「你指的是?」

  「比如笔记本或素描本之类的?」

  「嗯……」

  粲明先生把手交叉在胸前开始思考起来。由于他稍微有点肉,所以整个人的体型还算有模有样。不过红音可能不太喜欢自己爸爸胖嘟嘟的。

  我眼前这个男子陷入了沉思。帅气的伯父,请你快点想起来。

  「我记得……没有吧。」

  我傻了。

  「没有吗!」

  「我记得她之前有带着一本笔记本,但是她好像拿回去了。可能那本笔记本对她来说很重要吧。」

  肯定很重要啊。

  我彻底泄气了。还以为来这一趟怎么说也会有些进展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啊。

  我之前还想着要是这里留有什么记录的话,就可以从中了解沙仓同学的秘密。像是她为什么那么强或者是她的弱点。要是我也看过那份档案就好了,但是它现在在地下,这样我们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等等,我们原本是打算来问内脏动物的制作史吗。

  并非如此,是变身为猛犬后的红音告诉我让我来的。那家伙看完档案后明白了些什么,恐怕那上面记载的是一些比较含糊的讯息。如果她能够清楚地掌握住其中含意的话应该可以好好告诉我。正因为她不清楚,所以只能来问她爸爸了。

  水琴彷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地提问道。

  「没有其他什么情报了吗?」

  「你们还真是喜欢那个布偶呢。」

  「因为它会说话嘛。」

  夈明先生哇哈哈地笑了。他好像认为这是在开玩笑。

  「这个啊……那女孩育几次跑来我们家的地下。」

  「地下?」

  「嗯,院子里有个防空洞。有段时间我把那里当成地下室使用。我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女孩之后她好像很有兴趣。我想她可能是在有些暗的地方,才想得出一些灵感吧。」

  「请带我们去那里看看。」

  我干劲十足地对他说道。

  夈明先生爽快地答应了。他叫我们等一会,于是我们就等了等他。没多久,他就拿着一支手电筒回来了。

  「就在那边。」

  红音的爸爸就这样穿着拖鞋走进院子里。我和水琴则是好好地换上鞋子。

  院子里有个地方被铁盖子盖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以前我把这里当做是仓库,但因为这里下雨会漏水,所以后来把它给关上了。」

  「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夈明先生为我们打开了那把大锁,然后由我把那个盖子打开。

  盖子发出「吱」地一声打开。里面有一段倾斜得很厉害的木造楼梯。楼梯的一部分已经腐烂了。

  「请让我们到里面去看看。」

  「可以是可以,但是有点危险哟。」

  「没事的。对了,要是红音回来的话,请转告她我们在这里。」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大概不会来的。倒不如说我现在就是正为了到她身边去而拚命着。

  我向夈明先生借了手电筒。跟以往一样由水琴先下去,我从后面提供照明。

  里面很黑。这是当然的,由于现在这里没有被使用,所以也自然不会有照明设施。在沙仓同学小时候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吧。

  虽然没有根据,但是我坚信沙仓同学在这里看到了些什么。大概就是在那之后她才会把内脏动物弄得会说话了吧。她究竟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呢?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到处都空空荡荡的。角落里还有水洼。由于湿气很重所以里头散发出一大股霉味。

  水琴即便在黑暗中也毫不顾忌地四处跑。

  「喂,名津流,这里。」

  「嗯?」

  墙壁上有一个地方颜色不同。正好是一个人蹲下就可以通过的大小。但是那里好像是用水泥之类的东西涂上一层。

  我用一只手试着推了推看。没有动。但是它却开始剥落下来。

  「这里是不是有个洞啊。」

  「试试看?」

  我试着用了点力。

  「嘿,啊啊……嘿。」

  单用手来推也太勉强了一点,所以我和水琴一起试着用脚来踢。刚开始它连动都没动,然后我们踢了两次,三次它终于开始晃动了。

  「嘿呀!」

  我们最后一鼓作气一脚踢过去。墙终于倒了,露出一个洞。

  洞的另一边有一条通道。果然,以这个洞的高度,我们不弯下身来根本没办法走。沙仓同学那时是小孩子,所以要通过应该不难吧。还是用四肢着地爬过去的?

  「这里……通不通得到那个地下室呢?」

  「肯定通得到的。」

  说罢,我毫不犹豫进入了黑暗中。

  里面满是灰尘。地上累积许多土灰。而且这里湿气很重,土灰都在脚下变成像泥巴一样,裤脚和膝盖都被弄脏了。水琴在身后喊着「哇——这下回去可要好好洗一洗了」。

  头顶上不断往下落着不知是土还是混凝土的东西,这里看起来很脆弱。搞不好的话我们就会被活埋。

  就在我警戒着时,不知不觉间身边的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因为我们现在来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里。我放心地站了起来,水琴也跟在我身后出来了。

  这里简直就像是个洞窟。但是这里的墙壁是垂直的,所以我知道这里是人工挖掘的。这大概原本是个自然的洞穴,然后有人把它扩大了吧。

  水琴发出了感叹。

  「好大啊,在南美洲这样的洞穴有很多呢。」

  「不过这里是日本。」

  「真少见呢。」

  我用手电筒由右边往左边移动着光束,照了照左右两旁。

  里面还有洞穴——而且有两个,是不是还连到哪里?这两个洞穴,我们该走哪个?哪个才是正确的路?

  我照了照脚下。或许这里会留有沙仓同学的脚印。但是这么做只是白费功夫。十几年前的脚印怎可能会还在呢。

  「水琴,你觉得要去那个地下设施走哪个洞比较好?」

  「那个。」

  水琴想也没想就指着右边的那个洞。

  我虽然不是路痴,但也不是说很敏锐。要说起人形指南针的话果然还是靠这个女的,她说自己不管是在深夜的热带雨林,还是在暴雨倾盆的海上,都肯定能搞得清方向。她就像是个长着于脚的六分仪一样。

  既然是水琴说的那么就肯定没错了。雫和红音就在那个洞的深处。只要两个人还在就必须把她们都救出来。

  就在我准备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什么声音。

  啪睫啪嚏啪嚏——有种像是在敲打地面的奇怪声音。很像是脚步声,但是不像是人的。这里有狗什么的吗?

  「名津流……有什么要过来了。」

  「安静。」

  我们现在应该变身了。如果是敌人的话就不妙,在去救她们之前可不能死。没有接关就GAME OVER似乎还太早了点。

  我竖起了耳朵,甚至好像可以听到说话声。它们正说着话往这边来。是狗在一边说话一边往这边来?这怎么可能。

  不管了。我往手臂注入力量,准备变身为肯普法。正当我这么做的时候——

  「哎呀~彻底迷路了。」

  「谁说走这边的。」

  「有什么办法,我们想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门被堵上了嘛。」

  「你们……」

  我无言地看着出现在我眼前的这群家伙。

  「名津流!」

  从洞里走出来的是内脏动物一行人。

  我中止变身。其实变也没关系的,只是错过了时机。水琴也是保持着原样。

  我们和内脏动物们面对着面。为什么它们这帮家伙会出现在这。而且不只是一两个。

  「名津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切腹虎这么说道。

  「我才想问你们呢。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有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呢。」

  「我们怎么的也是传信人嘛,光傻傻待在那边可是不行的。」

  不过是一团化学纤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一副骄傲的样子。

  总之遇到的不是敌人让我松了一口气,不过冒出来一群内脏外露的布偶也让人吓了一跳。

  「你们为什么到这来了?话说,你们会走路?」

  「会走。虽然不能走太远,但是我们努力过了。」

  「但是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为了帮你们的忙啊。」

  一个布偶从旁插嘴道。是切腹黑兔。它不但两眼充血,而且长着一张一看就像是在说「我是毒舌派」的脸。

  「反正我也没把你们几个算进去,由本大爷我来帮你们吧。那个虽然迷路了……总之你们两个就先感谢我吧。」

  为什么我要感谢你一个布偶啊。虽然你肯帮忙是很好,但是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你看有这么多伙伴呢。」

  切腹黑兔用耳朵指给我看。一只全身毛发倒立的白猫向我打了个招呼。

  「很久不见了呢,你身上弄得真脏。」

  「你是触电山猫吧,你以前嘴巴有这么坏吗。」

  「我只有对你这样。你要是不成为与更加雫相配的男人的话我就无法安心。」

  「不需要你安什么心。」

  在它身旁有一只舌头吐出来的狗。而且狗的脖子上还卷着一根草绳。这个样子真的很超现实。

  「你好,我是窒息野狗……」

  「啊——你就是水琴说过的那个内脏动物吗。」

  这毫无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真的很有个性。

  「你现在还是一副快要死掉一样的脸啊。」

  「请不用在意。」

  死亡就是这个系列的主题啊,所以我还真的是管太多了。

  水琴也看着自己的内脏动物说着「你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提不起劲来啊」之类的话。窒息野狗也回答说「我就是这样」,她们应该是一对不错的组合吧。

  然后是它旁边的那个。

  「……喂,这是——」

  「你注意到了啊。」

  切腹虎说道。我马上回话道:

  「肯定会注意吧。这家伙可以行动了吗?」

  「叫我这家伙还真是失礼啊。」

  茶色的布偶说道。它的语调让人莫名地觉得庄重而又威严。

  「初次见面……也不是了吧。我是火烧狮子。」

  虽然我已经不会对和内脏动物有关的东西感到丝毫惊讶了,但我还是吓了一跳。竟然连这家伙也来了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脏兮兮的内脏动物。」

  水琴也没对它有什么好的看法。

  「这家伙是最早的内脏动物。」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那个黑发女人带来的,她就是个会乱用布偶的人。」

  「因为她是学生会会长嘛,就连父母她都会利用的哟。」

  如果说雫的话,别说父母了,她大概会把见都没见过的人都变成她的手下吧。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就在不久之前。难得我在梦里梦见我被一群母狮子服侍,建立了一个大后宫,却感到莫名其妙的晃动。一醒来就发现我正被切腹黑兔背着。」

  「再继续睡不就行了。」

  「这也不行。就我听到的情报判断,你们现在似乎很不妙。」

  火烧狮子「嘿」地一声坐在了地板上。

  「你们想问的事情也有很多吧。」

  「算是吧。」

  「你们好像对那个小女孩感到相当烦恼是不是?」

  「小女孩?」

  水琴歪着头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沙仓同学啊。」

  「啊啊,她已经不小了哟。」

  「我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很小。」

  说到这火烧狮子咳了一下,感觉有点怪。

  「让我们按顺序来说吧。首先是为什么我会诞生……这我不知道。」

  「我知道。」

  「请不要打岔。不知何时我一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圆筒形的水槽里。外面有一个小女孩在看着我,然后她把我拿出来,带回了家。那个女孩就是沙仓枫。」

  是吧。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让人吃惊的话。结合研究设施里的水槽一想我也可以联想得到。

  「但是我之前一直以为火烧狮子你是在她初中或高中的时候,从拍卖会之类的地方买来的。」

  沙仓同学为了收集那些少有的内脏动物经常用这个办法。因为像这种怪异的商品很快就会停止制造,所以不这样做的话就没办法收集到。

  「她本人可能是这么说的。大概是她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了吧。不管怎么说,那个女孩身上并没有调停者的记忆。」

  「喂,这点再说得详细一些。」

  我把身子探了出去。

  「调停者究竟是什么?」

  「说这个之前……我想喝点茶什么的。」

  「没有啊。」

  切腹虎说道。

  「再说你可以喝东西吗?」

  「只是有这个气氛而已,没有也没关系。话说回来,名津流先生,你想知道调停者的事?」

  我点了点头。

  「我想帮助那些失踪了的女孩……而且——」

  「而且什么。」

  「我已经厌倦了一无所知地战斗。」

  我明确地向所有布偶说道。

  「突然被变成女的,接二连三引爆出一堆麻烦事。而且沙仓同学性格还变坏了,雫和红音又都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也受不了像这样蒙着眼睛战斗下去了。」

  没错。说到底我心里对这个还抱有疑问。在那个研究设施里,我清楚地明白自己不想输。但是说起来,我为什么非得战斗。我想知道这个理由。

  以前雫曾说过「继续战斗下去的话就能够知道理由了」这是没错。这样的话就在这里为我们揭示不就好了。

  火烧狮子不住地点着头。

  「你说得对。」

  「而且切腹虎他们什么也不跟我说。」

  「因为我们不知道嘛。」

  窒息野狗用静香的声音回答道。先无视它吧。

  「以前从你那大致听说了一点。你说好像有两股势力在干啥来着。那是真的?」

  「是真的。」

  火烧狮子说道。

  「也就是说你知道整体情况?」

  「知道。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最早的内脏动物啊。」

  火烧狮子发出好像漏气一样的笑声。我想它在这里强调它是第一个也就是意味着它是这一系列中第一个弄哭小孩子的那个,但是它好像很骄傲。

  「不只是我,她当初准备让所有的内脏动物都收录所有的讯息。但据说她好像没有让其他的家伙收录所有的讯息。不知道她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觉得麻烦。」

  「那你能告诉我所有的事吧。」

  我把脸靠近火烧狮子。

  「与其说要让我告诉你,倒不如说是要名津流先生你来阅览我的记忆。」

  「怎么弄?」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请看着我的眼睛。」

  于是我就看着那个茶色的布偶的眼睛。这家伙没疯吧?

  「你现在正在怀疑我是不是疯了吧?」

  「肯定了。」

  「世界上布偶都会说话了,就算发生些什么也不足为奇。」

  这是没错,但是一听到你这像以前某个从热带雨林里出来的博士的声音就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火烧狮子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真让人毛骨悚然。它身上加入了这种新功能吗。

  「在我的记忆范围内,出现了名津流先生你想知道的讯息。」

  「我知道——」

  「去做的话就知道了。还有要是放这我不管的话我又会睡着的。我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醒来。」

  「……」

  「当然,知道了以后你想怎么做就是名津流先生你的自由了。不管怎么说,什么也不知道的话就无法有新的开始。」

  「算是吧。」

  我很清楚。我也是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方了啊。

  我举起了火烧狮子。话说,它这脸还长得真奇怪。想出把布偶拿去烧的人是个天才或者是个怪人吧。这也就是说红音的爸爸是个怪人来的。

  要我看着它的眼睛还是有些迟疑啊。

  「请快点。」

  「我做总可以了吧。」

  「所以我才说想要茶啊,那不是我要喝的东西。」

  「是做导入剂的吗?」

  「不是,只是茶能让人安下心来而已。」

  白问它了。如果只是做那个用的话就免了,就这么直接开始啊。

  我下定决心看着它的眼睛。一瞬间,我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这就是历史——不是人类或者地球人的历史,而是居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在同一个宇宙中的一帮身份不明的家伙的历史。他们分为两派,其中一派身体表面覆盖着红色的硬质皮肤,另一派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背上长着蓝色的发光体。这两派之间不停地发生冲突。到这里为止都跟之前从火烧狮子那里听来的一样。

  从生物学上来说这些家伙都是雌性。这证明了能够生育后代的的物种才有价值。她们的肉体比雄性还要强悍。

  她们永无止境地打着仗。由于战争实在是太过漫长了,她们渐渐连为什么而打仗的也忘了。就在双方都感到疲倦的时候,不知是哪方提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由双方各自选出代表,根据她们之间的战斗结果来定胜负。这样的话就可以让双方无损失地结束争端。

  但是就在这个阶段上出现了一些反对的声音。于是烦恼的天才就将那个计划和另外一个方案交了上去。那个方案的内容就是是利用其他的生命体来代替自己作战。

  麻烦的是他们有可以实施这个方案的技术。很快,这个方案就获得了通过。于是专为战斗而量身打造的「肯普法」就此秘密诞生了。

  此后肯普法们成为了她们的代理者,开始不断地战斗。她们并不是只是选中了发展了文明的生物,只会捕食的野兽、昆虫类、有时甚至是单细胞生命体也会被她们选出代表她们进行战争。当然,她们也跟肯普法约好会给予肯普法们不菲的报酬。

  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双方一直保持着对抗状态。但是她们丝毫没有解除这种状态的意思。让肯普法去战斗已经不是她们解决问题的手段,而是化为她们的目的了。

  她们感受到了让第三者去战斗的快乐。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她们就披上了调停者这个外衣。她们忘记本来自己才是接受调停的一方。然后她们看上了某个星系的某个星球。那里有一部分生命体到达了一定程度的文明,且内部纷争不断。非常适合用来当肯普法。

  我快要吐了。到现在已经有这么多至今为止战斗过的肯普法们的记录流入了我的脑中。

  在森林地带连续一个月用刀互砍的罗马人和凯尔特人。在人都死光的农村里互放火炎的巴伐利亚孤儿。在黄河的船上决斗的金族女子。在寒冷的别列津纳河决战的法国兵和俄国兵。在南非用长矛争斗的祖鲁族年轻人。在南美洲山丘地带互相攻击绕到对方背后去的街边小孩。还有日本的高中生。

  他们全都不清楚情况,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被人利用而战斗着。当然,我们也是的。

  我的视野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后火烧狮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明白了吗?」

  「……嗯,当然。」

  我有点哽咽,甚至觉得想吐。这不是我的意志,至今为止战斗过的肯普法们的记忆涌入了我的脑中。真的就是这样。

  「名津流。」

  水琴抱住了我的手臂。

  「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这话有一半是假的。因为我有些想吐,但是现在不能让水琴担心。

  「『肯普法』这个单字是德语来的。」

  火烧狮子咳嗽着说道。

  「那当然不是从调停者她们的语言而来的。『调停者』这个词也不是从她们的语言来的。要是现在在这用她们的语言说出来的话,你们也听不懂吧。她们大概是在战斗时偶然发现了这些词,然后觉得很适合吧。」

  那个墙壁上的留言也是用德语写的。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但是那个人应该是被迫去战斗,最后战败的人所写吧。

  「真是乱七八糟的。」

  我骂道。

  「落败的人都变成什么样了。被卷入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的纷争当中,然后不明就里地被塞进水槽?」

  「就是这么回事。」

  火烧狮子认真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留下输家的肉体。是同情对方,还是要做标本?」

  「还不都一样,都是那么悲惨……那些在水槽里的人就不能复生吗?」

  「恐怕是的。」

  果然是这样吗,我有点难过。

  「你们是从这边过来的吗?」

  水琴用手指指着。

  「没错。」

  窒息野狗回答道。

  「要是沿着我们刚才走过的路回去的话,可以到一个像研究所一样的地方。」

  「你们途中有没有遇到过谁?」

  「没有,我们谁也没看到。」

  照它这么说的话,她们还在某个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好,走吧。」

  「往回走吗?」

  切腹黑兔惊讶地说道。

  「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的。我说啊,走那边的话不是可以出去外面?」

  它用耳朵指着我们过来的方向。的确,如果往红音的老家那个方向走,是可以到外面去,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抓住切腹黑兔的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好了,走吧。」

  「啊,痛啊。你干什么啊。」

  「去救你的主人啊。」

  「痛啊,别扯!喂,切腹虎,名津流在对我施暴啊。快想点办法!」

  「啊哈哈。」

  「别用静香的声音笑!」

  就这样,我们排成了一队进入了洞穴当中。

  不出所料,内脏动物们经过的这条道路天花板很矮。一看墙壁就知道这里历史悠久。对此最清楚的不是我而是水琴。

  「这应该是翻修的吧。」

  我的青梅竹马这么说道。

  「原本的设施被改建之前,应该是防空洞或者仓库之类的,而且还想继续加以改建的样子。」

  「这里原本有什么?」

  「谁知道。说不定很久以前调停者或者其他什么人曾经来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里就是被再再再利用了。」

  他们来那么多次干什么。

  我们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清洁室。我之前来过这里。

  「是这啊。」

  我小声说道。

  「不是你说要折回来的吗!」

  这切腹黑兔明明只是只布偶还这么爱抱怨,我拉起它的耳朵。

  「你们真的是从这边来的吗?」

  「当然是了,我们可不知道有其他的出入口。」

  的确如此。但是这样的话,我们不就等于什么也没发现,就这样绕回沙仓同学的房间里去了。

  「总之先进去吧。」

  我们就照水琴所说的走进了清洁室。

  我们打开了清洁室里面的门,门后就是刚才说到那个像研究所一样的地方。我向内脏动物们说道。

  「这里好像就是你们诞生的地方哟。」

  「是这样啊。」

  切腹虎感叹道。看样子它们虽然有经过这个房间但是没在意这点。大概是这里跟旁边那间有女孩子在水槽里漂浮的房间比起来,给人的冲击没那么强吧。

  「这里可以说是我们的娘胎吧。」

  「化学纤维有母亲什么的吗?」

  「虽然我们不是什么正经的尘命体,但是要以人类为例的话就是这样。」

  这说法很奇怪,但是却挺有说服力。我想起去到九州的母亲。

  我们往楼梯上走,来到了一堆水槽中间。从这里再往上走的话,就是沙仓同学的家了。

  至今为止战败的肯普法们在水槽里漂浮着。雫的学姊和葛原也在里面。为了不变成这样,我们必须往前走。

  现在不是该沉浸在感慨当中的时候。

  「名津流,怎么办?」

  水琴问道。她是在问我怎么才能找到沙仓同学。

  「嗯……她不在地下的话有点不合逻辑啊,我们猜错了吗?」

  「红音也一起跳下去了……」

  我们两个陷入了烦恼中。内脏动物们还是那副模样。现在它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猛然抬起了头。

  「对了,那里……」

  「怎么了?」

  「水琴,你的背后。」

  她回过头去。在她身后有一扇门。就在那道布满电线的墙壁旁边,有一道铁制的门。就是那个雫说「那不是出口」的地方。

  水琴朝那道门拍了几下。

  「居然在这里啊。」

  「你能打开吗?」

  「被锁上了……但是这门看起来没那么结实。用砍的应该比较快。」

  「不知道门后面会有什么,先变身吧。」

  我看了一眼誓约手环,然后用手指摸了它一下向里面注入力量。

  一阵白光笼罩我的身体,然后我就变成女人了。水琴也一样变成肯普法。

  「离远一点。」

  她拔出日本刀慢慢地把刀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力挥下。

  「喝呀!」

  门彻底地分成两半,通往旁边房间的入口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和水琴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走进了房间里。内脏动物们也紧随我们之后跟了上来。

  房间里面不大。里面充满管子和电线。甚至还装设有配电盘一样的东西。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像巨大笼子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

  「好像是货运电梯。」

  水琴这么说明。这东西茌施工现场和矿山一类的地方经常可以看到。

  「好像是往地下去的。」

  「这个……下面吗?」

  电梯扶手上有一些简单的按钮。

  「名津流,要坐吗?」

  「当然要坐。」

  我已经没有要折返的打算了,哪怕是地底下我也要去。

  我和水琴及内脏动物们坐上电梯。我像敲打似地按下了按钮。

  电梯摇了一下之后,伴随着低沉的引擎声开始往下降。四周一片漆黑,一点光亮也没有,让人感觉像是要被吞噬进地底一样。

  终于到了底端。

  电梯发出一阵吵闹的着地声,然后扶手从中打开了。

  眼前一片灰暗,视线不太好。

  我们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虽然视野对我们形成了一点阻碍,但是我们很快就走出去。

  这里非常的大,很宽敞,而且很高。墙壁上不知道是不是覆盖了一层装饰用的石头,天花板上可以看得见岩盘。空气感觉凉飕飕的,一点也不潮湿。这里感觉不像一个房间,倒像是一个大厅了。

  这里并不黑,因为靠近这里的中央部分有照明照亮了这里面。也不会像刚才那样又黑视野又差。

  在这里的中央有个奇形怪状的石像。是一个比人小一点的,圆形的石像。不知道它是以什么做主题的。

  有一个人像是靠在石像上似地倒在它的身边。

  「……雫!」

  我不禁出声叫道。

  是雫。她的手脚被锁链绑了起来,而且是被她自己短剑上的锁链。

  「雫!」

  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低着头,没有望向我这边。她现在失去了意识吗?

  还是说,难道——

  「请放心,她还活着。」

  突然另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说话的人交叉双手从石像后面看着我们。

  「名津流同学、近堂同学,欢迎来到这个充满我的回忆之地。」

  沙仓同学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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