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破壞者Berserker

  第15話 破壞者Berserker

  一個男人正在獨立交易市三號街區公所內的市長辦公室裡進行報告。

  “以上為各號街的自衛騎士團警衛配備內容。另外,為了防備意外事件發生,市民避難的路線也已經利用告示板告知。為了保險起見,已經派各團員至市內所有民家確認情報的傳達狀況。”

  男人身穿自衛騎士團的制服,有著一張精悍的臉孔。

  他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

  “這麼一來,整個騎士團就已經做好面對二國一市會議的準備了。”

  霍爾凡尼爾是大陸國家的最高機密。不光是生態,甚至連它存在的事實都不為一般市民所知,在各個國家裡也只有特定的重要人士才知道相關事項。過去每當召開霍爾凡尼爾會議之際,為了保護各個要人,必須事先安排好嚴密的警衛系統,然而對外卻宣稱當下召開的是“大陸國家之間的協調會議”。

  不過,這種說詞的可信度已經到了極限,沒辦法再瞞下去了。

  更加穩固的自衛體制、與軍國的合作關係、以及人外和惡魔為假想敵進行的訓練等——為了即將到來的那一天做準備,還是必須得透露相當程度的情報才行。

  ——果然選這傢伙當副團長是對的。

  正在聽取報告的漢尼巴爾.昆薩心裡這麼想。在雷吉那多當上副團長的隔天,也就是大約一個星期之前,漢尼巴爾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訴了他。

  在告知他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真相時,很意外地,他看來不怎麼動搖。

  ‘因為我該守護的事物並沒有改變。’

  他只是面無表情、很乾脆地這麼說。

  當時漢尼巴爾差點苦笑說出‘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雷吉那多,謝謝你的報告,辛苦了。”

  坐在辦公桌前的男子說出慰勞的話語。

  那個人是雨果.哈斯曼。

  他的年紀不到四十歲,與“市長”這個獨立交易市最高職位並不十分相稱,卻因為每天忙碌的生活,讓他的臉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一些;穿來工作用的正式服裝也顯得舊舊的,整體來說是個散發著疲勞感的男人。

  雖然他姓“哈斯曼”,但是他跟初代哈斯曼並無血緣關係。為了對初代哈斯曼表示敬意,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都會按照慣例繼承他的姓氏。不過,初代哈斯曼沒有子孫這件事倒是眾所皆知。

  “儘管這部署比歷年都來得嚴密,但卻比預定時間更早完成,你的表現非常優秀。”

  “這是我分內的工作。”雷吉那多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應。雖然說他確實是盡忠職守,但實際上也無法否認他是單純的冷漠——漢尼巴爾重新考量了對部下的評價。

  “那麼……請問還有其他事情找我嗎?”

  聽到雷吉那多這番話,雨果抬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漢尼巴爾。

  “嗯。”漢尼巴爾摸了摸自己的禿頭。

  他是一個就算在騎士團裡,塊頭和臂力也是數一數二強大的男人。他在四十四年前那場代理契約戰爭中,不僅在最前線奮戰,甚至存活了下來。只要是致力於武藝發展的人,幾乎無人不知他的名號。雖然他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實際上卻扮演著統整所有騎士團的角色。

  所以,遇到這種討論霍爾凡尼爾相關事項的會議時,多半都會把他找來。

  漢尼巴爾把一隻手提木箱放在辦公桌上後,打開它。

  看到封印在裡頭的東西后,雷吉那多眯細了眼睛。

  “這是……”

  “軍國贈與的魔劍。”

  年輕的副團長倒抽一口氣。

  “……我聽說從很久以前起,魔劍就是帝政同盟國致力收集的玩意兒。”

  “沒錯。”

  這些舉動開始明朗化,應該是今年之後的事情了吧。鎖定魔劍亞里亞所造成的一連串事件——以此為開端,利用惡魔契約引發的事件層出不窮,而且瑟希莉等人與帝國相關人員接觸時,一定會有魔劍存在。

  魔劍“艾華多妮”、魔劍“法蘭西斯卡”。

  雙手巨劍、長柄逆刃刀、睪丸匕首等無名的魔劍們。

  帝政同盟國收集魔劍並策劃著某些事情——

  “現階段可以猜測到的目的,說穿了應該就是為了霍爾凡尼爾戰做準備。魔劍可以有效對抗霍爾凡尼爾,而瑟希莉的祖父——由當時坎貝爾家當主變化而成的魔劍,就證明了這一點。沒有繼承到聖劍鍛造法的前帝國,打算利用魔劍來替代聖劍。”

  “但是……”雨果接著說: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每一把魔劍都可以產生相同的效果。現存的‘坎貝爾家魔劍’是獨一無二的好劍,與一般魔劍有所區隔,是極為特殊的魔劍。能夠人為性地發展出魔劍的術式,那是隻有初代才知道的知識,其方法至今已經失傳了。”

  “所以除了繼承初代術式的瑟希莉以外,過去大陸國家都沒有多注意魔劍的動向。”

  與霍爾凡尼爾一戰的關鍵,基本上還是聖劍。

  此一見解應當無可憾動。

  漢尼巴爾他們當然無法理解帝國同盟收集魔劍的意圖。究竟是單純想要增強戰力呢?還是說帝政同盟國掌握了他們所不知道的情報?根本無從得知。

  雷吉那多微皺著臉傾聽。他沒多久前才知道瑟希莉身為“聖劍的劍鞘”,應該會有一些想法吧。

  他的視線依然盯著木箱內的魔劍,開口說道:

  “為什麼給我看這把魔劍?”

  “老實說,我們苦於不知該如何運用它。畢竟這是軍國以幾近賄賂的形式送來的東西,要是收下了,就有違中立都市的立場,讓我很猶豫……不過,若能將帝政同盟國想要的東西放在我們眼前監視,也不是什麼壞事,而且能夠保護都市的武器當然是越多越好。”

  “因此,雷吉那多,我命你攜帶這把魔劍。”

  “我嗎……”

  “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有一場大戰。”

  聽到這句話,雷吉那多表情變得緊繃。

  帝國與部分同盟列國的國家合併後,建立了“帝政同盟國”。

  雷吉那多應該也已耳聞該國與獨立交易市及軍國之間的對立結構。

  漢尼巴爾用拳頭輕輕頂了頂木箱,對著部下露齒而笑。

  “到時候你就得盡全力死守都市。”

  “這不用您說,我也會做。”

  雷吉那多斬釘截鐵地回應,沒有絲毫躊躇。

  “因為那就是我的工作。”

  雖然他這種說法,容易讓與他交情不深的人聽了之後產生誤會,但漢尼巴爾當然不會誤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雷吉那多.戴拉蒙是能乾脆地說出“死守”是工作一環的男人。

  半吊子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我們是無敵的。’

  ——老子我的運氣真的很不賴!

  不論雷吉那多也好、瑟希莉也好,漢尼巴爾的部下盡是些優秀人才。

  “話說——”雷吉那多這麼開頭。

  “我希望能夠與鍛造師碰個面。就我的認知,他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如果可以,希望能從今天就開始嚴密保護好鍛造師。”

  漢尼巴爾和雨果聽到這個要求,互相看了看對方。

  騎士團長搔著自己左頰上的十字傷痕,一副很抱歉的樣子說:

  “很遺憾,路克現在不在都市內。”

  “不在?”

  “今天早上才剛出發。”

  “去哪裡了?”

  “前同盟列國。”

  一陣打擊聲撼動市長室。

  是雷吉那多一拳打在辦公桌上的聲音。

  “您們在想什麼?前同盟列國可是敵陣啊!竟然讓大陸上最重要的人物隻身前往——”

  “路克前往的是還沒跟帝國合併的小國,並不會太危險,所以我們才同意他去。而且,他不是隻身,瑟希莉和亞里亞也一起去了。我記得尤英.班傑明好像也去了。”

  “連瑟希莉.坎貝爾也去了?”

  “因為她說無論如何都要跟路克一起去啊,根本不願意妥協。”

  “沒多久後就要召開會議了耶?”

  “我想不會有問題吧。”

  真是太輕率了!雷吉那多仍然激動不已,無法剋制。

  “從很久之前我就覺得團長太寵瑟希莉.坎貝爾了!您把事情看得太樂觀了吧!”

  雨果不發一語地稍稍往後退,漢尼巴爾則是困擾地撫摸著自己的後腦勺。

  “兩位聽好了,我要說的是所謂的危機意識——”

  雷吉那多繼續說教。

  ——還是修改一下評語吧!

  這個部下雖然優秀,卻很囉嗦。

  2

  出發的當天早晨,冷空氣滲透體內。

  四個人在獨立交易市第三正門前集合。

  因為這是一趟必須趕路的旅程,所以一行人與前往軍國時不同,並沒有搭乘馬車,而是隻打算騎馬前行。瑟希莉和亞里亞不會騎馬,所以她們分別坐在路克和尤英駕馭的馬兒後面。

  至於誰應該跟誰共乘這檔事,卻讓亞里亞跟尤英起了點小爭執。

  “我可以化身成劍收在瑟希莉的劍鞘裡頭,所以尤英你自己騎馬吧!”

  “不,請亞里亞小姐坐在我的後面。”

  “啊?你別鬧了。”

  “我沒有胡鬧。”

  “我雖然很感謝你的心意,但這樣太胡來了啦,慢慢來再說吧。”

  就算這樣,尤英還是打死不退。亞里亞不得已,只能心不甘情不願,但嘴角卻略略揚起笑容跳上尤英的身後。

  她的栗色長髮翻飛,撫過尤英的身體,尤英馬上顫抖了起來。

  “你、你還好嗎?”

  “沒問題的!”

  “不要勉強自己啊……”

  瑟希莉刻意不介入兩人間的互動。關於他們的事情,她只聽說過大概,雖然很在意,可是因為感受到一股只屬於兩人的特別氣氛,於是決定不干涉。她覺得這麼做應該比較好。

  瑟希莉回頭看了看跟自己共乘一匹馬的對象。

  路克正在給自己的馬裝上瑟希莉準備使用的馬鞍。這匹栗色的馬兒有著健壯的腰腿,它似乎覺得裝馬鞍的動作很癢似的,正噴著白色的氣息低聲嘶鳴著。

  為了禦寒,路克在平常穿的作業服外頭披上厚重的大外套,腰際則掛著一把刀。瑟希莉腰上也繫著胭脂色的亞里亞劍鞘。

  “莉紗人呢?”

  從集合以來就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令瑟希莉有些介意。

  “我沒打算帶她去,她要留下來看家。”

  瑟希莉沒出聲,但還是很驚訝。

  莉紗是路克唯一的助手,就瑟希莉所知,他們倆幾乎無時無刻都一起行動,所以瑟希莉也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次莉紗會同行。

  “當然,我留了作業給莉紗做。”

  “作業?”

  “改天我再告訴你。”

  路克頭也不回地回答,看起來好像在迴避這個話題似的。

  裝好馬鞍之後,他立刻跨上馬背。

  “上來吧。”

  “啊……嗯。”

  應了一聲後,瑟希莉這才覺得有點緊張起來。因為她沒什麼騎馬的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先戰戰兢兢地一腳踏上馬蹬,接著拉住路克的手,一口氣跨到他的身後。因為這個動作而失去平衡的瑟希莉,竟然不小心緊緊抱住了路克的背。

  一瞬間,腦子沸騰了。

  ——根、根本沒想到會有這種狀況啊!

  讓初代哈斯曼在心臟的死亡咒文上增加術式的祖父。

  他究竟為什麼而接受代用聖劍——也就是“強制變化為魔劍”的這項任務呢?瑟希莉確實是因為想知道這一點,才提出同行的要求。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坎貝爾家的真相。過去令自己自豪的家族是正確的嗎?當然,她沒有懷疑自己一直追隨著的父親背影,只是不想再盲從了。

  為了今後能夠毫不迷惘地戰鬥。

  她有必要知道真相。

  ——不過卻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呀!

  竟然會像這樣整個人貼在路克的背上。

  “因為會搖晃,所以你要好好抓緊。”

  瑟希莉畏畏縮縮地環抱路克的腰,自然就變成了緊緊抱著他的姿勢。

  聞到煤炭的氣味和些許路克的體味,她全身都熱了起來。

  ‘我會拯救你。’

  ——啊啊,真是的,冷靜一點啊!

  自從那一天以來,瑟希莉覺得自己跟路克之間的距離感又稍微改變了。雖然沒有發生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但是他對待自己的言行舉止,似乎比以前溫柔了許多。

  比起剛認識的那時候來說,兩人的距離確實漸漸地拉近了。

  每每實際感受到這點的時候,瑟希莉就覺得內心像被填滿了似的,難以呼吸。

  現在也是。

  “麻、麻煩你了。”

  “嗯。”

  踩著馬蹬的路克往尤英的方向看了看。

  騎在馬上的尤英雖然還是顯得全身僵硬,不過仍舊笨拙地點頭回應路克的詢問視線。跟瑟希莉一樣雙手環著尤英腰部的亞里亞,這時低聲說道:

  “我看我還是……”

  “不!只要亞里亞小姐不嫌棄,就維持現狀吧。”

  亞里亞小聲說“我哪有嫌棄”,接著瑟希莉也知道她悄悄加強了手臂的力道。對平常總是一股勁兒地猛衝的亞里亞來說,她難得地以略顯躊躇的態度,縮小了雙臂圍出的圈子。瑟希莉總覺得看著她那模樣,自己也跟著害臊了起來。

  ……嗯?

  這時瑟希莉發現掛在尤英馬上的背包。因為旅程的時間不長,所以她自己和路克都儘量帶精簡的行李,但尤英那背包卻與兩人的做法相反,漲得鼓鼓的。

  裡頭裝了什麼啊?雖然瑟希莉很介意,但路克拋出一聲“走了”之後,雙腳一夾馬腹策馬奔出,讓她錯過了詢問的時機。在超乎想像的震動之下,她只能緊緊抱著路克的背,把自己的右臉貼在他的背上,閉上眼睛。

  ——只有我這樣子嗎?

  雖然言行舉止變得柔和了,但路克還是一如往常地平靜,只有瑟希莉一個人因為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而慌張失措,像個笨蛋似地一下高興、一下憂愁,兀自騷動著。

  他說過會拯救自己。

  那之中究竟摻入了何種情緒呢?

  “後面還好嗎?”

  “……嗯,沒問題。”

  閉上眼睛的瑟希莉緊緊摟住他帶著煤炭香的背部,臉頰在上頭蹭了蹭。

  就像偷偷地撒嬌一般。

  所以——

  “……”

  她根本沒有察覺到路克連耳根子都紅透了的事實,也無法明白他會這麼說的原因。

  前同盟列國位於獨立交易市南方,以整塊大陸來說是屬於東北部的範圍內。

  瑟希莉一行人打算前往的小國家,過去雖然是前同盟列國的一分子,但現在還未納入帝政同盟國之下——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抗拒合併、打著反旗的國家。

  說起來,“同盟列國”這個區分法本來就只是為圖方便。它只是對不在前帝國、也不在軍國領土之內的數十個小國家的統稱罷了,它們原本就沒有統合成一個國家。雖然曾經有個國王嘗試統一卻沒成功,就這麼改朝換代了。

  既然同盟列國不只涵蓋一個小國家,那麼就會有不只一種的文化和思想存在,因此無法進行單一政權統治。其中會出現拒絕與帝國合併的國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瑟希莉等人打算前往的目的地,說穿了就是這樣的地方。

  因為帝政同盟國的成立,讓大陸局勢陷入一片緊張之中。雨果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替一行人準備了穿越國境時所需的官印和介紹書等文件。他把初代哈斯曼資料的重要性,與在這個時期離開都市所伴隨的危險性放在天秤上衡量過之後,結果還是尊重了路克等人的意願。

  “雖然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一事帶來了相當大的衝擊,但我想實際上的威脅並沒有口耳相傳的那樣嚴重。”

  在第一次休息的時候,尤英這麼說道。

  “舉例來說……前同盟列國裡有些所謂的奴隸國家,專幹將本國國民賣到國外當奴隸的事情,他們的主要顧客就是前帝國。前同盟列國之中,反對這種體制的小國家不在少數,所以帝政同盟國的統一本身並不完善。這次我們要前往的國家就屬於這類,對於前帝國再三提出的合併要求,也都明確地表示拒絕之意——”

  “好,休息到這裡,我們該出發了。”

  “也就是說,那個,在前同盟列國之中算是比較安全的地方。”

  “尤英,我在你背後,你還是會很不舒服吧?”

  “沒、沒沒沒沒這回事!只是我話才講到一半——啊,不,沒事,我們走吧,亞里亞小姐,請你坐到我後面來!請別生氣!”

  大陸的氣候越往南越冷,在旅程走到一半的平原上,已經開始飄著細雪了。因為獨立交易市不太下雪,所以這景象對瑟希莉來說非常新鮮。不過,天空呈現接近灰色的淡白,襯著公路旁一些積雪的森林為背景,總覺得看起來有點像是灰幕森林。

  “——嗯。”

  雪花碰觸到臉頰,冰冷的感覺讓瑟希莉閉上一隻眼睛。

  雖然她在外套裡面塞了好幾個取暖用的玉鋼,但這寒冷的程度還是讓人很難受。想了想之後,瑟希莉更用力地抱緊了路克的背。

  “好痛,你幹嗎啊?”

  “只、只是想取暖而已,沒別的意思。”

  “……那就好。”

  短短的對話也能充實內心,果然還是因為路克很溫柔的關係吧。

  有種太過幸福的感覺。

  一大早出門就策馬疾奔,甚至到足以累壞馬匹的程度——

  一行人剛好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抵達了越過國境的目的地。

  那也剛好是城門差一點就要關上的時間。

  3

  這個小國家正是初代哈斯曼出生的地方。

  雖然在分類上算是個“國家”,但領土卻非常狹小,而且這些領土由唯一一個都市統轄。儘管是個“國家”,然而在定義上卻比較像是把獨立交易市規模縮小的自治都市國家。

  看似急忙建造的壕溝與土牆圍繞著整個都市,儘管才剛進入傍晚時分,就可以在城門、土牆、瞭望臺上看到許多武裝士兵——而且也開始點燃了火炬。守門人告訴路克他們這是因為前帝國執拗地提出合併要求,這裡才會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如果沒有這個,我們也不會讓你們通關。”

  守門人一邊甩甩雨果準備的介紹書,一邊說道。

  一行人牽著馬走過架在壕溝上的橋樑,穿入挖開土牆形成的城門,往簡單壓平過的單一道路前進,一路上依稀可以看到石造的民房。當他們來到單一道路終於出現岔路的地方之後,就遵循路標的詳細指示,往市中心前進。因為太陽已經要下山了,周圍略顯昏暗,感覺上士兵好像比一般民眾來得多;但瑟希莉仍然覺得朦朧可見的街道氛圍跟獨立交易市有幾分相似。

  “這個小國成立時間較晚,聽說基本上是以獨立交易市為雛形建立的。雖然兩地之間有國境相隔,但畢竟地理位置相近,想必也是主要因素之一吧。”

  “你的知識真的很豐富耶。”

  “我只有這個優點啊!”

  尤英用很平常的表情回答傻眼的路克。

  隨後眾人將馬匹和行李帶進附近的旅店,因男女有別而租了兩個房間。看到尤英正準備從馬鞍上取下鼓鼓的沉重背包,瑟希莉於是問了他那裡頭到底裝了些什麼,但尤英卻只回了一句“有備無患”。

  在旅店隔壁的餐廳用晚餐時,暖爐的熱度原本應該可以好好暖暖凍僵的身體,但是——

  路克根本沒好好享受,只是囫圇吞下了料理之後,很快就站起身子。

  “出發了。”

  “咦!”

  發出訝異聲的是亞里亞,她張口結舌地交互看了看眼前的肥肉料理和路克的臉。畢竟在馬背上搖了大半天,也怪不得她會有這種反應。就連瑟希莉都累得全身軟綿綿,很不想離開椅子。

  “我們不是來玩的。”路克毫不介意地說著。“必須善用每一分、每一秒來調查資料。如果不想幹就回旅店睡覺去吧。”

  亞里亞嘟起了嘴,遷怒似地急忙把料理全塞進嘴裡。

  離開餐廳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尤英身上帶著簡易的照明用玉鋼,一行人就利用它照亮腳邊走著。

  四人鞭策疲憊的身子,沿著從旅店主人那兒打聽到的路線,在大馬路上前進。

  然而他們卻也在終於抵達的目的地房舍前,一齊歪著頭。

  “這裡嗎……?”

  那是一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裡是初代的老家,想必會直接路過而完全沒注意到的不起眼平房。儘管應該有被大陸法指定為重要遺蹟保存著——但是那小而整潔的外觀,以及簡單樸素的格局,都會令人不禁懷疑真的是這裡嗎?如果不是管理人就住在平房隔壁的小屋裡的話,他們真的很有可能會就這樣掉頭回去。

  面對在太陽下山後不久的時間突然造訪的四人,外表纖瘦的男性管理人雖然掩飾不了困擾的模樣,但畢竟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放棄職務。他看過獨立交易市市長所發出的介紹書之後,就把鑰匙借給了路克他們。不過,平房的門已經脆弱到讓人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有必要上鎖的程度。

  原本在瑟希莉的想像之中,留下豐功偉業的初代哈斯曼老家,應該是幢富麗堂皇的房子,然而現實跟想像差了十萬八千里,讓她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進房子內部,點起設置在一旁的燭臺上的蠟燭之後,尤英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連瑟希莉都感到吃驚。

  “這真是……不得了啊!”

  雖然市公所的地下書庫藏書量也相當龐大——但根本無法和這裡相比。

  這裡雖然是一棟平房,不過就面積來論,也有地下書庫的兩倍以上;再加上無數書架以高密度的方式排列,通路簡直就像迷宮一樣。文件資料滿滿地塞在書架上頭,一踏上地板,就可以發現過於沉重的書架已經壓得地板稍稍傾斜。四面的牆壁也都被書架填滿,原本以為沒有窗子——不過,天花板上卻有類似窗戶的結構存在。窗戶表面呈現渾濁的白色,想來材質應該不是玻璃,而是用羊角之類的東西加工後塞進框框裡的天窗吧。

  室內並不像地下書庫那樣充滿黴味,卻因為藏書量過於龐大,甚至讓人頭暈了起來。因為蠟燭的光線被書架遮蔽,無法照亮到角落,所以尤英把玉鋼分給了每個人。

  “看樣子有做好大致上的分類。”

  路克憑藉玉鋼的光線確認過鑲在書架角上的金屬牌後,轉頭看向其他人。

  “分頭找吧!如果在大致瀏覽過之後發現跟霍爾凡尼爾相關的資料,就拿給我。”

  這時亞里亞“有!”地舉手發言:

  “基本上,我不識字!”

  “那你能不能去借些毛毯一類的東西來?這裡有點冷。給剛剛的管理人一點錢,他應該就會準備給你。”

  確實就目前所見,並沒有看到暖爐之類的器具。

  “那就快點開始吧,要小睡片刻的人就回旅店去睡啊!”

  話才說完,路克和尤英兩人便事不宜遲地分別走進平房裡頭。尤英甚至還一副疲勞全被吹跑了的樣子,踩著輕快的小跳步進去。

  目送亞里亞離開之後,瑟希莉再次環顧了室內一圈。雖說這裡是初代的老家,但除了書架和燭臺以外,看不到任何日用品類的東西,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生活氣息。說它是小型資料庫似乎還比較貼切。初代哈斯曼真的都過著這樣的生活嗎?

  ——說起來,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根據尤英的說法,似乎初代哈斯曼的家人和日常生活相關趣事等資料,幾乎都沒有流傳下來,唯一得知的個人特質就只有“研究狂”而已。包括這毫無生活氣息的住家在內,實在很難想像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究竟做何打算、為了什麼,才讓瑟希莉的祖父扮演起“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

  而祖父又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接受這個安排呢?

  或許在這裡也找不出正確的答案,畢竟雨果和漢尼巴爾都表示不清楚當時的狀況了。想必雨果已經把初代留下的資料大致瀏覽過,所以在這裡應該也找不出答案來。

  ——不過,也許可以發現什麼提示也說不定。

  就像路克要以鍛造師的角度找出線索一樣,或許有什麼必須是坎貝爾家的人才會發現到的情報。雖然瑟希莉很不擅長讀寫,每次都會為了寫一張報告書而天人交戰許久,但現況並不容許她把擅長與否拿來說嘴。

  “好!”

  瑟希莉拍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從最近的一個書架開始找起。

  ……然後過了十分鐘就睡著了。

  “喂。”

  “———嚇?”

  後腦勺被戳了一下,瑟希莉像是整個人要彈起來似地抬起頭。

  半眯著眼的路克正窺探著盤腿坐著打瞌睡的她。

  “我、我我我我沒有睡——”

  “……”

  “……抱歉。”

  瑟希莉頹喪地垂下頭。

  疲勞與閱讀文字的雙重攻擊,似乎能擊垮使命感。

  “不用太勉強。”

  路克有如撫摸般將手放在瑟希莉的頭上。

  “我們確實在趕時間沒錯,但要是在這裡累倒就得不償失了。你別硬撐了,回去睡一下吧。”

  接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放開手,從一旁的書架上抽出文件開始瀏覽。腰上配刀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只會礙事,所以他連同刀鞘一起抽了出來,橫放在地板上。

  留在頭上的觸感讓瑟希莉僵了一會兒,忽然發覺披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那是她沒看過的毛毯。

  ——是亞里亞拿來的吧。

  平房深處有另一道光源,亞里亞和尤英兩人就在那裡。

  儘管裹著毛毯,但尤英還是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翻著書頁、消化資料的內容;而亞里亞則負責在一旁將新的資料遞給他。雖然亞里亞一副非常想睡的樣子,不過她還是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待在尤英身邊,偶爾還會叮嚀他要披好毛毯。

  兩人之間絕對不是“那種關係”——

  亞里亞以前雖然這麼說過,但事實上是怎麼樣呢?

  瑟希莉將視線轉回路克身上。在他追著文件跑的右眼之中,完全看不到任何睡意。不過,他最近好像都沒有取得充足的睡眠,讓瑟希莉有點擔心。

  她接著茫然地思考,是什麼原因讓路克願意做到這種程度呢?

  為了完成聖劍?為了拯救自己?

  還是——為了報仇?

  紙張摩擦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

  “……霍爾凡尼爾是怎樣的人外呢?”

  ……這句話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路克的右眼往瑟希莉看了一下,然而馬上又轉回到資料上。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現在才在調查啊。”

  “三年前你親眼看過霍爾凡尼爾,至少知道它的外貌是什麼樣子吧?”

  說到這裡,瑟希莉想起自己從之前就一直很介意一件事。她只聽說路克在三年前撞見霍爾凡尼爾一事的部分片段,既然這趟旅行的目的是為了調查霍爾凡尼爾的生態,那麼知道霍爾凡尼爾的外觀,應該可以成為很重要的提示才對。

  “之前,你說過霍爾凡尼爾是被鎖鏈繫住吧?”

  路克的眼睛雖然沒有離開手上的資料,但他還是回話了:

  “嗯,全身都被綁住了。後來我才聽說,那些鎖鏈似乎也是初代為了補強封印才綁上的。但是不知為何,它的四肢卻可以自由活動。”

  “只有四肢……大小呢?”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在調查。”

  把資料放回書架上後,路克把玩著巴掌大的玉鋼。

  玉鋼持續散發淡淡的光芒。

  “當時也只是仰賴著蠟燭的些許微光而已,是莉莎從鼓風爐工坊偷偷拿來的……霍爾凡尼爾所在的洞穴既大又深,所以光靠蠟燭的光芒根本不夠,只能朦朧地看見那裡有些什麼。在黑暗中,我們就像被偷襲般遭到攻擊。”

  瑟希莉茫茫然地看著路克被淡淡光芒映照的側臉。

  “我想我看到的應該只是那傢伙的一小部分而已。換句話說,它的身體可能真的非常巨大。我以為是手或腳的東西很有可能是其他部位,那時候也沒有察覺到聖劍的存在。我只聽到呢喃著死亡咒文的聲音迴盪在洞穴之中,然後趕來的老爸被幹掉,而莉莎卻為了讓我——”

  瑟希莉猛然發現一件事,瞬間所有的睡意全吹跑了。

  ——睡昏頭也要有點限度!

  “啊、啊嗚,路克,抱歉!”

  “我太不細心了”這種藉口她根本說不出口。

  請他說出有關三年前發生的事情,當然就會觸及到他的青梅竹馬與父親之死。

  那兩個人都是為了保護路克,才會被霍爾凡尼爾殺害的。

  而莉莎留下了莉紗這個惡魔。

  想必路克到現在還是無法平心靜氣地看待這一連串的意外吧。所以,截至目前為止,瑟希莉依然猶豫著該不該開口問起。畢竟這不是什麼可以爽快回答的問題,他也很不願意去回想吧。

  然後呢?我竟然毫無顧忌地一腳踩進去!

  “我太沒神經了,抱歉!”

  瑟希莉對自己愚蠢的程度很火大。因為她盤腿坐在地上,所以就直接以雙手撐地,低頭致歉。

  不過在她的頭頂卻感受到一股視線。

  一陣嘆息降臨:

  “你啊,瞧不起我也該有個限度。”

  “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夠了,你抬起頭來啦。”

  瑟希莉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後,就看到路克那熟悉的“搞不過你”的表情在等著自己。

  “你到底以為我有多軟弱?”

  “咦?”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怎麼可能一直忸忸怩怩地煩惱著啊!”

  路克一副覺得“真沒想到你會這樣想”的口氣說著。

  接著,他又把手放到瑟希莉頭上——這回是把頭髮亂搓一通。

  “等、呃、怎麼?”

  “你太顧慮我了啦,我不會有事的。”

  我已經沒問題了——

  在瑟希莉的耳邊這樣補充之後,路克就放開了手。

  頭髮被搓得亂糟糟的瑟希莉一臉傻愣地抬頭看著路克,可是他卻又回到打撈資料的作業上,甚至一副很沒趣的樣子“哼”了一聲。

  啊啊,原來如此,瑟希莉總算明白了。

  過去在公墓說出有關莉莎.奧克伍德的事情時,路克的眼神投向了非常遙遠的彼方。路克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令瑟希莉有種就那樣放任不管,他似乎就會消失在某處的錯覺而感到害怕。

  不過,剛剛的路克不一樣,感覺起來非常乾脆。

  就好像在談天說地一樣。

  ‘我已經沒問題了。’

  不會再被過去所囚禁。

  “……你在笑什麼啦?”

  “我看起來像在笑嗎?”

  ——因為我很高興啊!

  實際感受到有某個人正在向前邁進的瞬間,無論如何都會覺得胸口一熱。

  自己也不能原地踏步。

  “你不睡一下嗎?”

  “真的覺得很難受的話我就去睡,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盡可能努力看看。”

  “……是無妨啦。”

  為什麼突然又有精神起來了?歪著頭的路克覺得有點奇怪。

  “感情真好呢!”

  “……咦?你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

  淡淡地應了句“這樣啊”的尤英再次看向資料。他睜大眼睛,彷彿認為連眨眼都很浪費時間,以異常快的速度追著文字看。自從來到這裡以後,他就一直沉浸在閱讀之中。

  亞里亞側眼看著他,悄悄地嘆了口氣。

  ——真想效法你們呢!

  在遠處看著路克和瑟希莉拌嘴的亞里亞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她雖然很想坐在尤英身邊,但是又不能太靠近。顧慮到他的體質,亞里亞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

  基於某種原因,尤英基本上是無法接觸魔劍的。因為是心理因素造成這樣的結果,所以亞里亞都會像這樣儘量小心地不要接觸到他,但是最近尤英卻努力想要克服這個問題,只要有機會就會主動接近亞里亞。

  這回他也是強忍著痛苦,甚至做出讓亞里亞跟自己共乘一匹馬的蠻橫行為。亞里亞在馬背上問他為什麼要這麼胡鬧,他的回答是“因為我想和亞里亞小姐繼續維持良好的朋友關係”。

  亞里亞覺得他真是個怪胎。

  當然這並不代表她會因此而不開心。

  “……呼啊。”

  接著,她像是突然想到般打了個呵欠,用指尖抹掉眼角的淚水。

  魔劍也和人類一樣需要睡眠。亞里亞天生就知道自己在睡眠中肉體會自行補充必要的靈體。

  睡眠、飲食、外貌——儘管自己是惡魔,但在許多方面還是跟人類很相似。當然,在最基本層面上是有所區隔的,不過一些小細節的特徵仍然很接近。畢竟原本就是由人類變化而來的,亞里亞認為這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可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感情層面也相同嗎?

  比方說喜歡一個人的情緒,會跟人類是一樣的嗎?

  ——雖然光這麼想也於事無補。

  但至少亞里亞不打算拿一句“因為我是魔劍”,來當作讓自己變得消極的藉口。這種想法在尤英拼命地擠出勇氣碰觸自己的那一天,就被她丟棄了。

  “有意思……原來祈禱契約也有這種用法啊……”

  尤英喃喃自語。

  亞里亞凝視著他的側臉,再次嘆了口氣。

  自己的確是不再消極了。

  但卻又會想,這種心情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呢?

  亞里亞確實蠻喜歡尤英的,也真的對他說想跟自己交朋友一事感到高興;之前,尤英讓她穿上禮服的時候,她也的確因為太過感動而興奮無比。

  不過,身為魔劍的她並不瞭解人類男女之間的情感是怎麼樣的狀況,所以她也沒有辦法去解釋自己對尤英抱持的情感究竟是屬於哪一種。

  如果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會知道了嗎?不過,她還是有點害怕這樣做。

  有時候亞里亞也會覺得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很蠢。根本沒注意到別人的困擾、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查找資料閱讀著的尤英,實在很令人可恨。

  “唉唉——麻煩死了。”

  “……咦?你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

  真的很難搞。

  4

  雲層密佈的天空遮住了陽光。

  這是個延續深夜凍人寒氣的早晨。

  有輛馬車停在正門口。

  看到那輛由兩匹馬拉載的四輪馬車,看守城門的士兵們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因為那種馬車基本上是貴族才會使用的東西,以這個時期的入境者來說,怎麼看都不太搭調。

  在駕座上握著韁繩的是個黑衣女子。她的臉上有一點點雀斑,面目看來還算可親,黑色的長髮在項頸處綁成了一束。

  那位眼神暗沉的女性從駕座上跳下之後,立刻繞到馬車側面打開了門。

  “啊——終於到了——!”

  一位穿著黑白禮服、個子嬌小的女性從馬車包廂走了出來,隨後就像是要表現出長途旅行的疲勞般,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士兵們從她的高貴打扮認定這些人是貴族。禮服打扮的女性應該是遊學中的千金小姐,黑衣女子則是她的僕人。如果是這樣,她們會是哪一國的貴族呢?

  從包廂下車的女性以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環顧周遭,她看到趕工建造而成的壕溝、土牆和士兵們……

  ……接著哼了一聲。

  原本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瞬間冷漠地扭曲。

  “還真是窮酸的國家啊!”

  女性口中的評語出乎士兵們意料之外。緊接著,又從馬車包廂裡竄出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非常符合“鐵塊”形象、全身穿著盔甲的人。黑色的盔甲完全覆蓋住肉體,頭盔上的面罩也蓋了下來,讓人無法知道這人的長相;但從那巨大的身軀,可以推斷應該是一名男性。

  “————”

  士兵們突然緊張了起來。

  不用多說,正因為那套盔甲是屬於帝國騎士團的。

  畢竟這個小國再三拒絕了前帝國的合併要求。前帝國或許遲早會不耐煩,改而訴諸武力——就是因為這樣的顧慮,才會採取現在這種警戒對策,所以士兵們的應對也非常迅速。

  其中一個動身傳達有人造訪的訊息。

  剩下的士兵則齊身握住了武器。

  身穿禮服的女性睥睨著他們,嘴角勾起微笑。

  “不這樣就不好玩了呀。”

  儘管如此——

  士兵們還是大意了。

  儘管對手是前帝國的人,但也只有三人,其中看起來真的能戰鬥的,頂多就那個身穿盔甲的男人。

  士兵們認為這次的主要目的應該也是談判,然而……

  “我是艾莉莎。”

  “我是伊芙。”

  女性很奇妙地分別以兩種不同的聲色,報上了兩個名號。

  然後她的臉上一下子露出像孩子般的笑容,一下子又變化成妙齡女子的笑臉。說真的,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樣更詭異的了。士兵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戰慄地發抖著。

  “我簡潔地說明。”

  “在同盟列國之中,貴國位於最接近獨立交易市的地點上。”

  “是個最適合當作戰略據點的地方。”

  “我們的主人,齊格飛大人很希望得到這個地方。”

  艾莉莎.伊芙邊笑邊陳述——

  “所以……”

  “請你們去死吧!”

  ……接著開始攻擊。

  儘管徹夜進行了細密的搜尋作業,結果卻不盡理想。

  畢竟收藏的資料量非常龐大,沒那麼容易找到想要的東西。

  “已經早上了啊……”

  從天窗射入的冰冷光線讓瑟希莉眯細了眼睛。結果她也完全沒閤眼地埋頭進行作業,目前已經是身心俱疲的狀態。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揉過幾次很想合起來的眼皮了。

  在場四人的體力都已瀕臨極限。亞里亞在幾個小時前就已經睡著了,但她還是不肯離開平房,只是在角落裹著毛毯倒頭就睡;刻意不表現出疲態的路克眼睛也越眯越細,表情變得更加兇惡;就連最興奮的尤英,閱讀速度也減緩了下來。

  路克提議大家該休息了,瑟希莉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看資料時,有點介意一件事。”

  在整理讀過的資料時,尤英這麼說道。

  “你們不覺得有關魔劍的記述特別多嗎?”

  “我也這麼覺得。”

  路克附和著。

  “產生魔劍的條件或特色……尤其是提及對霍爾凡尼爾有效的文章很多。不過,初代的研究畢竟是以惡魔契約為中心,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相對地,我感覺似乎沒有看到什麼有關聖劍的內容。”

  “就是說啊,同樣是考量有沒有效果的話,聖劍應該在魔劍之上啊。初代不可能不關心聖劍吧?”

  “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含意?”

  瑟希莉沒有加入兩人的對話,因為她沒有察覺他們指出的疑點。

  ——真是厲害。

  明明是像瀏覽一般的作業,但兩人還是確實地掌握到重點。以光是鎖定“霍爾凡尼爾”和“坎貝爾家”這兩個關鍵詞,就找得要死要活的瑟希莉角度來看,那兩人幾乎能算是超人了。

  總而言之,瑟希莉整理了一下現況。

  雖說還沒看過全部的資料,要下結論還嫌太早——不過,統合路克和尤英的說詞,意思就是說比起聖劍,初代哈斯曼更重視魔劍?

  現在想想,初代讓坎貝爾家扮演“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說穿了也是用來產生魔劍的。實在很難一口斷定這兩件事情毫無關聯。

  ——等等!

  瑟希莉成為騎士已超過半年,直到今天為止也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件。

  總覺得那些事件背後似乎都可以看到魔劍的影子。

  “我說啊……”

  她把直覺想到的事情告訴兩人。

  “那些資料會不會跟帝國正在收集魔劍的事情有關啊?”

  路克和尤英都赫然驚覺似地轉過頭來。

  “並不是不可能呢!”

  “你是怎麼了?這意見以你來說倒是相當犀利啊!”

  路克看來真的很驚訝,讓人有點不爽。

  總之,之前從來沒有深入地思考過關於魔劍的各種事情,包括帝國真正的意圖在內,或許有重新考量的需要也說不定。

  “……我想,現在還是先休息吧。”

  畢竟腦子也無法再思考事情了。

  路克和尤英繼續整理,而瑟希莉則跑去叫亞里亞起床。

  或許是感覺到氣氛不太尋常吧,小國家的士兵們開始包圍突如其來的造訪者。

  艾莉莎.伊芙悠悠地以兩種聲音“對話”著:

  “伊芙,誰動手好呢?”

  “嗯,我想這個情況的話,應該是艾莉莎比較適合。”

  “好好好,交給我……希爾妲可別出手啊,這些是我的獵物。”

  名為希爾妲的黑衣僕人點了點頭,退開幾步。

  身穿黑色盔甲的戰士也一樣,與艾莉莎.伊芙拉開了些許距離。

  正當士兵們戒備著即將發生的狀況時——

  “解開沉眠,烙印眼底,化光為灰————以殺神。”

  炫目的白光籠罩了附近一帶。

  光從地底、從艾莉莎.伊芙的腳邊噴發,就這樣吞沒她的身體直衝天際。這強烈的發光現象短暫到甚至不滿一瞬間。當週圍的士兵們暫時被強光灼傷雙眼、陷入盲目狀態時,光帶已如箭矢般刺穿了天空的雲層。

  沉默降臨。

  雖然士兵們的視力迅速恢復了,但是當他們發現身穿禮服的女性憑空消失時,全都慌張了起來。原本她站立之處的地面,開了一個像是小小火山口的小洞。

  “剛剛那是什麼?”

  “祈禱契約嗎?”

  “喂,那個女的上哪兒去了?”

  在一陣騷動之中,一名士兵逼向一旁的女僕人和戰士。

  戰士不發一語,高高指著天空。

  “上面——?”

  在士兵仰頭望天的瞬間,一把劍就像事先套好招似的掉了下來。

  劍尖朝下,劃開天幕直落而下——猛烈地刺入地面。

  某人低聲呢喃著:

  “曲刀……?”

  那是一把刀身帶著緩緩弧度的曲刀。

  一種刀柄與刀身分別往不同方向彎曲的武器。

  但是,這種武器為何會從天而降——?士兵們沉默地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看到黑甲戰士緩緩地將那把劍從地面拔出之後,他們總算甩開了疑惑。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總之現在一個帝國人正手持武器擋在前面,這可不是發呆的時候。

  戰士擺出橫握曲刀的架勢——

  “丟下你的武——”

  ——接著橫砍出擊。

  士兵們應該沒有任何人可以正確地掌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沿著揮砍動作發生的是一陣光的小小爆發。刀刃劃過的空間產生無數狀似火花光體,並且膨脹;在破裂之後,士兵們就像球一樣輕易地被彈飛出去。有人滾倒在地、有人掉進壕溝裡、也有人整個撞上土牆,下場可說是各式各樣;但每個人幾乎都在這僅僅一擊之下就昏倒了,這點倒是沒有任何差別。

  遠處觀看的女僕在聞到人肉燒焦的味道後,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一票趴在地上的士兵儘管失去了意識,但四肢卻都很奇妙地微微顫抖著,體表還有細微的電光閃過。黑戰士踏過他們的身體往門口走去。

  城門已經緊緊地關閉起來。從門板面積可以推測出門應該擁有相當的厚度,而且隨處可見用金屬補強的痕跡,看來沒有天大的狀況發生的話,應該動不了一分一毫。

  但是,戰士卻舉起曲刀砍向門的中心。

  爆炸撼動大地,門板應聲粉碎。

  5

  首先察覺狀況有異的是亞里亞。

  原本在平房裡裹著毛毯睡覺的她,在被瑟希莉叫起來的時候,只是微微地張開了眼睛。她維持著臥姿,仰望瑟希莉的臉,稍稍睜開眼睛忙碌地眨個不停。

  “亞里亞,已經早上了。我們先暫停,回旅店去吧。”

  “……”

  剛剛睡醒的亞里亞反應很遲鈍。

  “你肚子餓不餓?既然都來了,早餐就吃點好吃的吧。這個國家有什麼——”

  “我說……”亞里亞囁嚅著。

  “這是……什麼聲音?”

  “聲音?”

  被她這麼一說,瑟希莉也察覺到了。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造成的疲勞作祟,讓她的感官遲鈍了些吧。平房外頭傳來一陣陣騷動的腳步聲,如果只是一般的喧囂,的確是沒什麼好介意的。

  “這個……該不會是慘叫聲吧?”

  回頭一看,只見路克皺起了眉頭。

  豎耳傾聽的尤英也不安地露出沉鬱的表情。

  慘叫聲這個字眼讓瑟希莉有種不好的預感,她一邊避開書架和放在地板上阻擋的紙堆,一邊衝出平房。雖說有天窗,但房內的光線還是不甚充足,屋外的太陽因而顯得有些刺眼。

  風也很冷。

  因為才剛到這個國家,加上昨天是在夜晚行動,所以瑟希莉並不是很清楚城鎮的樣貌,不過,暴露在陽光下的現在,可以看到一片類似獨立交易市住宅區的房舍;這讓她重新認識到初代哈斯曼的老家,真的完全融入在這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景色之中。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快點,往這邊!”

  人們在那些房舍前逃竄著。抱著嬰兒的女性、揹著老人的青年、旅行商人……等等,都接受了士兵們帶著怒吼的引導,看起來像是互相爭奪些什麼似地在逃避某樣東西。隨著瑟希莉之後出來的路克等人都被眼前的光景震撼到了。

  一位士兵大吼:

  “是帝國!!”

  瑟希莉的心臟猛跳了一下。他剛剛是說帝國?

  之前,她就耳聞這個小國長期以來都與帝國對立,似乎一直抗拒著合併的要求之類的——然而這騷動的程度並不尋常。

  也就是說“前帝國來了”這件事情並不是“前帝國來交涉了”。

  “攻打過來了嗎!?”

  意識到此事的同一瞬間,瑟希莉立刻往人們逃難的反方向奔了出去。

  但是,她隨即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手腕。

  攔下她的是路克。他眯細了右眼,像是在責備地說:

  “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帝國攻打過來了耶!當然得去啊!”

  “身為局外人的你,去了又能幹什麼?”

  瑟希莉像是被一箭穿心似地驚醒了。她一聽到“帝國”兩字就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但這裡可是外國,不是獨立交易市。守護這個小國家的工作不在自己身上。

  瑟希莉說了聲“可是……”,同時看了看慌張逃竄的人們。

  “先交給這個國家的士兵們處理吧!他們也不是無力的存在,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知道了。”

  瑟希莉不情不願地點頭。

  路克像是仲裁般說道: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確實,如果那些人外兵器被派了出來,這裡肯定撐不過一時半刻吧!”

  前帝國暗中進行改造的人外們變成兵器,讓軍國精銳慘遭殲滅;之前瑟希莉和路克也是聯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戰勝——而且那全都是因為有魔劍亞里亞,還有莉紗身為惡魔的“魔劍精製”能力在,才有辦法得到的戰果。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國家擁有能夠擊退那些人外兵器的能力。

  “不過,帝國應該不會隨隨便便就派它們出來吧。如果對手只是人類——”

  路克的聲音被掩蓋過去,瞬間世界整個翻成一片雪白。

  這讓人不禁猜想是不是落雷劈下的巨響剝奪了聽覺,以及強光則剝奪了視覺造成的。瑟希莉連自己的尖叫聲都聽不見,只能夠承受著遲了一拍才吹到的勁風。

  爆炸的餘威跟落雷劈下同樣唐突地結束。

  “發、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亞里亞茫然的低語聲,瑟希莉才戰戰兢兢地放下護著頭部的雙手。粉塵淡淡地飄散在四周,視野相當惡劣。儘管如此,還是可以知道因為來不及逃走,而被衝擊波撂倒在地的人們,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發現路克的右眼睜得老大,瑟希莉趕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

  ……說不出話來。

  原本確實在那裡的一棟民房完全消失了,四散在周遭的碎片應該就是那棟房子的殘骸吧。兩旁民房的對向牆壁雖然出現龜裂,但至少房子還在,簡直就像只有那一棟被貫穿似地崩毀。

  然後,在民房的遺蹟處站著一個鐵塊。

  那是一名全身穿著漆黑甲冑的戰士,爆炸的餘威讓盔甲四處都冒著煙。戰士的右手上提著一把略帶弧度的曲刀。

  盔甲完全覆蓋了高大的身軀,戰士佇立的模樣給人一種詭異的重量感。

  “…………”

  士兵們再度引導來不及逃走的人們進行避難,並且重整態勢包圍戰士,但都被戰士那無言佇立的模樣壓倒,變得有些畏縮。

  啪滋——

  戰士手中的曲刀表面閃過火花般的光芒。

  那當然不是祈禱契約一類的東西,從方才看到的威力,也可以很清楚那把曲刀是什麼樣的玩意兒。

  “又是魔劍啊?”

  就在路克忿忿低語時,他感覺到一旁某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瑟希莉驚訝地轉頭一看,就看到尤英的臉色蒼白。

  “尤英?”

  這時亞里亞往前踏出一步。

  “尤英,你跟市民們一起去避難吧。”

  “亞里亞小姐呢……”

  “別擔心,我們是無敵的。”

  亞里亞說著將手放在瑟希莉的肩上,並窺探了路克一眼。

  “……看來只能動手了。”

  路克儘管嘆了口氣,卻已經把帶出來的刀配在腰際了。

  “資料還沒有確認完畢,我可不想沒有任何收穫就這樣不知羞恥地回去!”

  然後,亞里亞和路克同時回頭看向瑟希莉,就像希望她做出判斷一般。

  一般人很難對抗擁有魔劍的對手,因此對士兵們來說,那戰士是個非常棘手的對象。不過,很偶然地,這裡有擁有“魔劍”的騎士和佩帶著“刀”的鍛造師——

  “都到這一步了,何必多問?況且我剛剛不也說過了嗎?”

  瑟希莉噘起嘴。

  “我們得去呀。”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彷彿訴說著及時行善似的,這句咒文很快地被吟唱出來。

  在黑戰士舉起曲刀的同時,周遭產生了強勁的力場。

  簡直就像雷劈下來似的,無數光帶圍繞著戰士,像蛇一樣靈巧地竄動著。那些光帶看起來就像是從地面湧出的雷光,不難想像如果接觸到了,下場一定不會太好。

  雖然對手只有一人,但是魔劍異常的力量,卻不斷削弱著建立包圍網士兵們的戰鬥意志。

  對方雖然採取單騎強攻的做法,卻還能攻到這裡,這就代表他的力量確實無比強悍。士兵們的腳開始緩緩地往後退開。

  就像嘲笑這些士兵的醜態似的,力場很明顯地越來越膨脹,最後戰士彷彿要將這一切解放似的舉起了曲刀。

  這時,有一把利刃砍了進來。

  “呼——”

  就在一眨眼,幾個跨步就闖進去的路克短暫地呼了一口氣,連人帶刀滑進了力場之中。刀刃就像砍草一般斬開魔劍的雷光。

  路克手上的刀是以玉鋼為素材,具有“除禍”——抵消掉靈體的效果,因此在對抗以靈體為基礎的魔劍之力時也可以發揮功效。雷光力場有如遭到撕碎般散去,戰士的正面開啟了一道空門。

  路克將自己的身體插入那空隙之中,同時揮出一道縱砍。但是,戰士做出從那巨大身體難以想像的靈活轉身動作,用曲刀接下這一擊。

  火花四濺。

  兩者接連交擊了第二刀、第三刀……

  路克以身體動作製造離心力,連連加快出刀的速度,但戰士卻能以同樣敏捷的動作配合路克的刀法還擊。一方面,戰士手中的曲刀不僅是最適合用來揮砍的武器,還特別強化了容易上手這一點;但更重要的,是在於戰士本身的身體能力根本超乎常人之上。

  全身滿是盔甲這種防具毫無疑問地會限制身體的動作。在盔甲的重量、身體的旋轉度、四肢的彎曲度,還有視野的狹隘度等各種層面上,都會產生無法靈活動作的缺憾——然而這位戰士似乎完全不把盔甲造成的限制當一回事。他完全不介意強行扭動身體後,因盔甲的關節部位互相接觸、摩擦,而對肉體造成的壓迫。儘管盔甲因摩擦生熱,導致他全身冒煙,但他仍然猛烈地揮砍過來。

  路克一邊接招,一邊咋舌。這絕對不是人類做得出來的動作。

  在一記加諸了體重的攻擊打下來後,他使勁擋住,卻也因此失去了平衡。

  曲刀刀尖迸出一道雷光。路克雖想回刀撥開,但雷光卻像是擁有意志似地鑽了過來。

  剎那之間,他頭一偏躲開了,勉強降低傷害到只有臉頰肌膚被燙傷的程度。

  然而——

  “嗚啊?”

  一股衝擊竄過腦部。

  是觸電,瞬間產生的麻痺剝奪了握著刀那隻手的力量。

  曲刀往停下動作的路克頭頂逼近。

  就在這危急的一瞬間——

  “閃耀吧——!”

  閃爍著銀光的勁風從旁打在戰士身上,將之擊飛出去。戰士的身體毫不客氣地砸中民家的牆壁,在上頭弄出了猶如蜘蛛網般的龜裂痕跡。

  根本不用回頭確認也可以知道,那是來自魔劍亞里亞的攻擊。

  “路克,你還好嗎?”

  瑟希莉手握挾帶微風的細劍,打算前往膝蓋跪地的路克身邊。

  這時,一道影子介入兩人之間。

  瑟希莉不禁瞪大眼睛。

  “你是!”

  影子不發一語,兇刃往這邊劈了過來。瑟希莉儘管驚訝,還是以細劍劍身接下這一擊,邊化解招式邊拉開了距離。

  闖入者手中握著的是錐狀的穿甲短劍。

  來者一身黑衣,加上臉上帶了點雀斑。她壓低了身子,像是仰望般看著瑟希莉。

  那是過去曾在前往軍國的路上,打算殺害自己一行人性命的女刺客。

  “希爾妲.柯文迪許!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是我要說的話。”

  希爾妲帶著冰冷的眼神回道:

  “你為什麼在這裡?”

  瑟希莉沒有時間回應,因為希爾妲在問出口的同時便使出突刺攻擊。瑟希莉跟剛才一樣,一邊以細劍格開攻擊,一邊小心地保持距離。自己的攻擊範圍雖然比較大,但是隻要敵人一貼近身邊,情勢就是對方比較有利了。

  “——希爾妲,回答我!”

  她右半身往前挺,維持著突刺的準備姿勢。

  接著再度開口發問:

  “你為什麼現在還在替帝國做事?”

  瑟希莉聽說希爾妲來自前同盟列國的“奴隸國家”。過去帝國以能使她的祖國獨立為誘因僱用她,並派她暗殺瑟希莉等人,暗殺行動絕非出自她的本意。

  所以在抓到她之後,瑟希莉沒有把她關進大牢,甚至釋放了她。

  但是,看到現在的狀況,瑟希莉覺得自己當初那麼做不就沒意義了嗎?

  “還用問嗎?”

  希爾妲低聲回答:

  “說穿了,我不過是個奴隸罷了。”

  “——”

  聽到這句話的瑟希莉瞬間火氣爆衝。

  ——別鬧了!

  我可不是為了聽你講這種話才釋放你的!

  “你難道不想切斷那條束縛你的奴隸枷鎖嗎?”

  “我沒興趣跟你做問答遊戲,這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

  儘管怒吼了回去,但瑟希莉還是在腦中的一角思考著。

  ——情況極為嚴重。

  眼前的希爾妲比之前對峙那一次更加死氣沉沉。她那充滿怒氣、彷彿訴說著“快點殺了我,讓我解脫!”的眼中帶著昏暗的色彩,一片渾濁。瑟希莉從她眼中感受到的,是比殺意更深刻的絕望與死念。

  ‘說穿了,我不過是個奴隸罷了。’

  想來應該是奴隸這樣的出身束縛著希爾妲。

  ——笑話。

  我無法認同這種事!

  亞里亞的風就像呼應瑟希莉的怒氣般膨脹了起來。

  “我會好好糾正你的劣根性!”

  “你以為你是誰啊?”

  細劍與穿甲短劍,兩把突刺用的武器交錯而過。

  路克花了十幾秒才從觸電的麻痺中恢復。

  在那之間,身穿盔甲的戰士也手提曲刀站起身子,腳下一蹬往這裡衝了過來,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剛剛被瑟希莉擊飛時造成的損傷。被那樣賞了一下,至少也該因為腦震盪而腳步搖晃才對啊!

  話說回來,在那樣的魔劍力場之中,光是可以活著就已經很異常了。

  ——臭怪物。

  雖然咬了咬牙,但路克依然只能維持膝蓋跪地的姿勢,無法動彈。

  他在等待身體完全恢復,要耐著性子等到不能再等下去的那一瞬間。

  戰士一邊猛衝,一邊讓雷光帶在四周流竄,強烈的閃光無比炫目。他仗著可謂第二套盔甲的力場,就那樣筆直地衝了過來。

  絕對不能接觸那道力場。要是碰到了,就會像現在這樣動彈不得。

  ——所以關鍵就在一次機會上。

  只有那一次。

  當路克與力場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三步左右的程度時,他祈禱著身體能動,讓原本呈蹲踞姿勢的身體一口氣彈起來。

  然後達到了極速。

  路克的刀勢從左下至右上往腰際砍去。第一刀掃除面前的力場,接著間不容髮地砍出第二刀,將那些殘渣完全斬除。就像剛才一樣,正面的空間有如霧氣散去般敞開,在這侷限的空間之內與身穿盔甲的戰士對峙著。

  戰士順著猛衝的氣勢,縱向揮下曲刀,那是一記足以讓大氣發出低吼的斬擊。因為這一砍加諸了戰士全部的重量,劍壓逼迫著位於落點處的路克身體,防止他往左右閃躲。

  不過,路克並不打算閃避。

  在曲刀砍中他的身體之前,路克一邊以背部承受著劍壓,一邊保持著半趴在地的低姿勢,右腳再往前方一踏,切入了戰士攻擊範圍內更深處的位置——

  ——同時挺出右半身。

  像要挖穿東西似的突刺嵌入了盔甲的空隙,也就是戰士喉頭的位置。

  “我不會說要你原諒這種話。”

  一邊讓刀子吃進正抽搐著的戰士脖子中心,路克一邊低聲說道。

  力場被抵消,看到戰士的身體虛脫無力,路克這才拔出刀子。

  ——感覺實在不怎麼舒服。

  殺人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雖然說至今為止,路克已經殺了很多人外和惡魔,所以他並不打算說些什麼冠冕堂皇的話。儘管如此,這樣的手感確實不是什麼很暢快的感受。

  嘆了口氣之後,路克看了看自己的刀——然後瞪大了眼睛。

  “沒有……”

  血跡?

  原本應該留在刀身上的血跡並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粘液附著在上面。

  發覺事情不對的他正打算檢視狀況,但已經太遲了。

  突然發生的雷擊讓路克的意識一片空白。

  雷鳴聲劈裂耳膜,全身焦黑的路克倒地——

  儘管正與希爾妲交手,但瑟希莉還是確實地目擊了。

  “路克?”

  然而,希爾妲卻擋在通往路克身邊的路線上。

  瑟希莉感到一陣血氣上湧。

  “讓開!”

  她使出全力。從細劍膨脹開來的銀色旋風纏繞住瑟希莉全身,讓她加速衝出。瑟希莉忽然從希爾妲的眼前消失,併成功地移動到她的視線之外——到了希爾妲的旁邊去。

  “什——”

  一陣魔劍的烈風打在驚愕的希爾妲身上,將她從自己的視野中排除掉。以眼角餘光瞥見希爾妲被打飛之後,瑟希莉便往路克的身旁飛奔而去。極端的急停動作使她的關節劇烈摩擦、筋骨扭挫、腳踝也發出了悲鳴,但她根本沒空管這些了。

  在她的視野前方,黑甲戰士正打算走到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路克身邊。雷電的力場集中在他手中的曲刀上,散發著極不尋常的光輝,洩出的火花擊打著周遭。

  瑟希莉朝著那個仇家毫不保留地揮出一記突刺,毫無冷靜可言,用著足以毀掉對方的暴風團塊猛烈地撲向戰士。

  戰士把矛頭從路克身上轉向瑟希莉——接連揮刀,解放收斂在曲刀上的力量。一道雷光輕而易舉地貫穿暴風,在力量與力量的衝突下,雷光前進的路線錯開,從瑟希莉身邊衝了過去。

  瑟希莉被雷光的餘波吹飛,慘叫著滾倒在地。

  “什——嗯?”

  四肢的感覺因為觸電而消失,斷斷續續的麻痺感讓瑟希莉痛苦不已。儘管全身都麻了,但只有痛覺格外敏銳地打擊著意識——初次體驗到的狀態讓她混亂至極。

  ——路克完全吃下了這種攻擊嗎?

  “路、克……”

  瑟希莉難看地在地上爬行著,以不靈活的舌頭編織著路克的名字。

  但是,他卻仍然趴伏在地上,完全沒有活動的跡象。

  文風不動。

  ——等等,怎麼會這樣?騙人。

  不行,絕不承認。瑟希莉以細小的聲音持續訴說:

  “不行,不、要……”

  過去,他們甚至凌駕了人外兵器。

  除了在舞會上跟齊格飛打成平手之外,瑟希莉從沒看過路克輸過。

  對於今後即將面對的戰鬥,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和路克會勝利,而且深信不疑。

  但路克卻這麼幹脆地敗北了嗎?

  “路——”

  “你們是什麼人?”

  瑟希莉這時才發現自己身邊站了個陌生的女性。

  她的身上穿著黑白禮服。

  那傢伙一邊甩著左右不對稱的頭髮,一邊天真無邪地問道:

  “你們有‘刀’和‘魔劍’,我沒聽說這個國家有人會使用這些武器。”

  接著勾唇一笑。

  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多虧有你們在,這樣我就可以帶著很不錯的伴手禮回去給齊格飛大人了。”

  瑟希莉反射性地直覺到:

  ……這傢伙就是那把曲刀魔劍!

  “艾莉莎.伊芙小姐,這個女人是獨立交易市的騎士,其魔劍名為亞里亞。”

  希爾妲一邊拖著腳步走過來,一邊這麼說道。

  雖然她全身都是泥土,表情卻顯得非常平靜。她瞥了路克一眼後說:

  “這邊這位則是恩斯華滋家的鍛造師。”

  聽到這句話之後,女魔劍——艾莉莎.伊芙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我們怎麼這麼幸運呀!”

  “這下可得要求齊格飛大人好好地獎賞我們一番了!”

  分別以兩種聲音與表情發出兩樣笑聲的女人,讓瑟希莉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氣。眼瞼因為麻痺而無法順利開合,視野朦朧的她只能無力地仰望身穿黑色盔甲的戰士、希爾妲和艾莉莎.伊芙聚集起來的景象。

  “你、們……想幹嗎?”

  艾莉莎忽然停下笑聲,俯視著瑟希莉說道:

  “因為太和平而變笨也要有個限度吧!”

  “竟然問我們‘想幹嗎?’啊!”

  “提出這種問題的階段早已經過去了。”

  艾莉莎.伊芙的體內擁有兩種人格。

  高音與低音、小孩與妙齡女子、沒大沒小的口氣與殷勤的說話方式。但是,這時候的瑟希莉還分不清楚是誰在表現出什麼樣的效果。

  “戰爭已經開始了。”

  艾莉莎.伊芙臉上浮現相當程度的邪惡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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