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破坏者Berserker

  第15话 破坏者Berserker

  一个男人正在独立交易市三号街区公所内的市长办公室里进行报告。

  “以上为各号街的自卫骑士团警卫配备内容。另外,为了防备意外事件发生,市民避难的路线也已经利用告示板告知。为了保险起见,已经派各团员至市内所有民家确认情报的传达状况。”

  男人身穿自卫骑士团的制服,有着一张精悍的脸孔。

  他是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

  “这么一来,整个骑士团就已经做好面对二国一市会议的准备了。”

  霍尔凡尼尔是大陆国家的最高机密。不光是生态,甚至连它存在的事实都不为一般市民所知,在各个国家里也只有特定的重要人士才知道相关事项。过去每当召开霍尔凡尼尔会议之际,为了保护各个要人,必须事先安排好严密的警卫系统,然而对外却宣称当下召开的是“大陆国家之间的协调会议”。

  不过,这种说词的可信度已经到了极限,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更加稳固的自卫体制、与军国的合作关系、以及人外和恶魔为假想敌进行的训练等——为了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做准备,还是必须得透露相当程度的情报才行。

  ——果然选这家伙当副团长是对的。

  正在听取报告的汉尼巴尔.昆萨心里这么想。在雷吉那多当上副团长的隔天,也就是大约一个星期之前,汉尼巴尔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诉了他。

  在告知他与霍尔凡尼尔有关的真相时,很意外地,他看来不怎么动摇。

  ‘因为我该守护的事物并没有改变。’

  他只是面无表情、很干脆地这么说。

  当时汉尼巴尔差点苦笑说出‘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雷吉那多,谢谢你的报告,辛苦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子说出慰劳的话语。

  那个人是雨果.哈斯曼。

  他的年纪不到四十岁,与“市长”这个独立交易市最高职位并不十分相称,却因为每天忙碌的生活,让他的脸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些;穿来工作用的正式服装也显得旧旧的,整体来说是个散发着疲劳感的男人。

  虽然他姓“哈斯曼”,但是他跟初代哈斯曼并无血缘关系。为了对初代哈斯曼表示敬意,独立交易市的市长都会按照惯例继承他的姓氏。不过,初代哈斯曼没有子孙这件事倒是众所皆知。

  “尽管这部署比历年都来得严密,但却比预定时间更早完成,你的表现非常优秀。”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雷吉那多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应。虽然说他确实是尽忠职守,但实际上也无法否认他是单纯的冷漠——汉尼巴尔重新考量了对部下的评价。

  “那么……请问还有其他事情找我吗?”

  听到雷吉那多这番话,雨果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汉尼巴尔。

  “嗯。”汉尼巴尔摸了摸自己的秃头。

  他是一个就算在骑士团里,块头和臂力也是数一数二强大的男人。他在四十四年前那场代理契约战争中,不仅在最前线奋战,甚至存活了下来。只要是致力于武艺发展的人,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名号。虽然他是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团长,实际上却扮演着统整所有骑士团的角色。

  所以,遇到这种讨论霍尔凡尼尔相关事项的会议时,多半都会把他找来。

  汉尼巴尔把一只手提木箱放在办公桌上后,打开它。

  看到封印在里头的东西后,雷吉那多眯细了眼睛。

  “这是……”

  “军国赠与的魔剑。”

  年轻的副团长倒抽一口气。

  “……我听说从很久以前起,魔剑就是帝政同盟国致力收集的玩意儿。”

  “没错。”

  这些举动开始明朗化,应该是今年之后的事情了吧。锁定魔剑亚里亚所造成的一连串事件——以此为开端,利用恶魔契约引发的事件层出不穷,而且瑟希莉等人与帝国相关人员接触时,一定会有魔剑存在。

  魔剑“艾华多妮”、魔剑“法兰西斯卡”。

  双手巨剑、长柄逆刃刀、睾丸匕首等无名的魔剑们。

  帝政同盟国收集魔剑并策划着某些事情——

  “现阶段可以猜测到的目的,说穿了应该就是为了霍尔凡尼尔战做准备。魔剑可以有效对抗霍尔凡尼尔,而瑟希莉的祖父——由当时坎贝尔家当主变化而成的魔剑,就证明了这一点。没有继承到圣剑锻造法的前帝国,打算利用魔剑来替代圣剑。”

  “但是……”雨果接着说: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每一把魔剑都可以产生相同的效果。现存的‘坎贝尔家魔剑’是独一无二的好剑,与一般魔剑有所区隔,是极为特殊的魔剑。能够人为性地发展出魔剑的术式,那是只有初代才知道的知识,其方法至今已经失传了。”

  “所以除了继承初代术式的瑟希莉以外,过去大陆国家都没有多注意魔剑的动向。”

  与霍尔凡尼尔一战的关键,基本上还是圣剑。

  此一见解应当无可憾动。

  汉尼巴尔他们当然无法理解帝国同盟收集魔剑的意图。究竟是单纯想要增强战力呢?还是说帝政同盟国掌握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情报?根本无从得知。

  雷吉那多微皱着脸倾听。他没多久前才知道瑟希莉身为“圣剑的剑鞘”,应该会有一些想法吧。

  他的视线依然盯着木箱内的魔剑,开口说道:

  “为什么给我看这把魔剑?”

  “老实说,我们苦于不知该如何运用它。毕竟这是军国以几近贿赂的形式送来的东西,要是收下了,就有违中立都市的立场,让我很犹豫……不过,若能将帝政同盟国想要的东西放在我们眼前监视,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能够保护都市的武器当然是越多越好。”

  “因此,雷吉那多,我命你携带这把魔剑。”

  “我吗……”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一场大战。”

  听到这句话,雷吉那多表情变得紧绷。

  帝国与部分同盟列国的国家合并后,建立了“帝政同盟国”。

  雷吉那多应该也已耳闻该国与独立交易市及军国之间的对立结构。

  汉尼巴尔用拳头轻轻顶了顶木箱,对着部下露齿而笑。

  “到时候你就得尽全力死守都市。”

  “这不用您说,我也会做。”

  雷吉那多斩钉截铁地回应,没有丝毫踌躇。

  “因为那就是我的工作。”

  虽然他这种说法,容易让与他交情不深的人听了之后产生误会,但汉尼巴尔当然不会误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雷吉那多.戴拉蒙是能干脆地说出“死守”是工作一环的男人。

  半吊子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我们是无敌的。’

  ——老子我的运气真的很不赖!

  不论雷吉那多也好、瑟希莉也好,汉尼巴尔的部下尽是些优秀人才。

  “话说——”雷吉那多这么开头。

  “我希望能够与锻造师碰个面。就我的认知,他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如果可以,希望能从今天就开始严密保护好锻造师。”

  汉尼巴尔和雨果听到这个要求,互相看了看对方。

  骑士团长搔着自己左颊上的十字伤痕,一副很抱歉的样子说:

  “很遗憾,路克现在不在都市内。”

  “不在?”

  “今天早上才刚出发。”

  “去哪里了?”

  “前同盟列国。”

  一阵打击声撼动市长室。

  是雷吉那多一拳打在办公桌上的声音。

  “您们在想什么?前同盟列国可是敌阵啊!竟然让大陆上最重要的人物只身前往——”

  “路克前往的是还没跟帝国合并的小国,并不会太危险,所以我们才同意他去。而且,他不是只身,瑟希莉和亚里亚也一起去了。我记得尤英.班杰明好像也去了。”

  “连瑟希莉.坎贝尔也去了?”

  “因为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跟路克一起去啊,根本不愿意妥协。”

  “没多久后就要召开会议了耶?”

  “我想不会有问题吧。”

  真是太轻率了!雷吉那多仍然激动不已,无法克制。

  “从很久之前我就觉得团长太宠瑟希莉.坎贝尔了!您把事情看得太乐观了吧!”

  雨果不发一语地稍稍往后退,汉尼巴尔则是困扰地抚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两位听好了,我要说的是所谓的危机意识——”

  雷吉那多继续说教。

  ——还是修改一下评语吧!

  这个部下虽然优秀,却很啰嗦。

  2

  出发的当天早晨,冷空气渗透体内。

  四个人在独立交易市第三正门前集合。

  因为这是一趟必须赶路的旅程,所以一行人与前往军国时不同,并没有搭乘马车,而是只打算骑马前行。瑟希莉和亚里亚不会骑马,所以她们分别坐在路克和尤英驾驭的马儿后面。

  至于谁应该跟谁共乘这档事,却让亚里亚跟尤英起了点小争执。

  “我可以化身成剑收在瑟希莉的剑鞘里头,所以尤英你自己骑马吧!”

  “不,请亚里亚小姐坐在我的后面。”

  “啊?你别闹了。”

  “我没有胡闹。”

  “我虽然很感谢你的心意,但这样太胡来了啦,慢慢来再说吧。”

  就算这样,尤英还是打死不退。亚里亚不得已,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但嘴角却略略扬起笑容跳上尤英的身后。

  她的栗色长发翻飞,抚过尤英的身体,尤英马上颤抖了起来。

  “你、你还好吗?”

  “没问题的!”

  “不要勉强自己啊……”

  瑟希莉刻意不介入两人间的互动。关于他们的事情,她只听说过大概,虽然很在意,可是因为感受到一股只属于两人的特别气氛,于是决定不干涉。她觉得这么做应该比较好。

  瑟希莉回头看了看跟自己共乘一匹马的对象。

  路克正在给自己的马装上瑟希莉准备使用的马鞍。这匹栗色的马儿有着健壮的腰腿,它似乎觉得装马鞍的动作很痒似的,正喷着白色的气息低声嘶鸣着。

  为了御寒,路克在平常穿的作业服外头披上厚重的大外套,腰际则挂着一把刀。瑟希莉腰上也系着胭脂色的亚里亚剑鞘。

  “莉纱人呢?”

  从集合以来就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令瑟希莉有些介意。

  “我没打算带她去,她要留下来看家。”

  瑟希莉没出声,但还是很惊讶。

  莉纱是路克唯一的助手,就瑟希莉所知,他们俩几乎无时无刻都一起行动,所以瑟希莉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次莉纱会同行。

  “当然,我留了作业给莉纱做。”

  “作业?”

  “改天我再告诉你。”

  路克头也不回地回答,看起来好像在回避这个话题似的。

  装好马鞍之后,他立刻跨上马背。

  “上来吧。”

  “啊……嗯。”

  应了一声后,瑟希莉这才觉得有点紧张起来。因为她没什么骑马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先战战兢兢地一脚踏上马蹬,接着拉住路克的手,一口气跨到他的身后。因为这个动作而失去平衡的瑟希莉,竟然不小心紧紧抱住了路克的背。

  一瞬间,脑子沸腾了。

  ——根、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状况啊!

  让初代哈斯曼在心脏的死亡咒文上增加术式的祖父。

  他究竟为什么而接受代用圣剑——也就是“强制变化为魔剑”的这项任务呢?瑟希莉确实是因为想知道这一点,才提出同行的要求。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坎贝尔家的真相。过去令自己自豪的家族是正确的吗?当然,她没有怀疑自己一直追随着的父亲背影,只是不想再盲从了。

  为了今后能够毫不迷惘地战斗。

  她有必要知道真相。

  ——不过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呀!

  竟然会像这样整个人贴在路克的背上。

  “因为会摇晃,所以你要好好抓紧。”

  瑟希莉畏畏缩缩地环抱路克的腰,自然就变成了紧紧抱着他的姿势。

  闻到煤炭的气味和些许路克的体味,她全身都热了起来。

  ‘我会拯救你。’

  ——啊啊,真是的,冷静一点啊!

  自从那一天以来,瑟希莉觉得自己跟路克之间的距离感又稍微改变了。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但是他对待自己的言行举止,似乎比以前温柔了许多。

  比起刚认识的那时候来说,两人的距离确实渐渐地拉近了。

  每每实际感受到这点的时候,瑟希莉就觉得内心像被填满了似的,难以呼吸。

  现在也是。

  “麻、麻烦你了。”

  “嗯。”

  踩着马蹬的路克往尤英的方向看了看。

  骑在马上的尤英虽然还是显得全身僵硬,不过仍旧笨拙地点头回应路克的询问视线。跟瑟希莉一样双手环着尤英腰部的亚里亚,这时低声说道:

  “我看我还是……”

  “不!只要亚里亚小姐不嫌弃,就维持现状吧。”

  亚里亚小声说“我哪有嫌弃”,接着瑟希莉也知道她悄悄加强了手臂的力道。对平常总是一股劲儿地猛冲的亚里亚来说,她难得地以略显踌躇的态度,缩小了双臂围出的圈子。瑟希莉总觉得看着她那模样,自己也跟着害臊了起来。

  ……嗯?

  这时瑟希莉发现挂在尤英马上的背包。因为旅程的时间不长,所以她自己和路克都尽量带精简的行李,但尤英那背包却与两人的做法相反,涨得鼓鼓的。

  里头装了什么啊?虽然瑟希莉很介意,但路克抛出一声“走了”之后,双脚一夹马腹策马奔出,让她错过了询问的时机。在超乎想像的震动之下,她只能紧紧抱着路克的背,把自己的右脸贴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

  ——只有我这样子吗?

  虽然言行举止变得柔和了,但路克还是一如往常地平静,只有瑟希莉一个人因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而慌张失措,像个笨蛋似地一下高兴、一下忧愁,兀自骚动着。

  他说过会拯救自己。

  那之中究竟掺入了何种情绪呢?

  “后面还好吗?”

  “……嗯,没问题。”

  闭上眼睛的瑟希莉紧紧搂住他带着煤炭香的背部,脸颊在上头蹭了蹭。

  就像偷偷地撒娇一般。

  所以——

  “……”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路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的事实,也无法明白他会这么说的原因。

  前同盟列国位于独立交易市南方,以整块大陆来说是属于东北部的范围内。

  瑟希莉一行人打算前往的小国家,过去虽然是前同盟列国的一分子,但现在还未纳入帝政同盟国之下——或者该说那根本就是抗拒合并、打着反旗的国家。

  说起来,“同盟列国”这个区分法本来就只是为图方便。它只是对不在前帝国、也不在军国领土之内的数十个小国家的统称罢了,它们原本就没有统合成一个国家。虽然曾经有个国王尝试统一却没成功,就这么改朝换代了。

  既然同盟列国不只涵盖一个小国家,那么就会有不只一种的文化和思想存在,因此无法进行单一政权统治。其中会出现拒绝与帝国合并的国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瑟希莉等人打算前往的目的地,说穿了就是这样的地方。

  因为帝政同盟国的成立,让大陆局势陷入一片紧张之中。雨果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替一行人准备了穿越国境时所需的官印和介绍书等文件。他把初代哈斯曼资料的重要性,与在这个时期离开都市所伴随的危险性放在天秤上衡量过之后,结果还是尊重了路克等人的意愿。

  “虽然帝国与同盟列国合并一事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但我想实际上的威胁并没有口耳相传的那样严重。”

  在第一次休息的时候,尤英这么说道。

  “举例来说……前同盟列国里有些所谓的奴隶国家,专干将本国国民卖到国外当奴隶的事情,他们的主要顾客就是前帝国。前同盟列国之中,反对这种体制的小国家不在少数,所以帝政同盟国的统一本身并不完善。这次我们要前往的国家就属于这类,对于前帝国再三提出的合并要求,也都明确地表示拒绝之意——”

  “好,休息到这里,我们该出发了。”

  “也就是说,那个,在前同盟列国之中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尤英,我在你背后,你还是会很不舒服吧?”

  “没、没没没没这回事!只是我话才讲到一半——啊,不,没事,我们走吧,亚里亚小姐,请你坐到我后面来!请别生气!”

  大陆的气候越往南越冷,在旅程走到一半的平原上,已经开始飘着细雪了。因为独立交易市不太下雪,所以这景象对瑟希莉来说非常新鲜。不过,天空呈现接近灰色的淡白,衬着公路旁一些积雪的森林为背景,总觉得看起来有点像是灰幕森林。

  “——嗯。”

  雪花碰触到脸颊,冰冷的感觉让瑟希莉闭上一只眼睛。

  虽然她在外套里面塞了好几个取暖用的玉钢,但这寒冷的程度还是让人很难受。想了想之后,瑟希莉更用力地抱紧了路克的背。

  “好痛,你干吗啊?”

  “只、只是想取暖而已,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

  短短的对话也能充实内心,果然还是因为路克很温柔的关系吧。

  有种太过幸福的感觉。

  一大早出门就策马疾奔,甚至到足以累坏马匹的程度——

  一行人刚好在太阳下山的前一刻,抵达了越过国境的目的地。

  那也刚好是城门差一点就要关上的时间。

  3

  这个小国家正是初代哈斯曼出生的地方。

  虽然在分类上算是个“国家”,但领土却非常狭小,而且这些领土由唯一一个都市统辖。尽管是个“国家”,然而在定义上却比较像是把独立交易市规模缩小的自治都市国家。

  看似急忙建造的壕沟与土墙围绕着整个都市,尽管才刚进入傍晚时分,就可以在城门、土墙、瞭望台上看到许多武装士兵——而且也开始点燃了火炬。守门人告诉路克他们这是因为前帝国执拗地提出合并要求,这里才会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如果没有这个,我们也不会让你们通关。”

  守门人一边甩甩雨果准备的介绍书,一边说道。

  一行人牵着马走过架在壕沟上的桥梁,穿入挖开土墙形成的城门,往简单压平过的单一道路前进,一路上依稀可以看到石造的民房。当他们来到单一道路终于出现岔路的地方之后,就遵循路标的详细指示,往市中心前进。因为太阳已经要下山了,周围略显昏暗,感觉上士兵好像比一般民众来得多;但瑟希莉仍然觉得朦胧可见的街道氛围跟独立交易市有几分相似。

  “这个小国成立时间较晚,听说基本上是以独立交易市为雏形建立的。虽然两地之间有国境相隔,但毕竟地理位置相近,想必也是主要因素之一吧。”

  “你的知识真的很丰富耶。”

  “我只有这个优点啊!”

  尤英用很平常的表情回答傻眼的路克。

  随后众人将马匹和行李带进附近的旅店,因男女有别而租了两个房间。看到尤英正准备从马鞍上取下鼓鼓的沉重背包,瑟希莉于是问了他那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但尤英却只回了一句“有备无患”。

  在旅店隔壁的餐厅用晚餐时,暖炉的热度原本应该可以好好暖暖冻僵的身体,但是——

  路克根本没好好享受,只是囫囵吞下了料理之后,很快就站起身子。

  “出发了。”

  “咦!”

  发出讶异声的是亚里亚,她张口结舌地交互看了看眼前的肥肉料理和路克的脸。毕竟在马背上摇了大半天,也怪不得她会有这种反应。就连瑟希莉都累得全身软绵绵,很不想离开椅子。

  “我们不是来玩的。”路克毫不介意地说着。“必须善用每一分、每一秒来调查资料。如果不想干就回旅店睡觉去吧。”

  亚里亚嘟起了嘴,迁怒似地急忙把料理全塞进嘴里。

  离开餐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尤英身上带着简易的照明用玉钢,一行人就利用它照亮脚边走着。

  四人鞭策疲惫的身子,沿着从旅店主人那儿打听到的路线,在大马路上前进。

  然而他们却也在终于抵达的目的地房舍前,一齐歪着头。

  “这里吗……?”

  那是一栋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初代的老家,想必会直接路过而完全没注意到的不起眼平房。尽管应该有被大陆法指定为重要遗迹保存着——但是那小而整洁的外观,以及简单朴素的格局,都会令人不禁怀疑真的是这里吗?如果不是管理人就住在平房隔壁的小屋里的话,他们真的很有可能会就这样掉头回去。

  面对在太阳下山后不久的时间突然造访的四人,外表纤瘦的男性管理人虽然掩饰不了困扰的模样,但毕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放弃职务。他看过独立交易市市长所发出的介绍书之后,就把钥匙借给了路克他们。不过,平房的门已经脆弱到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有必要上锁的程度。

  原本在瑟希莉的想像之中,留下丰功伟业的初代哈斯曼老家,应该是幢富丽堂皇的房子,然而现实跟想像差了十万八千里,让她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进房子内部,点起设置在一旁的烛台上的蜡烛之后,尤英的眼睛整个亮了起来。

  连瑟希莉都感到吃惊。

  “这真是……不得了啊!”

  虽然市公所的地下书库藏书量也相当庞大——但根本无法和这里相比。

  这里虽然是一栋平房,不过就面积来论,也有地下书库的两倍以上;再加上无数书架以高密度的方式排列,通路简直就像迷宫一样。文件资料满满地塞在书架上头,一踏上地板,就可以发现过于沉重的书架已经压得地板稍稍倾斜。四面的墙壁也都被书架填满,原本以为没有窗子——不过,天花板上却有类似窗户的结构存在。窗户表面呈现浑浊的白色,想来材质应该不是玻璃,而是用羊角之类的东西加工后塞进框框里的天窗吧。

  室内并不像地下书库那样充满霉味,却因为藏书量过于庞大,甚至让人头晕了起来。因为蜡烛的光线被书架遮蔽,无法照亮到角落,所以尤英把玉钢分给了每个人。

  “看样子有做好大致上的分类。”

  路克凭借玉钢的光线确认过镶在书架角上的金属牌后,转头看向其他人。

  “分头找吧!如果在大致浏览过之后发现跟霍尔凡尼尔相关的资料,就拿给我。”

  这时亚里亚“有!”地举手发言:

  “基本上,我不识字!”

  “那你能不能去借些毛毯一类的东西来?这里有点冷。给刚刚的管理人一点钱,他应该就会准备给你。”

  确实就目前所见,并没有看到暖炉之类的器具。

  “那就快点开始吧,要小睡片刻的人就回旅店去睡啊!”

  话才说完,路克和尤英两人便事不宜迟地分别走进平房里头。尤英甚至还一副疲劳全被吹跑了的样子,踩着轻快的小跳步进去。

  目送亚里亚离开之后,瑟希莉再次环顾了室内一圈。虽说这里是初代的老家,但除了书架和烛台以外,看不到任何日用品类的东西,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生活气息。说它是小型资料库似乎还比较贴切。初代哈斯曼真的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说起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根据尤英的说法,似乎初代哈斯曼的家人和日常生活相关趣事等资料,几乎都没有流传下来,唯一得知的个人特质就只有“研究狂”而已。包括这毫无生活气息的住家在内,实在很难想像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究竟做何打算、为了什么,才让瑟希莉的祖父扮演起“圣剑的剑鞘”这个角色?

  而祖父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接受这个安排呢?

  或许在这里也找不出正确的答案,毕竟雨果和汉尼巴尔都表示不清楚当时的状况了。想必雨果已经把初代留下的资料大致浏览过,所以在这里应该也找不出答案来。

  ——不过,也许可以发现什么提示也说不定。

  就像路克要以锻造师的角度找出线索一样,或许有什么必须是坎贝尔家的人才会发现到的情报。虽然瑟希莉很不擅长读写,每次都会为了写一张报告书而天人交战许久,但现况并不容许她把擅长与否拿来说嘴。

  “好!”

  瑟希莉拍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从最近的一个书架开始找起。

  ……然后过了十分钟就睡着了。

  “喂。”

  “———吓?”

  后脑勺被戳了一下,瑟希莉像是整个人要弹起来似地抬起头。

  半眯着眼的路克正窥探着盘腿坐着打瞌睡的她。

  “我、我我我我没有睡——”

  “……”

  “……抱歉。”

  瑟希莉颓丧地垂下头。

  疲劳与阅读文字的双重攻击,似乎能击垮使命感。

  “不用太勉强。”

  路克有如抚摸般将手放在瑟希莉的头上。

  “我们确实在赶时间没错,但要是在这里累倒就得不偿失了。你别硬撑了,回去睡一下吧。”

  接着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放开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文件开始浏览。腰上配刀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只会碍事,所以他连同刀鞘一起抽了出来,横放在地板上。

  留在头上的触感让瑟希莉僵了一会儿,忽然发觉披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那是她没看过的毛毯。

  ——是亚里亚拿来的吧。

  平房深处有另一道光源,亚里亚和尤英两人就在那里。

  尽管裹着毛毯,但尤英还是以目不暇给的速度翻着书页、消化资料的内容;而亚里亚则负责在一旁将新的资料递给他。虽然亚里亚一副非常想睡的样子,不过她还是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待在尤英身边,偶尔还会叮咛他要披好毛毯。

  两人之间绝对不是“那种关系”——

  亚里亚以前虽然这么说过,但事实上是怎么样呢?

  瑟希莉将视线转回路克身上。在他追着文件跑的右眼之中,完全看不到任何睡意。不过,他最近好像都没有取得充足的睡眠,让瑟希莉有点担心。

  她接着茫然地思考,是什么原因让路克愿意做到这种程度呢?

  为了完成圣剑?为了拯救自己?

  还是——为了报仇?

  纸张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霍尔凡尼尔是怎样的人外呢?”

  ……这句话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路克的右眼往瑟希莉看了一下,然而马上又转回到资料上。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现在才在调查啊。”

  “三年前你亲眼看过霍尔凡尼尔,至少知道它的外貌是什么样子吧?”

  说到这里,瑟希莉想起自己从之前就一直很介意一件事。她只听说路克在三年前撞见霍尔凡尼尔一事的部分片段,既然这趟旅行的目的是为了调查霍尔凡尼尔的生态,那么知道霍尔凡尼尔的外观,应该可以成为很重要的提示才对。

  “之前,你说过霍尔凡尼尔是被锁链系住吧?”

  路克的眼睛虽然没有离开手上的资料,但他还是回话了:

  “嗯,全身都被绑住了。后来我才听说,那些锁链似乎也是初代为了补强封印才绑上的。但是不知为何,它的四肢却可以自由活动。”

  “只有四肢……大小呢?”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在调查。”

  把资料放回书架上后,路克把玩着巴掌大的玉钢。

  玉钢持续散发淡淡的光芒。

  “当时也只是仰赖着蜡烛的些许微光而已,是莉莎从鼓风炉工坊偷偷拿来的……霍尔凡尼尔所在的洞穴既大又深,所以光靠蜡烛的光芒根本不够,只能朦胧地看见那里有些什么。在黑暗中,我们就像被偷袭般遭到攻击。”

  瑟希莉茫茫然地看着路克被淡淡光芒映照的侧脸。

  “我想我看到的应该只是那家伙的一小部分而已。换句话说,它的身体可能真的非常巨大。我以为是手或脚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其他部位,那时候也没有察觉到圣剑的存在。我只听到呢喃着死亡咒文的声音回荡在洞穴之中,然后赶来的老爸被干掉,而莉莎却为了让我——”

  瑟希莉猛然发现一件事,瞬间所有的睡意全吹跑了。

  ——睡昏头也要有点限度!

  “啊、啊呜,路克,抱歉!”

  “我太不细心了”这种借口她根本说不出口。

  请他说出有关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当然就会触及到他的青梅竹马与父亲之死。

  那两个人都是为了保护路克,才会被霍尔凡尼尔杀害的。

  而莉莎留下了莉纱这个恶魔。

  想必路克到现在还是无法平心静气地看待这一连串的意外吧。所以,截至目前为止,瑟希莉依然犹豫着该不该开口问起。毕竟这不是什么可以爽快回答的问题,他也很不愿意去回想吧。

  然后呢?我竟然毫无顾忌地一脚踩进去!

  “我太没神经了,抱歉!”

  瑟希莉对自己愚蠢的程度很火大。因为她盘腿坐在地上,所以就直接以双手撑地,低头致歉。

  不过在她的头顶却感受到一股视线。

  一阵叹息降临:

  “你啊,瞧不起我也该有个限度。”

  “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够了,你抬起头来啦。”

  瑟希莉战战兢兢地抬起脸后,就看到路克那熟悉的“搞不过你”的表情在等着自己。

  “你到底以为我有多软弱?”

  “咦?”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可能一直忸忸怩怩地烦恼着啊!”

  路克一副觉得“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想”的口气说着。

  接着,他又把手放到瑟希莉头上——这回是把头发乱搓一通。

  “等、呃、怎么?”

  “你太顾虑我了啦,我不会有事的。”

  我已经没问题了——

  在瑟希莉的耳边这样补充之后,路克就放开了手。

  头发被搓得乱糟糟的瑟希莉一脸傻愣地抬头看着路克,可是他却又回到打捞资料的作业上,甚至一副很没趣的样子“哼”了一声。

  啊啊,原来如此,瑟希莉总算明白了。

  过去在公墓说出有关莉莎.奥克伍德的事情时,路克的眼神投向了非常遥远的彼方。路克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令瑟希莉有种就那样放任不管,他似乎就会消失在某处的错觉而感到害怕。

  不过,刚刚的路克不一样,感觉起来非常干脆。

  就好像在谈天说地一样。

  ‘我已经没问题了。’

  不会再被过去所囚禁。

  “……你在笑什么啦?”

  “我看起来像在笑吗?”

  ——因为我很高兴啊!

  实际感受到有某个人正在向前迈进的瞬间,无论如何都会觉得胸口一热。

  自己也不能原地踏步。

  “你不睡一下吗?”

  “真的觉得很难受的话我就去睡,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尽可能努力看看。”

  “……是无妨啦。”

  为什么突然又有精神起来了?歪着头的路克觉得有点奇怪。

  “感情真好呢!”

  “……咦?你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

  淡淡地应了句“这样啊”的尤英再次看向资料。他睁大眼睛,仿佛认为连眨眼都很浪费时间,以异常快的速度追着文字看。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他就一直沉浸在阅读之中。

  亚里亚侧眼看着他,悄悄地叹了口气。

  ——真想效法你们呢!

  在远处看着路克和瑟希莉拌嘴的亚里亚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她虽然很想坐在尤英身边,但是又不能太靠近。顾虑到他的体质,亚里亚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基于某种原因,尤英基本上是无法接触魔剑的。因为是心理因素造成这样的结果,所以亚里亚都会像这样尽量小心地不要接触到他,但是最近尤英却努力想要克服这个问题,只要有机会就会主动接近亚里亚。

  这回他也是强忍着痛苦,甚至做出让亚里亚跟自己共乘一匹马的蛮横行为。亚里亚在马背上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胡闹,他的回答是“因为我想和亚里亚小姐继续维持良好的朋友关系”。

  亚里亚觉得他真是个怪胎。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会因此而不开心。

  “……呼啊。”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般打了个呵欠,用指尖抹掉眼角的泪水。

  魔剑也和人类一样需要睡眠。亚里亚天生就知道自己在睡眠中肉体会自行补充必要的灵体。

  睡眠、饮食、外貌——尽管自己是恶魔,但在许多方面还是跟人类很相似。当然,在最基本层面上是有所区隔的,不过一些小细节的特征仍然很接近。毕竟原本就是由人类变化而来的,亚里亚认为这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可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感情层面也相同吗?

  比方说喜欢一个人的情绪,会跟人类是一样的吗?

  ——虽然光这么想也于事无补。

  但至少亚里亚不打算拿一句“因为我是魔剑”,来当作让自己变得消极的借口。这种想法在尤英拼命地挤出勇气碰触自己的那一天,就被她丢弃了。

  “有意思……原来祈祷契约也有这种用法啊……”

  尤英喃喃自语。

  亚里亚凝视着他的侧脸,再次叹了口气。

  自己的确是不再消极了。

  但却又会想,这种心情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呢?

  亚里亚确实蛮喜欢尤英的,也真的对他说想跟自己交朋友一事感到高兴;之前,尤英让她穿上礼服的时候,她也的确因为太过感动而兴奋无比。

  不过,身为魔剑的她并不了解人类男女之间的情感是怎么样的状况,所以她也没有办法去解释自己对尤英抱持的情感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如果再往前踏出一步,就会知道了吗?不过,她还是有点害怕这样做。

  有时候亚里亚也会觉得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很蠢。根本没注意到别人的困扰、像个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查找资料阅读着的尤英,实在很令人可恨。

  “唉唉——麻烦死了。”

  “……咦?你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

  真的很难搞。

  4

  云层密布的天空遮住了阳光。

  这是个延续深夜冻人寒气的早晨。

  有辆马车停在正门口。

  看到那辆由两匹马拉载的四轮马车,看守城门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因为那种马车基本上是贵族才会使用的东西,以这个时期的入境者来说,怎么看都不太搭调。

  在驾座上握着缰绳的是个黑衣女子。她的脸上有一点点雀斑,面目看来还算可亲,黑色的长发在项颈处绑成了一束。

  那位眼神暗沉的女性从驾座上跳下之后,立刻绕到马车侧面打开了门。

  “啊——终于到了——!”

  一位穿着黑白礼服、个子娇小的女性从马车包厢走了出来,随后就像是要表现出长途旅行的疲劳般,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士兵们从她的高贵打扮认定这些人是贵族。礼服打扮的女性应该是游学中的千金小姐,黑衣女子则是她的仆人。如果是这样,她们会是哪一国的贵族呢?

  从包厢下车的女性以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环顾周遭,她看到赶工建造而成的壕沟、土墙和士兵们……

  ……接着哼了一声。

  原本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瞬间冷漠地扭曲。

  “还真是穷酸的国家啊!”

  女性口中的评语出乎士兵们意料之外。紧接着,又从马车包厢里窜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非常符合“铁块”形象、全身穿着盔甲的人。黑色的盔甲完全覆盖住肉体,头盔上的面罩也盖了下来,让人无法知道这人的长相;但从那巨大的身躯,可以推断应该是一名男性。

  “————”

  士兵们突然紧张了起来。

  不用多说,正因为那套盔甲是属于帝国骑士团的。

  毕竟这个小国再三拒绝了前帝国的合并要求。前帝国或许迟早会不耐烦,改而诉诸武力——就是因为这样的顾虑,才会采取现在这种警戒对策,所以士兵们的应对也非常迅速。

  其中一个动身传达有人造访的讯息。

  剩下的士兵则齐身握住了武器。

  身穿礼服的女性睥睨着他们,嘴角勾起微笑。

  “不这样就不好玩了呀。”

  尽管如此——

  士兵们还是大意了。

  尽管对手是前帝国的人,但也只有三人,其中看起来真的能战斗的,顶多就那个身穿盔甲的男人。

  士兵们认为这次的主要目的应该也是谈判,然而……

  “我是艾莉莎。”

  “我是伊芙。”

  女性很奇妙地分别以两种不同的声色,报上了两个名号。

  然后她的脸上一下子露出像孩子般的笑容,一下子又变化成妙龄女子的笑脸。说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样更诡异的了。士兵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战栗地发抖着。

  “我简洁地说明。”

  “在同盟列国之中,贵国位于最接近独立交易市的地点上。”

  “是个最适合当作战略据点的地方。”

  “我们的主人,齐格飞大人很希望得到这个地方。”

  艾莉莎.伊芙边笑边陈述——

  “所以……”

  “请你们去死吧!”

  ……接着开始攻击。

  尽管彻夜进行了细密的搜寻作业,结果却不尽理想。

  毕竟收藏的资料量非常庞大,没那么容易找到想要的东西。

  “已经早上了啊……”

  从天窗射入的冰冷光线让瑟希莉眯细了眼睛。结果她也完全没合眼地埋头进行作业,目前已经是身心俱疲的状态。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揉过几次很想合起来的眼皮了。

  在场四人的体力都已濒临极限。亚里亚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睡着了,但她还是不肯离开平房,只是在角落裹着毛毯倒头就睡;刻意不表现出疲态的路克眼睛也越眯越细,表情变得更加凶恶;就连最兴奋的尤英,阅读速度也减缓了下来。

  路克提议大家该休息了,瑟希莉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我看资料时,有点介意一件事。”

  在整理读过的资料时,尤英这么说道。

  “你们不觉得有关魔剑的记述特别多吗?”

  “我也这么觉得。”

  路克附和着。

  “产生魔剑的条件或特色……尤其是提及对霍尔凡尼尔有效的文章很多。不过,初代的研究毕竟是以恶魔契约为中心,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相对地,我感觉似乎没有看到什么有关圣剑的内容。”

  “就是说啊,同样是考量有没有效果的话,圣剑应该在魔剑之上啊。初代不可能不关心圣剑吧?”

  “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瑟希莉没有加入两人的对话,因为她没有察觉他们指出的疑点。

  ——真是厉害。

  明明是像浏览一般的作业,但两人还是确实地掌握到重点。以光是锁定“霍尔凡尼尔”和“坎贝尔家”这两个关键词,就找得要死要活的瑟希莉角度来看,那两人几乎能算是超人了。

  总而言之,瑟希莉整理了一下现况。

  虽说还没看过全部的资料,要下结论还嫌太早——不过,统合路克和尤英的说词,意思就是说比起圣剑,初代哈斯曼更重视魔剑?

  现在想想,初代让坎贝尔家扮演“圣剑的剑鞘”这个角色,说穿了也是用来产生魔剑的。实在很难一口断定这两件事情毫无关联。

  ——等等!

  瑟希莉成为骑士已超过半年,直到今天为止也经历过各式各样的事件。

  总觉得那些事件背后似乎都可以看到魔剑的影子。

  “我说啊……”

  她把直觉想到的事情告诉两人。

  “那些资料会不会跟帝国正在收集魔剑的事情有关啊?”

  路克和尤英都赫然惊觉似地转过头来。

  “并不是不可能呢!”

  “你是怎么了?这意见以你来说倒是相当犀利啊!”

  路克看来真的很惊讶,让人有点不爽。

  总之,之前从来没有深入地思考过关于魔剑的各种事情,包括帝国真正的意图在内,或许有重新考量的需要也说不定。

  “……我想,现在还是先休息吧。”

  毕竟脑子也无法再思考事情了。

  路克和尤英继续整理,而瑟希莉则跑去叫亚里亚起床。

  或许是感觉到气氛不太寻常吧,小国家的士兵们开始包围突如其来的造访者。

  艾莉莎.伊芙悠悠地以两种声音“对话”着:

  “伊芙,谁动手好呢?”

  “嗯,我想这个情况的话,应该是艾莉莎比较适合。”

  “好好好,交给我……希尔妲可别出手啊,这些是我的猎物。”

  名为希尔妲的黑衣仆人点了点头,退开几步。

  身穿黑色盔甲的战士也一样,与艾莉莎.伊芙拉开了些许距离。

  正当士兵们戒备着即将发生的状况时——

  “解开沉眠,烙印眼底,化光为灰————以杀神。”

  炫目的白光笼罩了附近一带。

  光从地底、从艾莉莎.伊芙的脚边喷发,就这样吞没她的身体直冲天际。这强烈的发光现象短暂到甚至不满一瞬间。当周围的士兵们暂时被强光灼伤双眼、陷入盲目状态时,光带已如箭矢般刺穿了天空的云层。

  沉默降临。

  虽然士兵们的视力迅速恢复了,但是当他们发现身穿礼服的女性凭空消失时,全都慌张了起来。原本她站立之处的地面,开了一个像是小小火山口的小洞。

  “刚刚那是什么?”

  “祈祷契约吗?”

  “喂,那个女的上哪儿去了?”

  在一阵骚动之中,一名士兵逼向一旁的女仆人和战士。

  战士不发一语,高高指着天空。

  “上面——?”

  在士兵仰头望天的瞬间,一把剑就像事先套好招似的掉了下来。

  剑尖朝下,划开天幕直落而下——猛烈地刺入地面。

  某人低声呢喃着:

  “曲刀……?”

  那是一把刀身带着缓缓弧度的曲刀。

  一种刀柄与刀身分别往不同方向弯曲的武器。

  但是,这种武器为何会从天而降——?士兵们沉默地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看到黑甲战士缓缓地将那把剑从地面拔出之后,他们总算甩开了疑惑。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总之现在一个帝国人正手持武器挡在前面,这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战士摆出横握曲刀的架势——

  “丢下你的武——”

  ——接着横砍出击。

  士兵们应该没有任何人可以正确地掌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沿着挥砍动作发生的是一阵光的小小爆发。刀刃划过的空间产生无数状似火花光体,并且膨胀;在破裂之后,士兵们就像球一样轻易地被弹飞出去。有人滚倒在地、有人掉进壕沟里、也有人整个撞上土墙,下场可说是各式各样;但每个人几乎都在这仅仅一击之下就昏倒了,这点倒是没有任何差别。

  远处观看的女仆在闻到人肉烧焦的味道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一票趴在地上的士兵尽管失去了意识,但四肢却都很奇妙地微微颤抖着,体表还有细微的电光闪过。黑战士踏过他们的身体往门口走去。

  城门已经紧紧地关闭起来。从门板面积可以推测出门应该拥有相当的厚度,而且随处可见用金属补强的痕迹,看来没有天大的状况发生的话,应该动不了一分一毫。

  但是,战士却举起曲刀砍向门的中心。

  爆炸撼动大地,门板应声粉碎。

  5

  首先察觉状况有异的是亚里亚。

  原本在平房里裹着毛毯睡觉的她,在被瑟希莉叫起来的时候,只是微微地张开了眼睛。她维持着卧姿,仰望瑟希莉的脸,稍稍睁开眼睛忙碌地眨个不停。

  “亚里亚,已经早上了。我们先暂停,回旅店去吧。”

  “……”

  刚刚睡醒的亚里亚反应很迟钝。

  “你肚子饿不饿?既然都来了,早餐就吃点好吃的吧。这个国家有什么——”

  “我说……”亚里亚嗫嚅着。

  “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

  被她这么一说,瑟希莉也察觉到了。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造成的疲劳作祟,让她的感官迟钝了些吧。平房外头传来一阵阵骚动的脚步声,如果只是一般的喧嚣,的确是没什么好介意的。

  “这个……该不会是惨叫声吧?”

  回头一看,只见路克皱起了眉头。

  竖耳倾听的尤英也不安地露出沉郁的表情。

  惨叫声这个字眼让瑟希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一边避开书架和放在地板上阻挡的纸堆,一边冲出平房。虽说有天窗,但房内的光线还是不甚充足,屋外的太阳因而显得有些刺眼。

  风也很冷。

  因为才刚到这个国家,加上昨天是在夜晚行动,所以瑟希莉并不是很清楚城镇的样貌,不过,暴露在阳光下的现在,可以看到一片类似独立交易市住宅区的房舍;这让她重新认识到初代哈斯曼的老家,真的完全融入在这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景色之中。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快点,往这边!”

  人们在那些房舍前逃窜着。抱着婴儿的女性、背着老人的青年、旅行商人……等等,都接受了士兵们带着怒吼的引导,看起来像是互相争夺些什么似地在逃避某样东西。随着瑟希莉之后出来的路克等人都被眼前的光景震撼到了。

  一位士兵大吼:

  “是帝国!!”

  瑟希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刚刚是说帝国?

  之前,她就耳闻这个小国长期以来都与帝国对立,似乎一直抗拒着合并的要求之类的——然而这骚动的程度并不寻常。

  也就是说“前帝国来了”这件事情并不是“前帝国来交涉了”。

  “攻打过来了吗!?”

  意识到此事的同一瞬间,瑟希莉立刻往人们逃难的反方向奔了出去。

  但是,她随即被人从背后一把抓住手腕。

  拦下她的是路克。他眯细了右眼,像是在责备地说: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帝国攻打过来了耶!当然得去啊!”

  “身为局外人的你,去了又能干什么?”

  瑟希莉像是被一箭穿心似地惊醒了。她一听到“帝国”两字就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但这里可是外国,不是独立交易市。守护这个小国家的工作不在自己身上。

  瑟希莉说了声“可是……”,同时看了看慌张逃窜的人们。

  “先交给这个国家的士兵们处理吧!他们也不是无力的存在,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知道了。”

  瑟希莉不情不愿地点头。

  路克像是仲裁般说道: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确实,如果那些人外兵器被派了出来,这里肯定撑不过一时半刻吧!”

  前帝国暗中进行改造的人外们变成兵器,让军国精锐惨遭歼灭;之前瑟希莉和路克也是联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战胜——而且那全都是因为有魔剑亚里亚,还有莉纱身为恶魔的“魔剑精制”能力在,才有办法得到的战果。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国家拥有能够击退那些人外兵器的能力。

  “不过,帝国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就派它们出来吧。如果对手只是人类——”

  路克的声音被掩盖过去,瞬间世界整个翻成一片雪白。

  这让人不禁猜想是不是落雷劈下的巨响剥夺了听觉,以及强光则剥夺了视觉造成的。瑟希莉连自己的尖叫声都听不见,只能够承受着迟了一拍才吹到的劲风。

  爆炸的余威跟落雷劈下同样唐突地结束。

  “发、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亚里亚茫然的低语声,瑟希莉才战战兢兢地放下护着头部的双手。粉尘淡淡地飘散在四周,视野相当恶劣。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知道因为来不及逃走,而被冲击波撂倒在地的人们,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发现路克的右眼睁得老大,瑟希莉赶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

  ……说不出话来。

  原本确实在那里的一栋民房完全消失了,四散在周遭的碎片应该就是那栋房子的残骸吧。两旁民房的对向墙壁虽然出现龟裂,但至少房子还在,简直就像只有那一栋被贯穿似地崩毁。

  然后,在民房的遗迹处站着一个铁块。

  那是一名全身穿着漆黑甲胄的战士,爆炸的余威让盔甲四处都冒着烟。战士的右手上提着一把略带弧度的曲刀。

  盔甲完全覆盖了高大的身躯,战士伫立的模样给人一种诡异的重量感。

  “…………”

  士兵们再度引导来不及逃走的人们进行避难,并且重整态势包围战士,但都被战士那无言伫立的模样压倒,变得有些畏缩。

  啪滋——

  战士手中的曲刀表面闪过火花般的光芒。

  那当然不是祈祷契约一类的东西,从方才看到的威力,也可以很清楚那把曲刀是什么样的玩意儿。

  “又是魔剑啊?”

  就在路克忿忿低语时,他感觉到一旁某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瑟希莉惊讶地转头一看,就看到尤英的脸色苍白。

  “尤英?”

  这时亚里亚往前踏出一步。

  “尤英,你跟市民们一起去避难吧。”

  “亚里亚小姐呢……”

  “别担心,我们是无敌的。”

  亚里亚说着将手放在瑟希莉的肩上,并窥探了路克一眼。

  “……看来只能动手了。”

  路克尽管叹了口气,却已经把带出来的刀配在腰际了。

  “资料还没有确认完毕,我可不想没有任何收获就这样不知羞耻地回去!”

  然后,亚里亚和路克同时回头看向瑟希莉,就像希望她做出判断一般。

  一般人很难对抗拥有魔剑的对手,因此对士兵们来说,那战士是个非常棘手的对象。不过,很偶然地,这里有拥有“魔剑”的骑士和佩带着“刀”的锻造师——

  “都到这一步了,何必多问?况且我刚刚不也说过了吗?”

  瑟希莉噘起嘴。

  “我们得去呀。”

  “解开沉眠,寻求真实,风凝吾手————以杀神。”

  仿佛诉说着及时行善似的,这句咒文很快地被吟唱出来。

  在黑战士举起曲刀的同时,周遭产生了强劲的力场。

  简直就像雷劈下来似的,无数光带围绕着战士,像蛇一样灵巧地窜动着。那些光带看起来就像是从地面涌出的雷光,不难想像如果接触到了,下场一定不会太好。

  虽然对手只有一人,但是魔剑异常的力量,却不断削弱着建立包围网士兵们的战斗意志。

  对方虽然采取单骑强攻的做法,却还能攻到这里,这就代表他的力量确实无比强悍。士兵们的脚开始缓缓地往后退开。

  就像嘲笑这些士兵的丑态似的,力场很明显地越来越膨胀,最后战士仿佛要将这一切解放似的举起了曲刀。

  这时,有一把利刃砍了进来。

  “呼——”

  就在一眨眼,几个跨步就闯进去的路克短暂地呼了一口气,连人带刀滑进了力场之中。刀刃就像砍草一般斩开魔剑的雷光。

  路克手上的刀是以玉钢为素材,具有“除祸”——抵消掉灵体的效果,因此在对抗以灵体为基础的魔剑之力时也可以发挥功效。雷光力场有如遭到撕碎般散去,战士的正面开启了一道空门。

  路克将自己的身体插入那空隙之中,同时挥出一道纵砍。但是,战士做出从那巨大身体难以想像的灵活转身动作,用曲刀接下这一击。

  火花四溅。

  两者接连交击了第二刀、第三刀……

  路克以身体动作制造离心力,连连加快出刀的速度,但战士却能以同样敏捷的动作配合路克的刀法还击。一方面,战士手中的曲刀不仅是最适合用来挥砍的武器,还特别强化了容易上手这一点;但更重要的,是在于战士本身的身体能力根本超乎常人之上。

  全身满是盔甲这种防具毫无疑问地会限制身体的动作。在盔甲的重量、身体的旋转度、四肢的弯曲度,还有视野的狭隘度等各种层面上,都会产生无法灵活动作的缺憾——然而这位战士似乎完全不把盔甲造成的限制当一回事。他完全不介意强行扭动身体后,因盔甲的关节部位互相接触、摩擦,而对肉体造成的压迫。尽管盔甲因摩擦生热,导致他全身冒烟,但他仍然猛烈地挥砍过来。

  路克一边接招,一边咋舌。这绝对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动作。

  在一记加诸了体重的攻击打下来后,他使劲挡住,却也因此失去了平衡。

  曲刀刀尖迸出一道雷光。路克虽想回刀拨开,但雷光却像是拥有意志似地钻了过来。

  刹那之间,他头一偏躲开了,勉强降低伤害到只有脸颊肌肤被烫伤的程度。

  然而——

  “呜啊?”

  一股冲击窜过脑部。

  是触电,瞬间产生的麻痹剥夺了握着刀那只手的力量。

  曲刀往停下动作的路克头顶逼近。

  就在这危急的一瞬间——

  “闪耀吧——!”

  闪烁着银光的劲风从旁打在战士身上,将之击飞出去。战士的身体毫不客气地砸中民家的墙壁,在上头弄出了犹如蜘蛛网般的龟裂痕迹。

  根本不用回头确认也可以知道,那是来自魔剑亚里亚的攻击。

  “路克,你还好吗?”

  瑟希莉手握挟带微风的细剑,打算前往膝盖跪地的路克身边。

  这时,一道影子介入两人之间。

  瑟希莉不禁瞪大眼睛。

  “你是!”

  影子不发一语,凶刃往这边劈了过来。瑟希莉尽管惊讶,还是以细剑剑身接下这一击,边化解招式边拉开了距离。

  闯入者手中握着的是锥状的穿甲短剑。

  来者一身黑衣,加上脸上带了点雀斑。她压低了身子,像是仰望般看着瑟希莉。

  那是过去曾在前往军国的路上,打算杀害自己一行人性命的女刺客。

  “希尔妲.柯文迪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我要说的话。”

  希尔妲带着冰冷的眼神回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瑟希莉没有时间回应,因为希尔妲在问出口的同时便使出突刺攻击。瑟希莉跟刚才一样,一边以细剑格开攻击,一边小心地保持距离。自己的攻击范围虽然比较大,但是只要敌人一贴近身边,情势就是对方比较有利了。

  “——希尔妲,回答我!”

  她右半身往前挺,维持着突刺的准备姿势。

  接着再度开口发问:

  “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替帝国做事?”

  瑟希莉听说希尔妲来自前同盟列国的“奴隶国家”。过去帝国以能使她的祖国独立为诱因雇用她,并派她暗杀瑟希莉等人,暗杀行动绝非出自她的本意。

  所以在抓到她之后,瑟希莉没有把她关进大牢,甚至释放了她。

  但是,看到现在的状况,瑟希莉觉得自己当初那么做不就没意义了吗?

  “还用问吗?”

  希尔妲低声回答:

  “说穿了,我不过是个奴隶罢了。”

  “——”

  听到这句话的瑟希莉瞬间火气爆冲。

  ——别闹了!

  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讲这种话才释放你的!

  “你难道不想切断那条束缚你的奴隶枷锁吗?”

  “我没兴趣跟你做问答游戏,这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

  尽管怒吼了回去,但瑟希莉还是在脑中的一角思考着。

  ——情况极为严重。

  眼前的希尔妲比之前对峙那一次更加死气沉沉。她那充满怒气、仿佛诉说着“快点杀了我,让我解脱!”的眼中带着昏暗的色彩,一片浑浊。瑟希莉从她眼中感受到的,是比杀意更深刻的绝望与死念。

  ‘说穿了,我不过是个奴隶罢了。’

  想来应该是奴隶这样的出身束缚着希尔妲。

  ——笑话。

  我无法认同这种事!

  亚里亚的风就像呼应瑟希莉的怒气般膨胀了起来。

  “我会好好纠正你的劣根性!”

  “你以为你是谁啊?”

  细剑与穿甲短剑,两把突刺用的武器交错而过。

  路克花了十几秒才从触电的麻痹中恢复。

  在那之间,身穿盔甲的战士也手提曲刀站起身子,脚下一蹬往这里冲了过来,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刚刚被瑟希莉击飞时造成的损伤。被那样赏了一下,至少也该因为脑震荡而脚步摇晃才对啊!

  话说回来,在那样的魔剑力场之中,光是可以活着就已经很异常了。

  ——臭怪物。

  虽然咬了咬牙,但路克依然只能维持膝盖跪地的姿势,无法动弹。

  他在等待身体完全恢复,要耐着性子等到不能再等下去的那一瞬间。

  战士一边猛冲,一边让雷光带在四周流窜,强烈的闪光无比炫目。他仗着可谓第二套盔甲的力场,就那样笔直地冲了过来。

  绝对不能接触那道力场。要是碰到了,就会像现在这样动弹不得。

  ——所以关键就在一次机会上。

  只有那一次。

  当路克与力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三步左右的程度时,他祈祷着身体能动,让原本呈蹲踞姿势的身体一口气弹起来。

  然后达到了极速。

  路克的刀势从左下至右上往腰际砍去。第一刀扫除面前的力场,接着间不容发地砍出第二刀,将那些残渣完全斩除。就像刚才一样,正面的空间有如雾气散去般敞开,在这局限的空间之内与身穿盔甲的战士对峙着。

  战士顺着猛冲的气势,纵向挥下曲刀,那是一记足以让大气发出低吼的斩击。因为这一砍加诸了战士全部的重量,剑压逼迫着位于落点处的路克身体,防止他往左右闪躲。

  不过,路克并不打算闪避。

  在曲刀砍中他的身体之前,路克一边以背部承受着剑压,一边保持着半趴在地的低姿势,右脚再往前方一踏,切入了战士攻击范围内更深处的位置——

  ——同时挺出右半身。

  像要挖穿东西似的突刺嵌入了盔甲的空隙,也就是战士喉头的位置。

  “我不会说要你原谅这种话。”

  一边让刀子吃进正抽搐着的战士脖子中心,路克一边低声说道。

  力场被抵消,看到战士的身体虚脱无力,路克这才拔出刀子。

  ——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

  杀人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虽然说至今为止,路克已经杀了很多人外和恶魔,所以他并不打算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尽管如此,这样的手感确实不是什么很畅快的感受。

  叹了口气之后,路克看了看自己的刀——然后瞪大了眼睛。

  “没有……”

  血迹?

  原本应该留在刀身上的血迹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粘液附着在上面。

  发觉事情不对的他正打算检视状况,但已经太迟了。

  突然发生的雷击让路克的意识一片空白。

  雷鸣声劈裂耳膜,全身焦黑的路克倒地——

  尽管正与希尔妲交手,但瑟希莉还是确实地目击了。

  “路克?”

  然而,希尔妲却挡在通往路克身边的路线上。

  瑟希莉感到一阵血气上涌。

  “让开!”

  她使出全力。从细剑膨胀开来的银色旋风缠绕住瑟希莉全身,让她加速冲出。瑟希莉忽然从希尔妲的眼前消失,并成功地移动到她的视线之外——到了希尔妲的旁边去。

  “什——”

  一阵魔剑的烈风打在惊愕的希尔妲身上,将她从自己的视野中排除掉。以眼角余光瞥见希尔妲被打飞之后,瑟希莉便往路克的身旁飞奔而去。极端的急停动作使她的关节剧烈摩擦、筋骨扭挫、脚踝也发出了悲鸣,但她根本没空管这些了。

  在她的视野前方,黑甲战士正打算走到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路克身边。雷电的力场集中在他手中的曲刀上,散发着极不寻常的光辉,泄出的火花击打着周遭。

  瑟希莉朝着那个仇家毫不保留地挥出一记突刺,毫无冷静可言,用着足以毁掉对方的暴风团块猛烈地扑向战士。

  战士把矛头从路克身上转向瑟希莉——接连挥刀,解放收敛在曲刀上的力量。一道雷光轻而易举地贯穿暴风,在力量与力量的冲突下,雷光前进的路线错开,从瑟希莉身边冲了过去。

  瑟希莉被雷光的余波吹飞,惨叫着滚倒在地。

  “什——嗯?”

  四肢的感觉因为触电而消失,断断续续的麻痹感让瑟希莉痛苦不已。尽管全身都麻了,但只有痛觉格外敏锐地打击着意识——初次体验到的状态让她混乱至极。

  ——路克完全吃下了这种攻击吗?

  “路、克……”

  瑟希莉难看地在地上爬行着,以不灵活的舌头编织着路克的名字。

  但是,他却仍然趴伏在地上,完全没有活动的迹象。

  文风不动。

  ——等等,怎么会这样?骗人。

  不行,绝不承认。瑟希莉以细小的声音持续诉说:

  “不行,不、要……”

  过去,他们甚至凌驾了人外兵器。

  除了在舞会上跟齐格飞打成平手之外,瑟希莉从没看过路克输过。

  对于今后即将面对的战斗,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和路克会胜利,而且深信不疑。

  但路克却这么干脆地败北了吗?

  “路——”

  “你们是什么人?”

  瑟希莉这时才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个陌生的女性。

  她的身上穿着黑白礼服。

  那家伙一边甩着左右不对称的头发,一边天真无邪地问道:

  “你们有‘刀’和‘魔剑’,我没听说这个国家有人会使用这些武器。”

  接着勾唇一笑。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似的。

  “多亏有你们在,这样我就可以带着很不错的伴手礼回去给齐格飞大人了。”

  瑟希莉反射性地直觉到:

  ……这家伙就是那把曲刀魔剑!

  “艾莉莎.伊芙小姐,这个女人是独立交易市的骑士,其魔剑名为亚里亚。”

  希尔妲一边拖着脚步走过来,一边这么说道。

  虽然她全身都是泥土,表情却显得非常平静。她瞥了路克一眼后说:

  “这边这位则是恩斯华滋家的锻造师。”

  听到这句话之后,女魔剑——艾莉莎.伊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我们怎么这么幸运呀!”

  “这下可得要求齐格飞大人好好地奖赏我们一番了!”

  分别以两种声音与表情发出两样笑声的女人,让瑟希莉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气。眼睑因为麻痹而无法顺利开合,视野朦胧的她只能无力地仰望身穿黑色盔甲的战士、希尔妲和艾莉莎.伊芙聚集起来的景象。

  “你、们……想干吗?”

  艾莉莎忽然停下笑声,俯视着瑟希莉说道:

  “因为太和平而变笨也要有个限度吧!”

  “竟然问我们‘想干吗?’啊!”

  “提出这种问题的阶段早已经过去了。”

  艾莉莎.伊芙的体内拥有两种人格。

  高音与低音、小孩与妙龄女子、没大没小的口气与殷勤的说话方式。但是,这时候的瑟希莉还分不清楚是谁在表现出什么样的效果。

  “战争已经开始了。”

  艾莉莎.伊芙脸上浮现相当程度的邪恶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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