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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光耀碧野

著:雪乃纱衣

读前说明:

该卷最初录入及整理者:彩云国推广论坛(纱也加、云之上等);白度-彩云国物语吧(汀夙等);最初电子书制作者:钢炼研究所论坛(漠雪)。感谢以上各位的辛勤劳动!

本卷TXT文本整理及制作者:移动天使(mouriran)。

请尊重各制作者的劳动果实,不要随意转载,转载前需注明以上全部事项,谢谢!

如果问『他』在这世上第三讨厌什么的话,『他』肯定会马上回答是『人』。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非常讨厌人类。

能发现那个孩子,纯属偶然。

在孩子出生后的下一个瞬间,母亲就嘟嘟囔囔抱怨不已,连给孩子喂奶都很不情愿。

父亲和哥哥看到这个像早产儿一样的婴儿,也是一幅『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厌恶表情。如果那一年的收成稍微少一点,婴儿就会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连翻身都还没学会就会被直接勒死吧。

但是,也许那样子反而更幸福吧。

因为他从出生起就不被任何人所需要,只是被殴打,被责骂,像狗一样只能吃到残羹剩饭,而且时不时还被人拖出来充当恶意的发泄对象。

他能活过四年以上已经是个奇迹了。

然后,简直像绷断了的弦一样,一切又在那天晚上,唐突地结束了。代替孩子被误杀的姐姐颈项被斩断后汹涌喷出的鲜血,轻易地让他摆脱了名为家族的束缚。

父亲疯了似地狂笑着胡乱挥舞着柴刀,母亲和他的兄弟们也都争相效仿。他的姐妹们也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这些手持利刃的家伙们接二连三的残杀。

这是新月的微弱光芒,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就连看到的自己也忍不住想要从心底笑出来。

没有打算去救他们,是因为这种状况绝对不是罕见的事情。

不管在何时何地,人类这种生物——都只能让人嗤之以鼻。

…在变的死一样寂静的家中,有什么东西慢吞吞的爬了出来。

成为这一切的起因的孩子,捂着被割伤的肚子哭泣着。那双仰望着好像嘲笑般的新月双眸,反射出了什么东西呢——临终的时刻,这个孩子想要去什么地方呢?他觉得自己好像多少想要了解。

此刻,他看到走在夜路上的某个人,因为发现有个孩子而跑了过来。

『……怎、怎么会这样啊!』

在短短的四年人生中,没有抓到过任何东西的孩子的手,被这个男人抓住了。

孩子在黎明来到前死去了。

男人把孩子抱到附近废弃的庙宇,拼命的帮他包扎治疗,当孩子逝去的那一瞬间,男人紧抱孩子的尸体哭了出来。

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想要杀掉他吃掉他,素不相识的过路人反而千方百计出手相救,并为了孩子的死亡而哀悼。

这一切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可笑的闹剧。

就算男人想救孩子,为了孩子的死亡而感叹,那也是因为男人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外人。对家人来说,事实上这个孩子确实让他们想杀掉吃掉的负担。他不能成为劳动力还要吃饭。在这样继续养着他,全家都得饿死。杀了他吃掉,不但可以减轻负担,还可以保住性命——正因为没有这样的关系,所以那个男人才会不负责任的救人。

如果那个男人和孩子家长位于同一立场,别说救那个孩子,恐怕还会给他致命的一击吧。

那就是『他』至今为止见到的,名为人类的生物。

魂魄正在从断气的孩子身体中一个个的飞走。

在眺望着飞向于天的四魂和潜入地底的七魂的期间,『他』忽然兴起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好久没有过『身体』了,干脆试试吧。

从出生到死去的过程中已经沾染了一身人类腐臭的孩子,尽管很愚蠢,但是对他来说却正好。

人类究竟是多么愚蠢多么丑陋的生物,这孩子的存在就是证据。对这个讽刺的念头哼了一声后,他就潜入了空空如也的孩子的身体。

----剧烈的冲击进入了他的脑海。(…怎、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时之间他也不太明白。

就好像闯入了雷云中一样火花四射,仿佛被卷入了某些不应该存在的『意识』之中。

〔还想…活下去…还想…活…〕

这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对于生的渴望。

他其实也不是惧怕死亡。也许这个孩了并不理解为什么想要活下去,只是本能的,撕破灵魂般的叫喊。但正因为如此,那个愿望才更加强烈,更加原始并且……更加无常。

(……这个,孩子。)

只有四年的人生,生来就遭到厌恶,最后还是为了被吃掉才被杀。甚至连幸福的意义都还没有了解过,只是紧握着绝望而好像陷入黑暗一样地死去。

但是,在死的最后一瞬间,孩子惟一的愿望,就是活下去。

即使从出生到死亡都没有过上像样的人生,却还是想要残存在这个肉体的容器里面。

……这也激起了『他』第二次的一时兴起。

〔你想活下去吗?〕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留下了即将离开身体的最后的魂魄。

〔你的名字是?〕

月,听他仿佛低声叹息般的轻声诉说,『他』微微笑了出来。

〔……好吧,我让你活下去。如果你不介意成为我的影子的话。〕

身体已经死亡,肉体不可能再有进一步的死亡。

那之后,死对这个孩子来说,就是他的意识的消亡。

那个时候何时会来到『他』也不清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十年之后,毕竟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奇妙的『同居』。他从前只曾经麻利地除掉过残存的魂魄,可从来没有疯狂到特意让对方『活下去』。

(……四魂已经全部飞走了,七魄还留有两魄……最多不过二十年吗?)

如果按孩子的年龄来算最大的极限也就是二十四,五岁……

但是,他不可能活到那个时候。光是跟自己共存就会不断的消减他的生命。

就让我看看吧,他会怎样度过明知道生命每天都在消逝的日子吧。

(他是会发狂还是会大叫着杀了我呢——嗯,不过多半在那之前我的一时兴起就会结束吧。)

这条『命』,要留要杀都要看我高兴。

『从现在起到你死为止都是我的影子——你就是影月。我就自称阳月好了。』

讽刺的哧笑了一声后,『阳月』好像要保护『影月』一样将那个魂魄的碎片收纳了进来。

仿佛嘲笑般的新月下,影月的心脏再次跳动了起来。

阳月马上就因为这次微妙的一时兴起而感到后悔了。早知道还要加上那个一年到头脑子进水的男人当附加品的话,他绝对不会救那个孩子。

不但眼看着死去的人复活,还满不在乎的把人捡回来的那个名叫华真的庸医,是甚至远远超乎了阳月想象的白痴家伙。『啊啊,你就是救了影月的那个「阳月」啊。』

正在用研钵研磨着药草的堂主,即使眼看着突然刺出的小刀擦过他的鼻尖直插入墙壁内,也不过是稍微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而已。原本在自己身边同样正在磨药的捡来的孩子的骤然突变,虽然让他瞪圆了眼睛,不过他马上就理解了似的露出了微笑起来。

『——你这个人要白痴到什么程度啊?你应该看到杜影月死过一次了吧?』

『嗯,所以他能复活我真得很开心。』他呵呵地傻笑着。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哈!就是现在,我还在一步步的吞噬他的性命呢。而且我随时都可以让他消失。』

这是契约。因为某个路过的庸医没能把他救活。

原本伤到那么深的话,就算再厉害的名医也不见得能保住他的性命,可是华真却悄然低垂下脑袋。

『……是啊,你说的一点没错……所以,我才特别开心。』

华真用沉稳的双眸正视着阳月,清晰地出现在他眼中的并非影月,而是阳月。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遇到影月了。谢谢你——阳月。』

谢谢?阳月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个天真无知的医生究竟要大大咧咧和弱智到什么程度啊。

『……简直是无法交流的笨蛋。』

但是,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也听过同样的话。

原本堂主就够呆的了,没想到村里的老爷爷奶奶们也都是一样的。

看到阳月的村里的女长老居然爽朗地笑着说『正好可以跟阳月互补一下』。

老爷爷奶奶们半点也不介意阳月的存在,一样地整天缠着他,一会儿又说什么他个子矮要多喝牛奶,一会儿说为了变聪明要多吃大葱。甚至到了最后还要有人来找他帮忙说:『铜板掉在柜子底下了,我弯不下腰,你帮我捡一下』。而此时由于对方过于频繁的『沟通』,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堂主没有追问阳月任何事。

那个男人不是傻瓜。尽管他从阳月说话的细节上,已经听出了某些真实。

他看着阳月的温柔眼神,跟看着影月时完全一样。尽管他知道阳月出来得越多,影月的生命就会越短,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疏远过阳月一次,哪怕仅仅在态度上。

季节慢慢的流淌着。

……有时『他』会突然冒奇妙的念头。

影月注定会比堂主先死,影月和堂主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明明知道自己会被丢下,堂主还是毫不吝惜的疼爱着影月,宠溺着影月,为他指引出了更多的『幸福』。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而只是面带微笑的站在他身旁。

尽管双方都知道彼此之间没有永远,可是两个人还是握紧了双手,共同珍惜着剩下的时间。

残存下来的,和被抛弃的,那一边更痛苦呢?

焦躁。

〔你要白痴到什么地步?我出来多了的话你可爱的影月可是会被害死的哦。〕

〔你胡说什么啊。我可不会偏爱与你们兄弟中的哪一个,因为你和影月都是我可爱的孩子嘛。〕

阳月张大了嘴合不拢。……孩子?

〔你!你说谁是你的孩子啊!浑蛋!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了多少倍啊!!〕

〔啊,这个嘛,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就好像是就算哥哥娶了年轻妻子,因为年纪比你小,所以你也不甘心叫『嫂子』吧。〕

〔这是两回事。〕

堂主呵呵笑着,可是在他的衣衫下还清楚地残留着若干青紫的痕迹。

是死去的患者亲属近乎半疯狂地袭击了他。原本就是因为那位母亲相信自称仙人的妖术师开的药,把孩子给耽误了,那个女人却无视自己的失误,反而拿了利刃袭击他。如果不是阳月在千钧一发时出来把女人踢飞出去,他肯定被那个女人害死了。

不管说多少次让他把没救了的患者撵回去他也不听,而且还会不长记性的为这些事哭泣。

这个笨男人常常被欺骗、被背叛,以及遭遇到数不胜数的不讲道理的事情。

……这个男人知道,总是被阳月冷冷嘲笑为无可救药的人类,是多么的愚蠢和丑恶。即使如此,不管受多少次伤,他也到现在都还是坚持『喜欢』着『人』。

〔……呐,阳月,虽然影月还小,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哦。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在减少,也明白你们之间的契约。之所以还能每天都如此精力十足,是因为他仅仅把生存下去视为单纯的『手段』。那孩子会向你祈求生存,只是希望得到幸福而已。〕

华真好像在教育小孩一样冲着阳月伸出手。

〔生命的长短并不重要,他只是希望在到达生命尽头之前,要一直幸福。……你明白吗?阳月。这一切是你带来的,不管是现在的我的幸福,还是影月的幸福。〕

比言语更加鲜明的是爱怜的微笑,让他一下子失去了冷静。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翻滚着。

他很想去蹂躏一切。这些都是漂亮话,看看影月的『生前』就会明白。

他那样生存下去,哪里幸福了?看到他的那些兄弟,你还能说喜欢人类吗?

『……不用再说了!……』

但是,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些,他已经不想再继续看着堂主的脸了。

这个男人试图消除自己心中凝固的那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么,就让我看看好了。』

阳月用寒冷彻骨的眼神怒视着华真,挥开他的手。

『影月在生命结束之前,会怎样使用这条生命?』

如果只是在走运的时候的话,自然只会说漂亮话。

『我会把时间给他。从现在开始,只有影月喝酒的时候,和我高兴的时候我才会出来。』

生命依旧在一点点消亡,最后期限依旧掌握在我的手里。在这基础上他将如何生存,就让我好好看看吧。

有了缓刑时间,就会体验到恐怖;增加了思考的时间,即使他明知道没有也会梦想未来。

通过偶尔消失的记忆和周围的反应,他会让影月知道不管他情愿与否,阳月都不会消失。

各种各样的欲望都会出现。变得理所当然的幸福,会让他忘记它的价值。

——他会思考自己的不幸,『如果阳月不在就好了』,他肯定会有这样说走嘴的时候。

对阳月来说,在他支配下的影月的想法他轻而易举就能明白。

(只要他一瞬冒出那个念头,我就会在瞬间杀了他。)

阳月不知道在那个瞬间,那个笨蛋堂主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因为他不想看到,所以背过脸去,陷入了意识的深层。

雪,无声无息地落下。

……这个孩子好像注定要失掉一切。就好像是上天早已经安排好了的一样。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稳定的日子,能接受他们的村子。还有笑脸、爱和希望

只是一个冬天的工夫就全部化为沙尘,从影月的手掌中好像幻影般的消失了。

阳月看到了所有的幸福转化为绝望的那一瞬间。人,如此简单就会死去。

曾经对阳月说教让他喝牛奶的源爷爷死了,女长老也死了。

然后那个笨蛋男人也是一样……

(……没想到,他竟然比影月,还先走一步……)

影月不可能死。他只是凭借阳月的力量而『生存』着,看起来没有障碍的过着日常生活。已经『死去』的身体,不可能再被病痛所纠缠。

——独自被抛下的人,是影月。

影月哭了。每天每天,他都脸颊红肿地一边哭泣一边做药。

阳月知道,感情好像暴风雨一样跌宕起伏,因为哭泣而燃烧的身体是如此的炽热,但是相反的,内心深处却出现了冰冷的洞穴。

『……喂,不要哭。』

男人在无形中越来越瘦弱,只有腹部胀了起来,即使如此他也还是微笑着。

影月笔直的凝视那和蔼的双眸……而阳月却避开了视线。

没有改变过的男人。在季节转换的期间,这个男人是怎样和影月一起度过了一个个的日子呢?不管阳月是否愿意,握紧的手都同样把温度传给了他。

他知道,那个眼神,也一直在注视着影月体内的阳月。

而阳月已决定彻底地无视。即使偶尔『外出』,也很干脆地避开他。

这个男人,很快就要死了。

……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某种沉重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腹部深处。

那不是影月,很明显的,是属于阳月的东西。

一点点的变大,好像会冻结起来的不快感觉,但是他不知道消除的方法。

------暴风雪,在那时来访了。

他知道这个男人会死,这是,这个男人的最后期限。

一刹那,他不知道跑出寺庙的人,是自己还是影月。

一片空白的是视野呢,还是脑海?这种仿佛要烧毁一切的是什么?

世界在震动,他似乎听到了某处薄冰碎裂的声音。是在内心深处的——那个。

那是属于谁的东西?

『阳月,阳月,阳月——!』

被人叫到名字,他才回过神来。狂风大作,到处都是白色的冰的世界。

他原本以为影月会说,杀了我。毕竟他失去了一切,就连最后的希望都崩溃了。

看着自己所爱的村人相继死去,最终只有自己被留下来,想死都做不到。

他没有怀疑过。

可是……

让他活下去!用我残存的生命也可以。不管以什么形式都好,一定把他拉回来——

我爱你。

正因为是如同硬币的反正面一样的存在,所以感情会如同奔流一样的融合到一起。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请不要死去。请不要消失。请不要丢下我。——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阳月,了解到盘踞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真正感情是什么。

回到寺庙的阳月,轻轻碰触了一下似乎因为等待什么而停留不动的华真的魂魄。

『……这是影月的拜托。不是我自己的意志,不要误解了。』

他低声地嘀咕着解释道。而魂魄一闪一灭的光芒,就好像在微笑一样。

『……影月的时间也不多了。你拿出毅力来照顾他到死亡为止吧。』

阳月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要想让两个尸体『活下去』的话,只能如同影月大叫的那样,将明显受到阳月影响的影月的魂魄分开,当然寿命也会一下子减半。如果考虑到至今为止消耗掉的部分的话,两人也就不过都是五年——不……

……即使如此,阳月还是实现了影月的愿望。没错——生命的长短并不重要。

他对所有村人都见死不救,他所选择的只有一个人。他背负上这个罪名。

只为了他们自己。

『你原先说了那么多漂亮话,现在可不要说影月都能做到的事情你却做不到哦。我不允许你拒绝。——即使只有几年也无所谓,你要活给我看。……这也是为了,影月。』

最后的谎言,带着轻微的沙哑,很缺乏底气地震动着消失在地面中。

仿佛在对着让人头痛的孩子们叹气似的,魂魄突然闪烁出一道温柔的光芒。

序章

马一匹接一匹向茶州出发了。

全商联和秀丽所采取的去虎林郡最快的救援手段,就是把准备好的东西依次送去茶州。药品、物资和器具在秀丽说服全商联的那天就开始运输了。因为以速度为优先,所有马和马车都尽量调整到不会造成负担的重量。当集中起来物资到达某个程度后立刻送往茶州,秀丽和医生们也动身了。而另一边……

茶克洵简单地说明了回乡的意思后,便从容不迫的改变了两手交叉的方向,跪了下来。

『作为茶家宗主,我由衷地向陛下表示万分谢意。茶州是茶一族的故乡。为了遭受病痛的同胞们,您以最快的速度给出了对策,并派遣了为此作出不断努力的州牧们,对此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

他能感觉到不止一处心虚的目光。年轻的茶家宗主平静的话语里,很暧昧的不知是否包含着讽刺。他和秀丽还有悠舜一起四处奔波,在各部门以茶家宗主身份跟人交涉。因为他持有宗主印章,在交涉中发挥出巨大力量,所以朝廷里已经不再有任何人觉得他『平凡』。

克洵想起了总是很努力的伸出援助之手的两个年幼于自己的友人。

为了他们,也为了让自己可以和他们相遇的眼前的君王。

『——我以我的名字与血统,以及家徽「孔雀缭绕」在这里起誓,从今以后,我们茶一族,将对刘辉陛下奉献上忠诚。我们将手持忠节之剑和忠谏之盾,追随贤明的陛下的身后。——茶家,对你宣誓效忠!』

这是第一次,有彩七家的宗主在公开场合对现任国主行了跪拜之礼。

虽然说是末席,但毕竟是与其他家族存在着巨大差距的七家之一。他的效忠也就意味着……

被各种复杂思考所缠绕的官吏们,一致把视线转向了王座。

『朕接受了,茶家宗主。』

稍微有些低沉的优美声音,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欢喜,而是冷静地回荡在殿中。

『你来试试超过茶鸳洵吧,就如同你的名字一样。』

克洵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提起自己名字的意义。

那是被称为国之真心,一直辅佐着先王的伟大的大伯父啊。居然如此轻松的表示让自己超越那个人。

『你应该会成为不愧于先代的「菊之君」的宗主。我期待着这一天的来临。』

……我会努力之类的话,在这种场合就算撕裂了嘴巴也不能说的。

你在茶州统帅茶家,好好的为国家分忧解难——这就是王命。

(啊……不愧是皇帝……连条退路都不给……)

刚才也许装帅过了头,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克洵深深呼了口气。……戴上这个证明宗主身份的指环时,他就已经起誓了。

赌上春姬、英姬和逝去的家族,以及鸳洵所给他的这个名字的意义。

『——遵旨。我将继承「菊之君」之名。』

在他视线的前方,君王露出了微笑。

『陛下。』

绛攸在跟以前一样即将工作的刘辉桌前放了一杯茶。

『派遣禁军的事,您是明知道秀丽会拒绝的前提下说出的吧?』

刘辉吃惊得抬起头看着绛攸,对刘辉的心理看得如此透彻。

『……有一半是认真的。如果秀丽接受了,朕就派兵。』

『不过,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刘辉呷了口茶,静静的低语。

『……如果秀丽不能出人头地的话,朕也是很头疼的。』

『而且必须通过秀丽她自己独特的做法。』

作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绛攸小声笑着点头。

『……这次不是死亡失败,就是活着成功吧?只能二选一。当初大发牢骚的大半官吏,也觉得只要秀丽回了茶州的话就会死掉,再不用他们费什么周张,所以决定在最后采取观望态度。好像是什么地方流出了这样的情报哦。』

『特定的对象是?』

『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说的也是。』

刘辉好像点头似的喝了口茶。白色的热气让他眯起了眼睛。……他们约定过了。

『……秀丽会活着回来。』

『是。』

疾病,民心的安定,『邪仙教』的镇压——谁都认为不派遣军队是不可能平定的。可是,如果能将牺牲一直到最小程度的话……

秀丽这个名字的意义就会变得更加巨大。

这一次,不仅仅是郑悠舜和浪燕青的力量,而是她自己取得的他人不得不承认的功绩。

刘辉的工作,就是要信任他,等待她。不加怀疑地让秀丽为首的大臣们放手去做。

(她会回来。)

刘辉深吸了一口气,在他面前突然放下了一个小碟子,那里面放着两个蜜柑。

『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了?居然这么温柔。』

『因为就算是为了将来,你这次也算是……很有毅力了。』

刘辉低垂下眼帘。被这样温柔的对待,好像会有很多东西会不小心溢出来一般。

『……有两个呢,我们一起吃吧。』

尽管绛攸每天都要陪黎深自暴自弃式地大吃蜜柑,他还是毫无怨言的点点头。

『好啊。』

刘辉很开心地笑着,心情雀跃地伸手去拿蜜柑。

……听得到水的声音。

那甚至会让人意识逐渐模糊的缓慢的声音,让影月完成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清醒。

在视野里摇晃着的,是洞窟内点燃的蜡烛发出的光亮。

虽然膝盖跪在了地面上,但是双手被固定的关系,他无法躺下。水声,是从哪里发出的——看到被用木桩定在岩壁的手掌后,他才想起来那其实是自己不断滴落的血液的声音。

即使早已经流出了可以导致失血死亡的血量,但是影月还依旧活着。

眼前,是隐隐约约的一片朦胧。影月摇晃了一下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脑袋。

……虽然对于有些冲动过头的行动不会感到后悔,但是,在接近死期的时候,人类好像真地会采取些怪异的行动呢。……不。

(我…不管是几次都会追上去…)

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个微笑,我怎么可能保持沉默。

在知道已经不可能再次相遇的前提下分别的,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无论是陪着他走来的少女,还是病痛缠身的人,在那一瞬间,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真是,修行还不够……)

虽然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像堂主大人一样生存着——可是两个人的差距太大了。

(啊啊……秀丽和燕青……到最后还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他们会原谅他。可以想着这些等待时间流逝的自己真得很幸福。

人生,真的不是该轻易舍弃的东西啊。

(阳月…)

低垂着头的影月的视野里,忽然映出了描绘在地面上,似乎把自己圈在中央的奇妙圆形图样。……从被囚禁在这里时起,『阳月』的气息就消失了。

『邪仙教』究竟想要『谁』——影月已经明白了。他们一直以来的若干矛盾行为,感觉上不可思议的迷题,到了这里后,就全部得到了答案。

(……为了阳月……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我,现在,还不能死……)

只要动一动被木钉穿透的手,就会让已经习惯了的惰性疼痛,变成让人几乎昏厥的剧痛。

即使如此,影月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剧痛,逐步地一点点地活动着一侧的手掌。

不管有怎样的流言蜚语,秀丽都肯定会来的,影月绝对相信这一点。在打点好有关疾病的事情之后,为了迎接失踪了的自己——为了拯救被囚禁的残存下来的村人,她会来荣山的。

(我…还活着…)

作为大夫,作为州牧的『杜影月』,就在这里。他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坚持到最后。

忽然,影月的双眸在霎那间点燃了凄绝的愤怒火焰。

出现在面前的,正是将自己钉在墙上的男人——『千夜』。

至今为止,像这样让他目眩的暴怒,在他之前的人生中只发生过一次。

——只有那个男人,他绝对不会原谅。

眼睛里正燃烧着愤怒火焰的影月,只想到了这些。

送到的书信全部被撕毁扔掉了。地板上桌子上,堆积着散乱的大量文书,甚至让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站在这些东西中间的龙莲将拳头猛砸在墙壁上。

『……影月……』

他挣扎般的在喉咙深处不断呻吟着这个名字。

他用双手捂住脸,似乎为了忍耐将要溢出的东西,不停的短促喘息着。

『影月…!』

最后一次在墙壁上砸了一拳之后,龙莲转身离开了房间。

别说是平时的装扮了,他甚至只穿了一身连旅行装都算不上的轻便装束,就抖动缰鞭骑马飞奔而去。

——前往茶州、荣山方向。

一位年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少女,每天都在影月消失的道路上等着他。

影月的突然失踪,给石荣村的人们带来了巨大的不安和冲击。

他总是一面给他们进行着确切的治疗,一面带着温和的微笑,为了扫除村人的不安和恐惧而费尽心血。看到身心俱疲的大夫和家人们,他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代替他们看护病人,建议他们前去休息,有时还会跟他们说说话。最重要的是,只有影月还没有绝望。

他的笑容和『没事的』这句话,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石荣村的人们的支柱。

这样子的他突然失踪后,村子里的暗影也随之再度扩大。

最后和影月见过一面的少女,那一天也抽空离开村子去山里找他。

少女的眼里突然落下了大滴的泪水。

他不会再回来了——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影月,不会再回来了。

『…兰。珠兰…会冻死的。适可而止,你放弃吧。』

在背后说话的,是和珠兰年纪相仿的少年。但他黑曜石般的双眸却像大人一样,虽然不是冷漠,但是也和孩子该有的表情丰富远远车不上关系。

『……他,他都说了只是去一下。影月哥哥他不会骗人的,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许只是觉得绝望就逃跑了。你母亲明明还活着呢。』

『你不要说了,利英!影月哥哥才不会做那种事!』

利英耸耸肩。虽然他也有些脏兮兮的样子,但是他的一举一动中却蕴含着某种令人瞩目的东西。

『那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已经陆续有药、食物还有大夫们到村子里来了。』

『——难不成是影月哥哥说过的,那个来帮我们的女人?』

『应该是瘟神才对吧。不过先不说那女人了,据说能治好这病的医生们正在赶往这边,所以医生让我们再多坚持一下,说不定你母亲也能来得及治了。

珠兰把眼睛瞪得老大,可是她没有利英预想中的那样,开心地跳起来。她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接着又左右摇晃头。

『……不行,那样不行。』

『哈?』

『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了。既然他们往这里来了,我们这边也往那边行动不好吗?这样就可以更快见到医生了,对吧?』

利英挑起眉。

『……你是认真的?』

『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啊?影月哥哥从村外来这里救我们,可是我们却只有哭泣大喊,央求祷告,以及非难他人而已吧?现在正在痛苦的是我们的家人啊。没错,外面的人都为了我们赶来了,为什么最关键的我们,却什么都不做呢?自己为什么不去设法帮助自己呢?』

『……你是说在这样的大冷天,咱们抬着所有的病人下山吗?』

想想影月,珠兰就自己很没用,只是一直等待着别人来救自己。但是,影月教过她,教她绝对不要放弃……

『应该可以做得到的。为了搬运荣山石,一家总有几辆运货马车吧。不是来了很多医生还有药材食物吗?让那些团团乱转不知道干什么好的公家差人帮忙拉车,尽可能收集毛毯——我们可以做到的。去告诉大家,我们一起做吧。呐,我们已经没时间再等了,我就算一个人也要把母亲背过去。』

利英盘起胳膊,盯着珠兰的泪眼。终于,他叹了一口气。

『……恩,说的也是,让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第一章 以剑盟誓

一队骑手仿佛被严冬追赶着似的,沿着最短的路线向着茶州赶去。因为先行运输物资的一团人马已经陆续地经过了这里,所以也没有铲雪开路的必要了,他们策马溅起混杂着冰雪的泥块,不分昼夜地驰骋着,半数以上的马背上都坐着第二个人。

楸瑛担心地看着怀里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秀丽。

『……秀丽,那个,你没事吧?没昏过去吧?』

『……我倒是……宁肯昏过去……』

秀丽心想,什么叫健康啊,她连痛觉都要麻痹了,臀部已经没一点感觉了。跟她一样不适应马匹全速奔跑、被颠来颠去的医官们中间有人幸运地昏了过去,他们被人用绳子捆在骑手背后,就这样昏厥着被人运送过去。

秀丽跟骑术最优秀的楸瑛同乘一骑,还算不错的了,但这根本不算任何安慰。尽管楸瑛小心着尽量不要摇晃,可是不管怎么做,对持续不断的飞奔都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倒是只有一个人非常有精神,那就是叶医师。

『有空的时候……我……我也想练习骑马。』

秀丽一边小心着控制着自己的舌头不要被咬到一边看着跑在她身旁的柴凛。楸瑛看到秀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位不输给羽林军、一个人骑马前行的女骑手,不禁露出苦笑。

『想达到柴凛夫人那种程度可是需要相当的修炼哦,我看着都很吃惊呢。』

楸瑛确认了前方那还是一个小点的关塞。

『……秀丽,很快就到茶州州境——崔里关塞了。』

秀丽摇摇晃晃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

『八天——』

赴任的时候,因为要小心着被茶家刺客追杀,偷偷摸摸的在路上跑着,到这里整整花了一个月。而一批一批的更换着最快的骏马,与最强的骑手一起飞奔过来——只要八天。

『……谢谢你愿意听我这么过分的要求,蓝将军。』

『那只是锻炼而已,秀丽。』

计划好到虎林郡的最短移动时间后,秀丽和悠舜毫不迟疑地走访了羽林军官舍。然后直截了当的劝说统帅御林军的两位大将军:『您要不要派出羽林军来一个直到茶州州境的严寒中的马术训练?附带负载哦。』

结果,将自己作为负载的州牧一行成功地确保了一路上拥有精选出的骑手兼护卫队,以及一群名马。

说不定会作为指使了侍奉陛下的近卫队·羽林军的州牧而名垂青史呢。

『虽然我觉得我们已经算是最乱来的家伙了,可是真拿你没办法……你会变成个大人物的。』

决定了之后,他们就开始心无旁骛地前进了。虽然也有很大的原因是悠舜在身旁支撑着她,但是看着连自我保身都不加考虑,把手中的权力发挥到最大限度、制定一个个对策的秀丽的身姿,楸瑛就会想,在她治理下的民众也会很幸福吧。就像母亲会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也会拼命守护她的群众的。

尽管对绍可哭泣着,但还是说出了自己要前往的她,已经是个确确实实的官吏了。

楸瑛忽然皱起眉头……他回忆起至今为止的路途上发生的事情。

柴凛被认错当成秀丽,被城镇里的士兵放箭来射的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传言在切实地扩散啊。

楸瑛清澈的眼神里带上了危险的神色。——她忍耐一切的非难和辱骂的言语、不眠不休地东奔西走,这究竟是为了谁?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她对朝廷里那些等同于当众宣布『抛弃运气不好的民众也无所谓』的官吏都说了些什么。

秀丽对她被冤枉的事情什么都没说。倒是那些年轻医官们真的为她的事情愤怒至极。

明知道只要有正确的指示,就会像他们一样分辨出真伪了,但是许多民众并非如此。尤其是邪仙教四处宣扬不把秀丽『当作供品献上去就不可能控制住疾病』,而以后即将面对的人们也都是真心的相信了这句话。

『……女性们以后就要面对真正的战场了,可是我们却只能不甘心的半路折回。』

如果只是昨天射的那几只箭的程度而已,都不能算是问题了。

楸瑛打了个寒战。臂弯里的少女,娇小到了他一只手臂就可以支撑的程度。只要一个石块,只要打到要害都足以尽了她的命数。没错,根本不需要武器。只要有相信流言,想要把它实行的人存在,随便在哪里的一块石头就足够了。

想要驱赶不好的预感,楸瑛决定要说点什么。就在此时,他注意到了逐渐接近的崔里关塞上飘扬的旗子,不由愕然。

城郭上挥舞的旗子,是表示禁止通行的。楸瑛不由得回过身来问:『禁军旗呢?!』

『在这里!他们不可能不会看不见的!!』

那是可以让他们在所有城塞都免受查问,直接通过的禁军旗。虽然城壕的吊桥没有升起,不过关塞的城门是关得结结实实。

看了下情况,秀丽的脸色变得苍白。

『蓝将军……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

楸瑛非常激动,他在城门前愤怒地猛一拉缰绳,秀丽的后脑勺就狠狠地撞在了楸瑛的胸甲上,顿时她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崔里关塞!!你们都是睁眼瞎吗!!应该已经传令过来了,快点给我开门!!』

连空气都跟着他的怒吼震动着,城门上站着的步哨不禁吓得缩起了身体。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回喊着:『我、我们不能开门!』

『为什么只有茶州这么倒霉啊!』

『已经够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你再把那个小女孩什么的给塞进来,那怪病不是又要传播了。别开玩笑了!』

『如果你敢进来,我们就砍了那女人的脑袋!』

『没错!砍了她就能控制疾病了!既然是个州牧,这么做也无所谓吧!』

楸瑛身旁突然有一个下属靠近来。脸上零星的淡色雀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小不少,但平时他总是面带着谨慎的笑容,而如今他很难得地吊起了眉毛。

『将军,我们射箭也可以吗?我想我自己绝对有干掉全部一个不留得自信。』

『哈哈哈,我这个人真的很想马上就给你许可,韩升。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箭了。』

楸瑛非常感谢这个在千钧一发之际出声请求的下属,要不是他,楸瑛很有可能二话不说的先放箭了。楸瑛表情严厉地抬头斜睨着步哨们。就是他们,竟然想要亲手杀死为了拯救虎林郡而携带着唯一的解决方法、长途驱策到这里来的州牧。

『算了,这种事常有的。』

叶医师以轻松的语调说着,但却向步哨报以了与语气正相反的冷冷一瞥。没错,这就是在漫长的时间中,他已经看到不想再看到的光景。只顾眼前的一点小事,连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都毫不知晓。——但是……

泪眼汪汪的揉着后脑勺的秀丽深呼吸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柴凛把马靠在秀丽身旁后,对她露出了一个沉着的笑容来。

『红州牧,请放心吧。要是彰真的无能到这个地步,我会立马把他赶出柴家的。』

『咦?』

就在同一时间。

以楸瑛为首的羽林军将士们,突然间抓起了各自的武器。

秀丽也不知道原因,不由得缩紧了身子,这时锐利的怒吼直击当场。

『喂!你们在想些什么事啊!笨蛋!!要是耽误了正事你们准备负这个责任吗!别多管闲事——!!』

咣咣咣,远处传来一阵拳头声。与此同时,城门上守城的步哨们都捂起了脑袋。然后——居然有人从那种高度跳了下来。

秀丽不禁探出了身子,接着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秀丽?!』

顾不上楸瑛的叫声,也不管身上的擦伤,秀丽马上起身跑了出去。

鲁莽的只身从城壁飞落下来的人影,在猛烈的撞到地上之前用类似长棍的东西击打在城壁上,那精悍的身躯轻飘飘的作了一个回转就着地了。他刷的转过了头。

『好,十分满分。对了,小姐在——哦哦?』

『——燕青!!』

秀丽旁若无物地冲了出来,双腿猛蹬地面。

『哦?哎呀呀。又是这么热烈的欢迎啊,小姐。』

他用健壮的双臂抱住了径直向自己飞扑过来的秀丽,然后一下子把她举了起来。

燕青作出了一个让人觉得他仿佛无所不能一样的笑容。

『你真快呀,小姐。你很努力呢,谢谢你。』

秀丽的脸庞因为抽泣而又有些歪曲,她紧紧的一把搂住燕青的脖子。

『托你的福,我连胡子都没来得及刮呢。』

秀丽没有哭,只是大口喘息着,忍耐着。

『……我可不是在找借口哦……』

燕青用大大的手掌温柔的拍着秀丽的后背。

『是真的,对吧,柴彰?』

『是说谎哦,红牧州。今早上他明明有充足的时间刮胡子,可他说刮掉了会冷,所以没有刮。』

伴着这句话,坚守的紧闭的大门就从内侧缓缓打开了。

『……话说回来你真是太迅速了,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啊?』

看到一边推眼镜一边悠悠然走出来的弟弟,柴凛的嘴唇松缓出一个弧度。

『难道你们都完全做好准备了,彰?』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的弟弟啊,姐姐?』

柴彰露出了一个鳗鱼似的微笑。

『啊哈哈,连羽林军的将军都被动员出来了吗?不愧是小姐和悠舜啊。而悠舜和克洵是静兰担任护卫的第二批到达人员……应该再有一两天就到了吧。』

在进入崔里关塞之前,全商联的柴彰他们在城门前准备了简单的帐篷。

为了让疲惫困乏的医师团休息,同时也要简单跟秀丽和楸瑛说明一下现状。

『因为「马术训练」就只到这个崔里关塞为止,所以现在我们必须要回去才行了……』

楸瑛走到他们身边,把一个缠着布条的细长东西递给燕青。

『这东西是静兰给我的。说让我交给你——是「干将」。』

不经意地接下东西的燕青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干将」?就是那家伙从陛下那里得到的那把剑吗?』

『是的。』

楸瑛也不禁很羡慕似的细细看着那个布卷。这可是一把只要习武之人就会希望能捧在手里细看一次的、让人垂涎的宝剑。只要是能够使双剑分离来使用它的人只有很有限的几个而已。

要不是得裹着层层的护符交给燕青,楸瑛其实也很想试试看的。

打消了他的恋恋不舍的,是干脆地撕破布和纸张的声音。定睛一看,楸瑛发现燕青也不顾他的话,径直呲啦呲啦的把『干将』的包裹和护符撕毁,把剑从里面取了出来。

『呜。这真的是剑吗……那家伙是怎么想的啊。』

看着毫无所谓的将干将拿在手里的燕青,楸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难道——

『燕青,以前我听静兰说过你对剑术不太在行的啊……』

『嗯?啊,是真的。我剑术不行,那家伙也是知道的……啊啊,原来如此啊。』

燕青好像小孩子把玩似的把天下首屈一指的宝剑放在手掌上骨碌骨碌地转着,实在是不像话的对待方式。

『……是这样吗?』

『燕青,你没事吧?』

燕青嘿嘿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把秀丽的头发揉得乱乱的。

『蓝将军,路途遥远,你保护了我们不可替代的州牧和医师团,我由衷地感谢你。如果有机会我请客。嗯,赊账。』

『燕青!就是因为你这么说,借款才会越来越多的!你就不能浪子回头嘛!』

『哎呀,那都是因为柴彰和师傅的彻头彻尾的抢劫要债计划嘛。』

看他们争执起来,楸瑛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终于明白静兰二话不说把秀丽送出来的原因了。至今为止秀丽那一直处于某种紧张状态的空气,终于如雪一般地融化了。

还有刚才她径直扑向燕青的样子。

尽管他不会把那个地方让给任何人,但是唯有静兰认可的男人是例外的。

楸瑛总算觉得心中不安的影子退下去了一些。如果是他的话……

『——我们与身在贵阳的陛下一起,期待着喜讯到来。』

『是。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

秀丽微笑着向楸瑛深深鞠了一躬。

接受了楸瑛的命令后,部下们一边很担心似的回望注视,一边犹犹豫豫的上了马。总之,他们只得留下似乎来阵风就会不知被吹都哪里去的医师团,不情不愿地撤退了。

『……蓝将军。』

皋韩升走到楸瑛身旁,好像为了平静心情似的,他不停的抚摸着他最得意地弓。

『心情……真的很糟糕……大家好像现在才要去最危险的地方啊。』

『……是啊。』

『不过想想看,女人们平时也总是这样一直等着我们回去呢……她们一直想着,也许丈夫、父亲,还有孩子可能就这样回不来了,可能在刚才那一瞬间就被人杀死了,一边还是要继续等待着。』

楸瑛不禁看了一眼刚过二十岁的部下。皋武官回头看向帐篷。

『我擅长弓箭,如果发生战争,我会保护陛下,会成为蓝将军的盾牌。既然身为战士,即使战死沙场也是我的本意,我相信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家人。可是……现在站在相反的立场去想想,我终于明白刚成为武官时为什么母亲和妹妹的表情会那么悲伤了。而且我也明白了红州牧说的,希望不要出军的那种心情。如果母亲和妹妹她们——女性们说着:「我被征兵了,我要为了你和陛下而战,家里就拜托你了」,就冲上了战场的话,如果她们再也不能回来的话……』

皋武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因为冬天的冷气凝结成白烟,接着消失了。

『……对不起,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当然,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会为了陛下像折断这张弓一样,把性命奉献出去。只是,看着红州牧,我就会回头去想。对于我自己来说,死亡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重要的人死去,的确是谁都不愿见到的吧。死亡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是战死,还是病死。所以,红州牧才即使知道是胡来也一定要聚集医官,她对自己该做什么,包括拒绝派遣禁军在内,是考虑了很多的。』

楸瑛如今终于亲眼见识到,这就是所谓波纹的扩散了。

一直都是男人从事政务。另外的半个世界却被埋葬在黑暗中,连光线都照射不到。

而它化为了一位少女的形态,开始让外界倾听它的声音。

『说起来右羽林军的茈静兰是侍奉红州牧的吧,蓝将军跟她也很有缘呢,真羡慕啊。一定是被她所爱吧。』

『……什么?』

『可是就是这样吧?拒绝了禁军,反过来说就是违背陛下的旨意,也要选择保护茈武官和蓝将军,那么您的性命岂不是很珍贵的吗?』

停顿了一拍后,楸瑛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秀丽笑着说,她会尽最大的努力。即使以自己身陷危险作为交换,她也选择了保护他人。

『虽然我们觉得保护和战争就是自己的工作……可是所谓的官吏就是厉害啊。在决断之后还能如此连武官都「保护」在内,真让人吃惊。』

……楸瑛心中想着,不知陛下是怀抱着怎样的想法送她出来的呢?

她将自己紧紧握着、守护的东西交给了陛下。在她的手掌中,唯一不在里面的,只有陛下而已。

『……呐,燕青,那剑怎么办?你剑术不好吧?』

『嗯,非常糟糕。太碍事了……算了,没办法。只好祈祷我不用拔它出来了吧。』

燕青好像真的很厌烦似地叹了口气,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干将」。

作为代替自己的补偿,静兰将剑托付给了他。

燕青胡乱的挠挠头,哎呀呀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看来也稍微成长些了。如果静兰敢勉勉强强粘着小姐的话,我真的会揍他的。』

静兰作为秀丽的护卫,才能好的没话说。但是,在静兰心中加任何无关的分界线是非常暧昧的,在燕青去茶州赴任的时候,一路上就挂念着这件事情。

叫作红秀丽的少女,和作为官吏的她是不一样的,用来保护她的方法也是不一样的。

但是,静兰却非常极端,他在心底某处认定,不管是哪个『红秀丽』,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可以了。如果把秀丽和秀丽要守护的民众放在天平上称量,即使无视她的意志,静兰也会选择秀丽吧。所以燕青在茶州就总是叮嘱他,怕静兰很可能会因为保护秀丽一个人而耽误她作为州牧的工作。

本来静兰的职务跟秀丽是一样的,保护她,保护茶州。陛下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派静兰来的。可是静兰只打算保护秀丽一个人,这样就不能叫做武官了吧。

但是,他似乎终于划下了分界线。如果静兰硬要跟来的话,终究就跟他说即使把信『邪仙教』的人全杀光也要保护秀丽没有两样了。秀丽为了茶州才全心说服陛下和官吏,让他们没有发兵的旨意,这所有的苦心都将化为泡影了。

(他和朔洵一样,因为头脑太聪明了,反而没发现有时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燕青很认真地想着,要是静兰听了这话肯定会青筋迸跳的吧。

但是,在燕青用拳头来分开他们两个之前,看来他已经凭着自己的力量克服了一个难关。从发现了自己该做什么这一点来看,已经再没有比静兰更能尽责的武官了。

有了静兰在身边,悠舜和州府也不用担心了吧。

他们有他们才能做到的事情,而秀丽和自己也有只有他们才能做到的事。

燕青随便找个地方把『干将』靠在帐篷上,闭了一次眼之后,他又向秀丽看去。

『呐,小姐,你看过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掉吗?』

那双眼眸里缺少了一贯的那种开朗。他温柔又尖锐地问道:

『那可是相当悲惨的状况啊。你能做好心理准备吗?如果你还带着半吊子的心态的话,我可是不能带你去的哟。』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很不留情呢,燕青。……我没事的。』

秀丽正视着离她很近的燕青的双眸。

『你不知道王位之争时候的贵阳。我那时在诊所帮忙,不管是药物还是食物,什么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死亡的诊所。我的工作就是给快死的人擦身,握着他们的手,还有在送葬时拉奏二胡。告诉你哦,我有自信我给濒死的人擦身的功夫,就算现在也是全国的前三名哦。论送葬的二胡的话,我也绝对不会输给城里的乐师。为了不让疾病传播,我每天都要挖坑,帮忙把很多尸体焚烧。不过这次不同,有医生,也有药,那还有什么必要的心理准备呢?我不是来拉送葬二胡的。』

燕轻轻拍着秀丽的后背,代替言语上的道歉。

『……嗯。好,那我们一起去吧。虽然虎林郡可能会给你留下可怕的回忆。』

『没关系。我已经在父亲那里好好大哭一场了,所以我不会再哭了。』

看着挺直胸膛的秀丽,燕青苦笑了一下。

……果然,我是比不过静兰和绍可的啊。

『不用担心。我会代替静兰,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我跟你约定了,因为帮助小姐就是我的工作。我可是比静兰还要强呢。』

绝对的自信。刚见燕青的时候就想过,只要有他在身边,或许真的什么都可以实现呢。

『燕青,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帅哦。』

『什么?你到现在才注意到我的魅力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燕青搂着秀丽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高高的把她抱了起来。

『……呐,小姐。我和柴彰赶到这个崔里的时候,可是大吃了一惊啊。因为装满了我们想要的药品、食粮和物资的马车,正接连不断的一辆辆赶来呢。』

燕青歪着脑袋,好像要偷看秀丽似的。

『这里聚集了医术最高超的医生,又找到了治疗方法,全商联都行动起来了,禁军也是。大家甩开了那些这着那那牢骚不断自以为是的所谓大人物,都在尽力全速工作呢。』

『因为有悠舜在帮我们啊。』

『悠舜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就连我也很清楚。你们都已经这么为茶州努力了,可是还是发生了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对不起。大家也是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有点慌了手脚。……我想以后你还要再忍耐一下,请原谅啊。』

即使知道了这些以后,秀丽还是冲到这里来了。即使没有哭泣,也不代表她没有受到伤害。

『但是让我最高兴的,就是即使知道会遭遇危险,小姐还是自己亲身飞跑了过来。另外,还有你制止派遣禁军这件事。』

秀丽一下子把额头埋在了燕青蓬蓬乱乱却充满阳光味道的头发里。她因为那刺刺的感触和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温柔声音而闭上了眼睛

『啊,当然「杀刃贼」那样的混蛋作乱的时候是非常辛苦的,但是现在已经好转太多了,因为总算可以慢慢睡觉了嘛。不管他有什么名目,被一大批手持武器的兵马围起来,哪有人会不恐惧呢。尤其是茶州至今为止都是这样。尽管如此,茶州都是我出生、和家人们一起生活的地方,是我的故乡。』

对燕青来说,茶州是个他留下复杂思绪的地方。有着和已经逝去的家人共同生活的宝贵记忆,也长眠着所有人被惨杀的记忆;追查『杀刃贼』,为此不惜弄脏自己双手的复仇心和憎恶感;以及遇到南老师和静兰、茶鸳洵、悠舜和这些官员,四处奔走的十年。

所有的记忆和心血,都融进了这片大地。

所以燕青才会接受州牧的职位。对他来说,茶州是无可替代的重要的故乡。

『不论喜不喜欢,也不能让诞生和养育自己的地方被人随便践踏。特别还是那些随便找个合适的木棍,转眼间就能玩起格斗游戏的家伙……这种原本是臭小鬼集团本来就连剑都拿不稳当。很害怕啊……大家一直都觉得很害怕。再这样提心吊胆下去,心都会碎掉的。所以即使是早就发现了,我和州官们也尽量不派州军。如果可以不用战争解决,这不是最好的吗?虽然清理善后会很麻烦。再说最重要的事还是先解决疾病问题,嗯,归根到底,就是那个啦。』

燕青有些害羞似的擦擦鼻头,咚地拍了一下秀丽的肩膀。

『你一直都坚持着,拼了命让大家不再害怕,所以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因为你挺身而出,保卫了我的故乡,还包括州官们、彰,还有春姬他们所有人。』

『……笨蛋燕青,你不要这么温柔好不好!』

秀丽咬紧牙关,乱发脾气似的揪住了燕青没刮过的胡须。

都已经决定不哭了,可是燕青跟当时的母亲一样,轻易的就瓦解了她的心。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还不能停在这种地方哭泣。

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还在为看不到未来的不安和病痛而痛苦着。

『而且,也许真的是因为我!……』

『千夜』这个名字,还有仿佛是为了把秀丽一个人吸引过去一样的流言。说不定,那个思念并没有消失。

燕青想了一下秀丽究竟在考虑『谁』的事,接着他很轻易就明白了。

但是,燕青并不会提起那个男人的事。

在考虑关于那个男人的这这那那之前,秀丽和燕青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对了,燕青。去虎林郡之前我有件事拜托你。』

尽管秀丽尽量装作很平常的样子说出来,可是燕青没有被她骗过去。

『那个跟你故意扔下静兰不管有关的吧?』

『……唔,有、有啦。』

早就被人家看穿了。秀丽一边动摇着,一边清晰地亲口说道:

『——如果有必要要我的脑袋的时候,燕青——你不要客气,请你随时拿走。』

燕青眯起了眼睛。

秀丽会这样做,他在听到『邪仙教』的传言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她扔下静兰自己跑来,这也算是半个确证了。他不觉吃惊,可问题是……

『那个怪病是在小姐你出生前很久就有了的。小姐应该知道即使你死了,也不会救活任何一个人吧?』

『我知道。』

既然『邪仙教』已经把问题缠绕到秀丽的身上,那么如果她不亲自前往虎林郡的话,就无法从根本来解决问题了。如果不这样做,以后还会无数次的发生同样的事情,所以她才会这么做的。

如果不是秀丽本人来给这个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行动着的事件打上休止符的话,它就不会完结。

但是,那对治疗并没有任何影响。

『可是我去的话,也有可能演变成我不希望出现的事态啊。在这种时候,我可以说怪病的原因绝对是我,跟其他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我死了怪病就不会存在了,对方不就会让步了吗?』

就算不是病的原因,但是因为秀丽的缘故让治疗延误,或者让大家不能相信医生的话,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虽然直到最后一刻,也要试图去说明事态、说服他人。但是到了最后的最后,说不定还是会到不得不使用秀丽这个镇定剂的时候。秀丽说的,就是那时的『觉悟』。

——对静兰来说,那是不可能的吧。

不过,她想到了燕青。如果是燕青,应该可以做到的。

『对燕青来说,最重要的是工作不就是帮助我吗?你可是茶州的州尹啊。』

代替叹息,燕青微微张开了眼睛。

『……哦,小姐的意思是,对于绍可先生、静兰、影月、香玲小姐、李侍郎、蓝将军等等这么多喜欢小姐的人的愤恨,我全部得背负起来,杀了小姐,然后就这样过着以后的人生是吧。因为静兰不可能做到,所以就来拜托我是吧?是这么回事吧?』

让人刺痛的话语,就连秀丽的脸都僵硬了。

燕青抬起眼帘,坚定的双眸等待着秀丽的答案。

秀丽在颤抖。燕青真的毫不容情,绝对不会流于莫名的感伤。

正因为如此,秀丽才必须在这里下定决心,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拜托你,现在我能求助的也只有燕青一个人了。』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许久。

……终于,燕青叹了口气。

『……喂,小姐,你还记得夏天一起去琥琏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身为上位者是绝对不要去二选一」的那些话。绝对不能随便作赌注。』

『啊……是的,我记得。』

『当时,小姐说,「我随时准备退而求其次的方案」,我说你虽然没有答错但是也不算满分。虽然已经完全忘记了,但是满分的答案,你现在可以在这里回答出来吗?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答对了,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秀丽可以在那柔和的声音里,感觉刚刚磨砺出触得到人一样的锋锐,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燕青最不能允许有人只有嘴上说说的那种浅薄的觉悟,就来左右其他人。

至今为止,他一直接受包括未成熟的部分在内的秀丽这个州牧。帮她补足所欠缺的地方,对身为一州州牧不该有的『以后我会继续努力』的情况视而不见。把她作为上司而认可她、支持她、辅助她,即使答不出满分答案,他也一直会等待着。

但是,在这个时候,燕青正无言地要求她做到『完美』。因为她命令一个人去背负他人的人生,所以才要马上展示出来,证明她是一个有着如此价值的上司。

即使答错了,燕青大概也会一成不变的辅佐她吧。只要秀丽还是他的上司,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守护』她吧。只是心中已经把她看穿了。

燕青既温和又严厉。她直觉到,这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对。虽然确实跟夏天的答案有了一点不同,但是在短暂到有如寸时的州牧生活里,她找不到这个之外的其他答案。即使错了,她也只能会答出一个答案而已。

『——如果最好的决策,失败了话……』

『嗯。』

『不要去考虑退而去其次的方案,而是要考虑对应这种场合的下一个最好决策。能够超越失败的最好决策。』

她觉得有可能是答错了,所以句尾说得越来越轻。总之,在王都的悠舜提出的针对怪病的决策,就没有考虑什么次善之策之类的事情。因为如果不是最好的决策就会切实造成大量民众的死亡,所以即使勉强也必须去选择……那一个。

从燕青漂亮地抹杀了所有表情的表情里,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终于,燕青搭拉下去似的垂下了睫毛,深深的,深深地从腹部的最深处叹了口气出来,他用右手胡乱抓了抓额前乱乱的头发。

『……那么,对小姐来说这次的就是「最好」的吗?』

秀丽咬着嘴唇。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父亲、静兰——还有刘辉的面容。

『蕾』的簪子在摇动,亲吻上指尖的刘辉的嘴唇是冰冷的,在颤抖着。……但即使如此,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你不要去』。

〔……我等着你。〕

失去重要的人是非常痛苦的。所以她尽量要将损害度降到最低,因此她没有留下一个武官。

但是为了这份工作,现在的秀丽却反而无视所有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的心意,独自留在这里。

对秀丽来说,最好的选择只有这一个。

『——可以保护的就全部保护,当然,我自己也是。我会为此付出全部努力。』

明明有人相信她并且等着她,她怎么会轻易把命交出去。秀丽如果是站在对立立场上,她一定会愤怒地燃烧起熊熊烈焰吧。没错——能抓住的东西就全部要抓住。

『我会活着回来的,燕青。所以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燕青那栖息着钢铁意志的黑檀似的深邃眼神,似乎很愉快的融化了。

『我明白了。』

燕青绝对不相信一开始就想到死的上司。因为不管他帮多大的忙,都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一下子不负责任的全部放手,逃避到死亡之中。那样的话就算进行辅助也是白费力气。

但是秀丽告诉他,她并没有那么想,而且还说了刚才的那一番话。

『……如果即使如此那个时候还会到来的话,也就是说只剩下那个方法了。』

作为官吏,绝对会碰到不得不赌上性命的时候。有时候,就算用到了最好的方法,也还是逃不出命运的归宿。如果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性命,作为治理者所剩下的手段只有那个了的话,燕青的回答也只有一个。

『我明白。即使静兰做不到,我也可以做到。我会做的。帮助上司完成最后的职责,也是辅助的任务。我向你保证,如果那个时候到来的话,我不会让任何人来阻拦。即使要打倒静兰,我也会让小姐直到最后都维持官吏的身份。』

简直好像约会一样的温柔,燕青的手掌如爱抚一般贴到了秀丽纤细的脖子上。

『没问题,我可以全盘接受小姐的人生。即使静兰会恨我一辈子,追杀我一辈子——小姐的首级,我也会平安送到陛下和邵可手里的。』

燕青把坐在自己左腕上的秀丽放回地面,秀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赶紧压住了额头。

『小姐刚才也说过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后只能拜托我了。哦,这么一想我还真了不起。难不成,我比静兰更得小姐喜爱?』

『……因为静兰的话,他可能找个和我相仿的女孩的尸体,然后带我逃走啊……』

『啊哈哈!对对!他绝对做得出来!那家伙真的很盲目的说。不过……』

虽然自己没有去,静兰却将『干将』托付给了燕青。这其中的意思只有燕青知道。

『现在好像逐渐能看见不少东西了。』

即使如此,刚才的事情就算再过上千秋万载,也不是静兰能做得出来的,所以秀丽才会来拜托燕青。这样就可以了。虽然不管发生情况都会保护秀丽的人必不可少,不过到最后还能一直保持秀丽官吏身份的人,似乎只有燕青了。自己和静兰,就是那种可以互补的存在。

『你不用担心州府。茗才也回来了,再说原本我做州牧的时候就是到处晃悠的,大家都有免疫力了。』

『……这根本没什么可骄傲的吧,燕青?』

『哈哈哈。——最后,我可以问问影月的事吗?』

秀丽表情僵硬的点点头。

途中,她接到从茶州来的加快急报。

——上面说影月独自进入荣山后就失踪了。

刚听到的时候,秀丽脑袋里混乱到什么事态都搞不清楚了,不过冷静下来想想,结论只有一个。

『……「邪仙教」的目标,不只是我一个。』

『因为只有小姐的情报最突出所以疏忽了。真是的,还真被他们得手了,这帮混蛋。』

连燕青都仰天长叹了。

——那个万事慎重到极点的影月,居然会放着病人不管,自己一个人进山。

能让那个总是非常冷静沉着,责任感超强的影月做出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有什么人,用什么他绝对无法忽略的理由把他叫走了。也就是说…………

『「邪仙教」的目标,就是影月和小姐两个人啊,这帮混账……·』

用关于秀丽的谣言混淆了所有人视线。

能早一刻是一刻,她不能不去。

首先做好各种治病的准备,然后再去——荣山。

『我们去迎接影月吧,燕青。』

『啊啊。』

他忍耐着几乎让人崩溃的剧痛,活动了一下被定了木钉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的,伤口渐渐扩大了。

从低垂的鼻尖上,一滴滴地滚落下了汗水。

在重复着昏厥与清醒的期间,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他们总是让他看着一直点着相同长度的蜡烛的灯,大概是希望『影月』快点疯掉,这样就可以早一些得到阳月了。

『……哈……真是可惜。』

影月咬破了唇角的皮肉。

就算自己一无是处,他也有自信对于生存的贪婪上,自己是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人物。

即使被什么人说『不需要』。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所爱的人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不过其中的一个人在分别的时候被他害得哭泣,所以出现在他脑海的也全是悲伤的面容。

即使如此,她的身影还是如同春天的雨滴般温柔地渗透着、安慰着影月的心。

(请你一定……要幸福……)

虽然没有看到她的笑容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不过他还可以带走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然后,还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他听到咔哒、咔哒的什么人的脚步声。影月的眼神中燃起了火焰。在他们进入的同时,影月也刚把头抬起来。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用这么可怕的表情迎接我呢,影月。』那个男人走到影月身旁,抚摸着他的脸颊。

『我可爱的孩子。』

这个曾经叫华真的男人,微微笑了。

在公务室接到报告后,治理虎林郡的丙太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接着就一脚踹飞了椅子站起来。亲自驾马跑出了郡城。

在身体几乎都冰冻住的寒冷空气中,他看到山丘对面一个小小的影子。当他带着护卫官过去后,注意到了丙太守的那个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人影,急忙拖着什么踩踏着积雪跑了来。

那是跟丙太守的孙子年纪相仿的少年和少女。因为寒冷,他们的脸变得通红。少女走到丙太守身边,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那个,对不起!请问您知不知道,说要来我们村子——石荣村给人治病的医生们,现在在哪里啊?』

丙太守一边下马,一边倒吸了口气。

抬起头来,他看到山丘那边星星点点的出现了细长的队伍。

『……难道,是从石荣村来这里的吗?』

『是的!我们大家都想要被治好,所以就来了。』

『大家都出乎意料的要顽强的生存下去啊。』

『哇!等一等!珠兰!利英!那位大人是——』

慌张跟着两个孩子追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丙太守认得他。那是跟影月去石荣村的,丙太守信任的州官。

『咦、咦?……居然比文书还早到了一步……那个,因为这孩子说,我们不能只有等着医师团来到村子里,因为她的话很有意义,全村人商量过了之后就行动了起来……』

在丙太守身边待命的一个护卫武官惊讶地往山丘上看去。

『难,难不成——你们带了那个村里的病人出来吗?!』

『嗯,是啊,没错。要是没有病人只有医生不就没用了吗?』

『笨——开什么玩笑!如果让病传染到这里怎么办?』

『朱温!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病不会在人之间传染!!』

丙太守狠狠瞪了武官一眼。

『是——啊,不行,万一——』

丙太守用目光让激动的朱温闭嘴,然后转向青年官吏。

『……你们就放着失踪的杜州牧不管,自己回来了?』

青年官吏有一些没了底气——但是很快又清楚地说道。

『是、是的!我是在石荣村见过杜州牧后,才作出这样的判断的。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会反问我们以什么为优先——所以我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他稍微有些僵硬的表情上没有一丝踌躇,然后回头看向后面的运输车辆。

『原本送来的东西,包括医生、药师和针灸师以及物资,能够带回来的东西我都带回来了。负责运输的全商联的人以及丙太守派遣来的武官都提供了全面协助。那个,因为我的独断,我们在来的路上通过全商联调用了各种取暖用品来……这个,是以赊账的形式。我知道我已经越职了,过后我会去州府谢罪。』

只是一名普通官吏的他,竟然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而采取了越权的行动。丙太守看着死盯着他不放的两个孩子。

『——我明白了。一个不留的全不接回郡城。』

刚才还在怒吼的名叫朱温的武官怒发冲冠地提出抗议。

『太守!您不要开玩笑了!!您怎么可以让这些病人进城呢!!住在城里的民众不可能同意吧?如果是在我的家乡的话,染上怪病的家伙就会马上被赶出去啊!没错,像这种病人,就该连村子一起烧掉才好。』

在丙太守拔剑之前,朱温已经被打下马,简单的晕了过去。

『……把他除名,从虎林郡放逐。这种事没有必要污了丙太守的手。』在丙太守近身守卫的武官把打晕朱温的佩剑收回剑鞘。

『……太守,您的想法固然伟大,可是红州牧事件已经让城里的人精神紧张了,如果再接受病人的话,恐怕会有可能一触即发。大多数民众,不管太守怎么说明,都会跟朱温一样根本听不进去吧!』

〔我和你的工作、职务是什么?我们的工作是为了守护什么?〕

〔秀丽一定会来。她一定会带着医师和药物从京城赶来。〕

对于这份坚定不移的信赖,她已经做出了回应。

全商联的货车陆续抵达,带着大量的药品和物资,还有国内最高明的医师团已经启程的报告。除此以外,她还带着所有人已经绝望了的治疗方法,要在不到半个月时间内赶到这里。

知道了这些以后,就连因为冷静理智而被提拔为太守的自己,眼角都有些湿润了。尽管献身于虎林郡的治理中,自己却没能做到任何事,只能眼看着本应去守护的民众相继死去,一边指挥一边因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的丙太守所看到的最初一束光明,却来自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州牧。看着他毅然驱马赶去的时候,太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年老的胸口中,涌起了汹涌澎湃的热浪。

老实说,当他知道没有治疗方法的时候,他也曾经做出过如同朱温一样的决定。也就是说,隔离石荣村,下令将病人和家人,以及救人的医生一起烧死。那是最简单也是最快捷的处理流行病的手段,至今为止都有很多太守选择这种方法。

作为一个治理者,他不能说这个决断有误。多半燕青以及悠舜也在脑海里把这个视为最后手段了吧。但是——过于轻易使用这种单纯的最后手段的高官实在是太多了。所以,那些村落才会越来越闭塞,他们不相信上层,只会一味祈祷,有时也会将生病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一同杀掉,仅仅是为了躲避官吏的视线。这也是这种疾病长年没有公开的原因之一。

他低着头,看着咬住因寒冷而裂开的嘴唇强忍哭泣的少女。

他们这是第一次相信他。运送来的物资、人手、医生,还有找到治疗方法的通知——因为认为官府没有抛弃病人,他们才会拼命走到这里来,是两位州牧维系住了百姓对于官府的信任。而这个想法如果没有得到回应的话应该怎么办?

『我再下一次命令,接受他们所有人。开放无人使用的西侧城郭。马上让武吏和武官进行准备,帮助他们入城。此外,把正确的情报传达给还在城里的民众。告诉他们怪病不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即使让他们住下,病也不会在城里流行。但是为了以防万一,煮沸消毒和衣物的洗涤要彻底。——他们和我们一样是虎林郡的人民。

武官微笑着合起双手。

『——遵命。……也许说这些有些无聊,不过我的母亲就是因为生病被赶去了山里,等我这个做儿子的去救她时,她已经被野狗吃掉了。于是,我很高兴……您能做出如此决断。』

看着立刻调转马头,开始进行对应措施的武官们,年轻官吏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下来。

『……那个,太守,您不向各郡府以及茶家宗主求助吗?』

『……茶家?』

『那个,我觉得能做到的事情就该去做。茶家的影响力非常大……也、也不是说要依赖他们,只是不能放着浪费了。如果他们同意的话,会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对吧。那个,我,我可以去琥琏的茶家宗家走一趟。』

因为拥有客观的视野以及慎重、坚韧的性格,善于理解分配给自己的任务,所以在丙太守心目中他一直是可以信赖的对象。所以丙太守才派遣他跟着影月去石荣村。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还太年轻,他以前从未向太守主动进言,所以太守原本期待他再经历些岁月的洗礼后,能够变成非常优秀的官吏。但是,这一次的短短经验,却让他一下子补上了那些岁月的洗礼。

『好主意。但是你得留在虎林,我给茶家宗主写封公文。』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接着,脸上露出阴霾,他摸摸珠兰的脑袋。

『接下来可要麻烦了呢……丙太守。刚才朱温所说的话,就是这城里人的心声。不管怎么说明,他们就是不肯接受。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正是你我的工作。保护好虎林郡的一切。』

珠兰踌躇着伸出手,被丙太守一把紧紧握在手里。在他身旁,利英漆黑的双眸,正注视着秀丽他们赶来的方向。

香玲独自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石荣村里。在来这里的途中,她听到了各式各样的传闻,跟医生们一起工作的十三、四岁的少年在石荣村失踪也是传闻之一。她从一辆变更路线,由无人的石荣村转向虎林城的马车上跳下来,无视让她坐车的商人的劝告,在冰冻了的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才终于来到了这里。香玲独自一人,深深吸了口气,背对着寒风,用力抬起头来。

——真是的,就连眼泪都干涸了。

那个人总是自说自话,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跟我一起走吧。

(真是的,我可不会再等了。也不会再对你抱有什么期望。)

期望的东西,我会自己去寻找。就算弄丢了,我也要去把它找回来··就在此时,她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人靠近过来。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女州牧吗?』

在转头之前,后头部突然遭到一记猛击,香玲失去了意识。

第二章 光之指南

经过崔里关塞,秀丽一行人进入了茶州。预计明天左右就能到达虎林城。大家扎了简单的夜营吃了晚饷,在稍作休息之后,又要出发赶路了。

『还是必须要进行练习啊。』

叶医师喟叹道。

在他的身边,随行的医师们今天也在料理着全商联送来的食材。这几十位医官每天一到用饭的时候,就纷纷冲向食用的肉,眼睛发红地进行着解体作业,这实在是一种异样的光景。

在第一次目睹到这个光景的时候,燕青不知道问了秀丽多少次:『啊,医生?我说他们真的都是医生?真的不是练手腕的厨师军团或者正在修行的密教僧人?』

『可是我觉得大家都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步了啊……不管是谁都能漂亮的把肉切分开来,这让做菜变得方便了很多呢。』

负责把切开的肉做成美味菜肴的秀丽真心的评价道。

『但更重要的是切开之后的缝合……我认为他们在这一方面更需要练习。大家的缝线痕迹都歪七扭八的,简直没法看,不是吗?』

这没有一丝夸张成分的严厉评价,立刻让进行着切开练习的医生们,也都发现之后的缝合是自己的一大缺点。他们生下来就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活,在秀丽看来,他们就连把线穿到针眼里都磨蹭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更别提什么针脚了。

『可是比起缝合来,切开才是更重要的部分嘛。就算针脚有些难看,只要里面好不就行了吗?而且以后还能在喝酒的时候献给大家助兴,这也不算坏吧?』

燕青正在准备着篝火火种,他露出了好像看着烤全牛从树枝上掉到地上一样的表情。就算燕青在怎么喜欢吃牛肉,也总会有点犹豫,虽然他最后还是会吃掉就是了。

『……我说啊,小姐,这个老大伯真的是那么厉害的医生吗?不是个冒牌货吧?』

『你这个叉子疤大胡子!说谁是冒牌货啊!』

『我都已经剃掉了!不是大胡子!可恶,我真应该在碰到小姐之前就把胡子剃了的!』

『那就是叉子疤原大胡子。』

『……………可、可恶…………我怎么觉得我师父跑到这里来了啊……』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辩解都是无济于事的。自从相遇就得了个奇妙的浑名的燕青,现在已经真心在为那一天自己偷懒没有刮胡子而感到后悔,可是现在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要考虑到之后的缝合,才能做切开。他们用人体做的练习也是绝对不够的,如果他们不认识到这一点的话,我可是绝对不能把活着的病人一下子就交给他们的。』

因为一切以速度为优先,所以自从出了贵阳来到这里,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做人体切开的机会。但是在到达石荣村之前,还必须要寻找到实际病死的尸体,来进行手术确认才行。

叶医师轻轻瞟了那些燃烧着理想的熊熊火焰、一直跟来这里的医生们。

『……最大的问题就是,比起小姐你来,大家对现实的认识要差多了。小姐你是见识过十年前的贵阳的,所以不需要我担心……』

正在生着火的燕青猛地抬起头来,秀丽微微的苦笑了起来。

『唉,毕竟跑来跑去对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太辛苦了,所以选来的都是有体力得年轻人。可是他们基本上都是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伙……他们没有实际看过,根本就不会知道理想和现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如果不能去石荣村之前进行人体的练习来坚定决心的话,一遇到障碍的时候,他们的心就会被摧毁掉了啊。』

注意到秀丽和燕青都瞠目结舌的样子,叶医师的鼻头微微皱了起来。

『……算了,虽然弱点一目了然,但是既然看穿了,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解决啊……对了,小姐,我要对虎林郡的太守大人提出不少请求书,能不能借用一下凛小姐的门路啊?』

柴凛因为要到当地打造特制小刀,所以为了能与秀丽同行到底,便把全商联的指挥职责交给了位于崔里关塞的弟弟柴彰。这段时间内全商联会定期送来信使。如果能够毫不顾虑地借用时时会凌驾在公家机关之上的商人的情报收集力以及联络网的话,不但在运送物资与情报上会抢得先机,而且还可以与各地随时联络,共同整备态势。

这里离虎林城已经不远,在天亮前信件就可以送到了。

与此同时,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正在接受全商联信使报告的柴凛忽然转身就向着这里冲了过来。

『……红州牧,浪州尹,我们刚刚得到了几个新情报。』

一瞬间,柴凛很少见地有些犹豫,那双理智的眼睛微微的摇动着。

『……首先是来自春姬夫人的报告。香铃小姐为了去追影月大人,独自一人前往石荣村了。』

隔了一拍,秀丽与燕青同时叫了起来:『——一个人!?』

『……看来你们并不为她追去感到惊讶啊。没错,她是一个人。在春姬夫人为了她而去前往州府请求派出精锐武官护卫的时候,她就收拾了行李一个人跑出去了。』

燕青很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她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呢?我知道她只是要去追已经到了石荣村的影月,可她也知道那并不是传染病了,既然知道影月不是去死,她至少可以等到护卫来了再走啊。』

秀丽周身一凛,去、死——「……在不远的将来,杜影月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权州牧的声音,在脑海中低低的回响了起来。

从黑州的权州牧口中听来的『影月』的寿命的事情,秀丽甚至没有告诉燕青。何况这个病势还牵扯到了『邪仙教』和『千夜』,问题就更大了。直到直接向影月确认,秀丽的胸口也无法停止骚动。……可是说实在的,秀丽的心里还是有哪里认为这是弄错了。她觉得,只有互通言语之后,才能找到真实——『不过至少有一点幸运的是,香铃小姐是经过考虑之后才出走的。我们调查之后发现,全商联开往石荣村的运输马车得到了一个厨师。所以我们现在是不用担心她的人身安全了。……是想起那年夏天秀丽大人做的事情就学了样吧。香铃小姐也很冷静呢。』

柴凛误会了秀丽脸色变差的理由,便为了让她安心而微笑了一下。

『而且,我们说不定会与香铃小姐在虎林城重逢呢。』

『……咦?这是什么意思?』

『石荣村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了。全部的村民——包括病人在内——已经都送到虎林的郡城去了。一知道我们会去那里,他们为了能早点接受治疗就下了山。丙太守不顾城下居民的猛烈反对,把他们全部收容进了城郭。并且联络我们,说大家等着我们到来。现在全商联的运输马车也转道虎林城,所以香铃小姐也——』

秀丽和燕青的脸色都是一变。不等柴凛的话说完,他们就一起跳了起来。

『——小姐,我们现在没有吃饭的工夫了。那座肉山要怎么办?』

『把能吃的部分马上装起来,我们现在要急行军,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到达虎林城。晚饭就忍耐一下,用干粮解决,但是考虑到以后的体力问题,我们绝对不能把肉扔下。』

『好耶,终于精神一点了。那我马上去做出发准备,很快我们就动身。』

两个人像是龙卷风一样迅速地行动起来,而与他们正相反的,竖着耳朵听到了柴凛话后的医生们却统统呆掉了。

叶医师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本来想在正式面对有血有肉的患者之前,至少要让他们面对病死的遗体而多少有所觉悟,但是——看来事态很难如愿啊。

——一下子就要正式上场了。

『凛小姐,请您马上写一封信。把到达之前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写下来,送给太守大人和所有先走一步的药师和针灸师们。』

柴凛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迅速地点了一下头,开始准备起马匹来。

叶医师猛地向着医师们回过头去。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吗?首先要确认自己的器具、必要的物品,全部都处在能够马上使用的状态中。结束之后,就把带来的所有酒、丝线、布、药物的残余量全部记录下来,还有别给我一起摆出灵魂出窍一样的表情来。你们给我马上动起来。』

年轻的医生咽了一口唾液,他是统领朝廷医官的陶老师的弟子之一。

『那、那个……叶医师。』

『啊,真是吵死了。别磨磨蹭蹭的说废话。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与其在那里想东想西,还是快点给我让身体动起来!』

虽然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但是叶医师却一句话就驳回了他的问题。反正明天就不得不来真格的了,现在不应该再给他们什么半吊子的会引起不安的东西。就是要烦恼,也等到明天早上到达虎林城之后再说。要解决事情,那就只有堂堂正正地去面对它。对那些有一根稻草也要牢牢抓住的病人来说,就算有个脸上写着『准备棺材』的医生,也比没有要强。

在正式面对病人前,要怎么办呢——至于能不能作出觉悟,这就因人而异了。

感觉到做出决断的时间已经向后推延了,医官们也作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始按照叶医师的指示行动起来。

他们喘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到这样的自己真的是很愚蠢。到底自己是在做什么啊——在心中的某处,他们对自己报以了交杂着愕然与挖苦的冰冷的自嘲。

「绝对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绝对会明白的。要我跟你打赌也可以的哦。」

过去的碎片从遥远的记忆的水底,仿如泡沫一般漂浮了起来。

「我的后悔只有一个,但是与这无关。身为一个医生,我对我在四处奔走中度过的人生一点也不后悔。就算我转生了,我也绝对会选择同样的人生。绝对。」

在被当时之王处刑的那一个瞬间。华娜的确是在『看着』自己,向自己微笑。

「我啊,喜欢人类呢。总有一天,你也绝对会明白的。」

黄叶垂下了眼睛。……自那之后,已经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了。

『……我还是一点点,都不明白啊,那个笨女人……』

这声低语被夜风攫住,吸入夜空之中,消失了。

那就好像泡沫一样。

至少,它确实一点点地变大了。在包容进了日益增大的不安与愤怒后,不断膨胀的泡沫已经在等候着破裂的那一瞬间。

石荣村的人们进入城郭后的几天。

慌乱地在街上奔走的人越来越多了,而另一方面,用冰冷的眼光眺望着这些,不断小声窃窃私语的人也在不断增多。

这向两端扩散开来的温度差,正是危险的均衡正在徐徐崩溃的证据。虎林城这个被加热到通红的陶器,正一刻刻地迫近淋浴在冷水中的那个瞬间。

……这一天,在东方的天宇发白的时候,虎林城迎来了奇妙的寂静。

丙太守在那之后才注意到,当天甚至没有一声鸡鸣。

在他执行公务之余,他总是从窗户定定地仰望着一点。在他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丙太守看到远远的城郭上有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飘扬。

『失礼了丙太守!刚才那是到达的旗子——太守!?』

间不容发地冲进来的武官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丙太守根本无视武官就冲出了室外,他冲过整个郡府,高声叫道:『给我备马!』

随时都是那么冷静沉着的丙太守的怒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丙太守翻身上了备好的马,不等护卫武官到齐,就抽响了缰绳。

然后他一路向着挥旗的城门疾驰过来。

这个时候,珠兰正在把自己的一块地方与城里的人们的居住区域划分开的石垛边转来转去。这个石壁是珠兰她们进城之后,城里的居民们为了表示出自己激烈的拒绝反应而独断地迅速修建起来的。

(……那、那里也发现了。)

最初是偶然发现那个东西的。也许是有人不小心落在石垛的缝隙里的吧,是一个包着食物的小包。珠兰的肚子很饿,她想吃那里面的饭团想到无法抑制,但是她还是拼命地忍耐了下来,把那个按回了石垛的空隙里。这样做的话,丢东西的人回来找的时候就会注意到了吧。

可是再过了一阵回去看,却发现小包掉到内侧去了,而且还增加成了两个。

珠兰想了一想,决定把它们带回去,带给比自己还需要饭的村人们。然后她再沿着石垛走了一会儿,发现很多地方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落下的东西』。有食粮,有衣物,还有木柴,东西一点点地越来越多。

在利英教了珠兰『谢谢』该怎么写之后,她在捡来的石头上用生平第一次拿起的笔拼命地写着,然后把这些石头放在『落下的东西』旁边的石缝里。石头会好好的呆在那里,等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就基本上都不见了。

那之后,到了天亮之后去捡『落下的东西』就成了珠兰的日课了。

今天她也捡到了一块落下的毯子。因为寒冷一双小手都冻得裂了口子的珠兰,忽然觉得会有眼泪从眼眶中跌落出来,慌忙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天。

……其实,她并不是为了捡『落下的东西』而早起的。她是怕得睡不着,如果她不做些什么的话,她会因为不安而崩溃,大声地哭叫起来的。

(一定是有小鬼跑到里头了)

父亲的肚子鼓胀起来,然后就这样死掉了。

因为影月和来的那些医生所做的许多许多的事情,珠兰也知道,那些来自冥府的脚步声放缓了。但是那声音决不是停止了,仍在确实地接近。

在珠兰出门之前,母亲在昏昏地睡着。月亮还正高的时候,就来了很多很多的医生。他们给母亲喝了什么药。不只是珠兰的母亲,其他生病的人也是一样,他们带着有点紧张的表情一个个给他们喂了药。

(那个说不定会是毒药,妈妈也许会被杀掉……)

珠兰精神朦胧地在毯子前垂下了头。

自己这些人是被虎林城里的人们怎样地讨厌着、憎恶着的,珠兰都是知道的。

会被扔石头,会被人破口大骂,这些都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就知道了的。大家都不希望生病的人接近自己,生怕万一被传染上。大家都害怕死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连珠兰也是一样,一开始的时候,她也绝对不想接近生病的人们。——直到自己的双亲倒下为止。

大家都是知道的,都有被疏远的觉悟。也希望能有人来拯救自己。

可是,无论再怎么伟大的人,也是有怎么也做不到的事情的。

睡得像是死了一样的母亲,也许是很幸运的吧。如果能就这样熟睡着被杀掉的话,不是比活下去再经受那么多痛苦要幸运多了吗。

(……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幸福呢。)

留着漂亮胡子的丙爷爷,并没有甩开珠兰的手。

他紧紧地、像是在交换一个约定一样地,握住了珠兰的手。

只是这一点而已,珠兰就觉得已经可以了。大家都已经很累了——这个时候,不经意飞进耳朵里的马蹄声让珠兰一下回过了神来。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珠兰为自己居然有一瞬觉得母亲死了是一种幸福而觉得背上发凉。

(我真是笨蛋!我在想什么啊!)

马蹄声接近了。

珠兰顿时忘记了讨厌的想法,慌忙站了起来,用膝盖跪着翻过身去,把脸贴在石垛的空隙中向外看着。声音越来越近了。

石垛的对面有一人一马飞一样地冲了过来。而那是——『……丙爷爷……?』

偷看到了他那鬼一样的表情的珠兰大吃了一惊。再往前走就只有城门了啊。

『……才这个时间,丙爷爷为什么要到外面去……?』

珠兰在迷惑之中,把身体尽量隐藏在石垛的阴影里,追在了丙太守的身后。

城门发出大大的声响,开始关闭起来。

秀丽可以听到抱着自己纵马疾驰的燕青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守护着虎林郡的城郭上有一面旗帜在飘扬。

一行人都看到城门上的郡武官们都在张弓搭箭。

他们应该已经正确的察觉到是谁来了——然后,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射杀。

燕青用力地抱紧了秀丽,狠狠地抖了一下缰绳。

『凛,叶老头儿,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小姐,你好好地抓紧我!!』

他放开了环住秀丽的臂膀,抓紧了棍棒。

箭矢降了下来,是为了拉开距离,也是为了威吓自己。

燕青根本不闪不避,他踢了一脚马的肋腹。下一次就是定好目标的一齐扫射了。虽然应该等到狙击放松一点的时候,但是为了冲进即将关闭的门里,必须以速度为优先。

『呜呀~这样很勉强的啊。』

『燕青!如果赶不上就不准吃饭!』

『我会努力的。恩?关门的速度放慢了——恩恩!?』

燕青好像一阵风似的接近了城门,就这样注视着里面。有什么——到了——城郭上的弓箭手动作很整齐。他们箭在弦上,齐齐地对准了秀丽与燕青。

发号令的人正要发出发射的信号——就在这个时候。

好像踌躇一样突然放慢了速度的门的空隙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疾风一样地飞了出来。

发现了那是什么的燕青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唉唉唉唉唉——!?丙老头儿!?呜哇喂等一下是假的吧——!?』

骑影笔直地向着燕青他们的方向飞驰过来,也就是在弓箭的射程正中。

发现到单人匹马冲过来的是虎林郡的太守,发令官立刻发下了停止的命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冰雹一样的箭矢降了下来。

向着敬爱的太守发起扫射的部下们惨叫着些什么。

马匹跳跃了起来,似乎是要挡在丙太守与箭矢之间。

秀丽反射性的闭上了眼睛。

仿佛身体漂浮在空中似的轻飘飘的感觉。好像位于龙卷风的中央一样,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切裂空气的风的尖啸。耳边持续传来爆竹一样炸裂的声音,让头都晕晕的。

在长——长的滞空时间之后,传来了震响腹部中心的剧烈的着地冲击。

『……呜啊,真是的……就算是我,也觉得心里一凉呢……』

虽然视野朦朦胧胧地摇晃着,但是秀丽发觉到,燕青伴着这一声长长的叹息,把他的额头呼地撞在自己的脑门上。……看来是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另外的一人一马的身影进入了秀丽的视野。

她看到了一张根本不像是经历过弓箭一起从后背射来的平静面孔。要不是燕青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冲过去,用棍棒保护了他的话,他就毫无疑问地肯定要死了。但是那张开始刻上了老年皱纹的面孔上,却没有任何一点的动摇。

秀丽这时想了起来,在就任仪式上,为了骗过茶家的耳目,各位太守都作了种种的装扮才进了琥琏,但是丙太守却是混在行李里进来的。

(他是不是和礼部的鲁尚书有点像啊?我之后还和影月这么说过……)

『喂!老头儿!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好不好!?』

用棍棒完美地防御住了飞箭的燕青,向着作出鲁莽举动的太守发了脾气。

丙太守却好像一点也没听见似的下了马,向秀丽走了过来。

秀丽慌忙要下马,燕青帮了她一把,没有让她掉下去。

这位摇摇晃晃地站住脚的小姐州牧,还是与到任式的时候一样,是个连丙太守下巴都不到的少女。

但是——那双直直地仰望着丙太守的眼神,却与到任式的时候有了些许的不同。

『丙太守……让您一个人奋战到现在,真的是谢谢您了。』

秀丽行了一个对上级或长者的正式的立礼。

『——您帮了我的大忙。』

丙太守的面孔扭歪了。——他无法再忍耐下去。

他紧紧地握住了秀丽那交握在胸前的手,弯下了双膝。

『……我……一直等着您的到来……』

秀丽与燕青都为无畏的丙太守脸颊上流淌下来的热泪而大吃了一惊。

『您没有抛弃我们这一点……我发自心底地表示感谢。』

为了小小的村子,尽一切可能地奔走的两位州牧。

没有像东西一样简单地就抛弃掉的幸福。

事到如今,丙太守终于发自心底地知道,茶州并不是一块遭到舍弃的土地了。

……之后,传来了不知道几十个人急匆匆地奔过来的脚步声。

『……丙太守,请您让开!』

杂乱的脚步声,显示着那并不只是赶来的武官们的。

丙太守最后又轻轻地握了一下秀丽的拳头,回过头去。

『各位,就是这个女人害的!』

燕青无言地重新握紧了棍棒,秀丽在腹部灌注了力量——倏地抬起了头。

从几乎关闭的城门里跑出来的男人们,每一个的眼睛里都闪耀着异样到让人心头发紧的光。虽然武官们站到了最前列,但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城中的男人们却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武官们不说,就连民众们多半都挥着铁锹或者锄头。

秀丽忽然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的感觉,但是她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几十双放着憎恨的光芒的眼睛,只投注在秀丽的身上。

『……你们别太过分好不好。』

不知是谁低声地说着。

『你对我们有冤仇是吗?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

『当官的干的事情总是没好事,你也是不干好事!』

『都是你弄出那个恶心的病来的,亏你还敢厚着脸皮跑到这里来!』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嫁给男人做老婆,做饭生孩子才是女人该做的事情吧?因为男人不管再怎么使劲也不可能生得出孩子来。所以男人才要为了老婆孩子去干活。这根本是换不过来的事情。都是你,你做了多余的事情,才弄到这个地步的。』

『就是。前任州牧在任的时候,一次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燕青的太阳穴上传来一阵波动。……这只是自己刚好没有轮到几十年一次的流行病而已。或者只是燕青和悠舜根本没有发现到而已,实际上说不定已经有不知名的村子遭到了彻底的毁灭。而没有发觉,并不就意味着平静,而是说明了燕青的无能。

但是——这样的『说明』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而已,不在这之内的真实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耳朵。

『丙大人也真是。我们一直以为您是个能懂事理的人,可是却把那些得病的人统统都放了进来。您就不在乎我们也得上那种病死掉吗?』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那个小丫头让丙大人这么做的。那个瘟神女人,说不定根本是用了什么巫术操纵了丙大人啊!』

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燕青伸出手去,拦住了勃然变色的丙太守。就算丙太守出面否定,他们也只会认为那是秀丽的『巫术』吧。很显然,不管怎么说也已经没有用了。

『让他们进了城市的话,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说不定明年太阳都不会出来了!』

『杀了那个小丫头,现在赶快拜祭彩八仙,就可以平息他们的怒火吧。那是当然了,病都是她一个人弄出来的,不杀了她可不行!』

『没错没错!就在这里杀了她!再把石荣村的那些家伙们都拖出来用火烧掉!』

『杀了她!!』

激动的怒吼顿时响彻了当场。

秀丽一直紧紧地闭着嘴唇,沉默着。自己这个存在的确是成为了引发事态的导火索,有了赴任初期的事情在,他们会如此深信也是没有办法。他们正为自己会不会也得上怪病而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恐惧,会想把这种无处发泄的感情喷吐出来也是当然的。正因为是身为肩负着他们性命交托的官吏,所以才更有责任成为他们的发泄口,接受他们的感情,所以燕青和丙太守也都什么也没有说吧。

但是,这却与秀丽心中所觉悟的事情有着些许的不同。

他们也许的确是需要一个作为牺牲品的『镇定剂』也说不定。自己也有了也许无法活着回到贵阳的觉悟。但是那却是在虎林郡的人们都从心底『相信』着秀丽就是怪病的原因,纠纷与愤怒发展到无可收拾地步的结果。

有了『千夜』的事情在,秀丽自己也有了半分自己真的是这场病的原因之一的觉悟。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她是真心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来偿还的。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燕青。』

燕青把意味深长的视线投向了秀丽,代替了回答,仿佛就像看透了秀丽的心一样。

丙太守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似乎在催促她说出口一样转过了头。

秀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还不能死在这里。』

隔了两拍,燕青像是绷紧了的弓弦忽然松下来了似的大笑了起来。

『就是啊。不然的话,他们下一次一定把昨天便秘都说成是小姐的错喽!』

『……我、我说……燕青你能不能换个别的比喻啊……』

在重新打量过面前的人们之后,秀丽在此时忽然唐突地觉察到最初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没错,仔细看看的话……

(所有的人都是男人,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秀丽歪过头想了一下,但是一时间毕竟还想不到理由。

听到了秀丽的低语之后,男人们的血气又顿时冲上了头。

『你说你不想死!?』

『——我不能死。』

秀丽用双足稳稳地踏在了大地上。

如果现在秀丽按他们所想的一样死掉了的话,同样的事又会重复出现的。

他们并不是认为,秀丽就是疾病的原因。而是是谁都好,所谓疾病,对他们来说其实只是与没有发生过的缺乏日照与雪灾一个样子而已。

随便把责任推给谁,献上『供品』,然后祈祷,等候着灾难过去。

——这样是不行的。无论怎样,自己就是不能死在这里。

『因为我还有做得到的事情,以及不能不去做的事情。我不能在没有救到任何人的情况下死去。』

『你这个女人!!居然还敢找借口!』

『你就不想负起责任来吗!只要你在这里死掉了,那就什么都好了!』

一个武官直接面对了燕青。

『浪州尹,既然怎么说她也算是个州牧,那么为了民众就理所当然该把性命交脱出去吧,可她连这也做不到吗?如果这能阻止怪病蔓延的话,那绝对该这么做的吧。就算这个女人怕死,你身为辅佐也不能允许她拒绝!』

虽然只凭力量是可以强行突破的,但是燕青与秀丽都毫无惧色的留在了这里。

因为现在必须要留在这里才行。

『那如果怪病在虎林城下流行了起来呢?你们会像对小姐和石荣村做的那样,把虎林城下的人全都隔离起来,统统烧死吗?』

包括武官在内的全体人员都沉默了下来。

对秀丽所说的话,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回击在他们的身上。

『什么怪罪责罚,不就是这样的吗?你们是理解了这一点才说出这种话来的吧?』

『那、那是……』

这就好像修剪花朵一样。只要把『坏的部分』推给什么人,其他的花就可以顶着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面孔继续开放下去了。这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延续下来的做法。这是为了让歪斜的花圃恢复原状而必须要进行的最小程度的牺牲。实际上这也是很简单的,也是个非常有效的手段。

秀丽承认这种实用性,但是,这是不可以出错的。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

影月从一开始,就用自己的身体显示出了真正的、最好的方法。

『就算再怎么简单,你们也无法轻易地做出这样的事来吧。因为谁也不会想要被杀害,被抛弃的。生了病会想要别人的帮助,难道这种想法不是最普通不过的吗?』

他们看到官员一次次地抛弃民众的举动,自然也会去模仿着做出同样的事情。认定这就是最好的方法,不去想还有没有其他的解决之道。——当然他们也不会知道。

如果没有谁,去举起灯火照亮没有映在他们眼中的另一条道路的话,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会是一样的。

但是现在,在这里撒下种子的话——在四下奔走寻找之后,不治之症似乎也已经不是不治之症了。

就算只有很少的一点点,也一定会产生出不一样的未来吧。

就算无法亲眼看到种子发出新芽,这也依然是秀丽与燕青的工作。

的确燕青说的对,既然身为官吏,也许总有一天,会有用自己的性命去换谁的性命。背起所有的责任,带着不再回头的觉悟去面对这样的选择。

但是这并不代表就该被当成一时郁愤的发泄口,只是被白白利用就了事。

『所以就跟你们说啊,小姐她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不管多么困难,她都使用着自己的智慧挺胸迎上前去,在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治疗的方法和医生。所谓真正的「帮助」,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东西吗?只因为相信了没凭没据的谣言就抡着铁锹袭击我们的话,那才真的是一个人也救不了了呢!』

男人们闪动着异常光芒的眼睛,稍稍地安定了一点。

『呐,你们知不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啊?下次就算这种病在哪里发生,也不用再把那里烧毁了。不管是你们重要的老婆孩子,还是日后生下来的孙子曾孙都会得救的。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小姐和影月要保护的是「什么」吗?是你们全部,包括日后在内的所有人啊!』

那些高高举起的枪、铁锹与锄头,开始徐徐地放了下来。

在秀丽的身后,柴凛与叶医师他们总算追了上来。

秀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请让我过去。我也一定会去「邪仙教」那里,如果到那时我的首级能派上什么用场的话,我会在那时尽到我的责任。可是现在已经一刻也不能再拖延了。请趁着还有时间的时候,让我们尽一切的可能。求大家了。我们要去救人。——请让出道路来——!』

人群中出现了波纹一样的动摇,但就在这个时候——「别被她骗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冲了出来,发出了怒吼。

丙太守睁大了眼睛。那个人是前几天刚刚被从郡武官里除名了的朱温。

『大家好好想一想!如果「邪仙教」说的是真的呢,那又怎么办!!如果是这个女人招致了仙人们的愤怒的话,不管她做什么,结果都是没用的!』

那通红着的眼睛,和极具有煽动性的怒喝,很容易地就重新点燃了并没有被完全说服的男人们的狂暴怒火。

『我一个人来做。只要杀了这个女人,就可以救所有的人,这不是很划算的事吗!反正没效果那就都一样,生效了就是最好的不是吗?那我来下手!』

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最初的情况。朱温的叫喊足以煽起强烈地残留在男人们心中的不安,更足以煽起他们希望早点结束的心情了。

已经放下的武器,又叮叮咣咣地被举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再次闪出异常的光来。

燕青的双眼中开始蕴涵起了危险的光芒。他弯下腰,握紧了棍棒。这群混球,他低低的咆哮声传进了秀丽的耳朵里。

被加热到极限的陶器,就要四下碎散了。

丙太守为了保护秀丽,挺身把她挡在了背后。

秀丽抿紧了嘴唇。望着燕青那绷紧的后背,她好想哭。他就要对着一直努力守护着、珍视地报以自己慈爱的茶州人民挥起棍棒了——这真是无法置信的事情,但她的声音却无法传达给他们。虽然他并不总是会把自己的心情直爽地诉诸语言,但是……

悔恨,悲伤,这样的感情让胸口都在作痛了。

『——燕、燕青!』

『你不会是想说什么让我不用保护你也没关系的话吧?』

『……我没说。』

还没有找到影月。也还没有揭开『邪仙教』的真正面目。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结束,但是死了也没关系,这种话就是撕裂了嘴巴,秀丽也说不出来。

『……可是,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会继续担起一切,所以……』

在脑子思考之前,话语就倾泻而出。

虽然连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燕青以惊愕的表情看向了这边。接下来浮现出的,是与至今为止看到的笑容完全不同的东西。就好像原本以为箭飞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却亲眼目击到它命中了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存在在那里的靶子,而且还正中红心一样。

『恩,拜托了。』

燕青这么说着的瞬间,朱温就抢在最前头扑了过来。这就像一个信号一样,全体像海啸一般发出怒号一起冲了起来。但就在这时……

『住手啊——!!』

一个踉踉跄跄地从男人们中间摔出来的少女,有如哭泣一般地这样叫着。

还以为会是一个梦。

「我们,想要救大家。」

说出了珠兰一直以来最最想要听到的话的人,就在那里。

拼命地追在了坐在马上的丙爷爷后面,却被后面都顶着一张可怕的脸的大叔们一个个地超过。

如果被人发现是石荣村的孩子的话,又会被他们扔各种东西了,所以珠兰从一个角落藏到另一个影子里,悄悄地跟了上来。虽然被他们甩了很远,但是在终于通过了城门的时候,却发现刚才那些大叔们都集中在那里,叫喊着什么。

「把石荣村的那些家伙们都拖出来用火烧掉!」

她僵硬了。

虽然在刚来这里的时候就被人说过同样的话,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可是在听到的时候,心还是像被冰做的刀子刺中一样痛苦到喘不过气来。知道别人憎恨自己到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地步时,那种眼泪都冻结了一般的痛苦与悲伤……

(如果我们没离开石荣村就好了啊……)

当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直不想去想的事情的时候……

「因为我还有做得到的事情,以及不能不去做的事情。我不能再没有救到任何人的情况下死去。」

珠兰呆呆地抬起了头。……救、人——?

不管是谁都觉得根本不可能,从心里放弃了的时候。

光,照了进来。

珠兰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那束光强烈到了可以凌驾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的不安之上的地步。

再一次——再一次,想要在近处听到那句话。

(刚才的……是女人的声音啊……)

女,人。

最后见到的影月那真挚、温柔、强力,又充满了自信的微笑闪过了珠兰的脑海。

「到这里来的女性,绝对会救大家的。」

——影月哥哥果然没有撒谎。

她来了。

男人们的意识都放在了眼前,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珠兰。珠兰想要知道这座黑压压的小山似的人群都在看什么,可是不管矮矮的珠兰再怎么踞脚跳高,也是根本看不到的。

在打了个趔趄的时候,珠兰忽然发现到,自己其实可以从许许多多的脚的空隙间钻过去。

钻窄窄的缝隙正是身体小巧的珠兰很拿手的事情。她立刻像猫一样缩起了身体,趁着大怒的男人们安静下来,没有发现到自己的时候,向前拼命的爬过去。

一边前进着,珠兰越来越不安起来。刚才的话真的是自己听错了吧,如果是听错了的话,那该怎么办——想到这里,珠兰的动作忽然一下子停了下来。直接撑在霜冻上的膝盖与手掌,却因为寒冷之外的理由而簌簌地抖动起来,让她无法前进。

每天都看到,有很多很多的人就那样挣扎着死去了。谁也没法救他们。最后只有这一线的希望,可是如果这个愿望也破碎了的话,一定就再也无法站立起来了吧。实在是有太多的东西伤害了珠兰的心,她的心已经是遍体鳞伤了。在拼命地仰望着太阳的面孔垂下去之后,就会再也没有重新抬起来的力气。

也许还是回去的好吧,珠兰想。

这样的话,至少唯一的希望还不会崩溃。

(对啊,就是这样)

如果要确认的话,至少找个与梨英在一起的时候。珠兰给自己找了这样的借口,就要往后退去。

正是这个时候,这个声音好像箭矢一样射了过来。

『我们要去救人。』

心跳声清晰地向了起来。珠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咀嚼这句话似的眨着眼睛。

(这一次,我真的听清楚了。)

没有错,是那个声音,第二次地说出了那句话。

已经不会再犹豫了。

自己一直在等待着能与影月哥说出同样那句话的人。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再也不会想什么还是死去比较幸福的事了。

只要让妈妈活下来。以后永永远远在一起。

珠兰不顾冰霜,努力的前进着,可是她却听到一个曾经在那里听过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

『我一个人来做,只要杀了这个女人,就可以救所有的人,这不是很划算的事吗!』

……珠兰一时不能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但周围的样子突然变得奇怪起来。耳朵附近传来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胸口咚咚地跳了起来,发出讨厌的声音。她不顾一切的在男人们的腿脚之间向前爬去。

那句话她的头脑不想去考虑,但心里已经理解了。

(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说是来救人的,明明就这么说了。

一直等啊,等啊,等啊,总算射下来的光。

为什么,她小声地念着。

杀死什么人,为什么能这么简单的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呢。

珠兰都知道的,有人死去会是多么难过悲伤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活了那么长的大人们却不知道呢。普普通通地活着的人那么简单地就死掉了,可是活下来却要比那难得太多太多,他们为什么还会去想剥夺生命那么过分的事呢?

——为什么。

周围的脚一起动了起来。

她就在那一瞬间穿过了腿脚的丛林,滚到了男人们的面前。那冰冻住的坚硬泥土与枪一样的冰霜,划破、刺穿了珠兰赤裸的手脚,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了条条的血痕。

吐出的呼吸凝结成了牛乳一样的白烟。她对自己身上的伤口没有任何的感觉。

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滚落下。

明明为了不让母亲难过,自从父亲死去的时候起,就一直忍耐着的。

心好疼,好疼,就好像被撕碎了一样。

『住手啊——!!』

男人们惊讶地一起停下了脚步。

就连燕青,也不免扑了个空。

那个扑出来的七、八岁的少女撑起了滚在地上的身体,哭泣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不是已经够了吗?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可是爸爸和大家都死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至少……至……少,听她说一下啊。他们、他们……明明是……能够……能够……救妈妈、的、人。』

丙太守立刻就想起了这个少女是谁。

是石荣村的孩子啊,有人在小声地说着,男人们向后退去。

住手,在哭泣声的空隙里,传出了小小的、仿佛是从咽喉中挤出来一样的声音。

『住手啊。已经,不想再看到、有谁死掉了……!!』

那祈祷一样的叫声,让秀丽颤抖了。

就好像有什么刺穿了胸口一样。

十年前的自己,现在就存在于那里。

倒下的人们,死去的人们。什么也做不到,只会为明天的到来而恐惧着。

(谁来救救大家啊。)

每晚,每晚,都向着不知道在哪里的『谁』而祈祷着。

已经不想再拉起悲伤的二胡了。已经不想再经历,用尽全力握住的手在无力地垂落下去的瞬间,那仿佛心脏粉碎一样的感受了。

啊啊,听到那个声音了。

(不……不要死……我不要……已经受不了了!)

谁能来救大家啊,谁能来告诉大家,明天就会完全不同啊。

说出已经没有事了的人。

只是,等待着……然后……

『你这个臭小鬼!你还不明白吗!就是这个女人把你们的村子弄到那种地步的!只要杀掉了她,一切就都会好了!』

少女狠狠地瞪向了朱温。

她——如今只想要挽救病痛中的人们的她,已经没有了任何踌躇。

『——不是的!!』

她叫了。

『那是骗人的!影月哥说过的,到我们村子来的女性,绝对会救大家的!!我相信影月哥!!』

影月,燕青轻轻的低语。

有什么塞满了秀丽的胸口,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被人相信了。

『我们努力吧,秀丽。』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她总是说着这样的话来鼓励秀丽,用温柔的声音与微笑。

即使不在身边,他也——以他那残留下来的心,帮助着秀丽。

『影月哥很了不起的!他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他很努力的!这、这是在他离开之前,说过的话。他在做药的空隙里做了好多好多的调查,他把很早前死掉的冰冻住的老鼠化开,切开了肚子,就找到了一个袋子,里面有虫子,他说这就是原因。还说说不定,这就能够治疗了。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因为不知不觉地跟水一起把那种虫子的卵喝到了肚子里,才会生病的。这绝对不是谁的错啊!』

叶医师和其他的医生们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叶、叶老师。那个少年,才只有十三四岁而已吧……!?』

叶医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继承华娜之心的,弟子……吗。)

绝对不会放弃。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在想着怎样救人。

被超越了时空而继承下来的,心与意志。

『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影月哥到底有多么的努力,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就别乱说那种话!那个除了躲在山里什么也不会干的集团,还有什么只要杀了谁就能治好之类的话,我根本一点也不信!我只相信来救我们的影月哥的话!!还有这个大姐姐,她真的来了,我也相信这个大姐姐!』

珠兰向着秀丽扬起了头,那张泪水模糊的小脸扭曲着,眼泪从大大的眼睛里滑落下来。

『大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的妈妈……』

秀丽弯下膝,抱住了珠兰那小小的脑袋。

十年前的,无法对任何人说出的话,如今向她——。

既然谁也不会说,那么就有自己来说吧,秀丽面向了过去的自己。

『已经没事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珠兰眼中掉了下来,她紧紧地抓住秀丽,哭泣了起来。

想要说的,只有一句话而已。

不需要什么奇迹,也不会去想,大家都会想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一下就痊愈。

只要没有被抛弃就好,只要不被人视为无足轻重的存在就好。

只要,能够知道这一点就好。

『没事了。』

『谢……谢……』

谢谢你听我说。谢谢你送来很多药。谢谢你带来了医生们。

谢谢你,没有抛弃我们。

『——闭嘴!!』

朱温瞪着血红的眼睛,挥起了手中的剑。

『你这个自以为是又长舌的小鬼!看我不杀了你!』

燕青踏前一步,一瞬间就挡在了他的前面,手中的棍棒挡下了朱温手中的剑。下一刻朱温就被打倒在地面上,燕青一脚踏上他的背,把他狠狠地踩在坚实的地上。

他缓缓地抬起睫毛,瞪视着男人们。

『——让路。』

伴着他低沉的声音,棍棒打在地面上的声音高亢而沉重的响彻在天空之下。

燕青那裂帛一般的气魄让男人们畏怖地缩起了身体。

『我说过都给我让路了吧!』

男人们仿佛被天雷劈到一样,慌忙翻身退了开去。

这时一匹马从城门里冲了出来。看到马上的年轻官吏,等待着的丙太守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丙太守!!准备已经全部结束。医师大人们可以马上开始治疗了!!按您的指示,我们从天明的时候开始拜求女性们,她们同意予以协助。特别是擅长做针线活的女性有几十人,她们都已经完全记住了缝合方法,现在都带着煮沸过的银针和丝线正在等待!!』

秀丽呆呆地向着叶医师转过头去。

『叶医师……』

『从以前开始啊,在照顾病人的方面可是没人能出夫人们之右呢。』

叶医师口气轻松的嘟囔着。

而比秀丽还要惊讶的是那些男人们。

『说、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怒喝从城门里飞了出来。

『你这个死鬼!!在干什么蠢事啊!!还不快从那里滚开!!』

男人们反射性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去,只见是个左右身强体宽的女人们正并列在那里,狠狠瞪着那些男人们。

『呜!』

『孩、孩子他妈!』

抱着手臂站在正中间的四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向着自己的丈夫狠瞥了一眼。

『你这家伙,如果我和孩子也碰到同样的事,你也会像这样杀了我们吧?』

『哪、哪有的事……我、我们都是为了你们……还有,我们也不是要杀了医生……』

『少跟我开玩笑。你杀了这个女孩之后,要用什么脸来见我和孩子?我才不想要一个杀人凶手做丈夫!』

在向着自己的丈夫高声怒吼之后,女人叹了一口气。

『……当然啊,我已开始也觉得讨厌。可是一听说这么小的女孩子,为了救生病的妈妈从石荣村一步步走来这里……』

珠兰倏地抬起了头。

『我就想了,如果换做是我的话,又会怎么样。我不想看到孩子们哭。不管是哪一个孩子,都是母亲死一回的觉悟才生下来的。我才不要看到他们为我哭。而看到他们拼命的忍耐着,不哭出来,那就更难受了。看到那些咬着牙齿拼命地干活的孩子们,我就忍不住……只要有能帮上忙的,我就想要去帮助他们。如果是我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情,我不管怎样也不能把他们丢下。当然,对你们这些没用的软骨头也是一样。你可是有缘才和我在一起,对我来说唯一的丈夫啊。只要知道还有救,就是根稻草也要抓,不管是什么样的谣传,我绝对不会把人家赶回去。』

女人的丈夫惊讶地抬起头来,然后又羞耻地悄然低了回去。

珠兰心里想道,也许那些『丢落的东西』,正是这些女人们特意放在那里的。想到自己吃的那个大大的、形状很漂亮的饭团,那个饭团的味道满含着只属于妈妈的、让人感动的味道。珠兰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了。

『在你们跑出去说着那些白痴的话的时候。官差们一家家地跑着,告诉我们病是绝对不会传染的,医生们已经来了,也许病人们会有救了。他们那么想要去救人,向我们低着头。那可是很了不起的差人们哦。我们真的很高兴,你就不明白吗?如果我们有一天也遇到困难了,他们一定也会这样四处奔走的。我们每年交的年贡并没有白交的啊。』

女人向太守看了一眼,眼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们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还不出手的话,那还算是女人吗?而且说起来,女人作差人到底有什么错啊!你这个饭桶!咱们家还不是一样,你一年到头都游手好闲的,还不是我踹着你的屁股,撑着咱们家的家计的吗!你想这天下为什么是一半男人,一半女人?要是城堡里面没有女人,那不是更奇怪吗?所以才会每年都打个不停的。你们听了那个没头没脑的谣言,就冲昏了脑子。女人有什么错?我们可是以生为女人而自豪的!我们赌上性命去生下另一个生命,保护他们,把他们养大,这难道就不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工作吗?』

接着,她又狠狠瞪了男人们手中的武器一眼,大喝道:『哼!反正你们这些男人什么也感觉不到,就是捅了你们扔着你们去死,你们也根本受不到教训吧!看你们那副活着是理所当然的德行,真想让你们也生一回孩子看看,让你们也知道我们都是怎么挺过来的!那没有死都是个奇迹了啊。只要你们也生一回孩子,那就再也不会去想什么杀人啦死掉啦之类的事情了!好了!快点吧你们手里那些东西统统给我们扔了!那些东西都是活命的东西,不是让你们杀人用的吧!!』

从那些吓了一跳低下头去的男人们的手里,铁锹、锄头,还有宝剑哗啦哗啦地掉了一地。

连燕青也瞪圆了眼睛,真心地叹了一句『大婶真是超帅的啊~』

『好了,都给我从那边让开!都堆在那里有个屁用,现在要干的事可是堆得跟山一样高啊。我们需要很多很多人来干力气活,不想被我们踹你们的屁股,就给我好好去干活!是吧,小姐!』

有什么东西塞满了秀丽的胸口,让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但是代替语言,秀丽深深的低下了头。

『叶医师……』

『哦。那我们就赶快走吧。』

珠兰没有与秀丽在一起,而是上了大婶们坐着的载货马车。突然间,又有一个少年不知道从那里跑过来,也跳上了车。

『你真是笨蛋,这么乱来。』

『梨英,你也在啊。』

『我还在你前头呢,万一有什么的话,我可以抵得上十个人哦。』

他偷偷地瞟了瞟和医师团一起走在前头的秀丽。

『什么嘛,既然在,那就来帮我不就好了嘛。』

『是谁一个人乱来冲出去,都不给人出来的机会啊?』

『喂喂,不可以吵架哦。两个人来和好。』

大婶们安慰着两个孩子。珠兰不由得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口:『……那个,你们给了我们饭团,还有好多好多的东西,谢谢。』

女人们一起睁圆了眼睛,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不好意思的苦笑了起来。

『看来是露馅了啊。小姑娘,那没什么好谢的哟。我们还要为对你们做了不好的事情道歉呢。』

一双大大的、温暖的手,温柔的抚摸着珠兰小小的头。

『好,要加油哦。』

伴着珠兰嗯地点头的动作,最后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因为被人温柔的对待而哭泣,这是多久以来的事了呢,珠兰想着。

『你真是个爱哭虫啊。』

梨英这才从呆愕中清醒过来,把手帕扔给了珠兰。

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医师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刺鼻恶臭。

病人们的上腹部鼓胀,皮肤上带有黄色的癜迹,就连呆滞往上翻的白眼球都黄浊不堪,手指像钩子似地扭曲着,脚裸严重浮肿。医师们虽对这些症状早有预想,但如今这数十个将死病人的裸体呈现在眼前的惨状,还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特别是年轻的医师们,面对这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残酷景象,都感到头晕目眩。

叶医师表情严肃,迅速来到一名病人身边查探病情。

『恩,还是肝部……这里是病灶吧?真是的,虫子呆的地方实在是不好,今天可不是那么的轻松的啊。好,要热水、高度的酒——茅炎白酒应该运到了吧——然后准备干净的布和衣服!要上等的棉花!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的。进行切开的时候就拼命地使吧。为了手术中途不会弄出不够的事情来,给我玩命地往这里搬!弄脏的布和衣服马上送去给大婶们洗干净!』

之前就在这里准备的药医和针灸师立即做出了回应,叶医师点点头。

『清洗身子,换上新衣服,剪指甲然后用酒洗双手和手腕,都完了后我们就开始!对了,洗完手可别再摸头和脸了,把手术用品放在热水里煮沸备用!』

叶医师一边喊着一边离开病人,开始飞快地脱衣服。

『那些站在那的碍事的人都赶走!都来这干什么!』

年轻的医师们都像受到打击似的,全身紧缩。过了一会儿,一名一直铁青着脸的年轻医师仿佛下了决心,扬起脸,向叶医师那边跑过去,其他人也都表情凝重地跟着跑起来,开始换衣服。

叶医师一边迅速地准备,一边逐项确认。

『药师!按写好的配方,天亮之前把药配好给他们吃了吗?』

『是的。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叶医师!手术中要把出血量控制到最少!现在药医们在根据安排调配各种药剂。能问您个事吗?』

『简单点说。』

『好的。我曾有所耳闻,那个神医——华娜老师,听说在手术时会用一种叫麻沸散的药让病人睡过去。这次咱们不用吗?』

『好问题,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好好听我说!麻沸散可以让病人完全昏睡,深度沉睡让病人的呼吸频率——来,听听——比清醒的时候少的多,也就是说,在睡眠状态的人体整个机能低下,在这样的状态下开刀的话,死亡率会上升。有时确实也不得不用这药,但这次没必要,所以嘛,就把最好的针灸师都叫来了。针灸师!』

『在!』

『有没有按我说的在全部的地方扎下针?有没有把出血和疼痛都控制在最低限度!?特别是延髓底下,有好好地施针吧!?没有让病人完全睡着吧!?』

『是!患者脖子下面的部分已经不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了,但是还保留着最低限度的意识!通过眼睛的动作就可以确认!』

『好!给我记住,这就叫针灸麻醉!!接着在印堂也刺一针。有强效的镇静作用。不管是谁,就算死亡的概率再怎么低,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切开自己的肚子,都是会恐惧的。在那里下针,是为了安定患者的精神,消除他们的恐惧心。』

『是!』

等候着的各位针灸师纷纷拿起银针来,冲向了各自的患者。

『准备灯来。但是为了不会让火星和灰飞出来,也为了不让火苗摇晃,要好好地把火焰覆盖住。请缝合的大婶们准备好。洗过身体,头发也全部挽起来,不要忘记告诉大家,一根头发也不能掉下来。』

叶医师一个接一个地发下指令。那个总是悠悠然不紧不慢的叶医师的身影已经早就不知道消失在那里了。

『小鬼们!准备好了吗!?』

叶医师转头看向表情僵硬的医生们。

『听好了。首先来看我做最初的一例。你们已经牢牢地记住了处理的顺序和所有措施,在贵阳的时候也做过了过程。接着就只剩下看着我所作的,把这些跟头脑里的理论结合起来就行了。

——要记住,患者可是睁着眼睛的。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啊。你们绝对不能忘记,自己的患者是活着的这件事。』用布遮住嘴巴,站到好像鱼店里的鱼一样排列着的患者们躺着的台子边缘。放在附近的酒的强烈味道直冲鼻腔。一个医官看到患者意识朦胧地睁着眼睛往这边看来,感觉到五脏六腑都一阵发凉。——是的,他们,是活着的。

如今,眼前的这些就要切开活生生的人们的腹部了。

而叶医师也注意到了患者的视线,眼神一下子温和了下来。

『……你一直努力到现在,真的很了不起啊。已经没有关系了,很快你就会好的。』

患者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合着那眨眼的拍子,有一丝泪水从他的眼角中滑落了下来。

也许这只是反射的作用吧,但是对于医生们来说,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光景。

以煮沸过的特殊小刀为首,各种各样的器具按着顺序摆放在那里。

『——开始进行切开。』

叶医师的声音在当场回响起来。

针灸和药物非常有效,出血量少到让人吃惊的地步。

但即使如此,那毕竟不是尸体。裸露出来的血与肉都是鲜艳的朱红色,像是在主张自己是鲜活的一样,扑通扑通地搏动着。

仅仅是看到这些,医官们的额头上就开始冒出了汗珠。

当从叶医师以正确而迅速的动作切开的上腹部的切口中看到了肝脏的时候,谁都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个啊……』

凸凸凹凹,好像有着很多个袋子似的蜂巢一样的囊块。就好像为了方便进食一样,那东西把肝脏当作了巢穴。所以上腹部才会高高地凸出来的。

『肝已经遭到侵入了吗……不切下一些来不行了。但是还好是肝。记住,肝是比较好处理的。就算多少切下来一些,剩下的部分也会再长大的。』

医官们什么也没说,他们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眼睛与耳朵上。

『听着,要记住华真书上写着的要点。绝对不能弄破这个虫子袋。如果里面的液体稍露出一点,患者也会立刻在一瞬间就死去的。还有就是这里。虽然我说过多少次了,但是你们都要看好。绝对不能切破这根粗粗的管子。这是把血液从肠子送到肝的地方。还有胆管——』

他当场再次重复了用尸体一次次地作过指导的部分。

活着的身体,即使看起来与尸体差不多,也是完全不同的。

最大的不同就是,绝对不能允许失败。

『……如果这个袋子破了,就马上叫我过来。虫子很可能已经通过血管转移到别的地方筑巢去了。不管它移动去了哪里,对于把重点放在肝脏上培训的你们来说都是太难了些。我来想办法就是。好,都给我看着,我们来进行切除以及病灶摘出——』

旁边放着的器皿里,放进了摘除出的袋子。

女性们发出了喊叫,为了第一次看到了切开的体内而脸色苍白。但即使如此,她们毕竟在平素的下厨中处理过活的动物,最后被吓得失去意识、或者逃走的女性只有几位而已。

关闭腹部,缝合——叶医师那粗壮的手指,却做出了完全无法想象的纤细动作,用针细密地缝起了皮的内侧。

打上最后的一个线结之后,他剪断了丝线。

『药师!准备补血剂,还有增进体力的药物,以及安眠药和棉被!如果有安神效果的香的话就焚起来。让患者安心的睡觉。针灸师暂时别去动刚刚处理好的患者。切开是极度消耗体力的,我们要避免任何刺激给患者的身体造成负担。好——』

叶医师打量着从最初到最后都一直沉默着的医生们。

『这就是全过程了。』

不只是谁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无论哪个人都已经觉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了。

但是,叶医师最后说出的,却是别的话语:『昨天我给太守去了一封快信,请他把因为这个病而死去的人的尸体——而且是尽量新的尸体准备好了。你们到那里去进行摘除病巢的练习吧。』

医生们的眼睛顿时都睁得快掉出了眼眶,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了叶医师。

叶医师那总是活力充沛的面孔上,如今却消失了所有的表情。他淡淡地用热水清洗着双手。

『我也没说过让你们一上来就接触活着的患者吧?』

不知是谁叹出了一口气,发出了小小的呼哧声。

叶医师的睫毛微微的摇动着,什么也没有说。

——只用嘴巴说,他们是不会明白的吧。

『那个,到底,要用多少具尸体练习……』

『你们自己决定。』

叶医师倏地抬起头来。那眼神又锐利到了仿佛能射穿心脏的地步。

『——练到你们自己觉得自己可以做得到为止,就回来。不行就别回来。接着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

秀丽与燕青都在帮助着柴凛,为了准备东西而奔波着。

『——小心点千万别让热水断了!丝线还剩很多,可棉花减少的比想象的还快,跟金华联络要他们赶快送过来。还有弄脏的布,到日落之前尽可能洗净晒干回收。从有余力的地方调人手过来。还有差不多要准备分配发饭食了。从各地请女性们过来,拜托她们来捏饭团。食粮,茶叶,还有其他,重的东西就借男性的手!因为到了夜里也要照亮医生们的手边,要增加五倍的带罩子的烛台!呜,没有罩子的话就需要浆糊,赶快做浆糊!还有,一定要严格让大家轮班休息!都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大家轮班来休息吃饭,绝对不能过度勉强自己!!』

『酒,药,绷带,还有其他消耗品的残余量要随时确认,向我汇报!跟柴彰和州府联络,要他们把物资统统给我送来虎林城!到达的物资全部要进行确认,按种类区分开!可别弄混了,等到了必要的时候,却不知道放在了哪里,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还有调查柴火还剩多少!等太阳下山,为了不至于冻死人,要拼命地给我准备火把!不够的话,等天亮点就快点安排人去砍柴!如果事态紧急的话,把城里面木质的东西都拆成片来做柴禾!武器也行,枪呀斧头呀的柄都是木头做的,一样可以当木柴。打开武器库去准备!!』

柴凛把仔细地记在头脑中的切开用特殊小刀设计图画在了图纸上,向虎林的工具官一个个地发下指令:『刀匠、铁匠都准备好了没有?因为是对活人使用的,器具损坏会很快。而且时常会沾到酒、热水,还有血。所以就会坏的更快了。——必须要大量生产才行。把铁、银、铜,还有其他的矿石的库存量的报告书给我。嗯,能不能再做些改善呢……要论耐热、耐锈的话,还是钢最好了,但是问题是要配合让铁不容易锈蚀的石头……』

柴凛火急地过目了一眼矿石残量的报告书,他的视线忽然在一点上停顿了下来。

『——荣山上有被人当成废石头的银白色矿物……?嗯?银白色……不会是……』

柴凛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她一掌拍在几案上站了起来。

『不管是谁都好。赶快去取那个废石头的碎片送到我这里!对了,那座山对面就是黑州啊。难道会是……说不定真的是,黑州白州的刀剑匠人不惜花上百万金的,能够打出最好的钢来的,传说中的铬矿石……!』

然后,那个报告几乎是在同时送到了秀丽、燕青和丙太守手里。

『茶家的宗主代理春姬夫人似乎是给各分家发出了指示。各家都全面开放了自己的仓库,庞大数量的资金和物资开始运到了!还有,其他村子和镇子上发病的病人们也都听到了传言,会在午后陆续到达这里!这比预计的还要早上几天,虎林城能不能赶得上进行收容——』

『必须赶上!!』

各自身在不同场所的三个人,间不容发的叫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医官们来到了城郭的外面。因为叶医师所说的遗体就并排地停放在了那里。

因为时值冬季,尸体的腐臭程度还是很轻的。其中也有不少就在昨天才刚刚熄灭了生命之烛的身体。

冲鼻的强烈尸臭。如果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的话,一定就会大殴大吐了吧。但是对她们来说,还是刚才那些活着的患者们给他们的冲击更加强烈。虽然论外观来说,病症恶化到极限的这些遗体更加恐怖,可是就只凭眼睛里还有微弱光芒这一点来说,就大不一样了。只是还活着而已,就有着凌驾其他一切的力量。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但是仍然没有一个人回到叶医师那里去。

他们只是沉默着,苍白着一张面孔,只与消失了生命的躯体打着交道。

『……不可能的……』

忽然间,一个年轻的医官失手掉下了手中沾满鲜血与肉片的小刀,这样呻吟着。几丝透明的泪痕,从他那呆然地睁开的眼睛里滑过了脸颊。

『不可能的……我绝对不可能的……我会杀了他们的。』

听到这句话,其他的医官们也用双手遮盖住了面孔。

『我也是……以我的程度,是不可能救得了人的……』

由于考虑到体力问题,叶医师召集的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们比起上了年纪的医生们来,面对死亡的经验要少得多,自然也很少有什么失败的经验。

只是因为憧憬华娜大夫传说中的切开术,为了理想而燃烧起的热情,他们来到了这里。而如今,他们却要第一次真正面对生命这个现实了。

药物疗法、针灸治疗——说老实话,他们很难得会遇到患者在处置之后死在自己眼前的情况。他们从来没有经历像这样真正面对活着的患者,以自己的手去左右那仅有一次的生命的事情。

如果能像叶医师那样,有着能够救活人命的自信就好了。可是,如今——如今的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从开始学切开人体的方法,到现在也只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啊。

看起来是那么复杂的人体内。有那么多脉动着的血脉,只要错误的切断了其中的任何一条,人就会轻易的死亡了。所以绝对不允许失败。哪怕是指尖微小的震颤,就有可能亲手停止那奇迹一般转动着的齿轮。

会杀掉别人的。虽然自己身为医生——却用这双手,自己杀死了生病的患者。

因为自己现在面对的是那边的遗体,可是却只会颤抖着手,什么也做不到。

虽然想救他们,可是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啊。

『……呐,如果是那位名高望重的叶医师的话……就是几十个人,他也能一个人抢救回来的吧……』

『……他的体力比我们还好,好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有半个月的程度……』

软弱的嗫嚅开始在这里穿梭起来——可是他们马上又以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为耻,立刻闭上嘴,沉默了。

如今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一筹莫展,簌簌的流下了眼泪。

——明明身为医生的。可是眼睁睁的看这位病痛锁折磨的人们就在自己的眼前,却什么也做不到。这比什么都令人悔恨不甘啊。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能自拔的他们,并没有发现到这里还有别的人在。

『那个,如果……从各位的打扮来看,是不是医生啊……?』

那是个微微地颤抖着的年轻女性的声音,一个医官没有在意地转头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那个大概刚过三十岁的女性,背上背着一个皮肤变成了黄色的孩子。

『我是从九桑村过来的……医生……我听说能治好病的医生就在这里……』

女性抱着那个上腹部隆起大大的肿瘤的孩子,崩溃一般地向着医官跪了下去。

『求求您了……这个孩子……请您务必……务必……救回个孩子啊……』

仔细看去,马车与人影正从山丘的那边不断出现。

『只要能救回这个孩子,那么让我用什么来换都可以啊……!』

被他抓着衣摆的医官的脸孔在一片泪水中扭曲了。他想起了身在贵阳的陶大夫。

对于没有能到这里来比谁都要不甘心的老师,所托付给自己的东西。

『作为一个医生……你们继承了什么样的宝物啊……!』

——您说的一点没错,陶大夫。

那并不是切开的技术。

那是让这个几乎被绝望所摧毁的母亲,背着自己的孩子以一双女性的纤弱脚踝走了这么远的道路的宝物。

只为了也许能够获救的,希望。也许能够牵系住的未来。

如果没有这些的话,人类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只为也许会杀死谁,就拒绝去帮助任何人。这不就根本不配做医生了吗。)

为了去救谁才采取行动,救不了命就不去做,这是怎样的一种傲慢啊。

不可以傲慢。生命并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挽救的。如果想着即使要逆转上天的宿命,也要拉起倾斜的生命之天秤的话。

即使以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即使也许会毁灭这条生命,也要倾尽全身全灵的力量。

华娜老师,叶医师,也不可能是一个人都没有杀过的。

被自己这些人视作理所当然的学到的种种医术,也是无数的医生们倾注了心血与拼死的信念才流传下来的。

身为医生就要面对着可能会杀掉谁的矛盾与危险,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失去想要挽救谁的心志。

生命的天秤是不会动的。但即使如此,也要继续去面对人类的生命,这就是成为医生的人所应有的觉悟。

他粗鲁地擦干了泪水。

——我继承到了宝物呢,陶师傅。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粉碎一直走到这里的女性的希望。

(因为我,是一个医生。)

他拼命地向着她微笑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就像叶医师做的一样,他也这样做了。

『……是的,我是医生。走吧。我们会尽量想办法。』

年轻的母亲泪落如雨。

『谢……谢谢您……!谁都……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终于,其他的医生们也擦去了眼泪,抬起了头。

——又一次结束了一个人的执刀的叶医师,向着走进门来的年轻医生们抬起了头。

没有缺少任何一个人。

没有背负着生命的觉悟的话,是不可能回到这里来的。

叶医师露出了这一天的第一个微笑:『……啊——既然是这样的表情,就可以把患者交给你们了。好,加油吧。轻度的患者都在那边睡着。该教得我都教给你们了,而最后的东西你们也都用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去吧。』

医生们只是点了点头,他们用布牢牢地扎住嘴巴,站到了患者们躺着的台子前。

三天后——在漫天的星光下,二胡的音色高亢而悠远的响起。

红红的火光近乎冲天一样的燃烧了起来。

秀丽和燕青运来最后的遗体,叶医师点燃火光,是在月过中天之前的事情。那之后又持续了几刻钟——仿佛无穷无尽一样的燃烧着的火苗,甚至让人忘记了现在时值冬季。

没有一个人睡过一觉,整整三天都靠着惊人的意志力的支撑而连续持刀的医生们,在目送着没能救治的最后一名患者被焚烧的同时,哭泣着不断道歉——然后,好像失去了意识一样的接连倒下。

最后,患者有三分之一亡故,有三分之一到现在也还徘徊在生死边缘。恐怕,在几天之内还会有一半左右被命运带走吧。叶医师如此想道。

能够得救的,大概是两人中有一人的概率。

『……就我所看,没有一个失败啊……』

医生之中唯一留下来的叶医师,看着火苗轻轻地自语。

所有的遗体,叶医师都在最后进行过调查。

年轻的医生们尽管是处于那样的极限状态,却直到面对最后一个病患都维持了最棒的治疗。

没有一个遗体,是死于他们的手上。

如果说几天之内发生了什么奇迹的话,那么这就正是奇迹。

在短短的休息之后,不管何时他们都会哭得双眼通红,可即使如此他们也会回来。就好像是让人看到了,遥远过去的华娜,就算被人骂成是杀人犯,也不肯放开小刀的华娜。

『……秀丽,你不要责备那些小鬼们。谁也无法做到更完美的程度……就算我也一样。有什么非难都由我来接受吧。』

『为什么要责备呢?……照顾着那些倒下的医生们的人,就是去世的患者们的家人以及亲属。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谢谢——有一个年轻的女性泪眼朦胧地握着倒下的医生的手,一再地如此喃喃自语。

她的孩子,现在已经随着火焰而去了天上。

秀丽停下了一直弹奏着二胡的手。梳理着在她的膝盖上,因为过于疲劳而哭着睡着了的珠兰的头发。

珠兰的母亲还在生死边缘徘徊。因为她哭泣着表示害怕睡着,所以秀丽这一段时间一直都为她拉奏二胡充当摇篮曲,而且尽可能的留在她的身边。

利英也一直寸步不离地呆在珠兰的身边,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家人,虽然常被珠兰拉着到处跑,不过最后还是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尽管没什么话语上的安慰,不过光是如此,对于珠兰来说一定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

现在利英也睡在秀丽的身边。就在秀丽试图再为他披上一条毯子的时候,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原本以为他睡着了,不过好像他只是在闭着眼睛倾听二胡而已。

『利英,你不冷吗?』

『……没事。你担心一下自己怎么样?』

被他把摊子塞回来的秀丽轻轻笑了一下。和最初就很亲近她的珠兰不一样,利英总给人一种野生动物一样的感觉,直到这三天来才逐渐肯靠近她的身边。

『你也帮了很多忙,应该很累了吧?睡吧。』

秀丽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利英的鼻子上出现了皱纹,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再次闭上了眼睛。感觉上就好像在抚摸安慰还不驯服的小老虎的皮毛一样。

『你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我真得很感谢,叶医师……』

『现在就说谢谢还太早了。秀丽。等天明之后你就要去石荣村吧?』

秀丽苦笑出来。

『……是。』

『把其他的医生全都留下吧。反正不管怎样也要留些人手。带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应该还有那些相信所谓的不会发病就糊里糊涂地进山的村民没有接受治疗吧?』

虽说只有没有发病的人进了山,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进了山后不会发病。所以还残留着他们不能不去救治的人。

秀丽和燕青冲着叶医师深深低头。

『拜托了。』

『嗯,那么在天明之前先睡一觉吧。』

『……叶医师。』

『嗯?』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想要成为医生吗?』

躺在火边的叶医师,很孩子气地咕噜一下转过去用脊背对着秀丽。

『……嗯,因为我碰到过那种一直做医生,然后渐渐地就自信满满地宣称自己什么都明白的家伙。那我就接受你的挑战好了。有九成九是因为这种单纯的心血来潮吧。』

『是、是这样吗?』

『和那种家伙相比的话,那些小鬼们很有骨气了。他们会成为好医生的。』

不久之后,叶医师开始呼呼地打起了呼噜,燕青为他披上了毯子。

只有秀丽透明般的二胡的音色,传入了天空之中。

火花啪啪的飞散。

在虎林城,不管是谁都已经疲劳到极点,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彻底的熟睡,这几天以来的不夜城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燕青凝视着通红的火光,将双腿摊开。

『……女人这种东西,一到关键的时候还真是有胆子啊。』

时而对那些年轻的医师们怒吼,时而激励安慰他们,为他们送来温暖的饭菜和茶水,时而陪他们一起哭泣。然后,这三天来和医生们一起进行缝合。

『……我啊,对那手针线功夫简直佩服得要死呢。我从前还真的以为,所谓的刺绣之类的东西其实是长在什么树上的,被商人们摘下来贩卖而已。没想到真的是人类自己缝出来的啊。而且还是那种惊人的速度。这边的那些大婶们原来也不是普通的大婶啊——』

『……呐,燕青,你一定还会以为会有那种「结出超好吃的包子的树」或者是「一瞬就能让凌乱的室内变干净的不可思议的树枝」之类的东西对不对?』

『哎呀,哈哈哈。嗯。』

秀丽继续拉奏着二胡,并没有入睡的意思。

就算是被认为是自我满足,她也想在最后为他们送行。

不久之后,秀丽为了不吵醒叶医生而小声对燕青说道:『……燕青,到最后「邪仙教」也没从山里出来啊。』

『……啊。』

原本以为随着秀丽到达虎林郡,又会出现什么奇怪的流言。可是对方却安静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原本就不存在那种集团一样。

『那么,无论是散播我的谣言,还是号称不会发病而聚集村民们,全都只是单纯的诱饵吧?』

如果真的认为秀丽是疾病之源,或者是要借此来增加信徒的话,秀丽到达虎林郡的事情明显正适合他们大展身手。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做。可见他们本身也并不相信这一点。

一切都只是利用疾病而撒下了诱饵。

『虽然不知道他们要找我和影月有什么事。』

首先是影月,其次是秀丽。

开始蔓延的疾病。名为信徒的人质。宣称秀丽是疾病之源的谣言。还有,『千夜』。

一切都是为了让影月和秀丽不带军队作为护卫,单独前往这里的事做准备。

正因为如此,当他们得知秀丽在完全没有动用军队的情况下来到虎林郡后,就认为已经没有进一步要做的事情了吧。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就算不做什么,在虎林郡的疾病平息之后,秀丽也会为了拯救剩余的村民而不带护卫地前来吧。

而且,就算知道这一点,为了平安地夺回被带走的村民以及影月等人质,秀丽也不能不独身一人潜入那里。

『老实说,我完全想不出会有什么理由让他们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把我弄来……而且所谓的千夜……』

『呐,小姐。』

燕青的语气突然尖锐了起来。他牢牢地凝视着秀丽。第一次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什么教祖十有八九不会是的。可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如果这次的事件真的和朔洵有什么关系,我这次一定要把他送去那个世界。』

很难得——燕青真心生气真的是很难得一见。

以前的朔洵不管嘴上怎么说,也从来不曾夺走任何秀丽珍惜的东西。可是,如果这次的『千夜』是朔洵的话,他多半已经不在乎秀丽的事情了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把一切践踏到这个程度。

他甚至对秀丽的性别都进行了贬低,侮辱。

虽然因爱生恨是他的自由,不过就算如此,也不等于做什么都可以。

『朔要活过来还是要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不过如果他真的不明白小姐做了什么的话,就算是我也要冒火了。静兰也是这样吧?』

他要把秀丽伤害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你要因为那小子的事情烦恼还是叫喊都随便,不过如果这次真的是他干的话,在那之前我就会代替静兰好好暴揍他一顿,再把他丢进瀑布里面的。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和朔洵有关的话,连那个影月都会生气到暴走呢。』

秀丽大吃一惊。那个影月也会暴走?

『骗人。』

『是真的。在朔洵好像刚刚死了的那阵子,他真的气到暴跳如雷呢。』

秀丽这才知道,虽然自己很努力装出不用让大家担心的样子,可是早就统统露馅了。

『……对不起。不过,这次是没事的。因为我自己也很生气。』

『而且因为不像是朔洵的风格吗?』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以他那种奇怪的消极性格来说,这次有点努力过头了。』

『那到也是。呐,小姐,其实我在离开州府的时候有和人做过约定。』

『?』

『我向人保证要把小姐和影月都带回去。因为有人说还没有给小姐送过花。』

『哎呀,好高兴。没事的。我也在王都做出了类似的约定。』

和父亲,和静兰,还有——自己和他约定,等回去之后为他制作蔬菜料理。

『……我等你。』

我要活着回去。最大的难关已经度过。怎么可能把生命拿来和什么『邪仙教』打赌呢。

『我是一点也不打算死的哦。所以才让燕青你跟来嘛。你以为我为什么把悠舜和静兰留在了州府,就是为了完成完美的布阵哦。』

秀丽想到现在大概正在努力的静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告诉你,燕青,其实我很高兴静兰在我旁边保护我。可是我不希望他因此而受到任何伤害。因为他对我来说真得很宝贵。所以,为了让静兰不用拿起剑,我必须好好使用脑子。』

燕青揉了揉秀丽的头发。

『你还真是爱静兰啊。』

火焰的粉末好像雪一样飘落下来。

秀丽分别抚摸了一番珠兰和利英的脑袋。

明天就要出发的秀丽,无法守望到最后。所以她只能祈祷。

——天啊。

请一定要留下希望。

送葬的二胡的音色,被吸进了繁星的中间。

第二天清晨——『……喂,叶老头儿。到时间了。起床啊!』

尽管是在寒冷到难以置信的野外睡觉,叶医师也依旧睡得很舒服的样子,哼哼唧唧的不知在嘟哝什么,一下子就拨开了燕青的手。

『哼。我才不要理会什么叉子刀疤的大胡子……嗯嗯。』

他咕噜一下裹紧了毯子。这一来敬老精神旺盛的燕青也只能揉着额头头疼了。

『可恶……干脆泼水把你弄起来……』

『燕青!那么做的话不是转眼之间就会连毯子都冻结在一起闹出人命吗?』

『可是这位大叔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啊。明明冷到打个喷嚏就连鼻涕都会冻结的程度,为什么他还能睡得着呢?就连我只裹着一条毯子都很痛苦的说。简直可以和我师傅媲美了。』

因为利英和珠兰在秀丽的膝盖上睡着后,她又用毯子把他们裹了起来,所以这两个小家伙对于秀丽来说倒是起到了怀炉的作用。

『……太好了。总算是赶上了。』

伴随着踏在冰雪上的声音而出现的是丙太守。

『这是柴凛给叶医师的。据说器具总算是在接近千钧一发的时候完成了。那之后柴凛就因为不眠不休的后遗症而倒下了,我……』

瞬间,原本躺在那里的叶医师噌地就坐了起来。

无视哑然的燕青,叶医师从丙太守那里结果带着把手的四方形箱子。打开之后,就看到针小刀、盘子以及其他的种种新器具排得整整齐齐,而且在所有空隙的地方都塞着小瓶。里面最大限度的装满了药物。

『……是铬矿石的合金吗?这可是对抗热度和生锈的最棒的材料。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的,不过算是最好的饯别之礼了。你替我好好谢谢凛姑娘。还有,让药师们好好照顾病人。走啦。喂,大胡子!赶紧出发啦!』

面对飞快地跳上马车的叶医师,燕青已经无话可说。

秀丽为了把膝盖上的两人交给丙太守,轻轻摇了摇他们的身体。

瞬间,利英势头惊人地跳了起来,害得秀丽也大吃一惊。

『哇,怎、怎么了?利英。』

利英似乎也很吃惊,张望了一下四周后,因为理解了状况而脸色大变。

『……我,难不成,睡着了吗……?』

『是啊,睡着了啊。因为怕你脑袋疼而让你枕着我的膝盖,结果你熟睡到连我这个举动都完全没注意到的程度呢。』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在利英哑然的期间,珠兰也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吵死了……已经早上了吗?早上好,秀丽姐姐。』

珠兰看到秀丽后,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早上好,珠兰。』

丙太守看到没有出现在城郭内的珠兰后,微微一笑。

『珠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据说今天早上你的母亲已经醒过来了。』

隔了三拍之后,珠兰的眼睛睁到了不能再大。

『真的?』

『啊,接下来只要静养的话,就不会有事了。你去看看她吧。』

秀丽紧紧地一把抱住了珠兰。

『太好了。珠兰!真的太好了!』

『嗯……嗯,嗯!』

珠兰抱紧了秀丽哭泣了一阵后,决定立刻赶往母亲身边——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停在附近的马车,以及燕青的行李上面。

『……奇怪,秀丽姐姐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秀丽告诉她从现在起要为了被囚禁在荣山的村民们而出发前往石荣村。

瞬间,珠兰叫了出来。

『既然如此我也要去!那是我的村子。我绝对会派上用场的!让我一起去!』

秀丽几乎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珠兰。你妈妈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恢复了一点精神哦。你要留在她身边才行啊。』

『我会和母亲说好的。毕竟妈妈能好也是多亏了秀丽姐姐。是秀丽姐姐和影月哥救了我妈妈。所以这次轮到我来帮助你们。妈妈能在今天早上醒过来,也一定是为了让我去帮助姐姐。所以我们一起去吧!只要妈妈说可以的话就可以了吧?呐,等我一下啦!』

『咦?啊,等一下,等等,珠兰。』

还没来得及阻止珠兰,已经朝着城郭那边猛冲了过去,秀丽只能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利、利英你也说说她啊……』

『我也要去。』

『为什么?』

『……你做的饭菜太难吃。』

这句轻声的嘀咕,似乎并不是什么玩笑,而是发自真心的样子。听到这句话的燕青爆笑了出来。

『好像夫妇一样。』

『燕青!』

『算了,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进山就没事吧?实际上他们也确实能帮上忙也不一定。有很多事情是只有小孩子才知道的嘛。而且现在的石荣村已经逐渐有复兴的人手进入,所以也不是完全没人。对不对?大叔。』

『是,我已经收到了这样的报告。』

秀丽的脸孔闪烁喜悦的光芒。

『……是吗?那么,石荣村的人也很快能回到家里了。』

丙太守静静地合上眼睛。并没有挽留。

在荣山还有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一刻都不能迟疑。

这原本应该是治理虎林郡的丙太守的工作。

『……只有一点请你牢记在心。就是关于朱温的事……他在趁乱逃出之后好像躲进了荣山里面。请你们一定要小心。』

将『干将』挂到马匹上的燕青,回头挑起了眉毛。

『真的?那么,也就是说那小子也许也是信徒了?怪不得那小子那么不肯罢休呢。』

『——剩下的事情就请你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吧。请你一定要和杜州牧一起平安的返回这里。』

丙太守跪了下来,深深地行了跪拜之礼。

『对于你救了虎林百姓的事,我从心底向你表示谢意。』

秀丽和燕青都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进行回答。

明明还没有结束,所以当然还不能接受他的礼。

『秀丽姐姐。妈妈说可以!还说叫我好好加油!』

看到珠兰全速地奔跑回来的样子,秀丽也只好死了心。因为就算和她说不可以,她也一定会躲进行李车跟过来。于是秀丽和叶医师,以及两个孩子坐上了马车,而燕青则占据了车夫的位置。

秀丽和珠兰向丙太守挥了挥手后,两匹马就奔走了起来。

丙太守对一个护卫也没有带就赶向敌营的上司们,报以了最高的礼节。

——自己一定至死也不会忘记曾经在他们的属下担任官吏的事情吧。

『静兰,石荣村的复兴安排好了吗?』

茶州琥连城的一角——州尹室里,静兰走了进来。悠舜这么说不是询问,而是在确认。

静兰沉着地笑了笑。

『好了,我这是最后一项』

『这次大家都非常努力啊,干的不错。你一定很担心秀丽吧?』

秀丽在场的话,静兰一定不会这么说。

『算了,反正秀丽有燕青陪在身边,而且说起来的话,把夫人留在前线的悠舜也是一样的吧?』

『恩……一般说来都是把男人留在前线吧……』

他们分别怀念了一阵扔下自己而冲到前线去的女人,露出了想念的目光。

『呵呵,不过这次秀丽应该觉得幸好有你在吧。』

悠舜宛然一笑。

『你去吧,现在已到了最后关头了。秀丽就拜托你了。顺便也算上燕青。』

『哈,如果顺手的话。等你回来之后,你再和我较量一下棋艺吧。可别轻易就这么输了哦!』

『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呢,如果你做好了在秀丽面前认输的心理准备,就尽管过来吧。』

静兰笑笑,转身出去了。

第四章 影之宫影之君

因为没有『负载』的关系,楸瑛回贵阳的速度要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

『——楸瑛,怎么样?』

面对来到了官舍的绛攸的身影,楸瑛先是吃惊——然后苦笑了出来。

『……什么都没能做到。真的只是送人而已。』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更加什么都没做了。』

『……我倒是听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呢。值得思考一下。』

有些事情如果不尝试站到相反的立场的话就无法明白。

留下了楸瑛,而一个人赶往战场的少女。明明是要去战斗,却没有进行任何的武装。

尽管如此,她却试图保护静兰以及楸瑛等所有身边的人。

宣称武力甚至不该被当成是最后手段的她。

那些理所当然一样把武力作为一种手段的人,有多少人,会和她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也许只是理想。不过如果是真心不带武器赶去的秀丽的话,说不定……可以让那个成为可能。』

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是莽撞。她是在进行了思考,掌握了胜算的基础上才赶去的。她切实地具备了把理想转变为现实的力量。

『呐,绛攸。我现在非常想要看到秀丽眼中的国家哦。』

在什么也不能做的情况下把她一个人送出去的时候,心中就积聚了某种难受的感情。

……被留下来的人的感情。那是永远持剑走在最前方的楸瑛眼中未曾出现过的东西。

『还是大家都获得幸福比较好吧。』

因为觉得如果她能守住最后的一线的话,会留下这种感情的机会也会减少。

『希望她能赶快回来,好好地出人头地啊。』

绛攸微微一笑。

『……是啊。』

『一直都这样等待着的陛下,也许才是最痛苦的人吧。』

楸瑛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刘辉单独一人,长久地长久地,等待在那座高楼的前面。

排除了所有的护卫。能够保护身体的,只有一口『莫邪』。

……和以前一样,双剑之一鸣叫了起来。

仰起头来的刘辉所看到的高楼,虽然乍看起来给人朴素的感觉,但其实每个角落都施以了精致的雕刻以及装饰,而且点缀着众多不动声色地为建筑物增添华彩的绘画。而这些和计算到极致的精巧设计相辅相成,让这个建筑物变得越看越是美丽。

这就是号称会聚了彩八仙的仙洞宫。

他觉得,如果是在这个号称是神之一族的缥家的人所建筑的宫殿前面,他应该会等到自己在等的人。

然后,这个时刻突然到访了。

当他感觉到气息而回头看去后,那里已经伫立着一个身穿雅致的装束,就好象是来赏雪一样的男子。好象是撒上了月光一样的银色头发,仿佛是分享了夜色一样的漆黑双眸。因为那其中积聚着和他二十岁上下的外表并不相符的深沉,所以也让他的岁数显得十分暧昧。

仿佛是来参加宗主朝贺一样的美丽的淡蓝色正装上,点缀着『月下彩云』的圆月。

……他所等的人,已经到了。

刘辉将整个身体转向男人,考虑着该说什么——然后注意到自己还没有说出首先要说的话。

『恭贺新禧,缥家的宗主。我是当代的彩云国国主紫刘辉,初次见面。』

……原本无比深沉而看不出表情的男人的眼眸,突然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山下的疾病似乎已经解决了,影月。据说是女州牧从王都找到了治疗的方法赶到了这里。石荣村也渐渐有人回来,据说是要进行什么复兴。』

听到了来到身边的『华真』的话后,影月睁大了眼睛。接下来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嘿嘿,『华真』冷笑了一声。自从抓住影月之后,他时不时会像这样来到影月的身边拜访。

『不错嘛。看来你对这个倒是很在意的样子。』

『……你要我说几遍,请你不要用那张面孔露出那么难看的笑容!』

『哎呀呀,我原本还听说你的性格很温和呢。再说了,那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吧。真是的……明明听说你马上就要消亡了,没想到居然还这么顽固。』

『华真』露出了微笑。温柔的,无比美丽的微笑。

『你要我说几遍呢?我想要的并不是「影月」。你就不能快点死掉吗?』

影月缓缓地合上眼睛,嗤之以鼻。

——这样的台词,在他出生后的四年内,已经从真正的家人那里听到了几千遍。

事到如今,已经不会给他造成任何的打击。

『……你开什么玩笑。那是我的自由吧。请你不要指手画脚。还有,』

影月的眼瞳深处燃起了火焰。

『——请你快点从这个身体出去。』

『我都说了我是他本人。』

『居然好意思这么说,你的脸皮还真是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呢。』

拥有华真脸孔的男人,轻轻耸了耸肩膀。

『为什么会露馅我到现在也很不可思议哦。明明有使用他本人的尸体,而且我觉得自己也做得很不错了。你因为高兴和不敢相信之类的感情追上来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不过我可没有想到明明还没有靠近就突然露馅,结果你居然因为气疯了而追了上来。不过因为还是按照预定把你钓到了,所以结果还算不错吧。』

每天拉着他的手指,温柔地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以及曾经把他抱起来的手臂,确实都属于影月最爱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笑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浮现。

不管距离多么远,他也不可能弄错这一点。

让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幸福的,洋溢着真正的温柔的,好象阳光一样的笑容。

当看到在荣山山脚露出笑容的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因为汹涌而上的愤怒而一阵眩晕。

——在那里的是,谁。

玷污、贬低、侮辱、利用了那张脸孔,那个身体的家伙是,谁。

没错——不管几次他都会追上来。

那个人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只有外形,完全没有内在的笑容。光是想到对方认为那种讽刺般的残酷笑容能够让自己受骗,他就已经气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静静长眠的亡骸,却为了引诱出自己而以这种形式遭到利用——就算别人容许,影月也绝不容许。

就算那张面孔对自己露出嘲笑,就算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打下了钉子,就算那个声音再怎么咒骂自己,也不会让他有任何的动摇。

『……王八蛋!』

『……呐,你真是「杜影月」吗?怎么好象和调查书上的性格差很多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我,被人弄到这个程度也不可能不生气吧?寿命快要走到尽头,失恋,最后还被人用钉子钉住双手关在这里,面对某个用乱七八糟的面孔自称教祖的家伙。身体疼,心里也冒火——我怎么可能没有变化!』

『……请你不要把失恋都归罪到我身上。这不是迁怒吗?』

『少罗嗦。再说了,你为什么要叫「千夜」?』

『恩?因为我被吩咐说最大的目标还是那个女人啊。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是最有可能让她中招,不管是真是假都会赶过来的素材啊。所以就用了这个名字。而且听说那个人的尸体也消失了。老实说,我原本以为这个肯定会立刻就露馅被她发现是冒牌货呢。没想到她倒是很出乎意料地忧郁了起来。』

『毕竟那个人曾经作过足够愚蠢的事情,所以就算作出这种事情来也并非难以相信。』

『啊哈哈,好辛辣。不过对你应该没有害处啊,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影月的眼中闪过某种好象闪电一样的感情,马上有消失了。那不是该对这个男人说的事情。

『……阳月也就罢了……为什么连秀丽也一定要呢……』

虽然他不知道阳月是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对于使用同样术的他们想要获得『阳月』的事情,影月多少可以理解。那个『理由』应该就位于共通的部分吧?

可是,秀丽真的是很普通很普通地被抚养长大的少女。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有可能被这种可疑集团看中的不同寻常的地方。

结果,拥有华真面孔的『千夜』好象没什么兴趣似地耸耸肩膀。

『谁知道。我不是能够了解理由的立场。怎样都无所谓啦。反正这次那个女人的真身似乎确实要到了,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影月皱起了眉头。……这次?

『……你说真身是什么意思?秀丽不可能用别人来充当诱饵的。』

『啊,不是不是。只是那帮笨蛋信徒前些曰子一时手快弄回了一个女孩。据说因为她在石荣村转来转去,那些家伙就一心把她当成了女州牧。结果抓回来才发现不是。』

『千夜』依靠在旁边的岩壁上。

『……不过,外面的世界还真是好呢。我都吃了一惊。』

『……啊?』

『在我们一族中,除了一个例外外,男性全都会受到冷遇。毕竟男人无法生孩子嘛。所以就派不上用场。除了特别的例外以外,代代动宗主都是女性。我原本以为这才是常识,结果出来后吓了一跳。虽然我也都是听说的,不过在这边原来真的是只有男人才拥有各种特权,能够支配女人啊。好羡慕。』

影月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他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家族。

『如果是能够「狩猎」的男人还好,因为有用处所以他们也会受到珍惜。可是,像我这样没用的家伙,根本就连垃圾都不如。如果不在这种时候加油的话,弄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被抛弃或者杀掉。而且来到这边后我就觉得不公平。没错。为什么只是因为生为男子,就要受到那样的差别待遇呢?那明明又不是我的错。』

与其说他是在对影月诉说,倒不如说是在倾吐积聚了许久的郁闷愤恨。听到他那越来越孩子气的口吻,影月开始觉得以某种法术在支配堂主身体的人说不定真的只是个孩子。

(……术?这么说起来,是有一族能够使用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春姬和英姬的面孔。他记得,那两个人就确实——『千夜』的声音中回荡着真正的华真绝对不会浮现的黑暗的愉快色彩。

『所以啊,散布那个因为是女人才糟糕的谣言的时候,我真的很出了一口气。那个女人好象也吃到了不少苦头哦。啊哈哈哈,太爽了。「母亲大人」超级恐怖哦。如果宗主大人在的话还好一点,反正那个女人也是这种感觉吧。想要爬到男人的上面进行支配。啊——讨厌讨厌,好讨厌。一定要趁现在毁掉她。这边真的好好呢。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没有教给女人奇妙的知识,把她们养起来的话就会变成那样啊。这边的男人干得还真漂亮。我啊,翟烩个工作结束之后,真的打算溜出来在这边生活哦。』

『千夜』的表情突然笼罩上了阴影。

『……不过反正都不可能……就算死也逃不出来。所以……』

『千夜』的右手突然翻转了过来。

下一个瞬间,他用小刀深深地刺入了影月的右腿。

『——!!』

『你不要考虑什么要逃走之类的问题哦。否则我会被「母亲大人」杀掉的。』

接近他身边的『千夜』拔出小刀,徐徐地分别切断了他双腿的腿筋。

影月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其实有点羡慕哦。你明明是男人,却被「母亲大人」视为是需要的。虽然其实不是你而是「阳月」。……我也想要得到她一些夸奖啊。尽管现在已经死心了,不过以前我曾经做过梦哦。梦想她是不是会对我温柔一点。毕竟不是我自己愿意生成男人,生成没用的东西的。听说这边的「母亲」都对孩子很温柔?好羡慕。就算是从现在开始也好,不知有没有人能成为我的「母亲」呢……』

他撩起影月的刘海,好象一个孩子一样歪着头紧盯着他。

在他的眼睛中,闪烁着在清醒和疯狂之间摇荡的色彩。

『呐,你的母亲对你温柔吗?』

『……我差点被她杀死……然后吃掉。』

『千夜』瞪圆了眼睛。转眼之间就浮现出了同情和怜悯的色彩,将小刀随手扔到了地板上。

『真的吗?是这样啊。那么对不起了。我原本还想说了为以防万一挖出你的眼睛来呢。还是算了。啊啊,好失望。果然不该对女人有什么梦想。现实果然很残酷呢。』

这个时候,五个穿着白色装束的信徒摸样的男人前来迎接『千夜』。

看到每次都被『千夜』折磨,变得遍体鳞伤的影月后,其中一个人皱起了眉头。

『……少爷,虽然他不会死。也不要做太多多余的事情。被封印在这个少年里面的,是和那个「蔷薇公主」拥有同等力量的强大「仙人」。虽然这里布下了最高强度的结界,不过并不等于就不会像「蔷薇公主」那时一样,被用各种手段破坏掉。』

『是是,这是「母亲大人」的缥家复兴大计嘛。毕竟上一代的时候,光是「蔷薇公主」一个人就起到了那么大的增幅作用,所以这次能收集到多少就要利用多少吗?想要的东西全都要弄到手,还真符合「母亲大人」的风格啊。居然把那个「彩八仙」都当成了道具。女人这种生物,究竟能贪婪到什么地步呢?好恐怖。对了,也该让我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了吧。毕竟两个人都钓到了。已经可以了吧?』

当『千夜』嘀嘀咕咕地抱怨着调转身体的时候,影月颤抖着喉咙,挤出了声音。

『……请,等一下。』

『什么?』

『……你事先知道……那个病的流行吗?』

『什么啊,居然问这么无聊的问题。我知道啊,所以才进行了利用嘛。因为一族的工作的关系,大家都会在各地跑来跑去哦。气候、地形的变化,月星的转移,动物的移动,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于地面的影响——这些全都会送到宗家随时进行分析哦。所以如果是因为这些而会在哪里发生什么的话,大致都可以预测得出。虽然治疗方法还是不知道。恩,真亏你们找得出来啊。作为朝廷的人来说算是很努力了。』

承受了影月凄厉哀伤的目光后,『千夜』的口气里出现了侮辱的色彩。

『你在生气什么?就算是我们光是为了保护你们也已经精疲力尽了哦。因为要打退那些到处飞窜的魑魅魍魉啊。凭什么要我们做到那个地步?那些不是我们的工作吧?那是官府和朝廷的工作吧?明明知道每隔几十年就会因为水而发生什么,大家却都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把不好的事情全部归结到天罚上面。这就是自扫门前雪的结果吧?那不就是自作自受吗?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们刚到这个山的时候,每次下山的时候也会告诉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水要全部烧开后再使用」。结果只是落了个被人嘲笑或是被人丢石子。最后就变成那个样子啊。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听。人类啊,除非是降临到自己身上的话,否则什么都不会想吧?』

在影月的视野中,『千夜』的身影模糊了起来。

他咬得紧紧的嘴唇的唇角裂开了,新的血液不断落下。

——他一阵晕眩。

(竟然用这张脸孔,这个声音。)

吐出那种台词吗?

从比任何人都热爱人类,热爱生命的那个人的口中——!!

(不可原谅。)

开什么玩笑!他想要大叫。

影月没有被迷惑。他看得出那隐藏在非常合理的语言背后的,好象刀刃一样的恶意。

可是在他把感情倾泻出来之前,意识已经绷断,坠入了——深深的,深深的黑暗中。

『……那么,在珠兰你们在石荣村的时候,香铃没有来过吗?』

在秀丽他们赶到了石荣村附近的时候,他们没有直接进入村子,而是选择在有一点距离的地方野营。因为石荣村受到监视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得知秀丽到来的话,『邪仙教』也许会进行某些警戒以及手段。他们想要尽可能地比开这个可能性。

『没有来过那样的女孩子啊。好了,野菜切好了。』

『谢谢你,珠兰。』

一面准备晚餐,秀丽一面皱起了眉头。……直到最后,在来到虎林城的全商联的马车中,也没有出现香铃的身影。原本秀丽因为治疗和看护就已经忙得四脚朝天,而且马车的来往非常频繁,所以没来得及确认,可是……如果香铃到了虎林城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应该来拜访在郡城中的秀丽。

可是她却没有来,这也就意味着……

『啊……她大概是在中途下了马车,一个人赶去了石荣村吧……』

在帮着利英劈柴和打水的同时,燕青叹了口气。顺便说一句,叶医师正一个人心情愉快地喝着酒,等待着饭菜做好。

『可是,香铃也不在石荣村吧?』

曾经一个人先去了一次石荣村打探情形的燕青,点了点头。

『恩。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大叔大爷在那里麻利地打扫,砍柴,以及修理被大雪压倒的房子什么的。大家都说没有看到类似香铃的女孩。』

『那么,那个女人大概是正好在村子变成空白地带的时候不小心来到这里,又不小心被抓上山了吧?因为那个什么「邪仙教」不是要拿你作为祭品吗?』

利英一面把柴火从马车上卸下来,一面偷偷看了一眼秀丽。他确实是脑子非常好使的少年。因为秀丽和燕青也只能想得出这个理由。

『……确实,只能这么认为了。她一定是被「邪仙教」错当成了小姐。香铃那样的年轻女孩一个人跑到没有人的村子里来,怎么想都很引人注目吧……恩,要救的人又多了一个。』

救?

秀丽突然陷入了沉思。总觉得这句话让人感到别扭。

香铃也许很焦急,可是柴凛说过她非常冷静。秀丽也这么认为。她不会不顾前后地行动。那么如果说她不小心被『邪仙教』抓住的话?

现在,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香玲在被关押的昏暗牢房中,拼命地看护着发病的病人。

低沉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是水。慢慢地……没错,请你慢慢地喝。』

「……你就是所谓的女州牧吗?」

伴随着这个声音,她被人从背后打中。清醒的时候已经在牢房之中。

在这个充斥着低沉的呻吟和刺鼻的腐臭味的地方,有好几个人滚倒在地上呻吟,或呆呆地蹲坐在地上不动。凝神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滚倒的人的腹部都不自然地膨胀了起来。

从影月以及燕青那里听说过石荣村病情的香玲,很快就察觉了原因。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这里是哪里。如果在石荣村还有病人的话————荣山的『邪仙教』。

通过昏迷前的那个声音,她也明白了自己是被错当成了秀丽。

因此她也注意到了一点。

(……难道说,秀丽小姐会来这里……?)

对方就好像是正早有准备似的从背后袭击了她。也就是说,他们知道,秀丽会来到没有一个人的村子——不对,是来到荣山。

(不错……她应该会来的。无论是秀丽还是燕青,都不可能舍弃被囚禁在这里的人们。而且——)

香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在石荣村消失的影月,说不定,不,一定……

(就在荣山……!)

正因为明白了这些,所以香铃打算在这里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寻找影月。照顾病人。寻找逃跑的空隙。好好吃饭增强体力。

在她实行这些决定的同时,她能做的事情也一点点扩展开了。

『请你吃饭吧。』

让老人所吃的饭菜,是香铃自己做的。因为伙食实在太过差劲了,所以她和那些看守的小卒子们进行了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好歹让他们作出了让步。

既然香铃是这里最健康最精神的人,那么自己就必须表现出可靠来。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出最后见到的影月的面孔。

(他在这里——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香铃仰面朝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牙忍住了眼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多半……连一个月都撑不住了吧。)

……没事的。没事的。还有半个月。

『影月』还没有消失。她坚信。一定还能见面。——不对。

(希望得到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

她要去寻找——去迎接他。

(抬起面孔来,香铃。)

她仿佛听到了秀丽的声音。……是,秀丽小姐。

我一定会救出他。在那之前,我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既然我至今为止所看到的那些人平时都是那么做的,那么我也不能输给他们。

我已经不要再单纯地等待被救。

不光是影月。那个人所想要拯救的所有东西,我也要一一进行支撑。

香铃再次开始看护病人。

(如果我是香铃的话,会做些什么呢?)

秀丽放缓了切菜的速度。

作为一个孤身被抓住的柔弱女子,如果还想救人的话,都会做些什么呢?

就算知道一个人办不到,可是既然知道会有人来救他们,那么就会为了那一刻而做些什么。

感觉到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头绪,秀丽一面做饭一面陷入了沉思。

『话说回来,要怎么做才好啊?』

燕青在秀丽的身边打开了丙太守交给他的纸张。在那上面是好象迷宫一样到处分岔的图形。这是请石荣村的居民画出来的。

『据说「邪仙教」是利用采掘荣山石用的坑道哦。有人曾经看到有炊烟冒起。就是在这个部分。』

燕青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弹了某个部分一下,珠兰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炊烟?那种东西以前可没有吧?对吧?利英。』

『……没有。』

『啊,利英。你等一下。你手指破了,我给你涂药。』

秀丽拉过利英的手。虽然利英开始似乎有些吃惊地要抽出手,不过不久之后就老实地把手指交给了秀丽摆布。秀丽瞥了一眼,那张别过去的脸孔上,很难得地出现了孩子气的直率。

另一方面,珠兰大感兴趣地跑到燕青旁边,凝视着图纸。

『啊,而且这张地图有点不够呢。』

『咦?不够?』

『因为每天都为了探险而在那里转来转去,所以我很清楚哦。其实有很多小道呢。还有好多大人过不去的地方,以及可以在各处出现的小道什么的。』

面对挺起胸膛得意地表示的珠兰,燕青瞪圆了眼睛。

『真的?那么,你告诉我一下。』

『好啊。』

燕青在图纸上加入了珠兰以及利英告诉他的新的道路。

在帮利英包扎好后,秀丽也凑到了他的旁边。

『那些白衣服的人啊,从不久之前开始,每天都会在一大早的时候拉着排子车去什么地方后再回来哦。这个你也知道吗?』

『……啊,复兴村子的大叔大爷们也说看到过。』

燕青的口吻突然微妙了起来。他指了指图纸中的若干个地方。

『每天一早去打柴的大叔,也说在这个入口看到过白衣装束的男子们每天早晨出入。毫无疑问他们是使用这里的坑道作为据点。』

秀丽有些不解。

『……每天早晨出入,为什么?』

『是为了运送尸体吧?大胡子?』

燕青没有否定叶医师一针见血的语言。秀丽脸色大变。

『……那么说,果然……』

『……那些相信不会发病而来这里的村民里面,也有后来才发病的家伙。十有八九那里面还有病人。既然没有发病的家伙也被关押在了一起,那么应该已经相当虚弱了吧?』

秀丽因为预料之中的事态而想要咬牙切齿。

『果然所谓的「不会发病」与其说是为了招纳信徒,还不如说只是为了这个时候。既然是迟早自己都动弹不了的人质,那么也不用担心他们逃跑。而且还可以限制我们的行动。』

如果不首先能找到村民们被关押的地点,并且把他们救出来的话,闯入『邪仙教』就会变得相当危险。因为村民有可能被当成人质。

燕青粗鲁地抓了抓头。

『啊,真是的。如果有时间的话,绝对可以想出不止一个办法的。可是病人那边却没什么时间了。这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吧?果然拜托静兰只能被当成是最后的手段吗?随便闯进去的话不光病人会被当成人质,而且如果让他们放上一把火的话就全都死定了。如果带来了哪怕一个士兵的话,现在这会儿村民们已经被当成肉盾了,让我们连思考救出方法的时间都没有了吧。……了不起。小姐,你果然有先见之明。谢谢。』

『……不行。等把人都平安救出来之后再夸我吧。』

面对严于律己到近乎顽固的秀丽,燕青轻轻笑着点点头。

在旁边听着的珠兰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好厉害。)

居然有人可以为了从未谋面的村民认真思考到这个程度。她真的满脑子都只想要如何让所有人平安下山。

如此如此地思考,如此如此地努力,就为了不漏下一个人。就只是为了那种其实并不大,而且除了石头以外没有其他长处的村子。想到这里,珠兰就觉得胸口一阵火热。

她好高兴。

(影月哥哥和秀丽姐姐都好厉害。)

珠兰的胸口中萌生出了一个念头。是否能够做到,回头再问问利英吧。

秀丽的思考似乎陷入了死胡同,她轻轻皱起了眉头。

——没有时间。如果不能尽早救出人,对他们进行治疗的话,就有可能来不及了。

(香铃。)

应该被囚禁在里面的香铃。既然影月是对方的『真正目标』,那么应该会受到严密的看守。但是,在他们明白抓香铃是弄错人的时候,香铃应该就和其他村民一样,被随便地丢进了牢里才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对方的目标似乎只集中在『杜影月』和『红秀丽』身上,所以其他人应该没什么重要——。

秀丽知道香铃有多么聪明,多么胆识过人。否则的话,她也不会作为秀丽的替身,把茶草洵骗到了最后。

不应该是去救她。也许反而——(炊烟。)

据说不久之前还没有的炊烟。

应该和被囚禁的村民一起关在牢房中的香铃。对方所不知道的小道。

说不定——。

『……燕青,你是说每天早晨都会运送出尸体吧。』

『啊。』

『在晚饭做完之前,我有了一个想法。你要听我说一下吗?』

秀丽用手巾擦了擦手。

『——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话,就从现在开始立刻实行。』

燕青当场作出了判断。他听了秀丽的计划后,就立刻和叶医生两个人一起赶往了石荣村。

一面带着叶医师疾驰,燕青一面垂头丧气地心想。

(啊,真是的,我这次一定会被静兰大卸八块啦。)

就算再怎么着急,自己也是在太阳西沉的时候丢下了秀丽和两个孩子。虽然在他们周围安装满了对付野兽和侵入者的陷阱——。

「少说废话了,快去!剩下的就看运气了!总会有办法的。反正这里和村子只不过咫尺之遥。如果我们惨叫的话,燕青立刻就会赶回来吧?」

原本燕青一直犹豫不定,不过最后被当事人本人踹了出来。

『叶老头。你现在要睡也无所谓。不过明天早上绝对要醒过来哦。』

『哦。只要有酒的话就没问题。』

『你喝太多了啦。而且那样反而会起不来吧?』

能够看到星星点点灯火的石荣村。

燕青突然眯缝起了眼睛。在村口有一匹马和,什么人——。

在确认了那是什么人后,燕青笑了出来。他拉动了缰绳。

『嗨,静兰。你来得正好。』

刚刚才到达的静兰,停止了为马匹擦汗的动作,扬起了面孔。

『……你把她和两个孩子留下了?你开什么玩笑!』

『那个,我马上就回去了。所以饶了我吧。反正我半夜的时候还必须把珠兰带来。』

让叶医师在一所民家中休息下后,燕青赶紧把秀丽的『计划』告诉了静兰。静兰立刻点头,开始进行准备。

既然有了静兰掌控全局,那么燕青就算不在这里也没事了。

『……小姐怎么样了?』

『没事。四肢完整,精神十足。』

燕青一面返回马的旁边,一面坏坏地笑了出来。

『亏你能够忍耐到现在呢。了不起了不起。』

『……罗嗦。』

『小姐她说因为有你在后方,所以才能完成完美的布阵。还说因为你非常非常重要,所以不希望你受到半点的伤害,因此她自己只能好好使用脑子加油。』

静兰的眼睛缓缓地睁大,手扶在嘴角叹息了出来。

……他一直满脑子都想着该如何保护她才能让她毫发无伤。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也学会去保护他人。

虽然她没有剑,但是她学会了用自己自始至终都坚强温和的方式去保护他人。

尽管如此,静兰却只想着自己的事情,还在羽林军自暴自弃地喝酒。

(……我都觉得自己好丢脸……)

『人家超级信赖你,超级爱你哦。』

『……那当然。』

『比起某个只想着能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来,小姐还要成熟得多啊。』

静兰哼地一声别过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你也不错哦。总算是前进了三步左右的距离吧。好了,还给你。』

燕青把静兰托付给他的『干将』丢了回去。

『比起只懂得保护小姐的你来,我也觉得是连小姐想要保护的东西都一起保护的你更加值得信赖啊。如果是现在的你的话,我就完全没什么可怕的了。』

燕青拉过缰绳,在上马之前偷偷看了一眼静兰。

『你要怎么办?代替我去小姐那里吗?还是留在这里工作?』

『……你这个草包脑袋还真是会让人火大啊。我当然要先做该做的事情。』

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当然不可能再说要去。

这个答案让燕青很高兴似地绽开了笑容,麻利地跳上了马匹。

『都和你说没事啦。等一切结束后小姐一定会夸奖你的——喂喂?』

接住了被静兰扔回来的『干将』的燕青,露出了有点不爽的表情。

『……干什么啊。已经够了吧?你也知道我对剑不行的——』

『既然你要留在小姐身边,那就在一切结束之前都要带着它。——你明白这个意义吧?快点走吧!』

知道静兰不可能让步后,燕青大大地叹了口气。

『……知道啦。只要拿着就好了吧?不过我不会拔的哦。』

一抖缰绳,燕青的身影逐渐变小。

静兰仰望着天空,仿佛会落下的群星还在闪烁不已。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口气。如果在秀丽身边的不是燕青的话,他在就已经飞奔过去了。

虽然不在她的身边也可以保护,不过精神上还是困难了一些。他深有感触地想着。

『啊……绝对不要有人过来啊。』

秀丽双手抱着珠兰和利英。坐立不安地无意义地打量着四周。

虽然燕青当时自信满满地表示,他在周围布下的那些陷阱,不管是人还是野兽都十有八九可以对付。但这不等于就不用担心了。

不过,就算只剩下了她和孩子三个人,就算因为燕青的离去而不安,秀丽也不能不首先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好好做饭。

『等这个煮到咕嘟咕嘟的时候就可以了。』

『我懂了。然后就让大家多多吃下去,稍微睡一觉——啊。』

考虑到那之后的事情,秀丽一下子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对不起,我明明说过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为什么?是我主动说要做的啊。而且一点也不危险嘛。真的。一定要说的话反而是现在比较危险吧。只有女人和孩子呆在野外。』

『唔,是、是啊。没事的,万一有什么意外也会有办法的。』

被秀丽牢牢抓住手臂的利英叹了口气,不过很难得地是他却没有抱怨什么——或者该说,他只是带着某种微妙的迷惑看着被抓住的手腕。

『呐,秀丽姐姐。你教教我的名字啦。』

『名字?』

『就是是什么汉字啊。』

秀丽笑着点点头。

『好啊,可以的。你母亲对你的名字是怎么说的?』

『恩。她说是红色的传说中的鸟。』

『红色的传说中的鸟啊……难道是这样吗?』

朱鸾。

看到秀丽用树枝写在地面上的文字,朱鸾(注:在知道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之前,朱鸾都是只凭发音在称呼自己和小伙伴的。所以为了表示出其中的区别,一直都按照发音写做『珠兰』和『利英』,原文中是用假名表示以示和璃樱的区别)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个就是只属于我的名字吗?……好象很难的样子呢。特别是鸾……这是什么?』

『很厉害的名字哦。这可不是随便起出来的。你的母亲一定是很努力地想过了才为你取的这个名字。』

『你说的对。』

朱鸾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无声地把脸孔埋进了秀丽的膝盖。秀丽温柔地抚摸着想起了留在城里的母亲的朱鸾。

『那么利英呢?』

『……琉璃之樱……』

听到这个答案,秀丽有些吃惊。他知道得好清楚。而且是琉璃这么难的词汇。

『那么就是璃樱了?』

『璃樱知道自己的汉字哦。他还教过我呢。』

秀丽再次感到了吃惊。……他的父母比起农活来更重视让他学习学问吗?

(不过仔细看看的话,他的举止相当得体,说话时也没有口音。)

就算是在石荣村,他家也许是相当富裕的家庭吧。

秀丽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璃樱的眼睛。

好象会融入夜色一样的美丽的漆黑眼眸。……没错,他是非常美丽的少年。

而且秀丽,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同样色彩的眼眸。

『……不过那不是我的名字。』

璃樱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突然璃樱带着严厉的眼神转头看去。不是对着石荣村,而是对着虎林城的方向。

『……有什么……来了。』

竖起了耳朵的秀丽也听到了轻微的马蹄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过来。

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他们。

秀丽全身都冒出了冷汗。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先于脑子有了行动。

『快点进帐篷!』

一面确认着燕青布下的陷阱的位置,她一面把两个孩子丢进了帐篷。在晚上分开逃到没有火光的地方很危险。这次就先信任一下燕青的陷阱吧——但是,在确认了那个单骑赶来的人物之后——秀丽几乎要仰天长啸。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龙莲?』

而且还是很普通的打扮。

满面汗水地赶来的龙莲,看到秀丽后拉动了缰绳,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啊!等一下!那边有好多陷阱——』

龙莲什么也没有说,灵巧地避开了陷阱所在的地方,来多了秀丽身边。

他喘着粗气,用手背擦拭着瀑布一样的汗水。

和平时的龙莲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秀丽赶紧抓住了摇摇晃晃的龙莲的双臂。

『等一下,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秀丽……』

龙莲就这样好象在寻找支撑一样地倒在了秀丽怀中。

『影月呢……?』

『被抓到了荣山。不过,明天——明天我就会去接他。』

龙莲短促地喘息了一下。带着好象要哭泣的表情靠在了秀丽肩膀上。

『我……把影月……』

『咦?』

『影月……』

龙莲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是咬紧了嘴唇。拼命忍耐着快要哭出来的冲动。

『缥璃樱大人。』

完成了新年问候的刘辉,单刀直入地向缥家宗主做出了邀请。

『可以和你一起喝杯茶吗?』

缥璃樱轻轻地睁大了好象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摇曳着银色的头发,缓缓微笑了出来。

『……你和先王以及你的皇兄们都不一样啊。——陛下,能够让我看一下你手中的「莫邪」吗?』

曾经由缥家锻造出来,并且献给了王家的双剑之一。

刘辉毫不犹豫地把『莫邪』递了过去。接过它的璃樱微微皱起了眉头。

『……它鸣叫得好厉害啊。……这可真让人吃惊……我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棋子……难道有什么没有查到的事情吗……』

『璃樱大人。』

刘辉进入了正题。

『你和「邪仙教」有什么关系?』

璃樱凝视着不断鸣叫的『莫邪』,轻轻地——好象觉得很麻烦一样地叹了口气。

『……陛下,看在你真的未发一兵的气度上,我告诉你一件事。缥家代代是女性家族。能够继承,保护异能之血的只有女性。上一代的父亲和我只是少数的例外。』

刘辉耐心地听着他的话。

『……你涉入其中的理由是什么?』

『姐姐一直都特别想让我成为宗主。话虽如此,原本应该成为宗主的姐姐的权限到现在也非常之大。』

他撩起头发,优美地翻动衣袖,将『莫邪』还给了刘辉。

『而且我因为怕麻烦,所以不管姐姐要干什么,通常都会选择置之不理。只有在很偶然的时候我们的利益才会一致。不过基本上来说我很懒惰,只会因为和一族有关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兴趣而行动。可是姐姐就不太一样了。从以前就是。』

『你想说你并没有参与吗?』

『在茶州确实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过我只是微微挪动了旗子,然后静观其变而已。我不是那种干劲十足到会把不必要的东西都特意引到虎林郡的性格。……我只是被姐姐横插了一手。』

『想要得到的东西?』

『对。因为关系到一族的存续,所以如果得到了的话会很有用。』

璃樱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

『……那么,你和红秀丽接触又是为了什么?』

璃樱浮现出了艳丽的笑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调转了身体。

『璃樱大人,果然还是无法和你一同品茶吗?』

璃樱在银发摇曳之下转过头来,深切地凝视着刘辉。

『……你真的和先王以及你的王兄们都不一样啊。你应该也知道缥家过去做过什么,或者说是试图做过什么。即使如此,你也要邀请我一起用茶吗?』

『那个,我没有想得太深。……如果不行就算了。』

『……那么,等我高兴的时候吧。』

璃樱第一次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就此消失了踪影。

影月的意识缓缓地沉没了下去。

好象是双手双脚都被套上了枷锁的阳月,狠狠地瞪着那好象萤火一样大小的光团。

——没有时间了。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早已经超越了极限。

即使如此,影月钢铁一样的心灵也绝对不会屈服。

(让我出去……)

影月残余的生命正在一刻接一刻地流逝。原本还有手掌大小的光亮已经越来越小。

那之后,他也曾不止一次作为『影月』而醒来。

(你倒是叫我啊!)

影月正在死亡。

这次他真正要踏上绝对无法再归还的道路了。

阳月的眼眸中笼罩上了激烈的怒火。

在最后的最后,你就要这样死去吗?

因为什么人的连累,而被折磨到身心都满是创伤,在身边一个知心的人都没有的情况下逝去。这就是你最后的结局吗?

在短短的十四年的人生中,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明明有得是不成体统的家伙,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抽到这种下下签?

(叫我啊!)

阳月也并非万能。并不是万能。

他无法做到让什么人永远地活下去。

(叫我啊。我会把所有一切都为你打碎的。)

交换的契约。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影月能够呼唤阳月。

只要你叫了我,不管是什么钉子还是锁链,我都可以为你解开。

可是,影月的微弱的意识,却在向阳月诉说着已经是第十几次的同样的语言。

「……谢谢你……可是,不行哦,阳月……我不能呼叫你……我们已经约定了吧?」

在十年前交换的约定。在离开西华村的时候和堂主交换的约定。

不管多么难受,不管多么痛苦。

「一旦用尽了这个生命的碎片,我就按照约定把这个身体交给你……」

所以,请让我在这个生命终结前的最后的最后,都维持着『影月』的状态。

——而对阳月来说,这份心愿正是比任何东西都更有束缚力的冰之锁链。

第五章 光与影

「……是你和影月,给了我生命。」

清醒过来的木头人睁开眼,凝视着倚着墙的自己,微微地笑了。

——要是没救他该多好。

要是没有在那抹仿佛在嘲笑着自己似的如钩新月下,和影月缔结那契约该多好。

「谢谢你啊——……阳月。」

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人类。从前如此,现在仍是如此,没有丝毫的改变。仍是那样的愚昧丑陋而又自私自利。

难以忘却的记忆。令人眩晕的憎恶。

人类都做了些什么?——曾经发誓,无论度过多少时光,也绝不会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

然而,才只过了寥寥数年——和以往度过的年月相比,那只能算是『一刹那』而已。

……要是没救他该多好。

要是没有一时心血来潮就好了。

「呐,别哭啊……阳月。」

可恨啊。他打从心底如此想道。

他恨这个让自己意识到这一感情的男人,还有那个孩子。

「我会为了你和影月而活下去的。我生命的最后一丝烛火都将为了你和影月而燃烧。无论何时、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想着你的。阳月……我是爱你的。所以,别哭了。」

谁哭了!?我都气成这样了,你还说那种傻话!!

竟然在这比『一瞬』还短暂的时空里,做出这种傻事来。

「千万别忘了。就算我和影月都不在了,我们仍是想着你的。因为我和影月是爱着你的,直到世界的终结。」

要是没有遇到你就好了——华真仿佛看穿了阳月心里的想法,微笑着说道:「阳月……我心爱的另一个孩子。我真庆幸那天是我捡到了你们。」

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要是可以回到那个新月如钩的夜晚……

就不会体味到了。

体味不到那个微笑,体味不到那一声声『我爱你』,也体味不到那失去一切的日子。

『……就来了!再撒上盐就好了。』

香铃像往常一样翻炒着锅里的菜。

从临时赶着搭起的简陋的厨房里,飘出了美食特有的诱人香气。

『哦——……到底是女孩子啊!托你的福让我们吃上了好东西了。上头的那些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搞来那些好吃的东西,却要我们下面人自己搞定自己的伙食!』

那男人一边用武器指着香铃,一边唠唠叨叨地发着牢骚。香铃只有在做饭的时候才能从牢里出来。从她被监禁的第一天起,她就被端上来的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饭菜』和放在牢房角落里已经腐坏了的水瓶里的水给惊呆了。然后她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发挥她在后宫时代所学到的讲话技巧,提出了帮看守料理伙食的建议。

当时,那些男人们楞了一下,随后就怒吼着『说什么傻话』走掉了。但最终还是派人来接她了。果然,看守们还是为了改善这恶劣的伙食而让步了。再怎么说也不能总是吃半生的东西吧。

看来,还是香铃那副怎么看都弱不禁风无力抵抗的外表奏了效。

面对总是顺从地埋头做饭,完了就乖乖回去牢房的少女,渐渐地,看守们放松起来,终于再次让步同意让她每天去换水瓶里的水了。

香铃很机警地尽量不开口,默默地观察着看守们的聚集处。

碟子和筷子的数量也比想象中的少,哪怕把那些所谓的『上头』全部给加上,恐怕也不过三十人左右——而那些负责监视的下级看守也并不相信什么教祖,由他们的言谈来推测,他们似乎是被『上头那些家伙』的『花言巧语』给骗来的。问他们后还了解到,这些人都是惹是生非在村子或镇上呆不下去而被收留的。

『……真是的!我可是听他们说轻轻松松就能骗光村民的钱卷了就走才来的啊!』

『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刚开始的确是陆陆续续有村民来这里,害我还有过美好的设想呢!』

『你也是吧?现在也不知道村民都跑到哪里去了,谁都不来了。牢房里每天都要死人,这么冷的天还要我每天一个人老早出去扔尸体,真是烦死人了。索性直接都杀了算了,那多省事啊!?』

『每天都这样,我都腻了!』

下面人的不满情绪已经积聚了不少了,而且还呈急速增长趋势。但『上头』似乎并没有采取什么特别的措施来约束他们,持放任态度。

被关回牢里,香铃就忙于看护病人。

说是看护,可香铃手边药物什么的一样都没有。她只能拼命地回忆认识影月后偷偷学的一些药草方面的知识,用厨房里能有的材料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力所能及的事。

就算如此,她还是坚持给病人喂粥喂水,擦拭身体,拼命地做着。

渐渐的,沉默寡言的村民也开始向香铃敞开了心扉。

偶尔也会和香铃诉说自己的遭遇。

『……我们……都被那帮家伙给骗了啊……』

他们宣称『不会发病』,村民们才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付钱给他们。而如今却陆续有人出现了和蔓延到村子里的怪病相同的症状!然而,因发病才发觉自己被骗,并向他们表示抗议的村民们,却被已陷入『邪仙教』无法自拔的人们投入牢房关了起来。

香铃一边把自己做好的饭菜盛进碗里,一边拼命鼓励着村民们:『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所以,一定要好好吃饭才行啊。还有,为了保证一有机会就能立刻动身,还请大家尽可能地活动身体啊。』

看守的男人们每天早晨来搬运尸体,而香铃则每天擦拭着泪水目送他们离去。

尘封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再次复苏。

『……让我来给予你所期望的一切吧。』

要不是那双随着这一话语而伸出的温柔的双手,香铃大概已经独自一人走上黄泉里了吧。

(鸳洵大人。)

香铃并不是什么大小姐。她只是个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穷孩子,本该一早就在那场王位争夺战中饿死街头的。要不是她倒在茶鸳洵宅邸的大门前,就不会有现在的香铃。

有了那些不断向她伸出温暖臂膀的人们,才有了现在的香铃。

(不能哭。还差一点……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就像那时一样,丝毫不感到绝望。坚定地相信,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也曾找到几个洞穴,但就算是像香铃这般瘦小的女孩子都穿不过去。而且,就算是钻过去了,也不知道它是通向哪里。但她还是四处留心观察着。

这一天,她又像往常一样,和常年在这座荣山中采石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开始交谈。

现在还不清楚影月究竟在哪儿呢。

『大叔,那么今天就从这边的四叉路口前有些什么开始讲起好么?』

『……我明白了。』

渐渐地,为了救他们而拼命努力的香铃的身影,点燃了村民们眼中希望的灯火。

终于,在一个夜晚,迸射出了光芒。

『啊,就是这儿啊——。还好没花什么工夫就找到了。你好——请问这里有叫香铃的人吗?』

就算已经疲劳到了极点,但却总是紧绷着大脑中那根弦的香铃立刻反应了过来。

是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但是,牢门外却一个人也没有。

『啊,在上面啦,上面。』

香铃沿着墙壁向上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接近屋顶的背阴处,有个横向的小洞,一个少女从那儿探进头来向里张望。

『我是来替秀丽姐姐传话的!』

光是听到那个名字,香铃就激动得直想哭。

——影月不懂什么不可思议的法术。

但他,从想要捉阳月的人在自己的四周所画下的图纹,以及『千夜』希望影月能尽快消失这两点来看,很容易就能推断出:『阳月』在这个图纹中现身的那一瞬间,就很有可能会被『捉』。

(绝不能让阳月在这里现身……)

但在他体内回应他的声音,却渐渐地大了起来。

听到他为自己而愤怒,那个声音显得有一丝高兴。

(如果你在这里出现的话,你……会被他捉住的……)

如果是他自己的生命,影月可以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但却绝不能因为自己而置阳月于危险之中。

要是没有阳月,就没有今天的影月。

他就会在一无所有的,连与爱人一起生活的幸福滋味都没能体味的情况下死去。

你难道不知道最初是谁第一个向我伸出了手吗?

(都是托你的福啊,阳月……)

我本已阳寿耗尽,是你,给了我生命。

从四岁那年起,之后的十年,我所有的幸福,都是阳月你给予的。

没有任何的失去,而只享受着获得的十年。

因为总是失去所爱之人,你说我『真是运气坏到家了』。

(能爱上某个人,能被某个人所爱。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奇迹般的幸福了……)

之前活着的四年,是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四年。

因为实在是一无所有,所以就连死亡,我都未曾奢望过。对我来说,在生与死的天秤上,生或死这两者中究竟哪个比较幸福之类的问题,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连什么是『就算活着也没有任何好处』的那种让人感到绝望的『好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却依稀地记得,在临死前,自己是那么强烈地渴望着想要活下去。那是为了什么呢?你一定从很久以前起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那个理由。我觉得我现在似乎终于明白了。

(我……一定是……期盼着能牵起某个人的手吧。)

不知手牵手的温暖为何物。也不知道只要伸出手,就会有只回应的手。

临死前最后看到的,是那轮仿佛嘲笑着自己般的新月,以及,咕咕啼叫着的猫头鹰。知道最后都是孤身一人。

连自己为何哭泣都不自知,当头一次,堂主大人握住自己仿佛期盼着些什么似的伸出的手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所期盼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我在想……我还想活下去!)

我还想再感受一次那份温暖。只要再一次就好——不只是堂主大人。

还有那时,回握住我伸出之手的另一个人。

(阳月……)

「你想活下去吗?」

第一次有人回应我的『话语』。

本不该拥有的十年岁月。

本不该知晓的种种幸福。

是你,给了我奇迹般的十年。

(我……真的过得非常幸福。)

哪怕数度经历了生离死别,多次体味了那悲痛的心情,哪怕是死,我也决不会有『要是没有遇到这些我爱的人就好了』这种念头。

不懂得爱与被爱的孩子。一无所有孤身一人的孩子。

是啊——自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就连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也是以前的影月不曾拥有过的。从这双手掌中,不会有任何东西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还在影月的心中。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最后收藏在心中一起带走。

(我什么都没有失去……阳月……我,对你……)

影月咽下了已经说到嘴边的半句话。

……这句话,一定要留到最后……

阳月的声音,远远地传入耳。……不行的……不能呼唤你……。

(没关系……我,还活着……还没有消失掉……)

多亏了耳边的声音,影月才恍惚地睁开了眼。

……我好象……还没有失去意识。

(好危险……怎么觉得自己好象是在考虑些相是遗言似的东西……)

头好晕。……果然还是失血过多了啊。仔细想想,因为自己不会死就没有给他饭吃。你们也节俭过头了吧?混蛋!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肚子就传来了强烈的饥饿感。

(有时候我还真想搞清楚,这个身体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啊……)

感觉到肚子饿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早知道还是别注意到的好。影月忍不住想道。

他甩了甩头。一直到最后都要坚持做『影月』。还要从这里逃出去,救出被抓走的村民,开出能治病的药,鼓励病人,取回堂主大人的身体,狠狠地对那个男人还以颜色……。

影月仔细地考虑着并陷入了沉默。

(……总,总觉得我要做而且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啊……)

突然,脑海里出现了香铃那脸色苍白,呜呜啜泣的身影。

(啊——……多么希望最后能让我见到香铃的笑脸啊……)

就算是在梦里也好,能笑一个给我看看吗?影月边想着,边嘿嘿地傻笑了一下。

结果却人而惹的香铃更是哭得厉害了起来。脸色已经像蜡烛似的煞白。……我果然不行啊。

(……我还真是总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遇到些不好的事情……)

真让人丧气。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脸颊上一阵微风飘过。

有个小小的身体好象要覆盖住他一样抱住了跪在那里的影月的头颅。滚烫的泪水滴上自己的脸颊,又落到了地上。呜咽和温暖的吐息落在影月的额头,吹动了他的刘海。

骨节才刚开始变得清晰的小手,颤抖着抚摩起影月的脸颊。

『……真……真是……影……影月……!』

听到那仿佛是从喉咙中挤出的悲痛的声音,影月的头脑复苏了过来。

难道真的是本人——。

『……香铃……!?』

当自己真的找到他的时候,香铃只觉得,自己还能坚持着没有昏倒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听取了秀丽经由少女传达给自己的指示,香铃最终心一横下了豁出去一搏的决定。她决心要在天亮前找到影月的所在之处。她向来巡查的看守提出一天一换的水已经,没有了,希望他们能让她去打点水回来。之后再假装迷路的样子,按照牢房里的村民们告诉她的路,一边避开看守一边向前走着。

她在险些被人发现的时候,匆忙中只好冲进这里躲藏,没想到影月竟会在这里。但是——直接打在双手上的木钉。因为血液而变成黑色的衣服。从嘴角到下颌的几丝残留的血迹。

她多想能流下泪来。可她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声来。她只能拼命地摇着头。

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以为他已经死了。自己没能赶得及。可他竟然——竟然就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就在这时,影月慢慢地动了动脑袋,向香铃露出了笑容。

仍是真真正正的『影月』。

够了!道理啊什么的都一边去,香铃挣脱了理性的控制。

她冲到影月身边,抱起他那低垂着的头,哭泣了起来。

手,抚摸上他的脸颊。而当她确认了那份温暖时,眼泪就是一个劲儿地往下落。

(别这样。)

活生生的。明明人还是活着的。

究竟是谁干的!?是谁竟能干出这种事!这么——过分的事!

『……香铃……!?』

影月的声音传入香铃的耳朵。这是她久违了的,一直想听到的声音。——但是。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这句话把香铃拉回了现实。她感觉自己头上有青筋暴出。……竟然问她为什么?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香铃一边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一边近距离地瞪着影月。

『你这又算什么?竟然,竟然傻傻地被人给抓到这里!』

『咦,啊!对,对不起。啊,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可不是追着你来的哦!我是来揍你——对你发火的……但是……』

香铃用手指沿着影月嘴角残留下的干涸了的血迹抚摸着。

她含着满腔的热泪,紧紧地搂住影月的脖子不放手。看到他这副样子,后有谁能下得了手打他呢。

『你……你这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都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香铃……』

香铃拼命地从脑海里回忆出一定要对影月说的话。

『再过不久……』

香铃颤抖着在影月的耳边,小声地把明天将会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听完她的话,影月抿紧了双唇。

『……我明白了。那么,还请你先快回去吧。』

『我来帮你。』

香铃望向深深地扎在影月手掌上的木钉。她用自己完全使不上劲儿的手拼命地去拔,那木钉却一动也不动。

影月急促地吸了口气。

『好了,请你快回去吧。我没事的。』

『你哪里没事了!?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给……』

『快回去!香铃!』

听到影月那严厉的声音,香铃抬起眼,望到的是影月那仿佛会穿透自己似的目光。

——那是绝不让步的眼神。

对于真正重要的事,为了真正重视的人,他是决不会妥协,决不会让步的。

『你现在就回去。要是明天还没到,就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秀丽小姐他们想要拯救村民们的行动就付之东流了。不是吗!?』

香铃的心在颤抖。……为什么这个人他……

为什么,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温柔体贴,但惟独对他自己却能如此的残忍。

他说的那些我当然明白。但又怎么做得到!?

『不要!』

把伤痕累累的你就这么丢在这儿。我又能去哪里。

把即将迎来终结的『影月』给丢在这儿,我又不能去哪里!?

香铃死死地抱住影月的头。

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哪怕一个喘息的时间都是那么的可怕。

(我明明都找到你了。)

追赶着,追赶着,终于……找到了你。

我已经再也不要这样了!

『直到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这悲鸣似的言语和情感,使得影月的眼神动摇了。

他用力地闭上双眼。咬紧牙关。

吼道。

『……回去!』

香铃听他愤怒的吼声,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小小的肩头也因此而颤抖了起来。但她却仍然没有松开手。

『……不,我不要……!』

『你得回去。你答应了牢里的村民要救他们的不是吗?难道你所选择的,是在秀丽小姐他们没有顺利和他们交替之前就和我这么呆在这儿吗?就算你在这里留到最后,也没有任何意义。搞不好你和大家,……还有我,都会死在这里。而若是能等到明天,也许一切都能顺利解决。说不定……说不定我还能活下去,而你却选择送死。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最后的一句话,就像是把尖刀,直插进香铃的胸口。

为了拯救他人而拖着不断衰竭的生命飞奔到虎林郡的人。

比任何人都更重视『活着』的人。自己却在这样一个人的面前——。

影月的声音温柔起来。

『……在这里负责垫后,是我和秀丽小姐的责任。我们是不能逃跑的。我把我的后背交付给你了。把我重要的东西交由你替我守护。』

泪水,从香铃那大大的黑瞳里无声地落下。

——重要的东西,托付给重要的人。

『……不管在哪里,你都……是个过分的人。』

『明天,我会靠自己想办法出去。请你不要来救我。和大家一起避难……』

『你不要太自鸣得意。我已经不想再听你说教了。』

『哎呀呀……』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香铃一眨眼,就会有几滴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打湿了影月的衣服。

『你答应我……绝对不会有事……还有……绝对不会消失不见……』

影月垂下眼帘。他那所剩无几,逐曰削减的,碎片似的生命。

流逝的沙之命。阳月的声音。所剩的时间……

『你……答应我……!』

影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无论何时,自己总是会害香铃流泪。

而后,影月从嘴里吐出了那句话。

『……我答应你。』

影月是微笑着的。

仿佛是被他那个微笑所吸引,香铃也凑近了自己的脸。

『我答应你就是。不要再哭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叹息似的亲吻。

『……好了,去吧。』

影月说出了分别的话语。

第六章 月眠白夜

那一天的早上,和往常一样,搬运尸体的男人来到了牢房。

今天一大早还是能听到令人厌烦的低低的呻吟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数着横躺在那些人中间一动不动的尸体的数量,那个男人厌烦地叹了口气。

『……今天不少嘛。我去找个大一点的货车来吧。』

香铃深深地鞠了一躬。

『麻烦你了……』

『今天也要给我们做好吃的哦。』

于是,早上的货车就悄悄地在山内山外不停地运送着。

当不再有货车过来时,就到了准备早饭的时候,这时,另外一个男人来接香铃了。

『喂,到了做饭的时间了。出来。……真是的,那家伙跑哪里偷懒去了。』

男人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同伴的懒惰,一边打开了牢门。在昏暗肮脏的牢房里,确认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是否跟往常一样呻吟着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接着,和往常一样,为了做早饭,香铃也乖乖地从牢房里走了出来。

『喂——大小姐。时间到了哦。我来接你了——。快起床——』

『秀丽姐姐——快起床了——我可都已经收拾好了哦!』

『呜—……再让我睡会儿……』

被人轻轻地拍了拍脸颊,秀丽逃似地翻滚过去。——但下一秒她就一跃而起。

『——不会吧!燕青!?什么什么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早上!?中午!?还是晚上!?』

燕青捧腹大笑。

『早上。哈哈——不愧是大小姐。在决战之日还能睡得那么好,真是不简单啊,是个大人物。我太崇拜你了。』

『讨厌!!』

秀丽环视一下四周。本来用来睡觉的帐篷已经被收起来了。

『龙莲呢!?』

『我刚进来时龙莲刚好出去。他说他先走一步。啊——,真没想到他会来啊。幸亏这样,我才能做小姐的护卫,让我行动自如。……对了,璃樱呢?』

『……唉?』

秀丽眨了眨眼睛。……只有静兰去了香铃那,璃樱和龙莲应该是一起待在秀丽身边的。可是现在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不是吧!?哎,他到底去哪了——』

不过,只有静兰并不吃惊。

『啊——我知道了,难道是因为璃樱说的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唉?』

『璃樱不是石荣村的人。疾病爆发以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村里。他头脑很好,虽然总是会偷懒,但还算能帮忙照顾病人,所以就跟他在一起了。大家都很混乱,好象也有大人把他当成是这个村的人。他说过到了时间就会走。也许现在就是他所说的那个时候了吧。』

燕青和秀丽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秀丽和燕青坐在马上摇晃着走出了石荣村的村口,往荣山走去。

朱鸾就跟回到村里的人们和医师待在一起。

第一眼看到的石荣村,与其说是个村子,不如说大到了像一个镇子的地步。……秀丽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感到一阵揪心。

——荒凉的村落。很多人都因为生病而死了。

可是,本应该有能帮助他们的人存在的。要是没有『邪仙教』散播那些奇怪的流言,事到如今,一定会有到虎林城去接受治疗,并恢复健康的人存在的。

每天早上就跟扔东西一样地扔掉尸体。

只不过是为了把秀丽和影月叫来,那些人就——(开什么玩笑!?)

真是让人火大。

不管是谁,都绝对不能原谅。

——今天就要全部结束给你看。

『……恩?那是什么啊?』

听到燕青的声音,秀丽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坑道的入口处。在那周围,倒着几个身穿白衣的男人。

『……燕青,你做了什么?』

『不可能是我做的吧。我今天为了慎重起见特地打扮成文官的样子,把棍子都收起来了。』

燕青翻身下马,简单查看了一下那些男人身上的打斗痕迹——揉起了额头。

『……啊。这个嘛,估计是龙莲少爷的笛子造成的……』

『啊!?你的意思是说他堂堂正正地正面攻击了他们!?』

『不管何时何地都是堂堂正正的——要说还真像是他的做法。不是很好吗。龙莲是绝对不会妨碍我们的。还替我们省了不少事。那么、我们走吧,小姐。』

对着回头说话的燕青,秀丽决然地点了点头。

——不久之前,还在担任丙太守的郡武官的朱温,在瘟疫爆发之前正处于头疼不已的阶段。

(都是因为那人说了一切都会进展顺利我才来的啊。)

郡武官的俸禄扔到赌场的话也就能打个水漂。在最近的一次赌局里,他本来打算尝试一下一博千金的滋味,也很有信心能赢,只不过,运气稍微差了点,结果落了个欠债累累。在这时,因为爆发了奇怪的疾病,他被派去了石荣村。

因此,在这里就被那些人吵着要他还钱。

原本朱温就认为女州牧简直是个笑话。堂堂一个大男人要在女人手下工作真是太没面子了。女人只要听男人的话做事就可以了。朱温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只有嘴巴厉害,好象小狗一样叫个不停,明明软弱无力还敢顶撞自己的自大女人。实际上,朱温到现在还真心相信会爆发这场怪病,就是因为女人做了州牧。

那些宣称能轻松赚钱的家伙们也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表现得很大方而已。我明明已经认真做好了自己的工作,得到的回报却是每天难以下咽的饭菜。

(切,我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作为跑路时的路费,就让我顺走一些那个所谓的教祖收敛的宝物吧。

朱温知道那个『教祖』对某个地方的重视,甚至还要胜过放置村民们供品的地方。

到了最后一个四叉路口——如果往中间走,就到了坑道里最到的采掘场。往右走的话,是那个双手被直接钉在柱子上的怪小孩的监禁场所。然后是最后一条路——左边的窄小的道路。就是这里。

平时,在这条路旁一定会有某个『教祖』亲信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站着,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朱温什么都没想就往这条又细又长的道路走去。

正如他所想的一样,在这条本该没人行走的道路的尽头,摇曳着烛火。

朱温舔了舔嘴唇,往里面的洞穴走去。突然,他惊叫了起来。

『……那、那家伙怎么回事!?』

只见那里躺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

『女州牧会来?』

『千夜』向从缥家那里跟过来的几个男人确认了这件事。

『东西都布置好了吧?』

『是的。在正中央已经布下了肉眼看不见的圆形阵法。』

『好。我只要把那个女人引诱到那里就算完事了是吧。那就是说真的已经没有问题了对吧?我觉得应该是时候让我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去了。』

在面对着采掘场的最后的四叉路口,『千夜』恨恨地看着安置自己本体的左边的那条路。

『这具身体是为了对付杜影月才拿来用的。对付女人就没必要了吧?』

作为出生在异能一族却不会使用法术的『无能』的『千夜』,突然站住了,看着右边——通向囚禁杜影月的监禁场所的坑道。

明明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被『母亲大人』认为是必要的少年。

不,其实真正需要的只是存在于『杜影月』体内的『阳月』。

……只要有那『阳月』在,就会被需要。

『千夜』直直地盯着右边的坑道,突然向身边的男子问道,『……呐,能不能把我的意识转移到杜影月的体内?』

『……啊?』

『反正这个「杜影月」就快死了。等他死了以后就把我的意识转移到他的体内。如果运用法术的话个现状不会有很大的变化的,对吧?现在也只是把意识放到死去人的身体里,然后再使用他活动起来。只要把「阳月」封印住也就不会有妨碍不是吗?』

(如果是那具身体的话。)

——只要进入那个身体,就不再是『无能』。就会成为被需要的存在。

『与其只把有反抗能力的「阳月」留在里面,倒不如让我成为他的容器。这样不是更容易控制他吗?』

这次一定要让『母亲大人』注意到我。只要实现了那个——『怎么样?那样的话就算我把原来的身体扔掉也无妨了。呵,虽然我长得比较帅啦。』

白衣男子缄口不语——仿佛陷入沉思似地垂下了睫毛。

『……我知道了。让我考虑一下吧。』

『恩,拜托了。那我就暂时再用一下这个大叔的身体吧。要去等那个女人吗?』

『千夜』压抑着内心的放松,脚步轻盈地往中间的路走去。

影月的额头上汗流如注。跟香铃分别后,他一直费力地想要拔掉钉在手上的木钉,到现在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了。

(……不好……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自己放话说会想办法解决,但是那个木钉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

到了最后的最后还是不得不被利用。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些男人来之前把它拔出来。

再次忍受着把木钉从手上拔出来时的剧痛——在这过程中稍微喘了口气休息,肩膀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人生果然不是都能心想事成的。

(因为……比起那些英雄传说中的主人公来,我根本就是长着一张配角的脸吧……)

即使是影月,偶尔也会有不负责任或是自暴自弃的时候。

虽然也为了想要成为堂主大人那样的人,每天拼命地努力,但说到底自己还只是在修行的阶段而已。

特别是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不由得会冒出真心话来。

然后,影月不禁自言自语地低语着自己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一些话。

『……啊~~可恶——……有谁能来帮帮我啊——……』

脑子又开始陷入朦胧状态。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彷徨徘徊。

……过了不久,不知道是谁用温柔的手像是在描绘影月的轮廓似的,轻轻地抚摸着他。

看到眼前的存在后,影月以为自己又进入了梦境。

像猫一样的眼睛。蓬松散落的卷曲的头发。像猫科动物般的艳丽优雅。异常美丽的容颜。

是最初被叫做『千夜』的男人。

也是让影月有生以来第一次气到怒发冲冠的男人。

不管是不是在做梦,影月认为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我啊,一直在想如果能见到你的话,要好好地教训你一顿。朔洵。」

那个人好象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慢慢地眨着他长长的睫毛。

影月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他那个人已经气到了就算是在梦中也无所谓,如果不好对说一番就无法平息怒火的程度。

不过说是大道理的话,更类似于迁怒,所以是梦反而更好。

「……听着,我并不打算对你那些自甘堕落放荡不羁的生活多加干涉。因为这是你的人生。你喜欢怎么过就怎么过。」

无论是金钱、家境、才能还是容貌都得天独厚,从来不用为一日三餐而发愁。也没有家族之间的互相抢夺和残杀。在他的面前横亘着无数光明大道。是跟影月完全相反的令人艳羡的人生。

「在舒适安逸的环境下长大,什么都不缺。明明从来没有拿着锄头下地耕过田,却一脸什么都了解的样子,自私地把这些都认为是无聊透顶的事,兴致勃勃地把那些在地里努力干活,靠土地生存的人的生命当玩具一样戏耍,玩腻了就扔掉。也完全没有顾及到为你担心的弟弟和鸳洵他们,就这样为所欲为。想玩弄就玩弄,从没想过要负责任。不过这没什么。因为那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实际上,在我心里已经认为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了,可是,这并不是我生气的原因。」

眼前的男人默默地看着钉在那里的影月。……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影月稍稍抬头看了看,深深地吸了口气。

「……让我生气的是,你居然选择了自杀。」

抬着头,刚好能对上这个很高的男人的视线。

「你,真的明白自己扔掉的东西是什么吗?你知道你在途中毫不犹豫舍弃掉的生命,有人是多么的需要吗。堂主大人、在西华村死掉的人们,还有我——是多么想要啊。」

影月闭上了眼睛。想起了或短或长的——充满了他所爱的人们生命的十年。

这十年之中,就像是转眼之间从指缝间流走的沙子一样逝去的重要的人们。

丧失的生命。死去的人们。自己是多么强烈地希望,只要能挽回所爱的人们失去的生命的话,不管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也再所不惜。

哭泣,叫喊,用头撞墙——但是,到了无法挽救的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只能哭泣。

不知何时会死的自己,就连明天是否会到来都不知道。

那些理所当然一样认为『明天』会到来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多大的幸福。

(我就连给所爱的人一个『明日的承诺』都给不了。)

那些谁都能简单地从口中说出的幸福的话语,却偏偏会从影月的掌心滑落。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香铃哭泣着抱着他的身影。

香铃是不会知道的。当知道她追过来时,自己是多么地高兴啊。

有人需要自己,有人要救自己,有人希望他活下去,有人思念着他。

——如果没有被钉在这里,多想就那样被带走,带到遥远的地方去。

无论是多么强烈的希望所爱的人能得到幸福,但其实却——(一起。)

也不是没想过要一起度过将来的无数个『明天』。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跟所爱的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实现承诺的时间。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也知道已经到了不得不变回阳月的时候。

马上——『影月』就要变成一具空壳。

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梦幻的十年。度过了过于幸福的日子。所以到最后,想要做得像自己一点,不要留下遗憾——可是,事实上却……

真正的内心是……

「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无论何时都想着要再活久一点。即使是很少的时间也好,再活久一点——即使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的现在,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要更久地更久地和他们在一起。跟阳月、香铃、秀丽,跟大家在一起,从今以后也是——我——……」

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想跟所爱的人再多一点时间在一起。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影月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无论得到多少次生命,影月在临死之前还是会如此祈求吧。

祈求再活下去。

不管活得多么艰辛,也绝对不会主动去寻死。

『明天』里包含了所有珍贵的东西。

可是,这个人却……

「这些都是我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而你却非常简单地把「未来」完全地舍弃了。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无奈,多么的痛苦,甚至愤怒到眼前一片血红吗——而且,是多么地想得到那被你舍弃的生命,和剩余的时间啊……」

从以前,从四岁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改变过。

在这个世界上,对于生命最贪婪的,无疑就是我自己。

「所以,你让我火冒三丈。还有一点。」

看着用消沉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他。这个人,明白吗?

「……你知道,在那之后,秀丽是多么地伤心、痛苦、哭泣吗?你知道你让她在心灵上负上了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创伤吗?是的,秀丽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每次想到是她把你杀了的时候,就会后悔、悲伤地一边哭着一边自责——就像现在这样,以后也是,一直到死。那就是你的愿望吧?所以你才想被秀丽杀死是吗?你感到满足吗?可是,我不允许。在这个世界上,让我很重要的朋友一生痛苦、哭泣的你是我最讨厌的。」

你以为选择这种只有自己满足的死法就很帅气吗?简直可笑到极点。

这些谁都没对他说过的话,只有影月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那是因为,只有影月比任何人都更直率地,不受任何迷惑地重视着生命和秀丽,所以只有他才能说的出这番话。

「所以,让我来教训你。让自己所爱的女人哭泣的男人是最差劲的哦。是,我的确也一直让人哭,但是,要是我有时间的话我一定会努力的。虽然同样是差劲的男人,但我还比你好一点,你是差中之差,差中之差!」

可能是太气愤了吧,明明是做梦却有种透不过气的晕眩感袭来。

「真正能治愈秀丽心里所受的伤的人只有你了。可是,那个时候那样的你,是完全不行的。就算是要进入秀丽的梦里,也请你在更成熟一点后再去。不只是考虑自己的事情,以后也一定要多考虑一下秀丽的事情……啊、我要是有时间的话,一定要跟你好好地喝杯茶,慢慢地教训你……」

头脑再次地朦胧起来。

原本以为那双光滑的手掌会再次轻抚上自己的面颊,结果对方却好象夸奖一样地抚着他的脑袋。感觉上就好象是很中意眼前不可思议的小动物,而对他进行爱抚一样。

「……那、那个……我说……我可不是松鼠或小家鼠啊。」

这次,影月真的失去了意识。

感觉到钉在双手上的木钉被轻轻地拔出来。自己倒在了一个强壮的胸膛里,被带出了圆阵。那种好象新鲜空气一口气流进肺腑,或者是压在身上大大石被搬开的感觉,让影月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刘海被长长的手指梳理了一下。

『……我知道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和你一起喝茶的。我真的很中意你。』

磁性的声音在影月耳边微笑着低喃。

这是影月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月,影月!你醒醒啊,不要死!』

因为悲鸣一样的声音和身体受到摇动,影月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他傻傻地笑了出来。

『……奇怪?龙莲……你是怎么了?为什么打扮成这么正常的样子?』

『影月!』

被他用尽全力地抱住,满身疮痍的影月只觉得眼睛都要冒出火花了。

『哎呀,很疼的,龙莲!请你放松一点力气。』

『对,对不起。』

可是因为剧痛的缘故,影月的脑袋反而清晰了起来。

『……奇怪……这个难道是现实……?』

影月转动着嘎吱作痛的上半身,虽然还在被囚禁的洞穴之中,可是已经没有被钉着钉子,而且也不在圆阵里面了。他整个人正依靠着和圆阵有点距离的岩壁坐在那里。

『龙莲,是你救了我吗?』

『……不,我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是维持着这个状态靠着岩壁了。』

『咦咦?』

他自己应该不可能拔得下来。搜寻了一下朦胧的记忆后,总觉得好象猛到了拥有柔和卷发的青年,自己擅自在那里一个人发火,并且很不符合自己平时性格地对他不断说教。

(……。……那、那个难道是现实?不对,不会吧……)

被切断的双脚的经络,虽然说不上完美,但是已经多少开始愈合,血液好象也开始循环。身体忠实地遵守了『至少要看起来好象是活着的人类』的约定。虽然不知道治疗到了什么程度,但这无疑是上天的安排。

『——影月。』

『啊?奇怪,你怎么了?龙莲。』

龙莲跪在影月的面前……脸孔居然扭曲成了一团。

『……我……』

『怎么了?啊,虽然乍看起来是眼看就要死人的重伤,其实没事的……』

『我,我……以前,以前……酒……』

影月一下子闭上了嘴巴。因为他马上就察觉到了龙莲想说什么。那是在被茶草洵囚禁,被几十人的『杀刃贼』包围,和香铃一起被抓的时候。

龙莲让影月喝下酒,放出了『阳月』。

龙莲低垂着头,露出了快要哭泣出来的表情。

『我……把你的生命……』

『龙莲。』

影月抓住龙莲紧紧握在一起的拳头,微微一笑。

『你在那个时候救了我。难道不是吗?』

『……不配做,朋友……』

『我非常喜欢你哦,龙莲。你是我无可替代的宝贵友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这一点绝对不会有什么改变。光是你肯为了我派到这种地方来,就足以扯平,甚至还有找头呢。』

面对即使如此也紧闭着嘴巴什么也不肯说的龙莲,影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希望直到最后都能是龙莲的心灵挚友……难道不行吗?龙莲已经不愿意做我的朋友了吗?』

『……唔。只要你不消失的话,让我拿什么去交换都无所谓。』

『哇,这绝对是最动人的言语了。难道说,至今为止你都在寻找那个方法吗?』

龙莲的眼睛中闪过了受伤的色彩。

仅仅如此,影月已经明白了。至今为止,他多半是一直在拼命寻找,直到极限……然后,什么也没有找到。所以他才在最后的最后,再千钧一发的时候,才这么赶来。

『谢谢你,我真的很幸福。』

『影月……影月……就没有……没有什么办法吗……』

面对他那拼死的目光,影月什么也没有说。无论是谎言还是真实——都会伤害他的心灵。

『那么,让我们直到最后都在一起吧。我有想要去的地方,你能带我去吗?不用担心,我都要佩服自己呢,居然这么结实。』

龙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不碰触到伤口的情况下,抱住了第一个接受了龙莲的友人。龙莲也是第一次领悟到了什么都做不来,想要放声哭泣的无力感和郁闷感。

还有重要的东西,好像沙砾一样从手指间流逝的感情。

『……走吧。你要去哪里我都带你去。我所爱的……』

最后的低语,干涩地消失在空气中。

当影月在龙莲的搀扶下来到四岔路的瞬间——『——龙莲少爷!好、好过分!居然扔下女孩子一个人跑掉——影月!』

喘着粗气的香铃恨恨地说道。因为龙莲刚才全速甩开了她。

『……香铃……我昨天……』

『我不是说了不要再听你的话吗?我是把该做的事情全部都做了后才来的。就、就、就算你要赶我回去——』

『好,我们一起走吧。』

影月用袖子擦了擦鲜血淋漓的手,微笑着冲着香铃伸了过去。不再后悔。这是影月从四岁开始,一直坚持着的信条。

『因为我也想和香铃在一起。而且龙莲也在,所以没事吧?』

直到最后。

香铃感觉到好像听到了这句话。

脸孔扭曲成一团——但是又拼命强忍住泪水,香铃拉起了影月的手。

这个时候的香铃,认为还有时间。

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告诉影月,自己磨磨蹭蹭,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说出口的,非常非常重要的那句话。

最里面的采掘场,和至今为止的昏暗坑道完全不同,在天花板上开了若干个照明用的洞,阳光直接从那上面射进来,就算不放置蜡烛也足够明亮。

『欢迎你,红州牧。』

身穿白色装束的男人们,深深地遮盖住面孔站成了一排。在他们其中,那个名叫『千夜』,露出温和微笑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果然不是茶朔洵。

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秀丽还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燕青偷偷地和她耳语。

『……小姐,你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

不管再怎么仔细辨认,这张脸孔也还是没有在秀丽的记忆中出现过。

完全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理由要被他憎恨。

秀丽深深吸了口气后,抬起面孔仰望着『千夜』。

理由什么的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秀丽的工作只有一个。

『自称「邪仙教」教祖的「千夜」以及其信徒——趁着疾病扩散而捏造妄言,拐骗周边居民,搜刮百姓的钱财,最后还对他人进行监禁,这些罪证已经确凿无误。因此州府要依权对你们进行收监判罪。请你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如果是平时的话,这时候燕青的棍子早已经出手了,不过因为这次没有带,所以他只好鼓掌喝彩。

『哦,小姐好帅!就好象名捕头一样。我就说不出这么复杂的台词了。』

『笨、笨蛋,不要破坏气氛。』

『千夜』在内心不禁哭笑不得,这个女人好象比他想象中还要愚蠢。

(……为什么「母亲大人」要求把这种女人也一起带走?)

完全不明白。他甚至无法询问为什么要散布那种谣言。

而且,实际面对后,只不过是个和以前的自己没有太大差别的小女孩。何况还不是美人。

『千夜』产生了想要坏心眼一次的感觉。

『……你为什么可以断言是妄言?实际上就是在你刚成为州牧之后就发生的事情吧?如果只是杜州牧一个人的话,说不定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就是因为你磨磨蹭蹭地不肯抛弃州牧的位置,所以疾病才拖了这么久。』

『我抛弃了啊。』

秀丽盘着手臂,斩钉截铁地断言。

『千夜』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我已经不在州牧的位置上了啊。在离开贵阳的时候,我把作为州牧的权限都委托给了副官郑悠舜。就如同杜州牧曾经做过的那样,我把作为州牧证明的佩玉也交出去了。既然我、杜州牧和浪燕青三个人都不在了的话,那么能够在茶州府执掌指挥权的也就只有郑辅佐了。为了让他能够顺利地处理茶州所有的案件,我理所当然要把自己的权限委托给他吧?光是虎林郡还不能算是茶州整体。而且,要是我离开了州牧的位置就能让疾病终结的话,算起来也很便宜了。你们宣称因为女人是州牧,所以疾病才流行起来,不过好象并没有关系呢。毕竟疾病完全没有收敛的迹象。』

没想到自己的话反而被用在自己身上的『千夜』非常恼火。

『你刚才还不是说什么收监什么的?』

『我又没说是自己动手。燕青也是州尹啊,当然有这个权限。』

燕青坏坏地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我说不来那么复杂的台词。』

她一开始就告诉了丙太守一切。即使如此丙太守还是一如既往来帮助她。

『千夜』从鼻子里面冷笑了一声。

『简直像是耍把戏嘛。我记得你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啊。是不是该说你黔驴技穷了呢?』

『不好意思啦!不过中了圈套的人没资格还说得那么张狂吧?好用的把戏当然要不止一次地运用啊。那才是真正的把戏哦……不、不对?』

『小姐,那不能说是把戏啦。不过你还真的调查的很仔细呢。你是谁?总不可能是为了给小姐送花才用这么曲折的办法把我们叫来吧?』

『千夜』坐在陈设在中央的椅子上。他轻轻地确认了一眼秀丽站立的场所和圆阵所在的位置。……还差一点时间吗?

『其实也不算是妄言吧?实际上我们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对村人们叮嘱过了。要小心水,一定要煮沸后才能使用。不过没有人听就是了。无视我们的劝告而发病算是自作自受吧?虽然发现了治疗方法赶到这边来算是你们的功劳,可是原本就是州府功能没有贯彻到底的关系吧?官员的怠慢和百姓的自我中心就是发病的原因,所以我觉得要说是州牧的关系似乎也不能完全算错。』

燕青咬紧了牙关……实际上确实有过这种报告。

这个时候,秀丽的后方传来了真的是阔别许久的声音。

『——请你不要乱开玩笑!』

秀丽和燕青回过头——然后因为在龙莲和香铃支撑下走过来的影月狼狈不堪的身影而脸色苍白。

『影月!?』

『这算什么意思?是那个胡闹的男人干的吗!?』

面对慌忙冲过来的两个人,影月露出了高兴到极点的表情。

(——他没有可能出来的啊。)

『千夜』看向缥家的术者。术者虽然看起来很吃惊,却什么也没有说。

冷静下来,『千夜』安慰着自己。既然术者在这里,那么总还有办法的。而且如果是『杜影月』的话没有任何威胁性。

影月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目光如矩地瞪着『千夜』。

『什么叫这是不听你们劝告的自作自受!开什么玩笑!「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要把水全部煮开使用」。这样的话,你以为一般会有什么人相信啊!反正你们也只是为了在事后给自己找托词才故意说的吧?你根本就是要利用这种疾病。所以如果村民们真的相信了这番话你们反而会头疼吧?难道不是吗?』

被他说中的『千夜』微微一笑,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你对于村民们是否会生病根本就不在乎,难道不是吗?』

『算是吧。那又怎么样?』

『——可是你现在所使用的那个身体的真正主人却不是这样!』

影月前所未见的激昂,让秀丽和燕青都颇为吃惊。

影月狠狠地瞪着那个拥有同一张脸孔,但是表情完全不同的男人。

『如果是堂主大人知道预防方法的话,那么就算被小孩子丢石头,就算被当成傻瓜,就算没有任何人相信,他也会一遍遍地,不断地,重复地,到处奔走,一直说明到大家相信为止——他会向村长诉说,会给郡太守写信,如果还是不行,他会前往州牧的所在地,哪怕会被投入牢狱也要面见州牧吧。他不会像你这样,只是嘴头上说说后就置之不理。他热爱人类,热爱生命,热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也非常非常珍惜它们。为了能够拯救什么人,他不惜付出任何的代价——那就是水镜道寺的华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敬爱的师傅,父亲。可是你却——你想要把那个人玷污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那个火花四射的大喝,让燕青都颤抖了起来。

『厉害……。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个大叔是影月认识的人吗?』

『好象……是这样。不过,他说华真……』

『千夜』好象个孩子一样用手扶住了下颚。因为他是真的完全不把村民放在心上,所以并没有任何感慨。比起那些来,影月的脱走要更加重要。

(……算了,反正既然是杜影月,回头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进入杜影月似乎非常执着的这个身体的话,就可以简单找到破绽抓住他。

虽然他受到的吩咐是尽可能两个都要,不过『母亲大人』的『真正目标』还是那个女孩子。

『是否要离开这个身体回头再说。总之我目前的目标是那个女人。』

在龙莲和香铃的帮助下,为影月尽可能包扎上了绷带的秀丽,扬起了面孔。

『没错,就是你。我要的是名叫红秀丽的女人。你也应该明白了吧?』

秀丽站起来,手叉在腰部。

『我和你完全没见过,你是哪一位?』

『我听不清楚,你再过来一点。』

虽然燕青警惕地留意了一下周围,不过原本就没有什么安排,只有肉眼无法看见的圆阵而已。

秀丽在圆阵的三步之前停了下来。『千夜』在内心乍了一下舌,但是太纠缠于这点的话也许会被他们发现什么。

『你之所以不带护卫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帮助被关在这里的村民吧?只要你和我一起走,村民就会被放掉。反正我也不需要他们,过来吧。』

秀丽向前踏了一步。距离圆阵又接近了一步,还有两步。

在还剩一步的时候,秀丽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今天一早村民们就都被我们带出去了。』

『……什么?』

『你去牢房看看如何?空空如也哦。一个不剩全都被送到了石荣村,生病的人这时候大概已经结束切开手术了吧。因为医生们已经从虎林郡赶来这里了。』

今天一早,应该留在虎林城的医生们都赶了过来。因为他们从丙太守那里听说荣山那边也许还关押着病人,而且虎林城的患者们的病情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下来。所以他们商量之后,就派出了一半左右的人过来。

在叶医师怒吼过他们之后,他们很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而得知香铃也被关起来的秀丽,选择了让香铃救人,而不是去救她。因为她认为头脑聪明又胆大心细的香铃绝对做得到。

就算外表看来柔弱,香铃的内在却很坚强。

『你们每天早上都运运送尸体吧?所以就利用那个把大家运了出来。』

香铃把朱鸾拿来的麻醉药混合到饮用水中让重病的病人喝下。

看到睡到好象死去一样的众多村民,牢头弄来了排子车。

最初运送的是真正死亡的人。而当牢头像平时一样去抛弃尸体的时候,就被守候在那边的静兰所取代了。换上白色装束的静兰,按照朱鸾的情报前往牢房。他接下来运送的,当然就是活着的村民们了。

『——胡说。我明明手到报告说今天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

『那当然,因为越迟被你发现不就越好吗?如果在我和燕青来之前就露馅的话,影月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样吧?所以我们玩了一点花招。』

在静兰把村民们运走之后,就让那些前来复兴石荣村的人们进入了车子里面。因为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所以只要在容量很大的排子车上面盖上破破烂烂的布,就没有什么人会怀疑了,就算被什么人看出破绽,只要静兰把那个人打倒一起塞进排子车就可以了。

就这样,村民们被不断送出去,而牢房里面就装上了前来复兴的大叔大爷们,以及运气不好的『信者』。也就是说外表看起来人数没有什么变化。那些来叫香铃的男人,看到的就是假装成病人呻吟的大叔。

『当然了,那些前来复兴的大叔大爷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是静兰精挑细选出来的茶州军精锐。也就是说统帅各军的将军们纷纷赶来了石荣村帮助复兴。托他们的福,石荣村以惊人的速度被打理干净。该说是不愧如此吧。那么,应该在牢房中的他们,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呢?』

『千夜』看了看格外安静的白色装束的『信者』们。

从缥家带来的术者只有几人。剩下的都是随便聚集起来的破落户。因为『千夜』原本就是要把他们当作挡箭牌混淆视线,所以当然都是些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的家伙。也没有什么让他在意的地方——。

『喂,静兰。可以了。』

当他们接二连三地掀开深深盖住眼睛的披风后,出现在那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久经锻炼的精悍色彩。

然后传来的是剑和枪被拔出的声音。

其中的一个人看了看这些『信者』们的所有物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铁锹和锄头还要好一些呢。太粗制滥造了吧……算了,也不是不能使用就是了。』

最后掀开披风的静兰,冲着『千夜』微微一笑。

『我们最后的任务就是捕获在这里的你们。因为从牢房出来后,凡是我们所见到的「信者」,都已经被我们打昏,剥光衣服,丢到山外,被我们顶替身份了。』

因为静兰拥有超越州将军的权限,所以他下令召集了分散在各地的精锐将军们,让他们穿上破烂衣服代替铠甲,拿起锄头和铁锹代替宝剑,无论如何都要在秀丽等人前往石荣村之前赶到石荣村。

除此之外,静兰还让州军前往护卫各处奔走的全商连的运货车,派遣众多武官前往虎林城,进行了充分的后方支援。

这些都是只有静兰才能做的工作。

如果只是复兴就能了结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不过他也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了后手。

为了贯彻一个人都不杀的秀丽的理想,他完成了只有作为武官才能实现的完美辅佐。

『如果能够不交战当然最好不过,对不对?小姐,你觉得如何?』

『太棒了。静兰,无可挑剔的帅啊!我都非常为你自豪。』

看到那时的静兰的满面笑容后,燕青和将军们都冒出了冷汗。

(……这小子是谁啊……)

特别是平时没少被欺负的燕青甚至都颤抖了起来。

秀丽紧紧盯着『千夜』。

『——就如同影月所说的那样。我不能原谅你们。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完全不感兴趣。你们是哪里的什么人,也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你们利用了他人的生命——』

朱鸾的父亲也去世了。如果他们能事先说明预防法的话。

朱鸾的父亲也许还会活着。

他们只是自己进行了预防,作为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手段。

只不过,是为了抓住秀丽和影月。

『你让我和影月也都负起了这个责任。我绝对不会原谅。——抓住他们!』

秀丽又向前踏了一步——她正要跨入圆阵的中间。

『千夜』看到了术者们的眼睛亮了起来。——赢了。

可是在秀丽的脚踏进圆阵的千钧一发之前——秀丽被什么人从后面猛地拉了回去。

虽然说是因为没有杀气,不过连燕青也是事到临头才发现的这份速度实在惊人。

秀丽和燕青一时都哭笑不得。

『璃撄!?』

将秀丽拉到后面的,正是如假包换的璃撄。

但是,比秀丽他们更加愕然的却是『千夜』和缥家的术者们。

『千夜』尽管被静兰用剑指着,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璃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对,你为什么要妨碍我们?』

『……少说傻话了!』

璃樱带着危险的表情放开秀丽,将右手所拿的东西丢了过去。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而滚落在『千夜』面前的——那个是。

秀丽差一点就要惨叫出来。

那是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的首级。

『千夜』的眼睛睁到了大得不能再大。

『……我的……首级……是你干的吗?璃樱?』

『不是的。在我追着那个男人,发现你的身体的时候,已经被切开了。』

秀丽看了看后面,有什么人狼狈地滚落在那里。

璃樱盯着『千夜』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涟。在那个男人前往那个房间的时候,已经没有看守了。因为那里的术者们知道已经没有看守、保护的必要了。你已经无法恢复成原来的身体。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死亡。——你想切掉你的首级,让你没有身体可回的人是谁?』

『千夜』——涟缓缓地看向缥家的术者们。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而且保持着冷静的样子。

『……这是为了什么?』

虽然涟茫然地如此询问,但是其实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然后璃樱说不了他预计中的语言。

『……你被当成了棋子。涟。这次只是单纯的试探——也就是如果顺利的话就算赚到了的程度。如果想要获得这两个人的话,会有谁,在什么地方,怎么行动。那个人只是想要看到这一点。如果挑拨一下的话,对方会进行什么样的布阵。蓝家的小儿子已经行动。红家也在窥探情形。浪燕青和静兰也不能小看。中央有不少人对女性官吏抱有反感。只要明白了这些就足够了。因为「邪仙教」的事情闹得大了一点,所以接下来就只能好象蜥蜴断尾一样,把你整个割舍了。……就是这么回事。』

璃樱轻轻看了一眼龙莲。可是龙莲的视野中只有影月和秀丽。

涟没有问是谁。相对地倒是笑了出来。

因为他是无用的家伙。因为他是男人。因为他派不上用场。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没错,自己应该明白的。好象我这样没有任何能力的人,『母亲大人』很简单就能割舍。这是她自己也说过的。就好象把写坏了的纸张用来擦一下笔后就丢弃那样。

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存在。那个人一定就连涟还活着的事情都没有注意到。

因为没有能力,所以就算努力地去读书,去练剑,也完全没有意义。

不管自己多么多么渴望,那个人以前也一次都没有看过自己。

而且,今后也是一样。

她甚至不容许自己拥有一个虚幻的梦境。就连小小的期待也都被粉碎到底。

……可是,最可恨的还是即使如此,也梦想着,希望拥有她的爱的自己。

一直向往着——那个温暖的、体贴的,好象阳光一样的笑容的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对自己露出。迟早有一天……。

母亲大人。他用轻语代替了泪水。涟俯视着璃樱。

『……哼,你也小心一点吧。你只是因为继承了璃樱大人的血统,所以就算和我一样是「没用的东西」,「母亲大人」也还会让你活下来。』

『我知道。』

璃樱的眼睛汇总,声音中,都淡漠的没有任何感情。

涟带着些许的哀伤看向璃樱。这种为他取上同一个名字(纱:日语中,璃樱和璃樱同音。都读做RIO,原文用汉字和假名书写以示父子两人的区别,外传中,这里的璃樱被翻译成璃奥,其实也应该是璃樱才对^^,后文中用带引号的『璃樱』表示儿子)的执着,反过来说也证明着她根本无视『璃樱』本人的存在。因为就连这个名字也不属于『璃樱』。

不管什么时候,她的视线都只会投注在唯一的一个人身上。那就是她的弟弟璃樱。

因为同样是『没用的东西』,所以『璃樱』和涟有时会一起翻阅书籍。

涟并不讨厌那个时间。可是,已经不可能再拥有那个时间。

也不会再因为『母亲大人』的事情,而让心碎成一片片。

『再见。』

身体已经死了。涟只要承认自己『已经死了』就足够了。

然后,华真的身体瘫了下去。

被『璃樱』抓来,狼狈地滚落在角落的朱温,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什么。

我居然被那种死小鬼殴打,被他们当成傻瓜?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那个女人来了后才变得一塌糊涂。那个女人是瘟神。可恶!可恶!不可原谅!我要宰了她我要宰了她我要宰了她——他目光一闪地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后,又将视线转到了其他方向。

——杀了她。

朱温就好象弹簧一样地跳起来,拔剑冲向了秀丽。

『燕青!』

静兰叫了出来。

——在秀丽的眼前,尸体好象球一样地滚动。甚至连龙莲都没有来得及伸手到铁笛上。

燕青用失去了感情的感光,俯视着被鲜红的人血所打湿的剑刃。剑尖上雨滴般落下的红色液体在岩石地上形成了小小的水洼。

他叹了口气。然后尽可能试图维持平时的语气。

『……啊……对不起,小姐。我……真的很不擅长用剑。不管是练习还是什么,都和其他方面不一样,完全掌握不好分寸……所以只能杀了他。』

自从全家都被『杀刃贼』切成碎块残杀致死后,燕青就讨厌所有带刃的武器,所以他才选择了体术和棍棒。

可是,他决定在人生之中只有一次例外。只有在杀死灭门仇人的时候,他要使用剑。用和切开家人身体一样的武器,杀死那个男人。在那之后,就绝不再拿起宝剑。

然后,他完成了复仇。可是,只是为了杀死那个男人而打磨的宝剑,却完全不具备分寸。他的身体单纯为了让他人停止呼吸而活动着。一旦剑出了鞘,就只剩下了杀戮。

他最擅长的是格斗和棍棒。可是最能让他干脆地杀人的却是,剑。

背对着秀丽,燕青粗鲁地挠了挠头。

毕竟他现在没脸面对秀丽。

秀丽转到了燕青前面,燕青一惊。可是,秀丽所说的却是——。

『谢谢。』

她笔直地,真挚地仰望着燕青,再次开口。

『谢谢你保护了我。燕青。』

秀丽紧紧抓住了燕青的双手。

『全部——全部都由我来承受。他不是燕青杀死的。而是我杀死的。这个人的生命,由我来背负。你只是遵守了约定而已。你只是作为副官保护了上司。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承担好了。』

燕青缓缓地眨了眨眼。

以前,秀丽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不管发生什么,都由我来承担……)

在他不得不面对虎林城的百姓而使用棍棒的时候。

虽然秀丽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明白自己言语中的意义,但是,她现在却实践了自己的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认可他,相信他,绝对不会怀疑。只要将一切都认为是为了秀丽而做的,就可以将包括罪恶和感情在内的燕青的整个心灵全盘接收。

(啊……果然还是应该庆幸小姐是我的上司啊。)

能够获得信任是非常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信任』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肯宣言我绝对会保护你的上司并不多见。

他偷偷看了一眼静兰,对方挑起嘴角笑了出来。

在十五年前就在他身边的静兰当然知道燕青的决心。可是他却在这个基础上让燕青拿起了剑。

(不管会杀掉什么人也要保护好秀丽!)

他让自己,保护秀丽!

(可恶……我的反应也都在静兰的预计中吗?)

他曾经想过,如果为了什么人而觉得就算杀人也无所谓的话,那就是碰到了可以托付人生的对象。

……他原本以为,就算迟早这一天都会到来,那也应该是在秀丽作为官吏有了各种成长,气量更进一步增大的时候。

其实,他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已经注意到了。

他认为,迟早有一天这个日子会到来。没错——他就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做着这样的梦。而那一天就是现在也并不坏吧?那个直到最后都要作为官吏留在她身边的约定——他原本是打算只限于这次的。

(算了,也好。如果是小姐的话,把我的人生送上去也无所谓。)

对于非常讨厌杀人的燕青而言,呆在秀丽的身边想必会觉得很舒服吧?

如果没有什么人在旁边帮忙拉住静兰的缰绳的话,只有秀丽一个人的话未免也太辛苦太可怜了。

『……燕青,你为什么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恩,我只是觉得真的要努力学习了。』

『你说学习?哎呀,燕青,你难道脑子进水了吗?』

『小姐,没事的。因为他随时都是处于进水的状态,所以只是偶尔正常了一下而已。』

『……跟在小姐身边的话,就只有这个随时随地附送的大男人的尖酸刻薄实在让人不敢领教啊……』

除了涟以外的术者们都被老老实实绑了起来。但是——。

燕青转动了一圈脑袋——注意到『璃樱』不在后大吃一惊。

『璃樱去了哪里?』

静兰也变了脸色。可是『璃樱』已经不在现场的任何地方。

就算燕青和静兰微微放松了警惕,那也只相当于纵横无尽的大网中松了一根线的程度而已。应该就连一只老鼠都不可能放过。可是,『璃樱』却漂亮地穿过了这个连老鼠都无法通过的空隙而消失了。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那小子算是救了小姐吗?』

就在他迷惑不解的时候,影月在龙莲和香铃的搀扶下,蹒跚地走了过来。

秀丽赶紧把手伸向了影月。影月露出了好象很开心的微笑。看到这一幕后,秀丽多少松了口气。太好了。至少看起来性命没有大碍。权州牧的话果然还只是什么的比喻吧——。

可是,龙莲苍白到极点的脸色还是让她倒吸了口凉气。就好象是一松手影月就会像烟雾一样消失似的,他一直凝视着影月的眼睛中摇曳着焦躁和动摇。而秀丽的心也被不详的影子所冻结了起来。

影月在华真的身体旁边跪了下来。

那张好象熟睡一样的温和面孔,才真正是影月的记忆中的那个面孔。

『……堂主大人。』

他撩开了华真的刘海。已经几年都没有见过的脸孔,和以前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没有想到还能再次见到他。

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人,而且是对影月的爱更胜过影月对他的爱的人。

给予了自己一切的人。

让自己任性撒娇的人。笑着容许了自己的一切的任性的人。

『……你幸福吗?堂主大人……』

答案的话就算不用询问也知道。

他比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爱这个世界,也被世界所爱着的人。他一定是笑到了最后吧。

所以,影月用笑容代替了哭泣。

在一切的开始的时候。

『……那个时候,谢谢你拉住了我的手。』

生命之沙,已经落尽。

影月的睫毛缓缓地落下。

有,呼吸的声音。

秀丽,龙莲,燕青,静兰——还有……。

直到最后,重要的人们都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啊啊……我真的……)

真的很幸福。

心中就好象亮起了一盏灯一样的温暖。

(呐,影月。如果因为爱上了什么人而让心温暖起来的话,仅仅如此就已经非常幸福了……)

是,堂主大人……真的很幸福。

原本应该不存在的十年。

不惜改变上天的命运的这十年时间,就好象梦境一样。

原本什么也没拥有的手掌中,现在却存在着不计其数的珍贵的感情。

(阳月……)

不管什么时候,都在真正危险的关头,保护了自己和堂主大人。

你所给予我的东西,你所保护的东西。

向孤零零的我伸出手的无可替代的半身。

直到最后,你都实现了我的任性。

(假如迟早有一天,你也……)

假如在度过了漫长漫长的时间之后,你也因为疲倦而想要入睡的话……。

(我和堂主大人,都会去迎接你的……)

听到了,香铃的声音。

啊啊……请你不要哭泣。

我最初也是最后爱上的女性。

请你一定要笑出来。……一定要,幸福。

一起度过的所有时间。

没有失去任何的东西。

我有自信。我和堂主大人一样的,幸福。

(……阳月……)

幸好有你在。

……生命最后的水滴,滴落了下来。残留在喉咙深处的吐息,泄漏了出来。

(对了……在最后的时候……)

要向阳月表达众多的『谢谢』。

『——……』

最后的呢喃,在形成声音之前就消失了。

为了用目光再拥抱一次心爱的人们而眨动了一下眼睛,然后,静静地合上了眼帘。

香铃看到了,影月最后的碎片的落下。

就在现在,就在香铃的怀抱中。

影月的生命逝去了。

(不要走!)

不要走。

我还没有说。

我还什么也没有说。

原本应该告诉你的,非常非常重要的话。

影月摇晃着朝着华真的身体倒下。

在即将重合之前,『影月』的手臂好象支撑身体一样地扶住了地面。

可以看出秀丽和龙莲松了口气。

但是,香铃知道。

这个人——。

(不是的。)

『影月』缓缓地支撑起身体。

他轻轻摇摇头,撩起刘海扶住了额头。

好象猫儿那样吊起的眼睛。身边的空气,也转变成了宝剑出鞘一样的锐利。

阳月就这样用看不到感情的深沉的双眸凝视着身体下面华真的面孔。

不久之后,他无声地站了起来。

『……影月……?』

他凝视着小心翼翼询问的秀丽,然后看着茫然地泪眼朦胧地仰望着自己的香铃。

好象要舍弃一切一样,阳月转过了身体。

一切都结束了。

『「影月」已经死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这句毫不容情的语言,让香铃的心变成了碎片。

第七章 双月

秀丽为了寻找消失了的阳月,和静兰,燕青一起再一次回到那个坑道。龙莲去了山的那边寻找,而香铃……他们把她送到一户石荣村的民家,强行让她睡了下来。

没有任何的动静,坑道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论是夜晚还是白天,坑道里总是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但是在晚上,脚步的回声显得格外恐怖,因为找了半天也没有搜索到人影,所以他们决定分头去找。

『那么中间就交给小姐了,我去右边。』

『我去左边。到时候记得在这里汇合。』

『好的。』

在那个四叉口他们分开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前进。

秀丽一个人朝着白天与『教祖』对峙的开采场走去。

自从影月消失之后,她的心一直狂跳不已,扑通扑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

讨厌的汗从全身的毛孔中冒出,手脚好象麻痹了一样不断颤抖。

权州牧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他当时不是说影月『死亡』,而是『消失』了呢?

(我不相信。)

她不相信那就是最后,她不相信自己已经不能再次见到『影月』,不相信也不愿意承认。

----一直给予秀丽力量的如同阳光般灿烂的笑脸以及那些很有道理的话,不可能就这么消逝了。

秀丽握着照明的火把进入了开采场。虽然这里比较阴暗,但是从头顶洞口射下来的月光和星光却显很亮,让这里的视野比坑道中清楚了不少。秀丽拼命地大声叫着:

『阳月!影月!如果你在这里回答我一声好吗?求你了,出来吧,那一切真相告诉我们。』

秀丽的声音马上被黑暗吞噬了,只剩下回音在洞内飘荡。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最后她想再一次走到场地中央以便能够将开采场内的情况看得更加清楚一点。

正中央那个圆阵还没有清除,秀丽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踏进了圆阵内。

『……誐……?』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泻了出去,她的呼吸停止了,头脑中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全身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锁重重绑住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有些什么东西像被人从身体深处,最深处的地方拽出来了一样。

意识突然完全被烧断了,秀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倒在了圆阵内。

……轻轻地,那柔软的卷发微微飘动着出现。

毫无声息出现的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地慢慢朝秀丽走去。

他用脚将圆阵的边缘踩毁,使得圆阵的魔力消失,然后蹲下身,像是拿起纤细的工艺品般温柔地将失去意识拥入怀中。

他拨弄着她那柔顺的刘海,指尖轻轻地滑过她的额头,她的脸颊。然后他凝视着秀丽的脸庞,像是要一点一点地将她的全部深深地刻进脑中。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小到几乎听不见,接着他温柔地亲了亲秀丽的头发。

最后他抱着秀丽站起来走出开采场朝坑道走去,为了让静兰和燕青能够轻易地发现秀丽,他将她放在了一个显眼的地方,然后潜入了黑暗之中。

因为秀丽过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回到四叉路口汇合,静兰和燕青因为担心往开采场走去,然后他们在坑道中发现了秀丽倒在地上。

『小姐!?』

『难道是因为太劳累而昏倒了?』

静兰抱起秀丽,和燕青三人一起沿着原路离开了。朔洵望着他们的背影再一次想起了秀丽的睡脸。

……我们会再见的,但不是现在。

(二胡还有茶暂时先在你那寄放一下,我一定会去见你的,到时候一定要拉二胡给我听,给我泡美味的茶。)

那个少年直率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环绕。

这个世界真的很有趣,朔洵以前看都不看那个少年一眼,没想到却是那个少年的话让他恍然大悟,看来他以前只是没看到事物的本质。

正如那个少年所说的。第一次他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为了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活着。

那么第二次呢?

握在手中的抱负,愿望这一次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呢?

朔洵垂下他那长长的睫毛,微微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是呀,这一次不能再失败了。

朔洵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消失在夜幕中。

这天夜里,他带着温和的笑容走向那个少女。

他穿过门,穿过墙壁,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空气一般。

那个爱恋着他孩子的少女此刻正陷入沉沉的昏睡当中。

因为担心这个少女为了找寻消失了的影月,会一整晚在山中徘徊,所以大家让她服下药,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好好睡一晚。

那张苍白的脸上残留着许多眼泪的痕迹。

他轻轻地触摸这张脸,这疲惫不堪的,深深受到伤害的脸,不禁露出一丝悲伤。

他真的很高兴她如此深爱着他的孩子,正因为如此,当他看见她那张悲伤的脸时会感觉特别心痛。

(我孩子是个笨拙的人,也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情,对不起!很感谢你能喜欢他!)

他带着异常温柔的眼神抚摩了一下少女的头,然后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诊治完被囚禁在荣山里的村民的叶医师看见了他,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睛。

『……你是华娜的……』

『她的子孙。』

叶大夫看着他那半透明的身体呆立在原地,点了点头。

『你,是华真吧!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当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虽然现在这副样子但至少能动能跑的。一定要趁这个难得的机会过来找你,因为还有一些事必须要做。』

其实华真是一个对重要事情以外的东西不会太深思熟虑的人。

『……叶老师,能够见到你实在太好了。我有一些话一定要告诉你。』

华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除了医术就是那一段话。

『我的族人有很多是流浪者,这是因为大家为了找到你,叶棕康大人。在被王处刑前,华娜将一些话告诉了她的孩子,托他告诉你。我们就是为了将那些话传达给你而世代行走在全国。』

叶大夫因为吃惊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带着柔和的笑容,华真继续说道。

『她说「我想要生下你的孩子。」』

倒吸一口气的叶大夫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什么?」

『「带着孩子的寡妇就算爱上了晕倒在路旁的美少年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等我发现自己的感情时,已经不再年轻,所以想说出自己的感情也说不出口。啊,对了对了,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你先对我说,我真的是个傻瓜」。这些就是她想要转告给你的话。』

叶大夫目瞪口呆地说不出一句话,华真不禁笑了出来。

『所以华家的后代对于那些在旅途中遇到的被人遗弃的生命或者事物都会好好地拾起来,只要有机会就会对自己珍重的人勇敢地说出「爱」字。因为这是祖先的遗训。』

正因为如此,华真度过了一个非常幸福的人生,和那两个孩子一起。

『……她还说「虽然和经常飘忽不定,时常消失后又突然出现的你一起度过了几十年,但一直到最后也没能对你说一句我爱你,这是我人生唯一后悔的事情」。』

-----我爱你。

她的生命就像彗星一样一闪而过,留下了她对他的爱。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感情。)

叶大夫望着华真那张和华娜有几分想像的脸庞百感交集。

『能够将这些话传达给你,我也了却一桩心事。最后我还要去一个地方,那么就告辞了。』

『——喂,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如果你能见到华娜,帮我对她说一声「你真是个傻女人」。』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她「我也一直深爱着你,但没有说出口,对不起!」』

『别胡说!……你给我等着!「

『我可是真的很想见你哦,终于能和你见面,真高兴啊!』

华真童心未泯似的扬起一个淘气的笑脸,然后消失了。

华真最后朝着深山走去,因为在那里见到月亮。

那里有个孩子独自坐在地上,抱着一边的膝盖,微微低着头。

华真走过去蹲下,用透明的手指去触摸阳月的脸颊。

阳月似乎完全看不见华真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华真微笑着,温柔地抚摸着阳月的头,将他往怀里抱了抱。

这是他深爱着,珍惜着的另一个孩子。

他喃喃细语道:『没事的……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好!』

然后在下一秒『奇迹』就结束了。

华真的身体像溶进空气中一般渐渐地开始消失了。

不论身在何处,不论时间怎样流逝。

就算生命会像露水一般消失。

我的心永远会留在你身边。

『不论是我还是影月,我们都永远爱你。阳月……谢谢你给了我们生命!』

华真的身体在下一秒完全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一切都像梦一样结束了,阳月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空中,似乎在嘲笑他。

----谢谢...........

『……混蛋,是谁?』

他察觉到有人出现在他的背后,大喝了一声,像刀子般锐利的眼神扫向背后。

『这还真是不像你的为人呢,白夜!』

在后面跟踪华真而来的黄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黄叶俯视着白夜。

『你也知道吧!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为什么我要为那个家伙做到这个程度。』

『你真是个笨蛋,事到如今既然早已做到这个程度,还说什么啊!简直笑死人。话说回来,在国试前看到你的时候,不论是我还是紫霄真的都吃惊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真的是变了很多,虽然还不及那个「蔷薇公主」的预言。』

白夜的脸抽动了一下,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黄叶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远远地俯视着石荣村。

『最初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大笑不止。——但是没想到却是真的。不过想想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忽隐忽现。让自己遁于无形本来就是你最拿手的,反正最多也就五十年,这点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只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你偶尔也要出现一下才行呐!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带着美酒来!』

然后黄叶也消失了。

过了一会,白夜朝着当空高挂的月牙做出一个嘲笑的表情,然后站起了身。

『欢迎你回来,璃樱。一路上很辛苦吧!』

璃樱看着许久未见的父亲,眼神中有一丝摇摆。

『……杜影月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如果姐姐她没有中途插手的话,或许你还有机会在他渐渐消逝的时候找到破绽,不过算了,原本就没有什么可能性。你不用在意,让你找出华真的尸体,却害你白跑一趟!』

璃樱原本打算在挪动几下棋子后静静等待的。原本这次想要对付的就是杜影月,他通过雪狐的行踪以及气象情况,预知到靠近荣山一带的人会遭遇这场病。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以杜影月的为人他一定会赶到当地去。所以他让『璃樱』赶到荣山,召集那些地痞通过适当的骚动通知州府,使其得知那场病,等到杜影月赶到那里的时候如果能将他抓住,就最好了。——所以他才派『璃樱』搜寻华真的尸体,因为他觉得或许能派上什么用场……这些就是璃樱所安排的一切,结果他姐姐却从旁插手将华真的身体抢走,占领了『邪仙教』并利用它搞出了很多是非。

璃樱摇了摇他那银白色的头发,似乎有什么棘手的事一般叹了口气。就算璃樱知道他和姐姐的目的似是而非,在他可以忍受的极限内无论姐姐做什么事他都觉得没关系。因为他本来就是姐姐心中唯一爱恨交织,非常感兴趣以及关心的人。所以他决定这一次就这么放任姐姐的行动。

忽然,璃樱想起了那个女孩子。让他不惜前往宫城的那个女孩。

------虽然他想起那并不是他爱的『蔷薇公主』,但他仍然很自然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璃樱……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她会拉二胡。』

璃樱那漆黑的眼眸缓缓地变得更深沉。

『……二胡吗?真是让人怀念呀!』

他看了璃樱一眼。

在璃樱姐姐的眼中只有她的弟弟,而璃樱的眼中只有『蔷薇公主』。

已经几十年了,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改变过。

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螺旋,对于它来说『璃樱』的存在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都做了些什么愚蠢的事情……)

『璃樱』明白自己的任务就是观察,特别是姑母也出手之后,他认为自己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比较好,所以他悄悄地潜伏在村子中,即使对涟,他也隐藏了自己的存在。

但是,那个时候他将秀丽从圆阵边缘拉回来的瞬间,毫无疑问是背叛行为。

……涟虽然在嘴上总是嗤之以鼻,却在心底一直期待着的愿望。

枕在别人膝盖上睡觉,听二胡弹奏的摇篮曲,有什么人给自己的伤口涂药。温柔的手指,真诚的笑容,这些都是远离『璃樱』的幸福。

他自己或许曾经窥视过这些幸福。

所有这些『璃樱』从没感受过的幸福就像温暖的灯火一样照亮他的心。

终章

『——绛攸,你觉得如何?』

刘辉将刚刚写好的书函递给了绛攸。

绛攸扫了一遍后低垂下视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恩,我觉得不错。这种程度的处置总是必要的吧?』

刘辉带着微妙的昏暗表情,一头扎在了书桌上。

『……怎么说呢,孤总觉得自己老是在做让秀丽讨厌的事情……』

『没关系。她不是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会讨厌的女孩。』

绛攸微微踌躇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揉了揉刘辉的头发。

『她能平安回来真的太好了。亏你居然能忍耐住一直乖乖等着。』

『……恩……只要这样就好了……』

刘辉轻声嘀咕。是好象在忍耐着哭泣一样的安心的声音。

『……只要这样,就好了……』

很清楚刘辉的那些漫长的漫长的,只能忍耐的每个日子,所以绛攸再次摸了摸他的头。

茶州虎林郡的疾病得到控制的报告,在朝廷的水面上激起了和茶家骚动时同样的——不对,应该说是更胜一筹的涟漪。

上次的事件可以说最大的功臣是有能官吏·郑悠舜和浪燕青才对。

可是,这次——没有想到红秀丽会活着回来的那一刻尤其感到焦急。

水面下进行了众多的情报交换,然后这些也泄露在了朝议的时候。

『根据调查,红·杜两位州牧,全都放弃了州牧的权限而赶往现地。特别是红州牧。她连续两次的权限放弃,可以说是她完全不明白州牧这个地位责任重大的最好证明吧。无论是对于陛下旨意的违抗也好,在朝廷的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也好——而且除此以外,她还对于其他部门强人所难。向全商联进行了大金额的借款。这些众多不符合州牧身份的不负责任而且轻率的举动,臣以为绝对不能加以纵容。』

众多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绛攸看了一眼周围,确认着那些人是谁。

以吏部·户部的两位尚书的沉默为首,没有人对此提出反对意见。

这些无言的人,只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了陛下,等待着他的裁决。

在听了半天官吏们好象早上的公鸡一样的鸣叫声后,刘辉点了点头。

『——孤明白了。』

君王冷静的声音,让官吏们的目光都一起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那么,传孤的旨意,即刻解除杜影月以及红秀丽的茶州州牧职位,由黑州州牧权瑜代替他们的位置。黑州州牧的后任人选在春季到来之前暂时保留,州牧的职务由现任黑州州尹兼任。权瑜立刻赶往茶州,尽快交接案件以及维护茶州的安定。杜影月官位下调,由权瑜担任他的监护人以及老师。让他作为辅佐来好好进行钻研。』

有什么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

——由名臣·权瑜担任监护人。

奔波于中央和地方之间,为了百姓而尽心竭力的权瑜的继承人终于被选择了出来。

虽然看起来是降职,但是却和郑悠舜一样,等于是要在遥远的地方培育未来的支柱。

『……那,那么,对于红官吏的处置呢?』

『孤命她在完成交接后就尽快返回贵阳。剥夺全部官位,暂时禁止她上殿议事。作为处分,在下一个官位决定之前她就暂且赋闲在家。』

全场一片寂静。

……所谓的赋闲就是指某些人虽然挂了官吏之名,却没有任何职务。通常都是那些花钱买了官位,却什么也不做的家伙才会这样。甚至有人说,只要一度赋闲的话,就再也没有出人头地的指望。所以再怎么说也不是通过了严格的国试的进士及第者应该获得的待遇。

就算是那些因为女官吏的出现而愤慨到极点的官员们,也因为超出想象的严厉处决而失去了话语。正因为一心认为陛下和众多的重臣都维护那个女官吏,所以听到这个完全没有插口余地的冷酷处置后,不管是谁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孤对于这两个人的处分就是如此。此外,到了春季,现任茶州州尹郑悠舜也将被调回朝廷,担任目前尚是空位的尚书省尚书令。』

隔了一拍之后,室内的空气因为嘈杂声而剧烈摇荡。

红黎深和黄奇人也微微抬高了视线。

工部尚书管飞翔也坏坏地一笑。

『……哼。那位少爷陛下也开始行动了啊。』

『这不是很好吗?毕竟茶州的事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一笔勾销。而且还可以暂时休息一阵了。真让人羡慕啊。当然了,要是就此一蹶不振的话也就到此为止。唔……我的香料全被你的酒味给遮过去了啊。你这个酒鬼尚书!』

欧阳侍郎闻着自己的衣袖抱怨不已。

香铃走在略为丰满了几分的弯月下面。

手拉着手。

『你不冷吗?』

那个回头看向她的微笑,是属于影月的。

在睡眠药的药效快要过去的时候,有什么人温柔地摇晃着她。哭泣着睁开眼睛的香铃,看到那个俯视着自己的人后,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

影月和香铃这一阵子都一直忙着照顾病人以及复兴石荣村,所以没有触及这个话题。

可是,到了现在,香铃觉得可以询问了。

影月低垂下睫毛,轻轻地苦笑了出来。

『……阳月他不厌其烦再次救了我。』

在醒来的时候,影月就理解了到底发生过什么。

所有的一切,他都在阳月的内部看到了。

生命最后的水滴,已经落下。

可是在它即将消融之前,阳月一把抓住了它。已经比泪水还要更加更加细小的影月的碎片。

好象用棉花包裹住了这个已经什么都做不来的碎片一样,阳月保护了它。

就算被保护的影月也明白,这只是单纯的垂死挣扎。

就算是保护了下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影月』不会再次浮出水面。在浮出的瞬间就会破碎消逝。

影月的碎片,只是在阳月的保护下,好象沉睡了一般轻飘飘地摇荡着。

就算是阳月,也没有办法了。

……他原本是,如此以为。

『……香铃,我已经可以喝酒了。』

『咦?』

影月用某种好象哭泣一样的表情笑着说道。

『因为阳月已经睡得很熟,所以……就算是最喜欢的酒也无法让他醒来了。』

早已死去的身体之所以还能活着行动,就是因为阳月的存在。

可是和阳月在一起的话,虚弱的影月的生命会不断流逝。……所以阳月陷入了沉睡。进入了深深的,深深的,沉睡。

『……这就是所谓的有二就有三吧?就算是我第三次心血来潮好了。』

影月还记得那个在棉花的另一方想起的怫然的声音。

他感觉到被轻轻地放到了什么人的手掌上。就好象捏起一只雏鸟一样,小小的影月的碎片,在阳月的保护下被轻轻拿到了『上方』。

相反的,他能感觉到阳月沉没了下去。沉入了影月的手所无法到达的,深渊的水底。

封印了一切,陷入了长眠。只是为了让影月的『碎片』不会消失……然后,影月睁开了眼睛,在他的视野中出现了弯月。

他知道已经无法再度见到阳月。

他仰头看着天空,泄露出了呜咽。

『……原来,是这样。』

香铃什么也没有说。

她低垂着头,走在寂静的夜色中。

『……你要成为,医生吗?』

『不,因为还是作为官吏能够做到更多的事情。而且就算是维持着官吏的身份,也可以进行医生的学习。再说优秀的医生其他也还有很多。如同燕青是很有武官味的文官一样,我也会以成为很有医生味的文官为目标。』

从王都赶来的精挑细选的医生们,有半数左右会留在茶州,为了在这片落后的地区普及医术而努力。他们也表示,在学舍设立的时候绝对会赶来。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和权州牧一样,在各个地方之间奔走,在和百姓最近距离的地方,担任为百姓尽心尽力的地方官。』

『是……这样吗?』

香铃低垂下了头。

不管什么时候,影月的视野中都没有香铃。

(明、明明他说了喜欢我)

那是香铃自己也一直想说,却还是说不出口的话语——面对就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冷静的影月,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如果问他是更喜欢堂主还是更喜欢自己的话,这个木头人绝对会选择堂主。

(那,那个,虽然我是比、比不上堂主大人了……)

我这个人的男人运果然还是差到了极点吧,香铃想到。

『所以香铃,那个……不管我在什么地方,你都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啊,是……恩?』

香铃黑黑的眼睛瞪到了大得不能再大。

『……你刚才,说了什么?』

听到反问后,影月有些羞涩。但还是斩钉截铁地重复了。

『那个,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香铃头脑一片混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我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没有兴趣!』

她叫出口之后有狠不能立刻去一头撞死——不,不是的……我都胡说了什么啊——!

(我、我必须说些什么。在无可挽回之前——振作啊!)

影月好象陷入思考一样用手扶着下颚,他一定是想要撤回告白。

必、必须赶紧说才行——『那么,从今天开始就把我算成16岁好了。如果只差两岁的话,也就——』

『我、我喜欢你!』

香铃好象要盖过他的话似的叫了出来。

在注意到影月好象很吃惊的脸孔的同时,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香铃转眼之间就连耳根都一片通红。她无法正视影月的面孔,低垂着脑袋抬不起来。

不久之后,她听到了影月似乎颇为高兴的声音。

『……啊,我也喜欢你。』

他在相握的手上更加重了几分力量。

『那么,我们在一起吧。——今后也永远在一起。』

影月没有说到什么时候为止。

阳月这次没有告诉他期限。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天后,也许是十年后。

可是,影月决定不再去思考。

因为,那其实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他真心诚意地做出了明天的约定。

然后,在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和火速赶来的权官吏完成了所有的交接后,秀丽决定出发离开琥琏城。

原本在身边转来转去的龙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回想起在茶州度过的让人眼花缭乱的曰子,秀丽都一阵眩晕。

『啊……怎么说呢,简直是好象怒涛般的一年啊。』

『好过分!』

香铃一面哭泣一面火冒三丈地抱怨着。

『居然是赋闲、赋闲……这算什么意思!我真是看错陛下了!』

『好了好了,谢谢你,香铃。我没事,所以不要再哭了。』

秀丽好象要安慰香铃似的抱住了她。

实际上,在听到陛下的旨意时她没有吃惊也没有生气。

『我在香铃不知道的地方,相当地乱来了一番哦。所以我觉得这个处置还算妥当拉。』

秀丽看着影月的身影,微微地笑了一下。

『……秀丽,如果有什么事的话,随时叫我好了。我会立刻赶回去的。』

没错,从国试起就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影月,今后也会不在了。

能够无条件地接受名为秀丽这个存在的影月,原本是秀丽在朝廷中的心灵绿洲。

今后她又要一个人重新开始了。

『真的非常感谢你。影月。』

『秀丽,就算你不叫我们,我和香铃也会一起立刻赶去的。』

那当然!香铃大叫。秀丽看起来也真的很高兴。

『我超级欢迎哦。我会做好很多的饭菜等着你们的。』

这个时候,燕青和静兰也走了过来。

『哎呀,真让人头疼呢。这样可不行呢。茗才窝在家里不肯出门,这下可没法工作了。』

『茗才吗?为什么?』

『因为小姐要回去啊。他说什么好象做了个很长的噩梦一样……』

秀丽直到最后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那么害怕茗才。

『又要跟你说再见了,燕青。』

『你要保重哦。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这个人还真是和感触良深没有缘分啊。燕青……』

身为茶州州官的燕青,弄不好也许就再没有和秀丽见面的机会了。可是他的口气却好象明天就能和秀丽在州府见面一样。

可是,说起来这倒也是燕青的风格。

『呐,小姐。我会在学习上努力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过总会有一天的。』

『恩?』

燕青改变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实际上他也真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而且绝对会被柴彰抢先吧?

不过就算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也好。

『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如果还能见面就好了。面对没有说出这句话的燕青,秀丽的胸口一阵酸涩。

总是帮着自己的那张笑脸,今后也无法再见到了吧。

『燕青,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很多忙。』

燕青揉了揉秀丽的头发,笑了出来。

『努力吧。』

『……恩……!』

『我也会努力的,在各种方面。』

静兰用只有燕青听得到的声音做出了威胁。

『你可不要给我花上什么十年二十年哦。』

『……这一点我实在也无法马上做出回答。』

『就算是作弊也要考过去!记得给诗文的判分官送点金色的馒头!』

『哇,你居然还这么说!?你不知道我光是因为师傅的欠款都已经一屁股债了吗?』

『……抱歉,是我错了。』

好象微妙地弄错了劝导的关键。

秀丽看着没有装载太多东西的马车,不到一年的州牧生活。

仰望天空的话,就觉得冬末的天色似乎也温柔了几分。

秀丽进行了一次深呼吸。虽然现在还不到被称为早晨的时候。

『……好了,那我们走吧。静兰。』

在黎明时分,周围还一片寂静的时候,马车离开了琥琏城。

咔啦啦的车轮声,微微缓慢了下来。

『……小姐,有客人。』

『客人?这么早的时间会是谁啊?』

就在她从车窗探出脸的时候——『秀丽姐姐!』

秀丽因为这个声音吃了一惊。这个声音是——。

没等马车完全停下,秀丽已经跳了出去,前方是黑压压的人群。

那其中有一个少女正朝着秀丽奔来。

『朱鸾!?』

『……大家都是说什么都要过来,不肯听我说呀。』

丙太守从朱鸾的后面催马赶了过来。

『我听浪州尹说你要一早就出发,所以就赶过来了。』

呼呼喘着粗气用大大的眼睛仰望着秀丽。

『谢谢你来到石荣村,来到虎林,来到茶州……谢谢你来到这里救了大家。我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

秀丽能看得到犹犹豫豫地站在后头那些男人们被女人们踹的光景。而且也听到了『笨蛋,不是都说好了吗?快点去道歉!』之类的轻声催促。

朱鸾拉着秀丽的袖子。

『呐,你听我说。我啊,已经决定了。我已经决定将来要做什么了。』

『啊,我知道。就是医生吧。对不对?』

『不是的,我要成为官吏。』

秀丽……缓缓地睁大眼睛。

『……咦?』

『我要成为官吏。就好象秀丽姐姐来这里帮助大家一样,下次要换成我成为官吏去帮助其他人。我会好好好好地学习。我已经决定了。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我绝对要成为象姐姐那样的官吏。』

秀丽的睫毛缓缓地颤动。

『那个,丙爷爷和妈妈也都赞成我哦。村子里的人也都说会一点点给我攒钱。还有,丙爷爷说会教导我学习。我今后会非常非常努力。你要等着我哦!在那之前绝对要等着我!』

……无法抑制。

泪水夺眶而出。

溢出的泪水变得无穷无尽。

在这个茶州,自己究竟能给大家留下什么呢?

自己只不过是个不断受到帮助,忘我地到处奔走。

这个少女既然能说得出这样的话,那么应该是能够做得到吧?

『你、你为什么要哭泣呢?秀丽姐姐。』

『……没什么……谢谢,朱鸾。』

『朱鸾也好,我也好,都是发自心底的认真哦。红州牧……』

即使知道秀丽已经不再是州牧,丙太守也没有停止这个称呼。

丙太守抚摩着朱鸾的脑袋。

『我会成为这个孩子的监护人。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一定要让她状元及第。在准备齐全的时候,我们会写信给你。到那时侯,还要拜托你打好女性国试的基础呢。在那之前,就请你以自己的方式,在朝廷好好加油吧。』

只要秀丽这个例外还存在于朝廷之中,那么就残留下了女性国试的可能性。

这并非不可能。

秀丽擦了擦泪水。

『那么,在朱鸾来之前,我也不能不努力了。』

『是啊,秀丽姐姐!你绝对要等我哦!』

『是啊,加油!』

那些来自虎林郡的大婶们,好象是对磨磨蹭蹭不肯行动的丈夫们忍无可忍了,干脆自己大叫了出来。

『把那些罗里罗嗦的臭男人们都一脚踢开!』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对不起,那,那个时候,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声音就好象山中的回声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

静兰注意到了某件事后,冲秀丽招呼了一声。

『小姐,你看那边。』

秀丽看向琥琏城的方向,以燕青和影月为首的全体州官都已经到齐,他们分别穿上了最标准的官服,不顾会弄上泥土,对着秀丽行起了面对州牧时才会采用的正式的跪拜之礼。

仔细看看的话,克洵、春姬以及柴彰等人也在其中。权州牧和悠舜也在最前列露出微笑。

燕青抬起面孔,坏坏地一笑『呐,你很有人缘吧?是不是更有自信了?再见,小姐。』

秀丽笑了出来。

『——谢谢大家。再见。』

然后,她告别了茶州的土地。

不久以后,以权州牧的指挥和全商联的资金援助为基础,茶州设立起了兼任研究机构的学舍。在后来赢得了菊花君子的美誉、将茶州引导向长期安定的茶克洵的精心庇护之下,茶州在那之后,就作为学术研究之都而完成了巨大的发展。然后,全国各地的知名学者与技术人员纷纷聚集到这里,在各个领域都随时进行着最高水平的钻研,结果就是在刘辉治世的期间,彩云国的文化与技术领域全都完成了爆炸性的发展。

而作为先驱的就是就是医术的发展。以这个时代为分界限,各地因为瘟疫与怪病而死亡的患者数字剧减。而这些成果的最大支柱就是《华真之书》和切开术,以及柴凛所发现的蕴藏于石荣村的丰富的铬矿石,还有以特殊小刀的制造技术为首的各种各样的医术工具。

『我们不会让拯救了自己生命的矿石,成为夺取生命的武器。』

曾经因为奇病而烦恼的石荣村的采掘者们,不管武器商人堆积起多少金钱,也从不承诺和他们进行交易。而是将采掘的重点放在对于医术工具的矿石上面。而这也成为了促进发展的一大要素。

上治4年——史无前例的茶州的双州牧执政持续了不到1年。

可是,对于后世的史学家而言,这却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一年。

浪燕青、茈静兰、杜影月、郑悠舜、茶克洵、柴氏姐弟……如同繁星般闪烁在史书上的这些名字,就是在这一年相遇、相识的。而大部分史学家们也认为,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正是他们发展的原点。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也是传说中的女官吏·红秀丽最初踏足的地方。

邵可连蜡烛火光的消逝也没有注意到,在库府的黑暗中皱起了眉头。

他的脑海中掠过了那个和二十年前没有任何差别的,拥有漆黑双眸和月光般头发的男人的身影。

火光又亮了起来。邵可从思考的深渊中抬起头,看着为他点上灯火的弟弟。

『……哥,请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面对很快就从『黑狼』恢复成平时表情的哥,黎深哼地别过了脑袋。

『与其让哥露出这种表情,还不如让我去把那个什么缥家一点不剩地给抹——』

『不行。缥璃樱是我的对手。而且想到那个混蛋的性格的话,我担心的反而是—』

璃樱的姐姐。在邵可作为『黑狼』和缥家对立的时候,在幕后时隐时现的女人。从以前就对弟弟璃樱抱有异常的执着热情时。现在既然璃樱发现了秀丽,那么那个女人也一定会知道这一点。

『……我还以为他早就应该因为时光的流逝而翘辫子了呢……看来他的生命还是一如既往地和蟑螂一样啊。』

黎深差点把扇子掉到了地下。看来就算是邵可,在面对情敌的时候也绝对无法秉持温和的一面了。

毕竟和那个让人来气的男人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太多太多的事了。

『……不管怎么说,朝廷到了春天都会再次有所行动吧。』

后记

真正温柔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坚强而且帅气。我偶尔会很强烈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好了影月篇就到此结束。这次完全是由影月和秀丽担任双主角,而燕青算是背后的主角吧(完全符合封面)。特别是影月,我自己也在各个方面都吃惊不小呢。原本影月至今为止一直都很节制,从来不会说太多,不过这次… … 哎呀呀。鸳洵也是那样,说起来香铃还真有眼力,总是能发现彩云国第一的好男人。影月篇已经落幕,至于今后的发展就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关于怪病和潜伏期的设定之类的东西我曾经改了半天,不过其他也是有迹可循的,在日本也存在哦。所以各位读者,就算再怎么美味,也不能随便吃野生的东西哦……。

现在想起来,去年还真是从天上掉了无数馅饼的一年。漫画化、广播剧CD化,最后的奇迹就是动画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可怕……汗)在从心底感谢NHK电视台的同时,在影象方面完全是门外汉的我,也作为观众之一衷心期待着春天的来临。

最后,在我因为感冒而意识朦胧的时候对我加以鼓励的责编大人,用完全符合我心意的出色封面让我打起精神的由罗イリ大人,在我瞅准了休假日而打电话过去后,依旧爽快地教导了我这个麻烦的侄女医学知识的伯父伯母,还有家人和朋友,以及各位读者,我从心底表示对你们的感谢。

雪乃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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