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马一匹接一匹地向茶州出发了。

  全商联和秀丽所采取的去虎林郡最快的救援手段,就是把准备好的东西依次送去茶州。药品、物资和器具在秀丽说服全商联的那天就开始运输了。因为以速度为优先,所有马和马车都尽量调整到不会造成负担的重量。当集中起来的物资到达某个程度后立刻送往茶州,秀丽和医生们也动身了。而另一边……

  茶克洵简单地说明了回乡的意愿后,便从容不迫地改变了两手交叉的方向,跪了下来。

  “作为茶家宗主,我由衷地向陛下表示万分谢意。茶州是茶一族的故乡。为了遭受病痛的同胞们,您以最快的速度给出了对策,并派遣了为此作出不断努力的州牧们,对此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

  他能感觉到不止一处心虚的目光。年轻的茶家宗主平静的话语里,很暧昧地不知是否包含着讽刺。他和秀丽还有悠舜一起四处奔波,在各部门以茶家宗主身份跟人交涉。因为他持有宗主印章,在交涉中发挥出巨大力量,所以朝廷里已经不再有任何人觉得他“平凡”。

  克洵想起了总是很努力地伸出援助之手的两个年幼于自己的友人。

  为了他们,也为了让自己可以和他们相遇的眼前的君王。

  “——我以我的名字与血统,以及家徽‘孔雀缭绕’在这里起誓。从今以后,我们茶一族,将对刘辉陛下奉献上忠诚。我们将手持忠节之剑和忠谏之盾,追随贤明的陛下的身后——茶家,对你宣誓效忠!”

  这是第一次,有彩七家的宗主在公开场合对现任国主行了跪拜之礼。

  虽然说是末席,但毕竟是与其他家族存在着巨大差距的七家之一。他的效忠也就意味着……

  被各种复杂思考所缠绕的官吏们,一致把视线转向了王座。

  “朕接受了,茶家宗主。”

  稍微有些低沉的优美声音,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欢喜,而是冷静地回荡在殿中。

  “你来试试超过茶鸳洵吧,就如同你的名字一样。”

  克洵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提起自己名字的意义。

  那是被称为国之真心,一直辅佐着先王的伟大的大伯父啊。居然如此轻松地表示让自己超越那个人。

  “你应该会成为不愧于先代的‘菊之君’的宗主。我期待着这一天的来临。”

  ……我会努力之类的话,在这种场合就算撕裂了嘴巴也说不出口。

  你在茶州统帅茶家,好好地为国家分忧解难——这就是王命。

  (啊……不愧是陛下……连条退路都不给……)

  刚才也许装帅过了头,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克洵深深呼了口气……戴上这个证明宗主身份的指环时,他就已经起誓了。

  赌上春姬、英姬和逝去的家族,以及鸳洵所给他的这个名字的意义。

  “——遵旨。我将继承‘菊之君’之名。”

  在他视线的前方,君王露出了微笑。

  “陛下。”

  绛攸在跟以前一样即将工作的刘辉桌前放了一杯茶。

  “派遣禁军的事,您是明知道秀丽会拒绝的前提下说出的吧?”

  刘辉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绛攸——他对刘辉的心理看得如此透彻。

  “……有一半是认真的。如果秀丽接受了,朕就派兵。”

  “不过,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刘辉呷了口茶,静静地低语。

  “……如果秀丽不能出人头地的话,朕也是很头疼的。”

  “而且必须通过秀丽她自己独特的做法。”

  作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绛攸小声笑着点头。

  “……这次不是死亡失败,就是活着成功吧?只能二选一。当初大发牢骚的大半官吏,也觉得只要秀丽回了茶州的话就会死掉,再不用他们费什么周张,所以决定在最后采取观望态度——好像是什么地方流出了这样的情报哦。”

  “特定的对象是?”

  “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说得也是。”

  刘辉好像点头似地喝了口茶。白色的热气让他眯起了眼睛……他们约定过了。

  “……秀丽会活着回来。”

  “是。”

  疾病,民心的安定,“邪仙教”的镇压——谁都认为不派遣军队是不可能平定的。可是,如果能将牺牲抑制到最小程度的话……

  秀丽这个名字的意义就会变得更加巨大。

  这一次,不仅仅是郑悠舜和浪燕青的力量,而是她自己取得的他人不得不承认的功绩。

  刘辉的工作,就是要信任她、等待她、不加怀疑地让秀丽为首的大臣们放手去做。

  (她会回来。)

  刘辉深吸了一口气。在他面前突然放下了一个小碟子,那里面放着两个蜜柑。

  “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了?居然这么温柔。”

  “因为就算是为了将来,你这次也算是……很有毅力了。”

  刘辉低垂下眼帘。被这样温柔地对待,好像会有很多东西不小心溢出来似的。

  “……有两个呢,我们一起吃吧。”

  尽管绛攸每天都要陪黎深自暴自弃式地大吃蜜柑,他还是毫无怨言地点点头。

  “好啊。”

  刘辉很开心地笑着,心情雀跃地伸手去拿蜜柑。

  ……听得到水的声音。

  那甚至会让人意识逐渐模糊的缓慢的声音,让影月不知道是第几次清醒过来。

  在视野里摇晃着的,是洞窟内点燃的蜡烛发出的光亮。

  虽然膝盖跪在了地面上,但因为双手被固定的关系,他无法躺下。水声,是从哪里发出的——看到被用木桩定在岩壁的手掌后,他才想起来那其实是自己不断滴落的血液的声音。

  即使早已经流出了可以致死的血量,但是影月还依旧活着。

  眼前,是隐隐约约的一片朦胧。影月摇晃了一下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的脑袋。

  ……虽然对于有些冲动过头的行动不会感到后悔,但是在接近死期的时候,人类好像真的会采取些怪异的行动呢。不……

  (我,不管是几次都会追上去……)

  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个微笑,我怎么可能保持沉默。

  在知道已经不可能再次相遇的前提下分别的,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无论是陪着他走来的少女,还是病痛缠身的人,在那一瞬间,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真是,修行还不够……)

  虽然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像堂主大人一样生存着——可是两个人的差距太大了。

  (啊啊……秀丽和燕青……到最后还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他们会原谅他。可以想着这些,等待时间流逝的自己真的很幸福。

  人生,真的不是该轻易舍弃的东西啊。

  (阳月…)

  低垂着头的影月的视野里,忽然映出了描绘在地面上,似乎把自己圈在中央的奇妙圆形图样。……从被囚禁在这里时起,“阳月”的气息就消失了。

  “邪仙教”究竟想要“谁”——影月已经明白了。他们一直以来的若干矛盾行为,感觉不可思议的谜题,到了这里后,就全部得到了答案。

  (……为了阳月……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我,现在,还不能死……)

  只要动一动被木钉穿透的手,就会让已经习惯了的惰性疼痛,变成让人几乎昏厥的剧痛。

  即使如此,影月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剧痛,逐步地一点点地活动着一侧的手掌。

  不管有怎样的流言蜚语,秀丽都肯定会来的,影月绝对相信这一点。在打点好有关疾病的事情之后,为了迎接失踪了的自己——为了拯救被囚禁的残存下来的村人,她会来荣山的。

  (我,还活着……)

  作为大夫,作为州牧的“杜影月”,就在这里。他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坚持到最后。

  忽然,影月的双眸在霎那间点燃了凄绝的愤怒火焰。

  出现在面前的,正是将自己钉在墙上的男人——“千夜”。

  至今为止,像这样让他目眩的暴怒,在他之前的人生中只发生过一次。

  ——只有那个男人,他绝对不会原谅。

  眼睛里正燃烧着愤怒火焰的影月,只想到了这些。

  送到的书信全部被撕毁扔掉了。地板上桌子上,堆积着散乱的大量文书,甚至让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站在这些东西中间的龙莲将拳头猛砸在墙壁上。

  “……影月……”

  他挣扎般地在喉咙深处不断呻吟着这个名字。

  他用双手捂住脸,似乎为了忍耐将要溢出的东西,不停地短促喘息着。

  “影月…!”

  最后一次在墙壁上砸了一拳之后,龙莲转身离开了房间。

  别说是平时的装扮了,他甚至只穿了一身连旅行装都算不上的轻便装束,就抖动缰绳骑马飞奔而去。

  ——前往茶州、荣山方向。

  一位年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少女,每天都在影月消失的道路上等着他。

  影月的突然失踪,给石荣村的人们带来了巨大的不安和冲击。

  他总是一边给他们进行着确切的治疗,一边带着温和的微笑,为了扫除村人的不安和恐惧而费尽心力。看到身心俱疲的大夫和家人们,他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代替他们看护病人,建议他们前去休息,有时还会跟他们说说话。最重要的是,只有影月还没有绝望。

  他的笑容和“没事的”这句话,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石荣村的人们的支柱。

  这样子的他突然失踪后,村子里的暗影也随之再度扩大。

  最后和影月见过一面的少女,那一天也抽空离开村子去山里找他。

  少女的眼里突然落下了大滴的泪水。

  他不会再回来了——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影月,不会再回来了。

  “兰…珠兰…会冻死的。适可而止,你放弃吧。”

  在背后说话的,是和珠兰年纪相仿的少年。但他黑曜石般的双眸却像大人一样,虽然不是冷漠,但是也和孩子该有的表情丰富远远扯不上关系。

  “……他、他都说了只是去一下。影月哥哥他不会骗人的,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许只是觉得绝望就逃跑了。你母亲明明还活着呢。”

  “你不要说了,利英!影月哥哥才不会做那种事!”

  利英耸耸肩。虽然他也有些脏兮兮的样子,但是他的一举一动中却蕴含着某种令人瞩目的东西。

  “那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已经陆续有药、食物还有大夫们到村子里来了。”

  “——难不成是影月哥哥说过的,那个来帮我们的女人?”

  “应该是瘟神才对吧。不过先不说那女人了,据说能治好这病的医生们正在赶往这边,所以医生让我们再多坚持一下,说不定你母亲也能来得及治了。

  珠兰把眼睛瞪得老大,可是她没有利英预想中那样开心地跳起来。她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接着又左右摇晃头。

  “……不行,那样不行。”

  “哈?”

  “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了。既然他们往这里来了,我们这边也往那边行动不好吗?这样就可以更快见到医生了,对吧?”

  利英挑起眉。

  “……你是认真的?”

  “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啊!影月哥哥从村外来这里救我们,可是我们却只有哭泣大喊,央求祷告,以及非难他人而已吧?现在正在痛苦的是我们的家人啊。没错,外面的人都为了我们赶来了,为什么最关键的我们,却什么都不做呢?自己为什么不去设法帮助自己呢?”

  “……你是说在这样的大冷天,咱们抬着所有的病人下山吗?”

  想想影月,珠兰就觉得自己很没用,只是一直等待着别人来救自己。但是,影月教过她,教她绝对不要放弃……

  “应该可以做得到的。为了搬运荣山石,一家总有几辆运货马车吧。不是来了很多医生还有药材食物吗?让那些团团乱转不知道干什么好的公家差人帮忙拉车,尽可能收集毛毯——我们可以做到的。去告诉大家,我们一起做吧。呐,我们已经没时间再等了,我就算一个人也要把母亲背过去。”

  利英盘起胳膊,盯着珠兰的泪眼。终于,他叹了一口气。

  “……嗯,说得也是,让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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