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窟宫
泰格勒一行人造访莫西亚神殿之时,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泰格勒、艾伦、蕾琪、巴特朗、路里克,马斯哈斯挑的五名布鲁奈士兵,再加上莉姆选出来的两名吉斯塔托士兵,构成了这支共计十二人的队伍。
神殿周围放眼望去尽是葡萄园,站在平坦的大地之上一眼不见尽头。虽然有葡萄园,但如今冬末只能看见等距栽植的树木,一片萧瑟,。欲待满目青翠仍需数月。
「还真是个小神殿。」
骑在马背上看着神殿,艾伦嘟囔了一声,仿佛理解了先前的说法。
神殿由灰色石料堆建而起,大门的上部刻着莫西亚的名字。
泰格勒心里也承认,蕾琪把这座建筑形容为猎人小屋真是再恰当不过。一望之下,数百年的光阴已将墙壁和柱子上的装饰磨灭殆尽,四处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将马拴在神殿门口,泰格勒和蕾琪为首的十二人打开了神殿大门。神殿内并不怎么宽敞,但却出人意料打扫得很干净。
殿内有座祭坛。宽大的台座散发出朴素的气息,一座美女塑像伫立其上,望向这边的身姿给人留下一种清纯的印象。那是莫西亚女神的雕像。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王冠,由结着白色果实的槲寄生所制成,大概是前来祭拜的镇民或村民献上的。
「要顺便祈个祷吗,祈愿春天丰收之类的。」
看着槲寄生制成的王冠,艾伦小声笑了。布鲁奈和吉斯塔托所信仰的众神几乎无二。
「那样战神会不高兴哦。」
「哎呀,那就伤脑筋了啊。」
在艾伦和泰格勒开玩笑的时候,蕾琪绕到女神雕像的背后。
「过来两三个人。还有,能再来几个人撑着这神像吗。」
听到蕾琪的话,泰格勒、艾伦、巴特朗走到她身边。随后,布鲁奈的士兵们用手撑着神像的手腕和腰部。路里克等吉斯塔托士兵一边警戒着神殿入口,一边守候蕾琪她们的工作。
蕾琪拔出腰间的短剑,往台座紧后方的地面上——的一道缝隙中刺了进去。用杠杆原理将地板掀起一部分,便露出一个小洞。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空洞。片刻后,里面响起沉闷的声音。
蕾琪轻轻吐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手放在女神雕像上。
「然后——将这座女神像,放倒。」
士兵们撑着神像。为了避免对其造成损伤,泰格勒和巴特朗谨慎地将神像放倒。女神雕像连同台座一起离开了地面。
「……楼梯?」
台座下方并非地板,而是一个硕大的洞穴,石制的楼梯一直延伸到地下。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全身绷紧,屏神敛息。
走吧。蕾琪用冷静的声音说道,士兵们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准备好松明。三名布鲁奈士兵率先走下楼梯。过了一会,黑暗中传来一句回话,表示下方暂时没什么危险。
「我们也走吧,蕾琪走在我和泰格勒中间就行了吧。」
言毕,不待蕾琪作出答复,艾伦便一蹬地板,跳下楼梯去。蕾琪盯着楼梯,在紧张和不安下全身僵直着。泰格勒为了让她放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殿下,正如艾伦所说,她和我都在。」
听了这番话,蕾琪绷起脸调整好情绪,将松明拿在手中走下楼梯。
泰格勒确认好弓的状况,然后回头望向另外两名布鲁奈士兵。
「就拜托你们留在这里负责看守,马也交给你们了。要是附近的镇民或村民来了,虽然很抱歉但还是让他们回去吧。要是敌人来了,不要犹豫立刻逃走。」
随后,泰格勒也踏足黑暗之中。巴特朗、路里克还有吉斯塔托士兵尾随其后。
走到楼梯的尽头,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变冷了啊。」
路里克皱起脸,把手放在秃头上。黑暗中飘荡的空气寒冷而干燥,如同在此地沉淀了数十年一般。蕾琪也微微打了个颤。
「……修得还挺结实啊。」
艾伦看着周围大发感慨。地上的土被踩得坚实而平坦,两边的墙壁用灰色的石头砌成,中间毫无缝隙。天花板并不高,虽然和地面一样都是土造的,但天花板上等间距铺有粗大的木板作为支撑,防止崩落坍塌。
通道很宽,即使两个成年人并排行走也绰绰有余。蕾琪走在艾伦身侧,泰格勒和巴特朗也并肩前行。走在前方的布鲁奈士兵,正中间的巴特朗,还有走在最后的吉斯塔托兵三个人手中拿着松明。
一时之间,只有松明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回响在黑暗当中。
「这个通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建的呢。根据位置和坚固程度来推测,应该是用作逃跑的吧。」
「你说的恐怕没错。听说在布鲁奈王国建立之前,阿鲁特斯姆是统治周边的豪族的据点。」
蕾琪苦笑着回答了艾伦的疑问,但艾伦还是歪着头。
「不对啊?前面是通向可以证明你王族身份的那个圣窟宫吧。」
「开国祖先夏鲁鲁到来之前,圣窟宫不过是个地下通道而已。而且听说夏鲁鲁也利用过这个通道呢。」
蕾琪一一作出详细回答。并不能一口咬定这个秘密通道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建造。正如艾伦所说,既然这里可以用来从阿鲁特斯姆逃到城外,反过来也可以成为从外部攻到城中的突破口。
「所以……我认为这条通道不会轻易坍塌。」
她的声音中带着安抚众人的成分。这时,艾伦捉弄般地向她问道。
「可是这样的话,不就会有为了阻挡追兵而设下的陷阱或机关了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因为这种东西需要定期性的检查和整备。如果不加区别地对经过此地之人加以袭击,逃亡的时候也会造成麻烦。当然,多长个心眼是再好不过了……」
蕾琪毅然答道。艾伦对她回以带有些许佩服的目光。蕾琪至今为止都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其他大事小情姑且不论,想到这里,她果然还是作为王族而被养育长大的。
当然不能光靠这些就作出判断。不过在即将得到王族身份证明的时候,她能这么靠得住,实在是令人感激。
通道不是只有一条,有左右分叉的,还有通往地下的楼梯。有难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之处,也有通道突然倾斜的时候,不得不用绳索支撑。
还发现了墙壁上很有可能会飞出箭矢或刀枪的空洞,以及会落下巨大岩石的天花板。
然而就如蕾琪所说,机关没有发动。泰格勒等人途中不时休息一下,在这个被寒冷和黑暗笼罩的通道中不断前进着。
第一个有所发现是艾伦。
「墙上刻着什么东西呢。」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走在前方的布鲁奈士兵因为太过注意前方的黑暗,似乎没有发现。
「……是古代的壁画呢。」
站在艾伦身旁蕾琪抬头望向墙壁,如此说道。泰格勒也把目光移向那边。
这幅壁画乍一看难明其意,但发挥想象力仔细观察,即便有些模糊也能看出,上面画着一只三头怪物和形似人类之物在对峙。
「如果你对这幅画有所了解……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
扭头看着身旁的蕾琪,艾伦问道。确实,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壁画,泰格勒也疑惑不解。话是这么说,可在场的不光只有艾伦、蕾琪、泰格勒,还有以巴特朗和路里克为首的几名士兵站在一边。
「……上面画的是众神与龙的战斗。」
蕾琪露出迷茫的神色。过了数十秒,她以慎重的态度开口说道。
「这是神话时代的传说。虽然不清楚原因,但龙和众神之间相互对立,龙打算消灭众神。地上、天上、冥府……在各个世界中唯有龙可以对神造成伤害,所以众神对龙非常畏惧。」
「这个话题在长于吉斯塔托的我听来真是有点心情复杂啊。」
艾伦看着壁画,表情困惑。不光是她,路里克和其他几名吉斯塔托士兵也同样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泰格勒则以惊叹的表情看着壁画。
——这个长着三个头的怪物是龙吗。
「龙的力量十分强大,有几柱神明都被打倒了。此时,神明不打算继续与龙战斗,而是考虑说服它。然后三柱女神就去拜访龙了。」
蕾琪一边说明,一边向前走了几步。这边的壁画,描绘的是三位女神把手放在了三头龙的脖子上。泰格勒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布鲁奈所信仰的众位神明。
——在十柱神明中,有四位女神。风与暴风雨之女神爱丽丝,大地母神莫西亚,丰收与爱欲之女神亚丽特,还有……夜与黑暗与死亡之女神蒂露·娜·法。
泰格勒认为这三位女神应该是爱丽丝、莫西亚和亚丽特。蒂露·娜·法,由于所掌管的职责,她与其他众神关系非常险恶。
但是有一件事让人很在意,就是似乎在安抚龙的那三柱女神。她们之中有一位腰部佩着弓,身后背着箭筒。
——爱丽丝拿着角笛。莫西亚以花装饰自己,有时候还有作为眷兽的狗跟在身旁。而亚丽特只缠着薄布……
众神作何打扮,手持何物,基本已有定论。可是泰格勒并不知道有哪位女神带着弓。
——仅仅是我孤陋寡闻吗。
也有可能在布鲁奈王国不承认弓箭后,将持弓女神的雕像全部破坏掉了。不管怎样,泰格勒毫无头绪。
「始祖夏鲁鲁,在阿鲁特斯姆这里得到了成为王的启示,在柳贝罗索山从众神派遣的精灵那里得到了迪拉达尔和巴雅尔。——为了与迟早有天会来的龙战斗做准备。」
「嗯嗯,确实如此。用了那把剑,即便是龙也能与之一战。」
蕾琪的声音带着紧张,而艾伦的感想却十分自然。负责说明的蕾琪反而非常惊讶,之后便向银发的战姬微微点头,似在表示感谢之意。
当然,吉斯塔托人遭到野生龙的袭击也会战斗或是逃走。但他们基本上是对龙抱有好感的,与龙战斗对吉斯塔托人来说也是一件不怎么愉快的事情,有的人甚至还会感到愤怒。
因此,艾伦那毫不介意的态度确实缓和了场上不太愉快的气氛。
「还有,能看到这些壁画意味着——」
蕾琪的视线转向黑暗的深处。这意味着即将到达圣窟宫。
随后,视野突然明亮起来。泰格勒他们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地方。天花板很高,带着朦胧的光照亮了这个空间。
泰格勒一行人来到的莫西亚神殿是如此宽阔,有一面墙上有扇巨门,简直像是为了巨人而建造的。材料为金属,宽、高均有五阿尔辛(大约五米)。而且,在泰格勒他们前进方向的反方向上有两个像是通道的空洞。
而更加令泰格勒等人吃惊的是,有让他们深感紧张的人呆在这里。
「——果然来了吗。」
门前站着近二十名男人,所有人都身着甲胃全副武装,手中持剑。他们簇拥着一位约有四十多岁,全身带着厚厚威严和强烈压迫感的男人。
「泰纳尔迪耶公……」
蕾琪瞪大眼睛,由于过于震惊而不小心发出了声音。听到这句话,艾伦皱眉望向泰格勒。这是她和公爵第一次见面。
「是真人吗?果真如此的话,还真是一位行动迅速的大将军啊。」
态度轻浮地说着,艾伦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剑上。士兵们也有了反应,拿着松明的人为了保护蕾琪和泰格勒而移动位置,拿着剑的人则是走上前去。巴特朗在泰格勒一旁架起枪,路里克呆在艾伦身边。
「我是不是真人,一砍就知道了。」
听完艾伦的话,泰纳尔迪耶回答道,态度高傲一如往常。随后,黑发的公爵把脸转向蕾琪。
「原来如此,还真活着。」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蕾琪牙关紧咬,瞪着泰纳尔迪耶,总算是将失控的情绪压制了下来。他是想要杀掉自己的男人的其中一个,实在是难以保持冷静。然而公爵却淡淡答道。
「对于马上就要死的人,就算告诉他们又能如何呢。」
泰纳尔迪耶拔出腰间的剑。似乎以此为信号,公爵手下的士兵除了其中一人全都同时行动起来。除了剩下的那个人——有着短金发和苍白脸色的男人以外,都为了保护泰纳尔迪耶而挺剑直立。
泰纳尔迪耶公爵会出现在这里,有那么几个原因。
本来他就将冈隆公爵认定为自己最后的敌人。并非最近才有这个念头,数年前就开始这么想了。他彻底地考虑着该如何攻陷阿鲁特斯姆,不停地侦查情报,研究策略。圣窟宫的存在也是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不过,泰纳尔迪耶认为这座圣窟宫不过是紧急时期的逃跑通道而已。对于不是王族的人来说,这个地下通道除了逃跑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功能。
听到有关蕾琪的传闻时,泰纳尔迪耶想起了圣窟宫的存在。他认为,比起同自己的战斗,泰格勒会更加优先处理这里的事情。
得到银色流星军向阿鲁特斯姆方向移动的报告后,泰纳尔迪耶判断就在此时。自己亲自出马,是为了洗刷上次没能杀死蕾琪的耻辱。
本来打算在自己离开军队期间将指挥交给近侍斯特多,但这个平时忠实听命的男人却罕见地表现出顽固的态度,要求同行。
脸色苍白的近侍说,若是自己不能同行就不能让阁下前往,真的没办法的话就在这里杀掉自己吧。
看到斯特多如此忠心,泰纳尔迪耶准了他的要求,挑选了二十名士兵离开军队。
能够抢先一步,靠的可以说是幸运。
——距离太短了……!
泰格勒迅速后退一步,制造出拉弓的空当。随后便搭箭拉弦,瞄准泰纳尔迪耶带着尖啸将箭射出。
刹那间,干涩的声音响起,箭被打碎了。是泰纳尔迪耶的近侍斯特多用剑打碎了箭。
「泰格勒,蕾琪,退下!」
艾伦大喊。泰格勒保护着蕾琪向后退去。泰纳尔迪耶的手下几乎倍于己方。暂时后退重整阵势,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必须遏制敌人数量上的优势。
沉闷的声音响起,微亮的通道里下起了血雨。艾伦将首先冲过来的泰纳尔迪耶兵一刀砍倒。那个士兵倒在地面上的时候,泰纳尔迪耶手下的士兵正与银色流星军展开激烈的战斗。
马斯哈斯和莉姆挑选的自然是老练精锐的士兵,但泰纳尔迪耶那边也是如此。兵刃声交错,惨叫伴随血花相继飞散。
艾伦长剑鸣动,将第二名敌人砍倒。随后,三名敌人一起向她围攻而来。面对袭来的利刃,艾伦躲避或是用剑格挡,一边反击一边与部下并肩后退。她迅速擦了下汗水,调整好呼吸。
——敌人不仅数量多,战技也很高明。看来不可能轻易逃掉。
倘若露出破绽,即便是艾伦大概也无法全身而退。虽然敌人的数量减少了,但退到这个通道的时候我方也倒下了三名士兵。
「——斯特多,去吧。」
泰纳尔迪耶下达了简短的命令。斯特多毫不犹豫,默默从命。
「……路里克,撑得住吗?」
「只要是战姬大人的命令。」
光头骑士被这样问道,视线没有离开敌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泰纳尔迪耶的士兵渐渐拉近了距离。不仅如此,他们也在慎重地计算两次突击间的间隔。在对方抱着决一死战的觉悟不断袭击的情况下,数量上处于劣势的这边基本上败局已定。
即便如此,作为吉斯塔托的骑士,路里克还是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拜托了。」
艾伦简短地回道。言罢,她双脚一蹬地面,飞向空中。在刀剑所不能及的天花板上划过,飞越泰纳尔迪耶的士兵们。
泰纳尔迪耶的士兵瞠目结舌,看着发生在眼前的情景哑然呆立。这也是个绝不能放过的破绽。
路里克和吉斯塔托士兵怒吼前冲,刺出利剑。反射出朦胧闪光的刀刃滑过甲胃,割破敌人的喉咙。鲜血喷出,混入空气当中。
等泰纳尔迪耶士兵回过神来,路里克等人迅速后退。为了掩盖这个破绽,泰格勒射出箭矢,贯穿了泰纳尔迪耶兵的眉心。
泰纳尔迪耶士兵中产生了一阵微微的惊慌。在他们眼中,这根箭怎么看都是从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射出来的。
银色流星军的士兵们都有着健壮结实的身体,所以能够完全遮蔽泰格勒和蕾琪的身影。
敌人的动摇是个机会,路里克缩短距离向前砍去。
这时,斯特多从泰纳尔迪耶兵中飞身而出。金戈声响,光头骑士的一击在尖锐的声音中被挡了回去。面对斯特多如此强劲的剑势,路里克即刻止步。
斯特多的动作没有就此停住,他踏上前去,对路里克挥出致命一击。泰格勒急忙将箭射向斯特多。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脸色苍白的剑士面不改色,在脸的正前方轻轻挥动左手。随后,他那闪着深灰色光芒的护手弹开了泰格勒的箭矢。
趁着斯特多把注意力转移到箭上的那一瞬间,路里克重新调整了姿势,但他的脸上却失去了从容之色。眼前这位敌人的强悍,他已深有体会。
「……了不起的技术。」
这这一瞬的间隔里,斯特多阴沉地说道。
「身材粗壮的同伴造成的障碍,绝不能说是明亮的环境,绝不能算高的天花板,距离极近的敌人。种种因素加起来,却能够精确地瞄准我的额头,射出强劲的箭矢。看来『流星落者』一称绝非徒有虚名。」
但就泰格勒而言,敌人居然能在极近的距离下挡住射出的箭矢,这点让他更受打击。虽然以前在阿尔萨斯那会,自己也曾挡住敌兵射来的箭,但那时自己面前并没有敌人,更重要的是箭速无法和这次相提并论。
斯特多对泰格勒表示赞叹,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再次盯向路里克,淡淡地宣布。
「退下,杂鱼。沃鲁恩伯爵和蕾琪王女,我只对这两人的性命感兴趣。」
面对明显强过自己的人所提出的要求,路里克哼地一声笑了。
「要是听了你的话乖乖退下,我就当不成骑士了。」
另一边,降落到泰纳尔迪耶士兵背后的艾伦,直线朝着泰纳尔迪耶公爵冲过去。泰纳尔迪耶士兵几人本想追过去,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人追来。
——这样看来,公爵果然是个冒牌货呢,要不然就是……
看到艾伦笔直冲向自己,泰纳尔迪耶公爵也毫不胆怯。高傲的神态一如往常,公爵从腰间拔出剑。
有别于照亮此地的光的光芒闪过,兵戈交错声紧随其后。艾利法尔的剑身蕴含着凌厉的一击,却被泰纳尔迪耶强劲的斩击弹回。
艾伦吃惊地睁大眼睛,斗志却愈发高涨。她大胆地踏上前去,长剑横斩。然而,如此苛烈的斩击,却全被泰纳尔迪耶公爵挡下。银色的剑身,一次也不曾触碰到泰纳尔迪耶的身体。
为了调整呼吸,艾伦后退半步。而泰纳尔迪耶立刻发动攻势,好似一直等待着这一刻。他那久经锻炼的壮硕身躯挥下的一剑,力量强劲到让人吃惊。速度虽然稍逊艾伦一筹,但有着精确无比的剑技作为补偿。
泰纳尔迪耶剑技之凌厉,和艾伦简直有天壤之别。自从七岁握剑以来,不曾间断的锻炼让每根手指都能灵活自如。靠着这份持续努力的结晶,才能拥有艾伦决不可能获得的技术。
——如果不是冒牌货,那就是对自己的剑技有着绝对的信心吧……
每一击都火花四溅,剧烈的冲击让空气呻吟着,简直就像被铁色的旋风袭击着。艾伦转为防御姿态,接下泰纳尔迪耶的攻击。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远远超出预想的强敌。
……无论如何也打不赢,能撑到什么时候呢……这可不是用一般招式就能打赢的对手啊。
稍有大意,就会被杀掉。
「你大概还没到二十岁吧……以女子之躯能锻炼到这个地步,真是了不起啊。」
额头冒着汗水,泰纳尔迪耶奉上赞美。艾伦也轻轻一叹,回以讽刺。
「你才是。都一把年纪了,亏你还跑到这样的洞里来。」
「一度未能杀死,下一次便想用亲眼确认,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很明显,这是指蕾琪。
再度,剑与剑激烈碰撞、分离。随即,远处某处传来奇妙的声音。艾伦和泰纳尔迪耶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不会因为些许小事就停下动作。但这回,两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剑,警惕着眼前敌人之外的某个东西。
在远处的泰格勒等人也是如此。斯特多早已砍倒了银色流星军的两名士兵,还让路里克身上多处负伤,他也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气息正在接近,便带着幸存的部下一同后退。
而路里克也没有追击斯特多。虽然其中一个原因是斯特多没有露出破绽,但最主要是这位光头的吉斯塔托骑士察觉到了危险。泰格勒和巴特朗也是,从刚才起就一直有着不详的预感。
天花板上崩下些许土砂,在地面上散落四处。地面摇晃之感向在场所有人袭来。
——地震?不对……
伴随着雷鸣般的轰响,天花板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纹。从那道缝隙中,这次掉落的不是沙土而是小石头。艾伦马上转身背向泰纳尔迪耶,向泰格勒等人奔跑而去。
泰纳尔迪耶没有追来。地面的震动愈发剧烈,不止天花板,就连墙壁上也出现阵阵龟裂,这使得他比起眼前的敌人更加顾及自己的安全。趁着自己还能行动,必须争分夺秒尽早逃离这里。
「要撤退了!」
泰纳尔迪耶没有转身,对部下大声喊道。然后朝着自己进来时的通道奔跑而去。
「你们,和阁下一起尽早逃离这里。」
在越来越激烈的震动之中,斯特多让慌乱不堪的部下们安静了下来。在泰纳尔迪耶手下的士兵当中,能够保持冷静的就只有他一人。
地面横纵交错,激烈地舞动着。泰纳尔迪耶兵们在上面跌跤打滚,拼命逃跑,也没有闲工夫去找回到这边的艾伦的麻烦。
另一边,泰格勒等人也扶着墙壁拼命逃走。地面翻滚起伏,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因为身处地下,所以更加焦急。一块人头大的石头掉了下来,落到地面摔成粉碎。
「路里克!殿下就拜托给你了!」
泰格勒让路里克他们先跑,自己排在最后。虽然很危险,但不能放着蕾琪不管这份情绪要更加强烈。巴特朗也是,弯腰忍受着震动,没有离开泰格勒的身边。
艾伦回来了。连说上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就连视线交流都来不及。泰格勒让她先走,自己紧随其后,准确来说是打算紧随其后。可就在这时。
感觉到背后的危险,泰格勒急忙横身闪开。一瞬过后,银色的轨迹擦身而过。不知何时接近的斯特多拿剑砍了过来。如果不是有落石挡住,恐怕泰格勒现在已经被砍中了后背,倒地不起。
「沃鲁恩伯爵,请你,死在这里吧。」
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脸色苍白的骑士如此宣告。泰格勒打从心底认为斯特多这人很可怕。这个男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斯特多的第二击再次打偏了。由于震动和落石的阻碍,再加上泰格勒不顾一切地向地面扑去。然而,到此为止了。在泰格勒正要起身的那段时间里,斯特多不顾落石,信步走来。
泰纳尔迪耶的心腹举起剑,挥下。
就在利刃即将落到泰格勒头上之时,一个矮小的身影冲了过来。
巴特朗!泰格勒这声叫喊被崩落的岩石吞噬了。
艾伦也察觉到了斯特多的凶恶行径,但由于内心的激烈动摇而没能立刻驱身前往。
虽说如此,艾伦还是握住艾利法尔打算赶过去。但眼前突然落下一块巨大的岩盘,轰鸣和冲击停住了艾伦的脚步。
若是早一秒行动,艾伦八成会被压扁。好几个成年一起才能勉强搬动的岩块,遮断了圣窟宫和通道。
「可恶……!」
情绪激动的艾伦挥起艾利法尔。然而此时,背后有人抱住了她的双臂制止了她,是吉斯塔托士兵。
「干什么!你!」
「战姬大人,恳请你从这里退下吧!」
艾伦打算使用龙技一事被这名士兵看破了。喊声几乎被震动和轰鸣掩盖了,但这位士兵还是拼命地恳求着。泰格勒固然重要,但对于吉斯塔托士兵来说,银发的战姬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且,部下的喊声有效地给艾伦那沸腾的情绪泼了一盆冷水。打算甩掉士兵的艾伦终于停了下来。视线前方再次落下一堆瓦砾,将视野完全涂黑。
「泰格勒!」
艾伦拼命大喊,但还是被沙土和岩石掉落的声音所掩盖。
泰格勒意识恢复的时候,地震早已停止。视野并非完全一片漆黑,还有一点朦胧的光线照射进来。但即便如此,眼睛适应环境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身上的疼痛发出控诉。看着昏暗的环境,泰格勒开始回忆晕倒前的发生的事情。
——是啊,我被斯特多……
「——巴特朗?」
斯特多挥下剑的时候,似乎是巴特朗冲过来,为保护自己挡下了利刃。
——不,难道说……怎么可能。
看错了,错觉,又或者是晕倒时做的梦,泰格勒竭尽全力地说服着自己。但是心脏激烈跳动着,像是要否定他的想法一般。脸自不必说,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求你了,一定要平安无事啊,巴特朗……!
对只能祈祷的自己无比憎恨。
——不过,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啊?
能够恢复意识,也就是说从落石中生还了吧。向四肢中注入力气,确认身体情况,然后再一根根动着手指。幸运的是知觉没有丧失,左手里也拿着弓。
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泰格勒缓缓将右手盖到地面上。感觉手中冰凉而坚硬的岩石立刻弯曲向上,越过腰肩到达头顶。
——天花板太矮了……想站直都费劲。
看来自己掉进了岩盘砸出的小洞里面啊。此时,泰格勒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
并非完全一片漆黑,天花板上的某物散发出微弱的光线。用手一摸,好像摸到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总而言之,虽然不太靠谱,但好歹有些能照明的东西在,实在是万幸。
摆头四顾。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倒转的人脸,吓了泰格勒一大跳。
是斯特多。数秒寂静过后,泰格勒从吃惊转为谨慎。身为泰纳尔迪耶近侍的苍白脸骑士,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丢掉了性命。他的身体有一半被落石压住。
将自己追杀到那种地步的人,就这么平淡无奇地死了。
泰格勒稍做沉思,帮死不瞑目的斯特多阖上双眼。虽然没有感伤,但至少也要给他最低限度的礼仪。
——大家现在怎样了呢。天花板崩落下来,那个圣窟宫里也是凶多吉少吧……
虽说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但还是会感到不安。通道没有摇晃,天花板也没有崩落的意思,应该没事。
——总之,要想尽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万一搞出什么差错让岩石掉下来,这次可就死定了。不过也不能一直保持原有姿势不动。首先得确认一下这个洞穴的大小。
然而,甚于刚才的冲击向泰格勒袭来,连呼吸也为之一滞。
「……巴特朗?」
声音在颤抖。在这照明微弱的环境中钉住了泰格勒视线的,是担任泰格勒近侍的矮小老人那面目全非的身影。
「巴特朗!」
将现状抛在脑后,泰格勒大声呼唤着。他用手和膝盖蹭着地面,爬向巴特朗,即使脑袋和后背被岩盘打到也毫不在意。似乎是听到了喊声,老人的身体慢慢动了起来。
「……少爷。」
巴特朗的口中发出了呻吟般的无力声音。老人还能回话,泰格斯对此感到高兴。但这份喜悦一瞬过后就烟消云散了。
巴特朗从肩部到腰部都被深深砍伤了。泰格勒看到的并不是什么梦境,而是货真价实的现实。到刚才还只看到影子所以没有注意到,但近侍老人身下已经被鲜血染红。
「您、没事吗……少爷。」
「嗯,没事。多亏你救了我,我才没伤到分毫。」
握紧巴特郎挣扎般抬起的手,泰格勒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拼命回答着老人。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放心,要让他高兴。然而泰格勒握紧的手冰冷得惊人。
「……少爷的手、真暖和啊。看来真的没事啊……我这个老头子舍命一搏没白搭……是吧。」
巴特朗的声音渐渐虚弱,说话也断断续续。或许是因为油灯将枯,再加上得知泰格勒平安而放下心来。
泰格勒握紧老人的手,用急切的语气拼命向他搭话,想要留住即将逝去的灵魂。
「不行啊,巴特朗!你不会死在这里的。你是要回阿尔萨斯吧?你不是跟我说过吗!」
「阿尔……萨斯。」
巴特朗抬头仰视泰格勒的脸。他的眼神十分空洞,连能否看见泰格勒都不得而知。
「也是呢……差不多到春天了……春天、来了……绿色就」
「是啊,马上就要到春天了,所以——」
「……乌鲁斯大人。」
听到巴特朗这句话,泰格勒噎住了。
竭尽仅存的气力紧紧回握泰格勒的手,巴特朗忍受着痛苦,露出笑容编织着话语。
「小少爷他……小少爷他,出色地、勤奋地、坚持下来了。为了保护乌鲁斯大人所爱的阿尔萨斯,为了和平……就连那些吉斯塔托人也、成为我们的同伴了。当然、那些家伙也有所谋划,但还是帮助我们了。但是、也有人是一心一意、我为此感到很高兴……很自豪。」
泰格勒一言不发,只是凝视巴特朗的脸。小少爷。乌鲁斯在世之时,巴特朗曾经有段时期这么称呼泰格勒。
临终之际,也许意识会混乱。近侍老人看到的不是泰格勒。映照在他瞳孔中的,是已经不在世上的泰格勒父亲的身影,他倾诉着。
「乌鲁斯大人倒下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感到不安。我和十四岁的小少爷、能够治理阿尔萨斯吗。马斯哈斯大人有马斯哈斯大人的领土、有他自己的义务。不能什么都靠他……不过、这全都是杞人忧天啊……」
泰格勒无言,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巴特朗的话。
别说了。这句话说不出口。在泰格勒出生以前,从父亲那代开始就一直侍奉在身边的这位老人,已经没救了。血腥味渐渐变浓,握住的手传来的温度越来越冰冷,即使心里不愿接受,也会认识到这个事实。
巴特朗仅存的片刻光阴,泰格勒不想打扰。他觉得自己决不能这么做。
「小少爷他……不、少爷他,比起我想象的要好上几倍,是个杰出的人物。我本来打算代替乌鲁斯大人,竭尽绵薄之力履行双亲的职责……但他非常能干、甚至让我……感到惭愧。」
巴特朗想要大笑,却咳嗽起来,嘴角流出鲜血。泰格勒把弓放到地面上,用衣袖擦着巴特朗的嘴角。
「所以,乌鲁斯大人的担心……杞人忧天,全都是没有必要的。少爷他、眼里、只有阿尔萨斯。但是、少主他、深爱着阿尔萨斯,也开始将目光转向外面的世界了……」
再度咳嗽,老人吐出夹杂着鲜血的口水。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从刚才开始他的声音就急速衰弱下来。
「所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语句更加断断续续,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泰格勒拼命忍住想要大叫的冲动,咬紧牙关,为了不听漏一字一句把耳朵靠近巴特朗的嘴边。
「我、真是幸福、啊。乌鲁斯大人,少爷。能让这么好的主人眷顾着……」
「——巴特朗!」
话在途中就断了。压抑不住失控的感情,泰格勒呼唤着老人的名字。巴特朗痛苦地倒着气,然而一刹那,他空虚的眼神里恢复了神采,望着泰格勒,高兴地,微笑了。
老人的嘴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泰格勒。年轻人觉得,老人说出来的是泰格勒这三个字。
留下微笑,老人静静阖上双眼。
将忠实的老人的手握紧,年轻人后背颤抖,无声地哭泣着。
——仿佛在反应着主人的心情,黑弓微微震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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