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龙与双头龙

  「……特使,是吗?」

  索菲娅·奥贝尔塔斯以屈膝跪地的姿势露出了疑问的表情,觉得不可思议般地歪着头。

  艾伦和米拉等与她亲近之人都唤她索菲。她有着一头柔顺的淡金色波浪秀发和一双祖母绿般的眼睛,是一位高挑的美女。举止文静优雅,丰满的肢体裹在淡绿色的礼服中,连同性也会为之倾心。

  她手中所拿的是散发出纯金色光辉的锡杖。她就是拥有『光华的耀姬』这一称号的战姬。虽然她只是一位年仅二十的年轻少女,却也是战姬当中排行第三的年长者。

  这里是吉斯塔托王国的王都希勒西,在这座王宫内部的谒见室之中。索菲曲膝跪在延伸到王座的鲜红绒毯上,看着坐在王座上的老人。现在谒见室当中只有索菲和老人两人。

  「没错。虽说你在秋天结束之时才刚去过布鲁奈。」

  老人自然就是吉斯塔托的国王维克特。不得不承认他的灰色须发别具一格,但黑色的肌肤和毫无生气的蓝色眼睛却给人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从奢华的绢袍里伸出来的手简直就是皮包骨头。

  「姆奥吉奈尔进军侵略后,布鲁奈的情况看来又有所变化。而且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出征差不多也有半年了。要是即将达成目的倒还好,可再拖延下去就必须将其带回。」

  ……要说的话,主要理由还是艾伦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念及此处,索菲承认了国王想法的正当性。

  就算是把公国的内政交给了可信之人处理,身为战姬有半年都不在自己的公国也确实不太好。

  对于国王来说这可能是削弱战姬力量的大好时机,可他还是想尽量避免对吉斯塔托全国造成不好的影响。

  「承蒙陛下关怀,我代表身在他处的战姬表示感谢。但是艾丽奥诺拉身旁已经有柳德米拉·劳里担任监察员了。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愚钝如我也认为艾丽奥诺拉也不会做出什么无谋的举动。」

  艾伦和米拉之间的恶劣关系在皇宫里也是人尽皆知。因此,国王突然传唤自己并说起这些事,索菲感到不可思议。

  「你说的没错,那两人的关系并不算好。」

  老国王的声音犹如枯木摩擦般干涩,带着若干情绪。

  「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存在一些无法传到我耳的情报。关于这件事,索菲娅,我听说你和艾丽奥诺拉关系不错,而且前些日子才刚去过布鲁奈,所以我决定委任于你。」

  「……您的委任,我了解了。」

  既然是命令,索菲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她垂头考虑着国王的意图。

  ——利用艾伦和米拉之间的恶劣关系作出反击吗……

  委任索菲的理由正如国王所说,是因为她作为特使刚刚去过布鲁奈,这点无可辩驳。

  当然本国是有专职外交官处理布鲁奈王国事务的,可她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战姬,即便对方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所以担任特使比其他人更具效果。

  离开谒见室,漫步于走廊之上,索菲沉思着。

  ——陛下以我和艾伦关系好作为借口,是想要对战后处理插嘴吧……

  索菲悟出了维克特国王的目的了。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种事不仅是维克特王,在历代诸王中也是很常见的。

  既有积极削弱战姬权势的王,也有表现得很自信却绝对恪守红线的王。

  ——但维克特陛下一定属于前者。

  不过,索菲还不清楚他想介入到什么程度。现在只有尽自己所能,向神明祈祷他的插手不会造成太大影响,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这不是索菲娅·奥贝尔塔斯吗。」

  温和的声音打断了索菲的思考。望向声音的方向,一位女性正朝这边走来。

  泛蓝的黑发上装饰着白色的蔷薇,给人留下清纯的印象。红紫相间的鲜艳蔷薇为纯白的礼服增添了几分色彩。而破坏这份和谐的,是融入画像之中却带有神秘性的长柄大镰刀。

  索菲睁大祖母绿般眼瞳,发出吃惊的声音。

  「瓦伦缇娜……」

  「好久不见,索菲娅。」

  被称作瓦伦缇娜的美女愉快地微笑着。她的微笑中带着一碰即碎的纤细脆弱之感。索菲亚随即回以笑容。

  「是啊,好久不见呢。你为什么在王宫?」

  「在自己国家呆太久,就会孤陋寡闻啊。不过王都和王宫对我来说都有些太热闹,让我觉得很累。」

  用手掩住嘴角,她叹了口气,带出几分疲惫。

  瓦伦缇娜·古丽卡·艾斯特斯与索菲同为战姬,有着『虚影的幻姬』这一称号。她有两个姓氏是由于出身贵族。

  她治理的奥斯特洛缇位于吉斯塔托王国东北部,由于身体欠佳平时很少离开封地。

  「真是辛苦你了。你要是身体再好些,能够自由使用那个龙具就好了。」

  索菲祖母绿般眼瞳望向瓦伦缇娜手中的大镰刀。

  那是龙具,虚影艾萨缇斯,有着『封妖的裂空』一称。连索菲也很难相信,它拥有一瞬间到达任何地方的能力。不管距离多远,中间有多高多厚的墙壁,都可以任意将使用者送达目的地。

  「不行呢。」

  听了索菲的话,瓦伦缇娜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东西去的地方越远就越消耗体力,对没什么体力的我来说有些勉强啊……前些日子,我从自己的房间穿越到隔壁房间,然后疲劳三天都没有消除,一直在睡觉呢。」

  为什么这个孩子会选上我呢。慈爱地抚摸着大镰刀,瓦伦缇娜如此抱怨道。索菲改变了话题。

  「可是你来王宫真是罕见啊,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去品茶吧。」

  「是呢……」

  瓦伦缇娜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但她的脸上立刻就浮现出微笑。

  「你若是不介意,请务必让我陪同。」

  ——接下来,从这个人那里能听到些什么呢……

  与瓦伦缇娜并肩前行,索菲保持着微笑,可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邀请关系不是那么亲密的她,是有所考虑的。

  索菲并不相信她这副病弱之态。虽然没有证据,但索菲认为这是伪装。而且哪怕是一点点,索菲也想摸清她的目的。瓦伦缇娜很少在人前露面,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去了解她。

  索菲认为,瓦伦缇娜掩藏着野心这种东西。

       ◎

  翌日,贝鲁西尤城塞的会议室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的气氛。泰格勒和艾伦、莉姆、马斯哈斯、米拉、蕾琪六人围在桌旁。

  「说是着火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开口的是艾伦。她皱起脸,抱着胳膊,心烦意乱地晃着椅子。马斯哈斯作出了回答。

  「似乎和字面意思一样。听说冈隆公爵放火烧了自己的城市……」

  「没可能是误报吗?比方说把城内某处的小火灾夸大其词。」

  米拉也歪着头。马斯哈斯抚摸着自己灰色的胡须,用煞有介事的表情答道。

  「确实,在这个季节失火发展成火灾也并非罕见之事。更何况卢特提亚位于布鲁奈北方,风大又寒冷。不过,实在很难想象这种事会发生在冈隆公爵眼皮底下。」

  「整座大城市都烧起来的话,就只能想到是敌军放火所致了,可是……泰纳尔迪耶公的军队,还呆在比王都尼斯更南边的地方吧?」

  莉姆肯定了艾伦的疑问。根据那边侦察兵的情报,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军队在击破冈隆公爵的军队后,正在缓慢北上。

  ——不是泰纳尔迪耶公爵吗。那么是谁……?

  泰格勒表情严肃,默默沉思着。但他发现从刚才开始蕾琪就一直脸色苍白不发一语后,便重整表情。同我们相比,她受到的打击肯定要更大。

  「殿下,我们的计划不会改变。总之先去阿鲁特斯姆吧。」

  为了安抚她而微笑的泰格勒,心里不可能不感到讽刺。蕾琪是王女所以就都交给她吧,谁都不曾有过这种想法。却不料,由此一来大家也不觉得这件事给人的打击有多么严重了。

  「非常感谢,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蕾琪开朗地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泰纳尔迪耶收编了投降的近两万士兵,发展成超过四万的大军。当距离奈梅塔克姆很远的王都渐渐进入视野之时,严酷的黑发公爵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们。

  「我不需要弱兵。全部杀掉也很费时间,找个地方丢下他们就好了。」

  将上千名指挥官和拥有爵位领土的贵族斩首后,剥夺了剩下约两万名士兵的武器和甲胃,没给口粮便将他们驱逐出军。

  本来,泰纳尔迪耶就毫无收容他们的意思。

  两万五千名士兵,还有五头龙。然后这个数目增加了近一倍。理所当然,耗费的食粮和燃料也会成倍增长。虽然物资并不缺乏,但泰纳尔迪耶在这些降兵身上看不到值得他破费的价值。

  即便如此,他还装作收容他们并将他们带到这里,是有理由的。

  第一,他们投降的战场离奈梅塔克姆太近了,没有武器和粮食的士兵很有可能会变成强盗,要是在自己的领地内闹起来可是大事不妙。为此,有必要带他们离开那里。

  而且,对泰纳尔迪耶来说同伴增加太多也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样他不得不把从手下败将那里掠夺来的领土分给自己的同伴。

  再者,这些士兵也期待着投奔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虽然泰格勒会暂时兵力大增,但这些士兵忠诚心并不是很高,而且前不久内心才深深植入对龙的恐惧心理,不觉得他们会起到什么作用。

  可一旦收容他们,泰格勒率领的银色流星军的定会大大增加粮食和燃料的耗费。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泰纳尔迪耶向他们通告的那句话。

  泰纳尔迪耶,极端厌恶弱者和无能的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他的儿子。

  『银色流星军』从贝鲁西尤城塞出发是在第二天。本来是定在三天之后的,但事情发展得比预期要快。

  身为核心的泰格勒和马斯哈斯、欧吉耶等人率领的士兵,加上艾伦率领的莱特梅利兹军,还有米拉麾下的奥尔缪兹军。虽然下面对于异国军队作为主力有许多不满的声音,但马斯哈斯已经安抚说服他们了。

  除此之外,这次还有与姆奥吉奈尔军交战时加入的骑士团们和贵族的军队。

  沿着通往卢特提亚的街道进军,泰格勒持续向各方向派出侦察兵。有绘制周边地图的部队,也有探查泰纳尔迪耶军动向的部队,当然也有调查卢特提亚情况的部队。

  天色微沉,风虽然依旧寒冷,但已经没有了刀割般的凌厉。偶尔可以看到淡红色的花盛开在路边,仿佛在宣告冬天的结束。

  每过一天,下面带回来的情报就多一分,可靠度也在渐渐上升。偶尔遇到商队和旅人,泰格勒就会在兵营里招待他们,一边设宴款待一边打听情报。

  顺便一提,那时艾伦和米拉、巴特朗也会同席。

  马斯哈斯忙于统帅全军,抽不出时间。莉姆和路里克也要指挥莱特梅利兹军,杰拉尔则是在后方管理辎重部队【行军时有运输部队携带和押送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也称交通兵】,脱不开身。

  蕾琪没有露面。泰格勒为她着想,没有让她出席。现在最想打听清楚的就是卢特提亚的事情。既然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答,那就不能让她同席。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啊,是从卢特提亚来的。」

  率领商队的中年男子竭尽全力地虚张着声势,如此回答道。这个男人会摆出这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遭遇军队或佣兵团的商队和旅人,不得不做好被抢光所有物品的心理准备。

  大军这边也有难言之隐,这些人有可能是敌人的密探,总不能放任可疑人物不管。而且要是遇上作恶多端的军队和雇佣兵团,就不只是找你谈话调查物品就可以完事的了。

  泰格勒虽然调查了他们的货物,但也亲自与他们进行了会面,绝不会抢走他们一枚铜币。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大半军队已经先走了,所以没什么大问题。

  「我听说卢特提亚的阿鲁特斯姆着火了,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

  以貌似叮嘱的话作为开场白,那个男人吞吞吐吐地说道。

  「听说,领主大人打了败仗后就发疯了,自己的房子就不用说,还在城里四处放火……阿鲁特斯姆四周的城墙上有五扇城门,但那些门好像都被关上了。」

  听了这番话,不止是泰格勒,同席的艾伦等人也脸色一变。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即便如此,泰格勒还是立刻重新调整心态,多番质问,打听出了详细的情况。

  谈话结束。让那个男人退下后,泰格勒小声叹息着。

  「如果刚才所说都是事实的话,那就非同寻常了……」

  艾伦厌恶地哼了一声,米拉也皱起眉头。

  「两天后我们就会进入卢特提亚。听说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军队没有进入王都尼斯,而是一直北上……」

  令人烦恼。巴特朗满脸严肃,一言不发地伫立着。但他马上下定决心,走到泰格勒面前。

  「少爷,我不懂那些复杂的花花事情。我只知道,要夺取阵地,不把脚步踏入敌人的城堡是不会分出胜负的。」

  「夺取阵地吗。」

  听到侍奉左右的老人如此说道,泰格勒不禁应声。但他马上便一脸认真地开始考虑。

  ——把脚步踏进敌人的城堡,这点没有说错。

  无论焚毁与否,阿里特斯姆都是卢特提亚的中心都市,冈隆公爵的宅邸所在之处。在那里插上『银色流星军』的军旗,必定会产生政治性的效果。

  泰格勒在脑中描绘着整个布鲁奈王国的地图。阿鲁特斯姆夹在布鲁奈北部和中央地区的中间。只要能占领这里,基本上就扼住了北部的通道。

  ——更重要的是,如果烧毁一事为真,就会有不知明日该如何是好的人在。可能的话真想帮帮他们。

  泰格勒回头望向艾伦和米拉,将自己心中所想如数道出。

  可是这两人的反应绝不能称之为好。艾伦皱着眉头,米拉眯着眼睛抬头盯着泰格勒。

  「说实话,这很危险,是一场输面极高的赌博呢。」

  「唯独这次,我也赞同这家伙的意见。还是打消此念头为妙。」

  「……我说的事情难度就这么高吗?」

  遭到身经百战的两位战姬一致反对,泰格勒也不禁心头一凉。

  「那是布鲁奈的代表贵族所居住的北方最大都市,对吧?居民肯定会比我们要多上一倍。说实话,这不是我们所能负担的。」

  「就算城市只烧毁一半,也会堆起上万的尸体,恐怕会导致疫病蔓延。最恐怖的是,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军队有可能会在我们在安抚居民们的时候出现。」

  两人所言在理。最重要的是,银色流星军本来就没有多余的粮食和燃料。

  「殿下通过马斯哈斯卿在王都做些手续,把粮食和水、燃料这些必需品运送过去怎么样?」

  听了泰格勒极力提出的议案,艾伦垂下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袖手旁观我们也睡不安稳,向王都申请救援也是个不错的提案。在这之后向附近的贵族和守城的骑士团请求协助怎么样?」

  「你还真是罕有不错的点子。根据他们的反应决定是否与其结盟,也考虑到这点了吧。」

  「呵呵。除了逞强的话,你也能说点其他什么呢。还是说这是世界毁灭的前兆呢。」

  「要是世界毁灭,那一定是因为你动脑了。看上去不错但马上就会弄糟,很像你的风格呢。」

  活泼与可爱马上便从两位美少女的脸上消失不见。她们用肘部互顶,用眼睛对瞪。龙具发出的风和冻气相交,兵营中立刻充满了令人全身打颤的寒气。

  「不要吵架了,你们两个我都很信赖。」

  泰格勒拼命想要劝架,但这句台词只会起到反效果。

  「明显是更信赖我吧?要是太惯着新来的她,马上就会嚣张起来的哦。」

  「你没必要顾及这个只能以时间长为自豪的老树,泰格勒。」

  泰格勒想到这要费上一些时间,便用目光示意即使如此之冷也忠心忍耐的巴特朗在兵营外面等着,再次转向两人。

  直到这次争吵结束为止,时间过了将近四个半刻。

  翌日。银色流星军在距离阿鲁特斯姆徒步路程约一天半左右的草原上停止了进军。

  根据侦察部队的报告,泰纳尔迪耶军也在这附近向着阿鲁特斯姆进军中。

  「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军队距离我们大概有五、六十贝鲁斯特(约五、六十千米)。双方都继续前进,大概在今天就会遭遇……」

  泰格勒在这里停止了进军,扎好营地。必须得让长时间行军的士兵们消除疲劳。

  而且需要再次编整军队。三天前有原冈隆麾下士兵集团出现,决定跟随泰格勒。这个数量最终达到了七千。

  这样一来,银色流星军就成为拥有两万士兵的大军了。

  「现在已经是再多一个人都不行了。别说是士兵,连猫狗都收不下了。再想接收,请规定必须有百根枪和五十匹马还有五十天份的口粮这些条件。」

  负责粮草分配和军械调度的杰拉尔·欧吉耶,带着憎恨的眼神报告道。泰格勒艰难忍受着他恶劣的态度,向瞪怒目圆睁的褐发青年问道。

  「就那么严峻吗?」

  「根据粗略报告,消耗增加了五成。所谓士兵,是一群对自己口粮减少异常敏感的人。比方说菜汤——」

  杰拉尔的眼神愈发险恶,音调也越来越尖锐。

  「就说胡萝卜、大豆、马铃薯加盐煮成的汤吧。这个大豆已经用完了。仅仅如此,全体士兵中就会两成人感到不安。至于咸味变淡,因为存在个人口味差距所以蒙混几天也不成问题,但也只能撑个四、五天而已。」

  杰拉尔弯腰向前,攥紧手中的文件继续说道。

  「士兵之间私下谈论的时候越来越多。粮食怎么了,难道被敌人抢走了,让无能的同伴拖后腿了,明天的饭会变得怎样呢,都在讨论这些。而眼前的敌人越是强大,意识就越会倾向于逃避。」

  一口气听了这么些牢骚,泰格勒也只能不断说我知道了。实际上,既然泰纳尔迪耶军就在附近,就不能收容士兵。因为这有可能是泰纳尔迪耶军的士兵伪装的。

  上空飘舞着布鲁奈王国的红马旗,吉斯塔托的黑龙旗,还有沃鲁恩家和莱特梅利兹的军旗这四种旗帜的总指挥官营中,泰格勒等人正在召开军事会议。

  「泰纳尔迪耶公爵麾下大军号称四万,但只是虚张声势。」

  夸大己方士兵数目并大肆宣扬,此事并不少见。

  敌人若是信了,就会埋下兵力差造成的恐惧。实际两军对垒的时候,也会觉得是不是把士兵藏到哪了而疑神疑鬼。当然,为了骗过敌人的侦察兵,增加军旗或者示其以多,等等手段不用白不用。

  「虽说是虚张声势……但结合传言和侦察兵的情报,对方确实有两万以上。」

  马斯哈斯摸着灰色的胡须,摆出迄今为止最严肃的表情。手上用力过度,差点将胡子拔掉。

  泰格勒心道一声乖乖。银色流星军总兵力集结也就两万。

  而且,这边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退路,与此相对的是泰纳尔迪耶公爵可以退至奈梅塔克姆进行补给和整编军队。

  「事已至此我也没指望什么。倒不如该说,亏我们能把兵力差缩减到这个地步。」

  「话说回来,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军队在和冈隆公爵大战之后几乎没有减少啊。」

  莉姆面无表情地微微歪着头。马斯哈斯回答了这个疑问。

  「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军队里有五头龙,听说只靠它们就打赢了战斗。」

  龙,对这个词感到颤栗的只有泰格勒和马斯哈斯、蕾琪三人而已。艾伦和米拉一脸泰然,莉姆也绷紧脸,但无所动摇。

  「也罢,那些龙就由我和这家伙来收拾。倒不如说,士兵们是没办法对付它们的。」

  艾伦用谈定的口吻如此说道。泰格勒一脸苦涩,抓紧膝盖点了点头。

  「抱歉啊,拜托了。」

  「不用介意,适才适用嘛。还有话先说在前面,你可是总指挥官,不可以亲自上阵哦。」

  米拉用让人感到放松的声音说道,泰格勒苦笑着点头。

  「冈隆公爵已经不在了。不论是对泰纳尔迪耶公爵来说,还是对我们来说,这都将是最后的决战。」

  蕾琪满脸紧张地看着地图,她的目光定在阿鲁特斯姆那里。在那座城市里发生的惨剧,在场的人全部都深刻理解到了。

  那是甚至会令人作呕的讨厌之物。

  如果说有什么前兆的话,倒是有两个。有马车在冈隆公爵的大宅和北门来回了好几次。还有一个,就是冈隆手下的士兵在阿鲁特斯姆的数十个地方设置了燃料保管所。

  这两件事持续了四、五天,在直觉敏锐的人当中,有些人在这几天内收拾好了全部财产,带上家人离开了这个都市。但那不只过是城中人口的极少部分,大多数居民还是过着如常般的日子。

  当然他们也有感到不安。本来他们就知道冈隆是个残暴冷酷的领主,谁都猜不出他一时兴起会做出些什么事情。再加上在极远的南方冈隆军被泰纳尔迪耶军打败一事,虽流于坊间传闻但已深入人心。

  可是即使感到不安,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离开自己居住多年的城市。

  更主要的是,要是有人能想到这个都市的主人要把这个都市连同自己的宅邸全部烧光,那人就不是人类了。

  最初开始着火是在深夜,是在冈隆的住处里点的。那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建在几乎能俯视整个街区位置的豪华大屋被火焰包围,以黑暗为背景,大火熊熊燃烧。

  然后以这个为信号,设置在城中各处的燃料保管所都烧起来了。放有成堆的柴薪、灌满油脂的木桶的保管所,顷刻便化为红莲之炎的凝结体,再被北边吹来的夜风所搅动,火粉四散。火势,瞬间就四下蔓延开来。

  阿鲁特斯姆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布鲁奈王国建立之前,这里就作为一个小镇而存在着。

  布鲁奈的版图规划完毕渐渐发展起来后,在本来就存在的小镇外侧,居民区和商店不断兴起,但中心区附近的样子还是没太大变化。

  也就是说,石造的部分就只有墙壁。天花板和屋梁,地板和门还有窗户都是用木材制造的,而且以前的民房之间间隔很小,火势殃及邻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由于是深夜,所以大半的人都逃跑晚了。即便走出家门,也会被四下的火势挡住无法前进。运气好能走到城门的人几乎没有多少。

  阿鲁特斯姆的中央和北东部都有河流,有不少人为了躲避烈火而跳进河川,但几乎都没能活命。

  就算冬天行将结束,深夜里河水还是很冷的。而且,火焰在风势下沿着河边形成了长长的火墙,压迫着人们。溺死,吸入黑烟过多窒息而死的人多不胜数。

  带来决定性毁灭的是从北边吹来的寒风,它大大加剧了火势。阿鲁特斯姆东南部分的街区几乎全部焚毁。

  覆盖整座城市的火焰持续燃烧着。日出天明,再到日落西沉月挂高空。月亮消失在西方的天空中时,这场大火才完全熄灭。

  遭到火势驱逐的人们,这次又要在形同废墟的城市里面对数不胜数的尸体。

  与此同时,冈隆已死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布鲁奈王国北部。卢特提亚的各个城市就不必说,一直跟随冈隆但并未参加此次战争的贵族们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他们狼狈不已,惶惶不可终日。

  而另一方面,不久前败给泰纳尔迪耶军的冈隆军士兵,则是树倒猢狲散。

  没有被泰纳尔迪耶军和银色流星军收容的人,已经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主君,只能在布鲁奈大地上流浪。

  「……试试向泰纳尔迪耶公爵提出休战吧。」

  环视同伴,泰格勒说出了这个提案。最早反应过来的是艾伦,她的红色双眸中闪动着锐利的目光。

  「这是为了救阿鲁特斯姆吗?」

  泰格勒点头。尽管深陷迷茫,他还是在脑中组织好语句,斟酌着说道。

  「我听说姆奥吉奈尔军从海路攻过来的时候,泰纳尔迪耶公爵为了保护近海的诸城市率兵前去与他们进行对抗。」

  泰纳尔迪耶若是盯上了布鲁奈王国霸权的话,阿鲁特斯姆也迟早会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要是能早日重建,他应该也会同意的。

  泰格勒虽然这么说,但在场的人没有回应他。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泰纳尔迪耶大概不会答应吧。」

  艾伦说道。米拉也摇着头。

  「泰格勒,就算你提出这个要求,对方也只会怀疑你想争取时间而已。因为你在击退姆奥吉奈尔军后名望大增,可以继续招兵买马。」

  两位战姬一齐表示反对,泰格勒转而望向马斯哈斯和莉姆。但他还是没能得到期待中的反应。

  「我要是泰纳尔迪耶公爵,肯定会优先歼灭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就他现在的立场而言,不一定非得立刻着手重建一事。打赢以后,也可以宣布你是来捣乱的,把责任全部推到你身上。」

  「泰格勒,你的心灵很高尚,但并非无所不能。至少等到打败泰纳尔迪耶公爵之后,说不定还有转机。」

  「……我知道了。」

  不论那边都言之有理。本来泰格勒所说的事情就是不可能的。倘若此时一意孤行,就会将跟随自己的两万士兵陷入险地。这就本末倒置了。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冷静的声音飘向泰格勒,是直到刚才还坐着一言不发的蕾琪。

  「要承担骂名的是我,请你不要无谓地痛苦。」

  「可是殿下……」

  她也没有错,本来正要这么说,这时从营帐外响起了士兵请求谒见的声音。马斯哈斯站起来,走到外面接应。老伯爵马上就回到营帐,脸色难看地说。

  「看来是泰纳尔迪耶公爵的使者到了。」

  泰纳尔迪耶公爵的使者所宣布的,是这种战争中的常见的惯例性通告。

  简而言之,只要你们投降并交出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的人头,其他所有贵族都可以得到赦免,领土和爵位都安然无忧。

  『另外,我对和吉斯塔托王国扯上关系没有丝毫兴趣。希望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和柳德米拉·劳里两人立刻带兵回吉斯塔托王国。』

  ——没有提到蕾琪,吗……

  「该怎么办,泰格勒?」

  让使者在其他营帐里候着,艾伦向泰格勒问道。

  「不如试着提一提刚才你说的那个休战吧。」

  马斯哈斯这样说着,一脸苦涩。能看出他已经从愤怒中恢复了过来。

  事实上,泰纳尔迪耶公爵的话也不知道可以让人相信到哪个地步。就算说不会剥夺领土和爵位,但早期就成为同伴的马斯哈斯和欧吉耶,泰纳尔迪耶大概是不会放过。就算在现在不动手,一年或者两年后也会处置他们的。

  还有,他绝对会杀了蕾琪。泰纳尔迪耶的妻子是法隆侄女辈的人,就算是远亲,他手上也早就有了流着王家血脉的人物。而且,只要在这里将泰格勒消灭,暂时就没有人能与他为敌。

  不认为他会执着于让蕾琪活着。

  「作为接受休战的条件,感觉他会对咱们有所要求啊,看到这个后……」

  「他们只是想作出一个好歹劝降过的姿态。咱们应该向对方提出毫不逊色的苛刻条件。」

  采纳了艾伦提出的建议,泰格勒让使者带着如下回答回去了。

  『你的儿子穿着铁靴踩进阿尔萨斯这件事,好像还没给我道歉啊?』

  铁靴是甲胃的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指的是率兵的意思。

  这样就理所当然一般,交涉决裂。

  阿鲁特斯姆的东南方,有一个叫做比卢库努的平原。夹在南北方的森林当中,河流贯穿到森林里。东边有一个小小的山丘。

  此处,两万银色流星军和两万四千泰纳尔迪耶军对峙中。

  银色流星军配置有中央和左右两翼,后方还设下了预备军的阵营。

  中央部队几乎是由原冈隆军构成的,由泰格勒直接指挥。他身边是马斯哈斯和莉姆。右翼是艾伦和米拉率领的吉斯塔托军,左翼是与姆奥吉奈尔军交战时追随泰格勒的贵族军队和骑士团。

  就泰格勒个人来说,他是想和艾伦米拉一同面对龙的。但身为总指挥官,这么做是不允许的。

  「有了你的弓的帮忙,确实可以更早地将龙收拾掉。但是你奔赴前线所产生的不利之处要更大。」

  率领吉斯塔托军前往右翼的时候,艾伦笑着安慰泰格勒。米拉也露出可爱而无畏的笑容说道。

  「别摆出这种表情嘛,这是连吉斯塔托国内也不曾发生过的两位战姬并肩作战哦。怎么可能会输呢。」

  「啊啊,虽然也不用我来说,但你们两人都要小心啊。」

  得到了鼓励,泰格勒也用笑容送别两人。但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龙的恐怖之处,他曾经亲身体验过。

  第一次,是在深山中打猎迷路时碰到了野生的龙。第二次,是与锡安的战斗里。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想起过去的事情,泰格勒一脸苦涩。这时莉姆在旁边搭话。

  「请放心吧,艾丽奥诺拉大人和柳德米拉大人是不会输的。」

  「也是呢……」

  握紧放在马鞍边的黑弓,泰格勒点头。

  「马斯哈斯卿,敌人情况如何。」

  「安静下来了。龙虽然是放在后方……但这个阵容与打赢冈隆军那时是一样的。不可大意。」

  故意让敌人突破,诱敌到龙面前,一口气粉碎敌人。这就是泰纳尔迪耶军的计策。

  而这个泰纳尔迪耶军的兵力配置几乎和银色流星军一模一样。

  中央步兵一万,左右两翼各五千。中央部队后面的五头龙作为攻城兵器,再后面的是则泰纳尔迪耶公爵所在的四千本队。本队有骑兵三千,同时也是预备队。

  阵容没有奇特之处,是因为傲慢不逊的公爵拥有自信。本来数量就在对方之上,没有必要考虑奇策,只要从正面堂堂正正攻过去击溃他们就好。

  介于早上和中午之间,太阳向着天空的正中缓缓升起,地面的寒气渐渐散去。这时,两军的甲胃声开始移动起来。

  银色流星军这边是吉斯塔托军向前突进,朝着敌人一齐射出箭雨。泰纳尔迪耶军停止前进,举起长盾防御。

  无数撕裂大气的悲鸣让士兵们缩着身子,有五十人没能防住而倒下。但泰纳尔迪耶军总体阵势没有凌乱。

  射尽箭矢的吉斯塔托军后退,吹响角笛,两军的中央部队怒吼着开始了激烈交锋。步兵间的激战看上去不分上下。

  用长盾防住突击长枪的士兵们留在原地无法动弹,被敌人接近用剑砍倒。这些士兵连感受胜利的功夫都没有,就被战斧砍破了脑袋。手拿战斧的士兵在找到下个目标之前就从三面遭到袭击,被剑砍倒在地。

  杀、被杀的连锁反应在战场上的到处发生着。每发出一声惨叫,大地上便多了一具尸体。野草吮吸着红黑色的血液。

  腹部被剖开的士兵眼神空虚地坐在原地,拼命将流出的内脏塞回去,但手里拿着的却是附近尸体的内脏。

  不是因为自己是正义而杀死对方,不是因为敌人过于残忍而挥舞兵器。只是为了生存下来,每个人都挥起了剑、突枪、斧头或是铁锤。

  当然也教导过他们自己作为总指挥官的正当性,还有与敌人战斗的理由。但当手中利刃沾满鲜血的对手就站在自己前方时,在即将遭到袭击这一现实面前,那种事情根本不值一提。我要拼命,他们的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两军的中央部队之间重复着激烈的攻防战。在一旁,右翼的吉斯塔托军像是支撑不下去了一般,慢慢后退着。一看这样,泰纳尔迪耶军左翼高歌猛进。但这是吉斯塔托军的陷阱。

  没让敌人发觉,米拉带着约五百名士兵离开,向着泰纳尔迪耶军的左翼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然后配合她的突袭,吉斯塔托军也开始猛烈反击,泰纳尔迪耶军左翼的先头部队几乎在一瞬间就被粉碎。挨下这波攻击,他们暂时先大步后退以重整阵势。

  ——好。

  在吉斯塔托军后方指挥士兵的艾伦满意地笑了。这时,银色流星军遵照着泰格勒的指示,不断引诱着对方离开战场。吉斯塔托军旁边是河流和森林,似乎难以行军。

  然而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艾伦和米拉合流之后,沿着森林的外侧在战场上迂回了一大圈,绕到泰纳尔迪耶军的侧面。这样会使右翼露出空隙,堪称无谋。但还是有胜算。

  泰纳尔迪耶军左翼重整阵势中,有森林与河流阻挡很难展开突击。而且收到泰格勒指示的莉姆已经率领预备队绕到了右翼的后方。若是有敌人强行发起进攻,就会遭到她的部队的猛烈攻击。

  而且莉姆还收到了泰格勒的另一个命令,因此她才离开泰格勒指挥起预备队。

  「马斯哈斯卿,这边左翼的情况如何?」

  泰格勒询问道。老骑士微微动着身体,责备起年轻人来。

  「总指挥官殿下,现在是不能对我使用敬语的。」

  「我倒是知道……」

  才刚被指责,却又用起敬语来,泰格勒脸上露出歉意。马斯哈斯则是苦笑着摇头。

  「那边有贝鲁西尤、琉迪斯、卡鲁瓦多斯的骑士团在。不是面对什么强敌的话,应该是不会输的吧。」

  「……听你用敬语跟我说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请习惯吧。没什么的,只要心里想着这不过暂时而已,你就会认为这是一个挺有趣的体验。」

  听到两人的对话,近侍巴特朗微笑着望着他们。

  过了半刻,太阳更加靠近天空的中央,这时战场上发生了变化。艾伦和米拉率领的吉斯塔托军遭到了泰纳尔迪耶军左翼的攻击。

  「你要拖了后腿,我可要把这事当成一辈子的笑话啊。」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不顾指挥官和监察员的身份,两人站在部队的先头,统率全军的任务交给了后方的路里克。

  对于这位光头的年轻骑士来说,还以为久违地离开了泰格勒身边,却没想到被塞来一个如此重要的职责,可以说整身甲胃上都布满了紧张。

  驭风的长剑挥砍着,寒气四溢的短枪舞动着,两位战姬毫无顾忌地冲向敌阵。泰纳尔迪耶军左翼对突然出现在侧面的敌人感到吃惊,但还是并起长盾,从空隙中突出长枪迎击。

  但是枪的前端没能碰到艾伦或是米拉。一瞬间后,她们将长盾粉碎,连人带马一齐打飞。每当艾伦的长剑挥下,便是一阵血雨腥风;每当米拉的短枪回转,敌人冻结的脑浆便掉在地上摔成粉碎。

  泰纳尔迪耶兵三人、四人一起拿着剑或枪去挑战,但都被击退。反击的利刃一眨眼就夺走了他们的性命。在敌兵眼中,她们是拥有美丽身姿的死之女神。

  简直像撕开布匹一般,吉斯塔托军将泰纳尔迪耶军左翼撕成两半,不断突进、蹂躏。紧随她们身后的骑兵们也为了不让指挥官的背后产生空隙而奋战着,从马上挥下骑枪,打击、横扫、刺穿敌人。

  「……增援吗。」

  还差一点就能突破左翼之时,艾伦突然皱起眉头。应该是投入了预备部队吧,敌人的阵势所有变化。

  首先是甲胃异常厚重,但能将全身包得密不透风而且还很坚固。武器亦非杂乱无章,而是统一手持被称作枪斧的长柄武器。

  枪斧,是为了能在马上应对敌人的攻击而制造的武器。枪前端的两侧上,小小的斧头尖尖突起,突刺、挥砍,钩倒敌人,这三种动作都可以做到。

  缺点在于它的长度和重量,这使得很少有人用这种武器。

  这三种动作也只是可能做到,这种情况下如果三种动作都做不出来,不如直接使用单纯的骑枪倒比较轻松。而泰纳尔迪耶却用这种武器的使用者编出了一组部队。

  「但是你们别以为这种东西就能挡住我们啊。」

  「——是呢。如果是我的话,呢。」

  艾伦不小心用了复数形式,旁边的米拉则用讥讽的口吻补充了一句。红色和蓝色的眼眸交错那一瞬,敌意火花四散。

  事实上,枪斧兵也无法阻挡艾伦和米拉。正想用枪斧突刺之时,棍柄就被砍断。又或者是突如其来的冷气之枪,连同甲胃一起将身体贯穿。

  「然后就该放龙出来了吧。只要击退那些,剩下的就是本队了。」

  「敌人的龙是什么颜色?」

  「没有黑色的。」

  听到米拉的提问,艾伦简短地回答道。吉斯塔托国内规定了,幼小的龙和长着黑色鳞片的龙是不能杀的。这既是吉斯塔托的建国神话,对于她们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已经进入她们两人的视野中了,距离敌兵很远的后方,有小丘般的五头巨兽在动着。

  三头长着土黄色的鳞片,还有一头是令人联想到石砖的赤茶色鳞片。

  其中最大最靠后的那一头是铁色的。看上去好像混杂着黑色,但那是锁住龙的巨大锁链。

  「双头龙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啊……」

  压抑不住厌恶感,米拉咕哝道。艾伦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也有着类似的感受。

  双头龙是畸形,在吉斯塔托里也被视为凶兆。虽然不知道是在哪里收服它的,但大概那人神经不太正常。

  而且,艾伦发现了一个令人在意的地方。

  ——只有火龙和双头龙被锁住。看起来又不像是用锁链封住龙的行动啊。不,本来就没有锁链能够束缚住龙。那是,什么啊……?

  「话说回来,它们真听话啊。就算是我国也没有这种事吧……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呢。」

  「虽然有些兴趣,但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方法吧。」

  刹那间,奇妙的声音传入两位战姬耳中。听到类似耳鸣般令人感到不快的金属音,艾伦她们互相对视。但是没有交谈的闲功夫。

  在还有数十阿尔辛就能突破敌人防壁的时候,龙们发出咆哮。六声咆哮掩盖了怒号和惨叫还有剑戟交错声,敌我双方连同马匹都仰天而望,呆呆站在原地。

  艾伦和米拉只是身体微微后仰而已。可她们胯下的战马却没法做到如此淡定,而是瞪大眼睛哼着鼻子微微颤抖。

  风,伴随着恶臭发出响声。五头龙中的三头——长着黄土色鳞片的地龙开始行动了。

  对于龙来说,一旦开始前进便不分敌我。抬起神殿柱子一般粗的强韧前脚,像打击般踏下。呆在那里的泰纳尔迪耶军士兵,连逃跑时间都没有就连同甲胃一起被粉碎,化作赤黑的肉块。

  脑中想着要是连自己都被杀了那可不值,泰纳尔迪耶士兵推搡着向左右逃走。因此而清理出的笔直道路之上,三头龙咆哮着前进。每走一步,大地就会摇晃,飘起含血的尘土。

  「——时间宝贵,一起干掉吧。」

  「是呢,有五头,可没时间一只只的打。」

  即使逼来的巨大怪兽就近在眼前,艾伦和米拉也面不改色。银发的战姬高高举起长剑,风不断卷起聚集在剑身之上。米拉枪头朝下,冷气渐渐包住了全身。

  时间宝贵这句话并不假。如果在龙身上花太多时间,泰纳尔迪耶公爵本人就会逃走。不过艾伦她们还有一个目的。

  就泰纳尔迪耶和冈隆公爵对战的传闻来看,这些龙明显是宝贵的战力。这一点泰纳尔迪耶军的士兵们心中一清二楚。

  一击将所有龙粉碎,敌军也会士气大降。

  风形成了不可视的利刃,冻气让冰晶漂浮在大气之上。

  龙们迫近战姬。

  「撕裂大气!」

  「冻穿裂空!」

  艾伦挥下艾利法尔,米拉刺出拉斐亚斯。两把龙具合璧,风卷起冷气横扫狂吹,冷气缠绕在风之利刃上。

  这根本就是吉斯塔托北端偶尔出现的冬龙卷本身。在这个只有龙存在的空间中,携卷寒冰的暴风侵袭而去。大地被深深割裂开来,大气被搅弄起来。龙们连逃跑时间都没有,全身就遭到了冰刃的袭击。

  连铁制利刃都无法刺穿的龙鳞被砍出了无数伤口,伤口瞬间冻结破裂。黄土色的鳞片如同枯萎的花瓣一般崩落四散,其中流出的血液冻结成红黑之色,装点着龙的全身。

  爪和牙还有角都被冷气冻得雪白,被风削过便折断破碎。

  从龙身旁逃走的泰纳尔迪耶军士兵虽然躲过了直击,但还是受到了余波非同小可的打击。甲胃遭到冻结,寒冷过度全身发抖而无法动弹。

  三头地龙在咆哮中倒地毙命,支离破碎的身体以冻结的状态轰然倾倒,地动山摇。泰纳尔迪耶军的士兵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艾伦和米拉没有做出炫耀胜利的举动。还有两头龙在。她们拉起缰绳对马做出指示,跨越龙的尸骸向前方奔去。

  「……还能战斗吗?」

  「难道你是在问我吗?」

  回答依旧毒舌。两位战姬继续前进。终于回过神来的吉斯塔托士兵不断高喊他们主君的名字。而另一方,泰纳尔迪耶的士兵们则是完全魂不守舍,握住武器的手颤抖不止,动弹不得。

  泰纳尔迪耶军本队中,黑发的公爵以险恶的表情守望着战况。

  ——那就是战姬的力量吗。

  公爵内心惊愕,却不露分毫。除了他以外能够面不改色的就只有斯特多而已。这两人极其冷静的态度让幕僚们冷静了下来。

  「果然中央部队应该用四枪之阵进攻吗。」

  斯特多用一如往常的苍白面孔淡淡咕哝着。四枪之阵,是泰纳尔迪耶公爵研究出来的以步兵为中心的阵型。在迄今为止的战斗当中都收获了实效。

  之所以没有使用这个阵型,是因为要以龙作为诱饵引诱战姬退到后方。战姬若是有打败龙的能力,公爵认为她们定会先以龙作为目标。

  本来是打算故意将一部分部队分散布置,待到以龙为目标的战姬突破而来后用五头龙和大军将其击溃粉碎的。只要能完全打败战姬,即便失去全部五头龙也没关系。

  但是,如果要执行这个策略就必须在本阵和中央部队之间配置龙,这样会导致传向中央部队的指令慢下一拍。为此便没有使用需要高度指挥的四枪之阵。

  失去战姬的吉斯塔托军定将土崩瓦解,敌我之间的士气差也会显露出来。数量上依旧是这边占优,胜率会上升。

  但是,泰纳尔迪耶和斯特多现在必须得紧急修正这个计划。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以结果来看,两位战姬毫发无伤地屠杀了三头地龙。

  「赶紧重新整编部队。盯好那些战姬打倒龙的瞬间,围攻她们。」

  战姬也是人类,一定会觉得疲惫。

  「就算向两位战姬投入六千士兵也无所谓,必须确实杀掉她们。」

  泰纳尔迪耶毫不留情地下达了这般冷酷的命令。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刚才的战场上,剩下的两头龙向艾伦和米拉迫近。刚才的地龙几乎是挤作一团笔直前进而来,所以方便对应。但火龙和双头龙是分别在左右两旁。

  双头龙是由于它的巨大身躯,而火龙则是为了喷火,这两头龙之间必须隔出更加空旷的空间。

  「那边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分不清是艾伦还是米拉先说出口。她们自然而然地锁定了自己的敌人,骑着马奔向前方。艾伦是双头龙,米拉是火龙。

  「虽然刚才也是一样,你们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来到战场的。但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必须将你们斩杀。」

  说到这些的时候,那个引起耳鸣的不快声音再次传到耳朵深处。那是战场上的叫喊和喧嘈绝对无法盖过的尖锐异音。

  但是没有闲工夫考虑这件事。

  双头龙的两个头一直瞪着艾伦。艾伦回瞪着那两双眼睛,挥下长剑。几乎没有间隔的二连击,看来她还留有体力。

  大气鸣动,聚集在艾利法尔之上,形成了风刃无限重叠的龙卷风。

  「撕裂大气!」

  伴随着喊声,艾伦朝着双头龙挥出长剑。不管双头龙的身体有多么强韧,只要直接吃到这记攻击也会粉身碎骨。

  然而,以割开大地撕裂大气的凶猛之势前进的暴风之刃,到达双头龙的眼前就停滞下来,简直就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一样。乱舞狂吹的暴风像是撞上墙一般,震动作响后留下被弹开似的声音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

  看到完全超出预想的情景,艾伦傻眼般抬头看龙。可未及一息,回过神的战姬再次挥下艾利法尔。

  「——风影。」

  脚踩马蹬,一跃而起。几乎同时,双头龙用两个头从左右分别袭击而来。艾伦战马的头和尾部被咬住,抬起撕成两半。紧随一声闷响之后,鲜血从空中洒到地面,发出了干涸的声音。

  不只是吉斯塔托兵,就连泰纳尔迪耶兵也面色苍白地在这恐怖的景象面前浑身发抖。中央部队的先头依旧在与银色流星军进行着激烈的白刃战,鲜血横流。然而龙附近的士兵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忘记了战斗。

  艾伦越过龙的下颚,逃过一劫降落到地面,集中精力凝视观察着双头龙的头部。刚才用『风影』逃走的瞬间,向龙的额头砍了一刀,但那里没有留下类似伤痕的东西。

  ——虽说是在逃走中挥下的轻轻一击,但没想到艾利法尔的刀刃居然没有给它留下伤痕。

  艾伦望向与火龙对抗的米拉那边。

  正是米拉向火龙放出龙技的瞬间。

  「冻穿裂空!」

  从米拉的冰涟中释放出的庞大冷气瞬间将大地冻结,伸出的无数冰枪本应将火龙穿刺。

  然而和艾伦那时一样,龙技果然是被某物挡住而停止了前进,就这么消失了。朝着愕然而无法动弹的她,火龙张开血盆大口。黑暗的大洞深处瞬间喷出红莲之火。

  艾伦飞奔过去,以疾风般的速度跑到米拉身边,撞向她的身体,顺势抱住她在地面打滚。

  火龙口中喷出的猛烈火焰立刻将米拉制造出来的冰熔化,舔舐大地一般烧了起来。火焰发出的热量波及到了艾伦的肩膀和背部,但她避开了直接攻击。倘若直接沐浴了这般火焰,肩背大概会炭化崩解。

  ——总算,赶上了吗……

  本来是打算各自为战的,所以两人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因此就算是依靠『风影』的速度,避开火焰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艾丽奥诺拉,你、看你干的……」

  米拉用极其可怕的表情瞪着为了保护自己而烧伤的艾伦。艾伦忍痛抬起头,露出讽刺的笑容。

  「你啊……真不像战姬啊,都怪你露出这种没出息的破绽。」

  「你闭嘴。」

  米拉的枪释放出冻气,在艾伦的伤口上附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膜。火龙再次向两人喷火。

  呈放射状喷来的红莲之火包住两位战姬。仅仅如此,火焰就在附近的一带蔓延开来。想要救助战姬的吉斯塔托军数十名骑兵被火焰包住,瞬间毙命。地面烧成焦黑,尸体炭化,野草化作灰烬散去。

  后续的吉斯塔托兵被这火势压倒而无法接近,只能用悲痛的表情看着他们的主君身陷烈火。就连身为敌人的泰纳尔迪耶军也没有高喊快哉的心情,而是屏息凝视龙和火焰。

  「——原来如此。」

  火焰中传出凛冽而冷酷的声音那一刻,从火焰之中飘散出来的冷气卷起旋风,将火焰吹散。有些人认为这是奇迹,还有些人以为这是幻觉,连没有这些想法的人都在怀疑自己亲眼所见的现实。

  为了保护艾伦,米拉架起冰之枪,以毅然的表情站着。拉斐亚斯释放出大量冷气,艾利法尔也制造出层层大气膜,从火焰和烟雾中保护了她。

  「对你来说龙技没用,是这么一回事吧。」

  面对毫发无伤的战姬们,火龙用有点吃惊的表情看向下方。至今为止,沐浴这火焰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它的果腹之物,烧成灰烬或是炭化。然而这两个人却连一根头发都没烧掉。这让这只怪兽感到不可思议。

  而另一边,米拉也抬起头,一双冰眸看着火龙。本来在脑海中已经冷静地策划好了该怎么屠杀它,但该方案此时未能实现。

  大地晃动,双头龙朝这边跑过来了。就算是米拉,要同时对付免疫龙技的两头龙还是很困难的吧。

  这时数千马蹄声轰鸣,气势恢宏地接近此处。砍进肉的声音,割开甲胃的声音,和哀嚎惨叫交织在一起。。

  击破泰纳尔迪耶军后出现的是莉姆率领的骑兵部队。

  「艾丽奥诺拉大人,柳德米拉大人,你们没事吧!」

  这时正用拉斐亚斯的枪尖扎着地面的米拉,对喊声作出了反应,停下手来。她回头望向莉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泰格勒呢?」

  「就是那个泰格勒威尔穆德下的命令。他要我援护你们撤退——」

  莉姆骑在马上,简要回答道。但当她发现倒在米拉身旁的艾伦后,便立刻瞪大了眼睛。

  「艾丽奥诺拉就拜托你了。不用担心,是轻伤。」

  在米拉说完之前,艾伦的身体动了。以长剑作为支撑,银发的战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身体稍微有点疼……但我还能自己走。」

  「那么请坐到我后面。」

  抓紧莉姆递出的手,艾伦骑到马上。见此情景,米拉也抢来敌人的战马骑了上去。火龙向这里迫近了。

  「冻穿裂空!」

  米拉第三次使出龙技。大地裂开,裂痕中伸出的数根冰柱甚至超过了龙的高度,组成了一堵冰墙将火焰挡下。

  恼怒的火龙用自己的身体向冰墙猛地撞过去,两次、三次地以震撼大地的气势撞击,第四次终于终于撞破冰墙,冰块四散开来。

  然而此时,吉斯塔托军已经成功撤退了。

  泰纳尔迪耶军后方,泰纳尔迪耶公爵和副官斯特多冷静地眺望此时的战况。即使令人吃惊的事情接连发生,他们还是有着面不改色的胆气。

  「——被摆了一道。」

  泰纳尔迪耶公爵恨恨道。侍奉身侧的近侍不禁肩膀打颤,只有斯特多淡淡回道。

  「损失了三头地龙实在是心疼。」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没有把握到他们的行动,失策啊。」

  掩盖起烦躁之意,泰纳尔迪耶握紧拳头。在引诱的艾伦她们的时候,就应该赶紧让龙退到后方并大量投入士兵。

  「龙的对手就让敌兵来当,己方的士兵应该尽可能地投入到战姬那里。」

  他没能做出这个决定。因为对泰纳尔迪耶来说,操纵龙进行战斗还只是第二次。而且有关战姬的情报也太少了。更重要的是,己方士兵由于对龙的恐惧而没有按命令行事,令泰纳尔迪耶十分不愉快。

  己方左翼毁了一半,失去了三头地龙,结果还是没能给战姬致命一击。

  「中央和右翼的情况如何。」

  「右翼几乎不分上下,中央则是我方占优势。」

  斯特多立刻答道。预料之中的状况。敌人的左翼有骑士团在,他不认为能够轻易突破。至于中央部队,己方有一万而对方只有七千,倒不如说应该称赞敌人居然能撑到现在。

  「不过——也该到此为止了。」

  泰格勒送走莉姆,被不安和焦虑所煎熬着等待报告。

  ——没什么好担心的。艾伦在和锡安战斗的时候不也打倒了龙吗,而且这次还有米拉在。

  即使如此说服自己,泰格勒还是抹不去心中的不安。是不是因为想起了曾经与龙对峙的恐怖了呢。

  然而,既然已经送走了莉姆,泰格勒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而且身为总指挥官可不能一直想着这些事。

  首先,必须得改变现在中央部队遭到敌人压制这一战局。

  「马斯哈斯卿,有什么好计策吗。」

  「很难办……我方兵力比敌方少三千。考虑到这点,应该说亏得我们能撑到现在。现在……只能相信吉斯塔托军了。」

  老伯爵的回答痛苦而沉重。艾伦她们最好能够突破敌人的左翼部队,直接打击中央部队,或者将呆在中央部队后方的几头龙杀掉。

  这样一来敌人就会士气大落。那个时候银色流星军的机会就来了。考虑到吉斯塔托军——艾伦和米拉的实力,这是有可能办到的。

  ——变数……要有变数。

  泰格勒紧紧握住黑弓,咬紧牙关。只能作为总指挥官在后方默默观望,比什么都要让人难以忍受。

  变数已至,就在此时。

  最先听到的是「叛徒」这一喊声,然而泰格勒和马斯哈斯只听到这句话便明白了一切。己方中央部队的先头,出现了叛徒。

  「——马斯哈斯卿,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弓的状况的箭的数量都确认过好几次了,泰格勒握紧黑弓。

  「……你想干什么。」

  马斯哈斯脸色苍白,用强装镇定的语气问道。

  「我不会乱来,只是去维持局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总指挥官就交给您了。」

  他的声音带着无言的魄力。马斯哈斯本来想要阻止他,但最后却说出了其他的话。马斯哈斯喊来自己的部下,命令他跟着泰格勒。

  「别死啊,听好了,绝对不要死啊。」

  泰格勒举起弓作为回答。他在同伴的簇拥下骑上马,飞奔而去。事态已经严重到不能浪费分毫时间。就算是晚一秒,银色流星军也会崩溃。毕竟自己身旁士兵们都已经开始心神动摇了。

  ——没能看破吗。

  中央部队,说白了就是原冈隆军的集合体。他们向泰纳尔迪耶公爵投降那会,很有可能得到了什么指示。泰格勒和马斯哈斯当然对此进行过调查,但时间太短,成效有限。

  泰格勒把箭搭上弓,在士兵中分开海水般前进。看到泰格勒的身影,有人赶了过来。这个男人年纪三十左右,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鼻子下方卷曲的细短胡须。

  ——似乎是叫做迪奴的男爵。

  在布鲁奈王国,有爵贵族当中最下级的男爵无权得授领土。他们每年从王国领取些许俸禄,剩下的就必须自力更生。其中大多数都有贵族亲戚,亲戚会交给他们某处的小镇或是村子治理。

  然而,斯摩索·迪奴为了锻炼自己只对周游列国感兴趣。鉴于他的实力和处于逆境仍能保持平常心这一点,马斯哈斯推荐了他,泰格勒交给他约五百名士兵指挥。

  「总指挥官殿下,为何驾临此处?」

  「叛徒,是谁?」

  没有回答迪奴的问题,泰格勒直接问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迪奴的双眼中露出窥探般模糊的眼神,但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毫不含糊地回答了问题。

  「是沙多路子爵和瓦塔索伯爵。他们突然倒戈,高喊『要当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同伴』……」

  「谢谢,请维持住这里的局面。」

  道谢后,泰格勒快马加鞭地前进。沙多路,瓦塔索,泰格勒虽然只在他们请求加入泰格勒阵营时和他们见过面,但还是能记住他们的容貌。马斯哈斯和莉姆说过,一定要记住加入阵营的人的容貌。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帮上忙。

  发现他们的时候,泰格勒用力拉弓射箭。箭矢以破空之势在士兵们头上飞过,贯穿了前一刻还在向同伴挥剑的沙多路子爵的头部。

  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沙多路一眼,泰格勒拉起第二根箭向后转身。不出所料,近侍的老人就在身旁。向握着枪的巴特朗点了点头,巴特朗立刻理解了这个动作包含的意思,转身面向士兵。

  「你们,都给我喊出声来!给我用盖过一切的雄壮声音高喊!」

  巴特朗大吼,让人不禁思索如此瘦小的身体怎么能发出那么高亢的声音。跟随泰格勒的士兵们醒悟过来,举起剑或枪高声大喊。听着喊声,泰格勒拉紧弓弦搜索着瓦塔索。

  没过一会便发现了瓦塔索。然而他却连自己的部下都不顾,逃向泰纳尔迪耶军中。泰格勒也不禁哑然,但还是没有放他逃走。

  此时,泰格勒凭借愤怒、兴奋和紧张之情,将注意力集中到极限。首先同时射出三根箭,将堵在弹道上的三名泰纳尔迪耶军士兵同时射倒。然后未等弓弦停止颤动,便搭起下一根箭射出。

  瓦塔索的身体失去力量,滚倒在地。战场上出现了奇妙的空白。临阵倒戈的沙多路的士兵和瓦塔索的士兵呆呆站在原地。泰纳尔迪耶军的士兵和银色流星军的士兵也对泰格勒的神技目瞪口呆,僵立不动。

  此时此刻,泰格勒抬头挺胸,带着傲然之气走上前去,对己方士兵高呼。

  「给我停下来!这里要是后退了,不光是一无所得,连我们拥有的东西都会丢掉!你们,是为了什么才站在这的!」

  重新搭起弓箭。目标是原本就在附近的——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有着二百阿尔辛的距离的——泰纳尔迪耶军的指挥官。看到军装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随着破空之声,箭矢响起了刺穿血肉的声音。那名指挥官只是个百夫长,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然而这一击改变了战场的氛围。巴特朗等人再度高喊,受到激励的士兵们的重新取回了斗志。

  本来差一点就要崩溃的银色流星军没能落到那般下场。握紧沾满鲜血的剑与枪,他们再次攻向泰纳尔迪耶军。沙多路和瓦塔索的士兵瞬间就被吞噬,消失在洪流中。

  总指挥官可是战场的心脏啊,士气不可能不高涨。中央部队重整气势,意欲颠覆至今为止的劣势般展开了猛烈反击。可是泰纳尔迪耶军也毫不逊色。他们并起盾牌,刺出长枪,甚至开始投石,做出了顽强的抵抗。

  泰格勒在战场的漩涡中动弹不得,而他的弓再也没像刚才一样大显身手。

  现在为保护泰格勒而战的,不是艾伦或米拉那种卓越非凡的战士。卫兵倒下了,附近的敌军刺出枪剑,泰格勒不得不专心躲避。

  不知何时,泰格勒的手和脚都被刺伤,衣服染成血红,革铠也伤痕累累。之后又有几名士兵前来保护泰格勒,然后又再次倒下。

  太阳终于升到了头顶,泰纳尔迪耶军开始慢慢后退。可这并不代表他们被银色流星军所压制。心里有数的泰格勒也下令命士兵后退。

  ——那个撤退百分之百是暂时的。我方也必须得立刻重编军队才行……

  望着冬末的太阳,泰格勒搔着凌乱的红发发出叹息。

  轮流休息,治疗伤势。重伤在身的士兵一同脱离战场,为其余战友补充兵器,分配粮食和水。酒只分配了一点,因为会加剧出血,再加上后面又马上面临着战斗。

  他们的伙食是又硬又薄的面包和炒豆,还有切碎的野菜根。没有肉也没有鱼。比起顾虑健康和身体状况,这种伙食更是要煽动他们生存欲和取胜欲。

  士兵们保持着战场上的紧张和兴奋,个个都在贪婪地喝着水。

  泰格勒出去迎接归来的艾伦等人,可是看到她们的样子后却不禁屏息。米拉和莉姆难掩疲劳之色,艾伦则是从肩膀到后背均被烧伤。

  「抱歉,只干掉了地龙。」

  然而,银发的战姬并没有失去笑容,反而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把重新编队一事交给马斯哈斯,泰格勒向艾伦她们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完全没有时间设置营帐。命士兵们在周围警戒,大家坐在地上围着地图开始了军事会议。

  虽说消灭三头龙战果颇丰,但火龙和双头龙却是在预料之外。而另一方面,战姬们看到中央部队的情况后,脸上也布满阴云。

  「我不是说过不要乱来的吗。」

  艾伦心疼地看着泰格勒手脚上的伤口。如今泰格勒脱下衣服,正在接受着蒂塔全心全意的治疗。

  「那种情况下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是……」

  米拉也在担忧中向泰格勒投以责备的目光。这时,莉姆将谈话扳回正题。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事之后再谈。现在必须考虑这场仗该怎么打。」

  听到她冷静的声音,艾伦和米拉重新调整心情。泰格勒在心中向莉姆表示感谢,可她却用比平常更加冷淡的眼神看着泰格勒。

  「丑话说在前面,仅仅是延后而已。」

  这意思就是要留足时间来责骂他。早知如此,应该这边的事交给马斯哈斯处理,而自己去整编军队。虽然泰格勒很后悔,但他并非不能理解她们的愤怒。泰格勒老实垂下肩膀表示投降。

  「话说话来,为什么龙技对那些龙无效呢?」

  米拉将手放在腰上,微微歪起头。艾伦回答了这个问题。

  「虽然只是个人推测,但我认为是因为龙身上的锁,是那个锁把我们的龙技抵消的。」

  「抵消?」

  吃惊地重复着艾伦说出的词汇,米拉用疑惑和愤懑的目光抬头望向艾伦。

  「说的真是斩钉截铁啊,本来要抵消龙技就……」

  「很不巧,我心里有数。」

  艾伦的双眸望向泰格勒。

  「布鲁奈王国的宝剑迪兰达尔,拥有抵消龙技这一不可思议的力量。不止是我,连索菲的龙技也能抵消。」

  同率领纳瓦拉骑士团的黑骑士罗兰交战时,就发生过那种事。不仅如此,即使承受了泰格勒的弓与龙具合力的沉重一击,迪兰达尔也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不知道那把剑是用什么造出来的。可是,既然在这片土地上有用那种金属制造的剑在,那么有用同样金属冶炼出来的锁也不奇怪。」

  能够观察得如此冷静,是因为对于艾伦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体验了。所以她才能想到米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从而赶去救她。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棘手了……」

  米拉带着怨恨叹道。

  虽说是战姬,但她们的肉体也和普通人毫无二致,被龙爪拍上就会变成看不出原形的死尸。

  「办法有两个。」

  用平时那自信满满的笑容,艾伦说。

  「别在那里卖关子了,快说吧。现在时间比黄金还要宝贵。」

  「柳德米拉大人所言不假,艾丽奥诺拉大人。」

  遭到两面夹击的艾伦用视线求助,但这回就连泰格勒也毅然摇头。在一旁包着绷带的蒂塔也微微点头。艾伦无奈地哎呀哎呀叹息着。

  「也罢。第一,直接砍龙或者锁。虽然不清楚那个锁究竟是用什么制成的,但只要将其砍断龙技应该就会生效。锁要是不行的话,就瞄准龙。那些家伙异常结实,但有我的银闪和你的冰涟在,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第二个呢?」

  「直接干掉向龙下命令的人。」

  艾伦的笑容包含着无畏的战意。

  「接近龙的旁边的时候,我多次听到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大概是用来给龙下令的。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可以指挥龙的东西。」

  这样说着,莉姆点头表示同意。既没有人坐在龙背上操纵,附近又找不到向龙下达命令的人。

  明明如此,那些龙直到吉斯塔托军攻过去为止,即便身处战场也毫无反应,也没有袭击泰纳尔迪耶军。

  「一边与龙交战,一边用艾利法尔找出声音的来源,然后打倒那家伙。如果无法驾驭,他们也不会使用龙。在这两个方法中选一个吧。还有——」

  艾伦似乎想起了什么,瞪着泰格勒。

  「你绝对不要轻举妄动哦。有那种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有什么妙计能击溃敌军。」

  被先发制人的泰格勒嘀咕着。刚才正想说这事呢。

  「没错,龙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你就把注意力集中在泰纳尔迪耶公身上吧。」

  米拉也特别强调道。艾伦又补充了一句。

  「泰格勒,总指挥官的职责我就不用说了,这家伙还有莉姆都无法作为代替。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恐怕连马斯哈斯或是蕾琪都不行。」

  倘若身为外国人的艾伦或米拉来做总指挥官,布鲁奈人是不会听从命令的。马斯哈斯虽有声望,却不是第一人选。蕾琪的立场又太脆弱了。

  「——我知道了。」

  泰格勒点头。艾伦和米拉,一定能成功。莉姆和马斯哈斯也是。巴特朗和蒂塔也是。路里克和杰拉尔也是。要相信大家能够做到。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难题啊。

  以刚才的战斗结果为基础,泰纳尔迪耶定会想出下一个策略。必须得看穿他的企图才行,由人生经历不到泰纳尔迪耶一半的自己来负责。

  「那么——首先就从整理战况开始吧。」

  莉姆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她的口吻有些像演戏,十足像是一位教师。发觉到她这是想以个人方法消除自己的紧张,泰格勒也微笑着点头。

  「拜托你了,老师。」

  两刻之后,两军再次展开对峙。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层云微卷,西边的天空依旧一片灰蒙,但距离染成茜色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军队减至两万。死者和重伤者总计不过两千,但轻伤者都转移到后方了。中央和左右两翼这一配置还是没变,但这次中央部队看上去兵力较少,而且左右两翼骑兵较多。最关键的两头龙都在中央部队的后方,泰纳尔迪耶则呆在更后方。

  而另一方的银色流星军,兵力也没有达到一万六千,而且这个是让轻伤者上阵后的数字。不过他们士气非常高涨。泰格勒之前亲自上阵将叛徒毫不留情地处决了,而且他的弓也大显神技。

  与之前有所不同的不仅仅是兵力。

  虽然对峙双方夹着河流,但银色流星军大幅后退,左翼爬上了山丘。在山丘的脚下是中央部队,他们的装备还没有整顿好。

  革铠要比铁甲更加显眼,拿着枪的人腰间没有佩剑,拿着剑的人没有盾牌。装备不全暂且不提,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们的武器全都伤痕累累。

  「……你认为敌军有什么企图?」

  收到侦察兵报告后,泰纳尔迪耶向副官斯特多询问。虽然也向其他幕僚问过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却都是「敌军是因为害怕才后退的」「毕竟是乡下伯爵自然不可能把装备充分整顿好」这种无法令人满意的回答。

  「敌军左翼有骑士团。」

  骑士拥有机动力和突进力,配置在山丘上就能够得到充分运用。既能对山脚下的对手发起猛烈的突击,也能在山丘上观察整个战场,又能救援同伴,还能绕到敌人的侧面或是背后。

  「既然如此,将吉斯塔托军配置在山丘上不是更好吗。」

  「大概是因为吉斯塔托军在平地也足够强悍吧。他们应该是打算在前期击破我方左右翼其中一个,打败我们,然后在没使用龙的时候对阁下下手吧。」

  「关于敌人中央部队的装备呢?」

  看来连斯特多都没得出可以接受的结论,他没能马上回答。

  「我不认为这是无暇准备武器。说不定——」

  是伪装呢,有着一头金色短发和苍白面孔的副官如此陈述道。

  「为了避免与龙交战,期望造成敌我混杂之势,如此浅显的道理我认为他们还是能够想明白的。为此故意露出虚弱的样子煽动我们的战意,是想要我们积极进攻造成混战吧。」

  泰纳尔迪耶抱着粗大的胳膊沉思着。有这种可能。敌人若是展示出积极进攻的姿态,我方只须后退放出龙来迎击即可,一开始也有过这种想法。

  再次眺望敌军阵营的情况。

  ——在中央混战争取时间之时,从左右两翼朝这边进攻。追击我方败退的士兵,两方混杂防止龙的攻击,并向我本人袭击。

  因胆怯而后退,或是武器没有准备好,比起上述原因,这个要更有说服力。敌人是从半年前只能率领百名士兵的乡下伯爵急速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的男人。为了能够取胜,自己必须思考策略。

  「我明白了,我方就按计划行动。」

  风越来越冷,天空中的云层渐渐变厚。

  今天第二次的战斗同第一次一样,是以中央部队之间的冲突开始的。泰纳尔迪耶军的阵营中响起高亢的角笛。

  随后,泰纳尔迪耶军的中央部队便开始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一部分士兵迅速从右边移向左边,一个接着一个跑到同伴的后面。

  于是,两道笔直宽阔的通道在泰纳尔迪耶军的中央部队中诞生了。宽到就连龙也能毫无阻碍的移动。

  随即,类似笛音的奇妙声音在战场上响起,能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不足一半。但听到的人无一例外都痛苦地皱着脸。

  然而这个声音立刻就被士兵们抛在脑后。火龙和双头龙,在泰纳尔迪耶军士兵们制造出的大道上狂突猛进。

  ——来这一招吗……!

  在中央部队后方,泰格勒盯着两头小山般的巨兽咆哮着迫近而来。

  把龙当作战力,会怎么使用呢。泰格勒在短暂的时间里拼命思考,但只想到两种方法。

  一种是与冈隆交战时泰纳尔迪耶使用的那种方法,在战斗开始后前期命令它们向敌阵冲去。

  还有一种是,作为预备兵力保留然后用来当作终盘时的杀手锏。

  而现在,居然这两种方法都不是,在交战开始就让中央部队立刻转移到一旁,这是为了引诱能够打倒龙的战姬而设下的陷阱吧。这个计策的狡猾之处就在于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打倒龙,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踩。

  ——不过,这个策略是在将艾伦和米拉视为危险存在的情况下才使用的。

  艾伦和米拉的确是打倒了地龙。但是她们打不过火龙和双头龙,只得撤退。看了这个结果,泰纳尔迪耶是怎么想的呢。

  ——他应该会想到引诱一策不再管用才对啊。因为艾伦和米拉的攻击对其余两头龙无效。

  那么他就会从剩下的那两个策略中选择其中一个。

  大概不会有所保留吧。这是马斯哈斯的意见。

  「确实,双头龙和火龙说不定能够击退艾丽奥诺拉殿下和柳德米拉殿下。不过,她们杀了地龙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为了安抚士兵们的动摇,一开始应该就会将龙投入战斗。毕竟我方还有原冈隆麾下的士兵。」

  「我也同意马斯哈斯卿的意见。而且从之前的战斗中可以看出,若是敌我混杂,战斗中就很难使用龙了。」

  莉姆如此陈述道。以两人的意见为基础,泰格勒想出了计策。虽然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但要骗过泰纳尔迪耶公爵这种身经百战的强者,就只能这样做。

  「后退!」

  看到龙冲过来的瞬间,泰格勒大声喊道。马斯哈斯和莉姆也毫无惊骇之色,一脸沉着冷静,或者说是面无表情地淡淡下达了命令。

  银色流星军的中央部队以敌人看了都大吃一惊的速度开始向后退去。那种毫无秩序,可以形容为溃逃。无视队列、丢弃武器、扔掉头盔,每个人都拼了老命地逃跑。

  看了这幅这丑态,很难相信他们刚才那副勇猛的身姿。泰纳尔迪耶军的士兵只能傻傻地望着此幅情景。龙依旧按照命令追击银色流星军,跑得慢的数十人沐浴在火焰中瞬间毙命,或是被两个脑袋袭击,贪婪地吞噬掉。

  有的士兵跌倒在地,起身之前就被踩得粉身碎骨;有的让前脚的爪子扫到,上半身直接就被打飞了。

  在这大逃亡中,只要呼吸微乱或者稍稍被蹭到一下,便会有死神到访。

  中央部队后退了数百阿尔辛后,出现了两个身影,从左右两边袭向豚突猛进震动大地的两头龙。伴随着风的呼号剑影闪现,冷气划破天际。

  不是猎物。用直觉感知到了敌人的存在,两头龙第一次停止了前进。

  「乖乖,好好停下了呢,看来受过教育啊。」

  银发的少女翻身下马,悠悠道来。她肩上扛着长剑,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你说的那个笛声能传到这里来吗。也罢,既然已经引出来了那就无所谓了。」

  夹着两头龙站在另一端的是蓝发的少女。她也卸甲下马,纵身下地,抬头望向龙。

  艾伦和米拉。两位战姬。

  另一边,难以称之为后退而不断逃亡的银色流星军跑到某个地点就停下不动了。那里堆积了无数兵器。无论那件都历经磨砺,得到了慎重保养。这就是宣告后退结束的标志。

  士兵们重新列队分成两部,调整气息,拿起放在地上的兵器。一队由泰格勒指挥,另一队由马斯哈斯指挥。

  「马斯哈斯卿,祝您武运昌隆。」

  泰格勒与马斯哈斯用力握手。

  「你也是啊。莉姆艾利莎殿下,请帮我看紧他,别让他乱来。」

  「了解。」

  呆在泰格勒旁边的莉姆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年轻的总指挥官则是像掩饰难堪般搔着红发。他们即将绕开龙和战姬迂回一大圈,泰格勒负责援助右翼的吉斯塔托军,马斯哈斯则是去山丘上援助左翼部队。

  不经意间,泰格勒转头将视线眺向远方。虽然在这里看不真切,但艾伦和米拉应该在与龙奋战当中。

  脸色严肃起来,他用力握紧缰绳。泰格勒产生了「真的这样就行了吗」这种困惑。这时,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出发吧。」

  是莉姆。泰格勒一脸意外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的神色、冷淡的声音都和往常无二,但拍人后背这个行为对她来说实属罕见。

  「要是因为在意艾丽奥诺拉大人和柳德米拉大人而无法集中精神,之后会被她们骂的。」

  「那还真是惨……可是你不骂我吗?」

  「我也属于挨骂的那边,因为我教导无方啊。」

  虽然不知道有几分认真,但她的话确实消除了泰格勒的迷茫,起到了平复紧张的效果。

  泰格勒调整心情,重新握紧缰绳,然后对莉姆微笑道。

  「谢谢你。」

  「身为副官,这是理所应当的。」

  「是吗。那就出发吧,莉姆艾利莎老师。」

  最后那句玩笑让莉姆脸红了。就算不回头看,泰格勒也能轻易想象到那副样子。年轻的总指挥官转身朝士兵大喊。

  「开始反击!」

  战姬和龙之间的战斗,早早进入了终局。

  战姬们并没有采用一对一的做法。她们对着火龙又砍又刺,同时以它的赤茶色巨体为掩体不让双头龙近身,在战斗中处于优势。

  「黑骑士虽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不过——」

  大步上前用长剑斩击火龙的前脚,艾伦咕哝道。剑上发出砍到岩石般的响声,缠绕着疾风的白色利刃打碎了类似熔岩的鳞片。从中喷出的赤黑色血液在龙自己的热量下迅速凝固,化作奇形怪状。

  火龙发出带着苦闷的咆哮声。它暴怒地挥下前肢,以切开大地之势横扫尾巴,向空中和地面喷出了灼热的烈焰。其狂暴之势,就连旁边的双头龙都要后退几步。

  然而,那尖锐粗大的爪子和可以轻易扫倒大树尾巴,都只能碰到空气。火焰在天敌冷气墙的阻挡下烟消云散。

  「不过罗兰不是强在卓越的战技上,而是强在他那坚韧的精神意志上。仅仅能够防住龙技,可以算作棘手的敌人,但绝不能称之为强敌。」

  这些龙并非强敌。当然,能够融化甲胃,喷出烧尽万物之火的龙固然是很恐怖,但也可以靠自己的风和米拉的冷气防住。虽然烧伤的身体在作痛,但她不会因此而拖后腿。

  这两人瞄准的是缠绕在火龙巨体之上的黑锁。她们多次抓住破绽砍击、突刺,但还是无法伤到那锁分毫。

  「居然是龙鳞更容易砍……」

  米拉抱怨道。

  目标从锁转移到龙上。艾伦凭借「风影」,重复着神速砍击后拉开距离这一攻击模式,将火龙全身片片斩裂;米拉全身缠绕着冷气奔上前去,丝毫不把喷来的火焰放在眼里,朝着火龙的后背和胸部深深刺下。

  每当听到米拉喊自己的名字,艾伦并不转头,只是为她送风过去。

  蓝发战姬那娇小的身躯在空中飞舞,枪身向前,尖锐地刺穿了火龙的额头。

  火龙死得十分平和安详。布满利齿的嘴中没有喷出烈焰,也没有发出死前的悲鸣。

  大大睁着眼睛,火龙巨大的身躯倒在烧焦的草原上。它的身体依旧散发出高热,点燃了四周仅有的杂草。

  艾伦她们打倒火龙后,没有丝毫空闲调整呼吸。不给她们一分一毫的时间,双头龙跨过火龙的尸体向她们袭来,两声咆哮振荡大气。

  两个头带着能够碎钢裂石的尖利牙齿,分别从左右逼近艾伦。从肩膀到背后阵阵作痛的烧伤,让艾伦的行动慢了一拍。

  虽然艰难地避过了利齿,但艾伦的衣服被双头龙的脸颊擦过。只是这样,衣服就破裂开来,雪白的肌肤也刻上了裂伤。她的身体以龙卷风般猛烈的势头被弹开了,重重摔到地上。

  「艾丽奥诺拉……」

  米拉连忙赶过去,双头龙左边的头向她袭去,右边的头则咬向躺倒在地的艾伦。

  「给我滚开!」

  伴随着愤怒的喊声,米拉射出冰枪,但龙头避开了。与此同时,艾伦也打滚避开攻击,然后砍向右头。右头的鼻尖以强力之势撞向地面,顿时尘土飞扬。

  抬头望着眼中充满兴奋的左头,米拉烦躁地啧舌。双头龙脸上的伤痕比预料中要小很多。

  「地龙和火龙无法比拟的坚硬啊……」

  看着双头龙脖子上垂下的黑锁,米拉如此抱怨道。

  「单纯靠砍,有些难办啊……」

  艾伦巧妙地与双头龙保持着距离,将粘在银白秀发上的泥土拍落,露出想到什么好办法似的表情。她双眼紧盯双头龙,向米拉搭话。

  「柳德米拉,帮我一把。」

  「给我讲明白。」

  米拉用粗暴的口吻回道。艾伦把意外之色藏在赤红眼眸中,露出笑容。

  「你还真痛快啊。」

  听到自己的提议,居然没说一句反对话。蓝发战姬浮现出冷笑,做出回答。

  「我期待那将是一个美妙的提案。如果是个愚策,看我怎么笑话你。」

  艾伦长剑一挥,把自己的声音送到米拉耳边。虽然不觉得龙能听懂人话,但这里毕竟是战场,小心点不吃亏。艾伦早就认定这个策略会遭到米拉厌恶,果不其然,米拉皱起眉头摆出一副难看的脸色。

  「真是个卑鄙的策略。我觉得还不如让你掉进地洞,我用冰块封住洞口比较好呢。」

  「不能断定靠这个就能弄死它。我的提案固然陈腐,但也可以依靠这双手这把剑去收拾它。还是说你有其他好主意?」

  米拉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也就是说她赞成了。艾伦盯着双头龙,大声喊道。

  「艾利法尔!」

  回应着主人的意志,白刃发出了青色的光芒。卷起沙尘的猛烈暴风包住了艾伦的身体。艾伦朝着米拉的方向疾奔,仿佛在地面滑行一般。

  双头龙咆哮袭来。可是艾伦更快。将米拉卷入疾风的同时,大气在轰鸣彻响中被撕裂,向两人挥下的利爪被反弹回去。

  由于前肢的疼痛而吃惊的双头龙重整体态之时,艾伦和米拉飞到空中,在比龙更高的高空中俯视巨兽。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感觉还真是大。真不想再跟这种怪兽打第二次了……」

  凭借艾伦制造的疾风支撑身体,米拉挥下冰涟。

  「——冻穿裂空!」

  枪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冻气,在大气中制造出无数冰枪。变长变尖的冰雹朝双头龙降下。

  如果是人类,早就粉身碎骨四散飘落了。这场冰枪豪雨,即便是龙也能将其贯穿,令其毙命。然而双头龙顶住了,鳞片上也只是有些微小的损伤。虽然这让它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但双头龙站稳后,抬头望向上空的米拉,发出威吓声。

  然而此时,龙发现到,另一个人早已不在空中。

  随即,双头龙的背部被某种细小之物刺穿了。

  「借了这么大的势头,果然是可以刺穿的呢。」

  在双头龙背后,艾伦曲膝而跪。她秀发凌乱,浑身是泥,身上带伤,可一双红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露出无畏的笑容。双手握着的长剑击碎了厚实的鳞片,整把剑都刺入龙的体内。

  自己以疲惫之身使出的力量,是不可能刺穿龙鳞对它造成伤害的。

  艾伦如此判断道。即使释放龙技,也会被黑锁消除。

  因此,凭借空中降下的势能再加上艾利法尔制造的风加速,艾伦才能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刺入双头龙体内。米拉释放的冰枪之雨只是为了扰乱龙的视线。

  贯穿龙鳞的瞬间,艾伦受到了会令全身失去意识的强烈冲击,但银发的战姬顶住了,完全顶住了。

  深呼吸后,向双手注入力量。

  ——外面不行就从里面。

  「——撕裂大气。」

  龙的体内生出了暴风。以艾利法尔的刀身为中心产生的风之刃,如字面意思一般切割着血肉,粉碎着骨骼,搅烂了内脏,贯通至龙的腹部。

  双头龙两个头的下巴——从嘴边流下几道红黑色的鲜血。小丘般的身躯痉挛着,双头龙慢慢向后倾倒。

  利用弹力拔出艾利法尔,艾伦跳到空中。长剑编织的风之羽衣温柔地裹住主人,艾伦的身体缓缓着陆。在用剑支撑身体勉强没有倒下的艾伦眼前,双头龙的两个头部都失去了力气,倒在地上。

  「……终于结束了呢。」

  米拉落到地面,将冰涟扛在肩上朝这边走来。不过她的表情并非在炫耀胜利。

  在两头龙的尸骸面前,比起昂扬感,缠绕在她们身上的疲劳感要更加沉重。就算是砍杀一千名士兵,也不曾感到如此疲惫。而且不只是在肉体上,精神上也很疲惫。

  「要去帮泰格勒他们吗?」

  「这幅样子回去也帮不上什么。」

  艾伦冷淡地回答道。

  她们的战马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逃走了。

  「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该做的事,后面交给泰格勒就没问题了。——也罢,我倒是还能对付数百名骑兵。」

  「真没出息啊,我还可以对付一百五十名骑兵呢。」

  「……说错了,我是两百名。」

  「是吗,那就去吧,走着去。」

  结果这两人坐在原地,直到战斗结束都没挪过窝。

  艾伦和米拉展开激战之时,泰格勒率领的步兵部队在她们的战场外快速奔跑。途中两次停下让队列调整呼吸,终于到达了右翼的吉斯塔托军那里。

  吉斯塔托军的正面和左侧面遭到了敌人的袭击。本来就正面对阵的敌方左翼,还有约一半的敌军中央部队从侧面袭来。

  指挥官路里克一直维持着守势,但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堪称千钧一发。

  泰格勒没有下达直接突击的命令。之所以到这里之前两次停止进军,是有另外一个原因的。

  「开始投石!」

  泰格勒大喊。步兵们将武器放在地面,手里拿起小石头,扔向泰纳尔迪耶军。泰纳尔迪耶军还以为会敌人直接突击,见到预料之外的攻击后非常吃惊,被压住了气势,然后激动起来。

  「毕竟是乡下贵族的军队啊,居然在战斗中扔石头,真不知羞耻。」

  然而这些石头让他们的攻势停了下来,虽然仅仅是打乱步调而已,但确实有效。

  「您来了吗,等您很久了。」

  路里克露出欢快的笑容,抓住这个空隙开始反击。

  泰格勒一见此状,在莉姆的援护下迅速从敌军侧面绕到敌军背后,发起猛烈进攻。

  直到刚才泰纳尔迪耶军还从两个方向朝吉斯塔托军进攻,这次却轮到自己遭受两个方向的攻击。

  而且银色流星军还很强。有泰格勒这位总指挥官亲自上阵,士兵们勇气大壮,战斗也果敢起来。再加上泰格勒用黑弓射箭,一个接一个地将敌方的指挥官和军旗射倒、射落。

  正因为不在部队先头而是在后方,才能收到如此大的战果。总指挥官手拿黑弓的英姿,让敌人畏惧绰绰有余。另外,吉斯塔托的士兵们每次看到弓箭命中目标,便会发出欢呼声。

  「流星落者!流星落者!」

  吉斯塔托人用姆奥吉奈尔语称赞道。虽然用这个来称赞布鲁奈人有些微妙,但在泰纳尔迪耶军眼中这形同诅咒。不一会儿,泰纳尔迪耶军就大肆溃败,转身逃走了。

  在另一边,去援救左翼贵族和骑士团的马斯哈斯,同意了山丘上的卡鲁瓦多斯骑士团的奥基鲁斯特提出的一项提案。奥基鲁斯特是阿尔萨斯出身的骑士,泰格勒自不必说,马斯哈斯同他也是旧识。

  「原来如此……那就试试吧。」

  马斯哈斯接受奥基鲁斯特的提案后,马上传令至山丘上。

  不久后,山丘上居于守势的银色流星军开始行动了,来到山丘下与马斯哈斯的部队汇合。

  「终于承受不住我们的攻击而放弃了吗。」

  对于奥基鲁斯特的行动,泰纳尔迪耶军做出如此判断。除了放弃山丘别无他法。泰纳尔迪耶军的两支部队争先恐后地奔上山丘,最快登顶的士兵炫耀般地举起军旗。

  然后他们在山丘上重整阵型,打算再次攻击眼前的敌人。他们以为自己占据了敌人背后的高处,所以斗志大幅上升。

  相对于从山丘上凶猛冲下的泰纳尔迪耶军,山脚下的银色流星军则是有条不紊地后退。他们将盾牌并得严丝合缝,一边投石牵制住敌军,一边继续后退。泰纳尔迪耶军看到了敌人的懦弱,便使劲追赶。

  新的变数来了,就在下一瞬间。山丘上传来了战斗的声音。

  泰纳尔迪耶军回头查看详情,却看到了出人意料的景象。留在山丘上的同伴正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银色流星军驱赶。

  「首先,放弃山丘将其让给敌人。然后我们作为诱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趁那段时间,奥基鲁斯特等人迂回到敌人背后。最后,奥基鲁斯特再次占领山丘,前后夹击敌人……这样吗。」

  看着敌军狼狈地左冲右撞,马斯哈斯嘀咕道。这就是奥基鲁斯特提出的策略。之前在山丘上持续防守之时,从敌军的移动和高昂斗志中可以看出来他们对我们有所小觑。

  「我们是骑士团,在这种山丘里迂回根本不算什么,一鼓作气就可以冲上去。」

  他的观察力的确了得。敌军没有察觉到迂回而来的奥基鲁斯特,而是在马斯哈斯的进攻下将阵型展开到不必要的地步。然后现在迷茫于究竟是去救山丘上的同伴,还是攻击眼前的马斯哈斯等人,导致动作迟缓。

  半刻后,遭到前后斩击突刺的泰纳尔迪耶军崩溃了。一部分士兵溃逃后,继续抵抗的士兵们也开始心生动摇继而逃走,泰纳尔迪耶军迅速瓦解。

  马斯哈斯没有下令追击,因为西边的天空已经染成了朱红色。更重要的是,在今天的第二次战斗中士兵们的疲劳已经到达了极限。

  在这一天的战斗中,泰纳尔迪耶公爵损失了所有的龙和全军两成的士兵。

  一成是战死,另外一成是溃逃的士兵没有回到军队。可能是战死了,也可能是逃亡了。

  而银色流星军战死者不足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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