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之进军
奥鲁梅亚平原——从银色流星军与姆奥吉奈尔军激战之处出发,沿着街道向北走大约四天的路程,就可以看到贝鲁西尤要塞坐落于此。城塞建在南北和东西两条街道的交界处上,乃是一处重要的交通据点。
大约有四千士兵守卫着这座要塞。
如今,城塞周围的街道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成群的军马和无数的兵营所淹没。
黎明将至,在染成灰色冬日天空之下,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士兵的装扮各不相同,军马和兵营也没有丝毫统一感,杂乱无章。既有用铁制铠甲将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再毛皮卷起来防寒的人,也有穿上几层衣服来抵御寒风的人。
设置旁边的兵营,有些是用了很久破烂货,也有一些豪华非常,像是为特意为今天这个日子准备的。
他们正是银色流星军。说是军队,但其构成异常混杂。有布鲁奈贵族的私兵,有负责保卫国内和平的骑士团,还有其他国家的军队。
说白了不过就是个杂乱的集团,而统帅者只是一名弱冠十六岁的年轻人。
其名为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与他亲近之人都称其为泰格勒。
而这位泰格勒,现在正坐在城塞内部的办公室里与海量文件拼命战斗。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玛思哈斯·洛丹特。这位今年五十岁的老伯爵是亡父的挚友,在各方面都非常照顾泰格勒。
「天亮了吗……」
耳闻办公室窗外的鸟啼之声,泰格勒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通宵了。昨天还有前天都一直在处理繁杂的公务,终于临近极限了。暗淡的红发乱如鸟窝,眼睛下方还挂着黑黑的眼袋。
「泰格勒,中午还有军事会议,到中午之前先睡一觉吧。」
在一旁帮忙的马斯哈斯看着他,道出了关切的言辞。泰格勒没有逞强,揉着困倦的眼皮站起身来。
「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马斯哈斯卿没问题吗?」
「我在夜里就稍微睡过一阵子了,再干一会我也会去休息。」
在击退侵略而来的姆奥吉奈尔军之后,愿意让私兵听命泰格勒并提供协助的贵族,以及想要同泰格勒一行人做生意的商人绝非少数。同这帮人的会见和交涉、军队的编成、还有各方面情报的收集,要处理这些繁杂的事务,花费多少时间都不够。
要是没有了马斯哈斯、如今身居他处的莉姆艾利莎、还有杰拉尔等人的辅佐,泰格勒说不定早就因为疲劳过度而倒下了。
泰格勒拖着无力的步伐走出办公室,正如料想一般,耳边传来了马斯哈斯的声音。
「不好意思,泰格勒。回到房间后能顺便把劳里殿下叫醒吗?」
劳里殿下,是指柳德米拉·劳里。吉斯塔托王国仅有七人的战姬之一,爱称米拉。
在同姆奥吉奈尔军的战斗中,她虽然仍有所顾虑,但还是率领着手下的士兵协助了泰格勒。在那之后米拉也与银色流星军一同行动。作为宾客,泰格勒在这座城塞为她准备了一个房间。
泰格勒回头望向老伯爵,一脸慌张地询问理由。
「找她有什么事吗?」
「有些关于兵营配置的问题想和她商量一下,刚才差点就忘了。」
贝鲁西尤城塞外围的那些人马和兵营,是超出这座城塞容纳能力的那部分。在那里面有互相对立的贵族,也有不论面对什么贵族都敢放话说不喜欢的骑士,而且还有毫不掩饰对吉斯塔托军戒心的人。
与关系不佳的人比邻而居,会埋下纷争的火种。有关这些人的安置问题,泰格勒他们也必须费一番神。
——就没办法吗……
压下渐渐侵蚀意识的睡意,泰格勒对马斯哈斯说了句明白,便走出了办公室。
可以的话真想和谁换换这个工作啊。可米拉不仅是客人,还是女性。除非闹出什么大事,否则这可不是能够随便交给别人去做的事。
——至于蒂塔,已经派她去照顾蕾琪了。
想起那个栗色头发的活泼侍女,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去增加她的负担。
——去拜托艾伦是不可能的。如果拜托莉姆,之后艾伦究竟会有什么反应,光是想象都觉得可怕……
而且,米拉的房间就在从这里回到自己房间的半路上,所以马斯哈斯自然会拜托我的吧。
守卫骑士们抬手敬礼,泰格勒精神地挥手致意。自从银色流星军以这个城塞为据点之后,贝鲁西尤骑士团的团长雷欧纳鲁便增加了警备的人数。这是为了应付士兵数量的急剧上升,并防备徘徊于城塞中日益增加的陌生人。
走到米拉的房间外,门前站着吉斯塔托兵,这是她的部下。
「她还在睡吗?」
士兵回了一句「请稍等」,便向门内传达泰格勒来访之事。然后,门内粗暴地答道「进来吧」。虽然有些困惑,泰格勒还是打开房门走进室内。
才刚破晓,房间里依然颇为昏暗。泰格勒看到里面有个轮廓似乎正坐在床上发呆,还感觉那边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早真是抱歉啊。不过让我进来没问题吗?」
「当然啊。就算是小事,也不能在走廊谈论吧。要是你的只言片语以奇怪的方式让人听去不就糟了吗。」
很有道理。泰格勒向床边走去,眼睛也渐渐适应昏暗的环境,蓝发战姬的身影映入眼帘。
泰格勒吃惊地瞪大眼睛,慌忙停下脚步,连睡意都烟消云散。
从床上爬起的米拉,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从纤细的脖子到香肩和酥胸,全都一览无余。
在她伸懒腰的时候,艾伦常常揶揄的那双似乎很小的胸部微微晃了晃。从盖住腰部下方的被子中大腿隐约可见,令人感到格外娇媚性感。
「你怎么了?」
抬头看着泰格勒,米拉一脸不可思议地发问道。若是泰格勒能够更加镇定,应该就会发觉她声音中隐藏的些许狡黠。然而泰格勒却浑然不觉,不自然地转开头,顾左右而言他。
「不、不冷吗?」
「没事哦,我有拉斐亚斯啊。」
伸手拿起立在床边的短枪,米拉一脸爱怜地轻抚枪头。
恰似用冰块和水晶雕琢而成的枪身,缠绕着神秘的氛围。
此枪名为冰链,是只有战姬才有资格持有的武器——龙具之一,具有操纵冷气的力量。
「可是啊,既然我这样子看起来那么让人觉得冷的话,你要帮我暖暖身子也可以哦?」
这次终于发觉自己被戏弄了,泰格勒就那么侧着脸回敬道。
「如果我说我知道了,你能让我睡在这里吗?」
有一半是真心话。这会儿实在是想要立刻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中午。
「没关系啊,前些日子不是才刚一起睡过了吗?」
米拉不假思索,微笑着答道,泰格勒见状马上投降。抱了声歉后,便立刻向她道出要事。她满脸认真地听完后,答道「稍后会去马斯哈斯那里处理」。
「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了。那就晚安,泰格勒。」
收到晚安这句话后,泰格勒背向米拉。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起床,她那纯真的笑容,还有胸口大腿等,都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
「说起来啊,泰格勒。」
被她叫住,泰格勒心中一震。虽说是不可抗力,但还是看到了她的睡衣打扮。她大概会借机要挟吧,泰格勒警戒着转过身来。但她口中说出的话却和他的猜想大相径庭。
「虽然是从葱绿士兵那里听来的,但最近这座城塞好像有幽灵出没哦。」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称,泰格勒皱起眉头。并非完全不信。他曾经有过在山上或森林里狩猎,就在外面过夜的经历,那时也遇到过一些不能用理论来解释的事情。
然而在住了这么多人的城塞里会传出这种传闻,实在是出乎意料。
「好像是穿着纯白礼服的女幽灵哦,虽然我没有见过。」
泰格勒歪着头。
住在这座城塞中的女性只有五人,艾伦和莉姆、蒂塔、米拉、还有蕾琪而已。当然,谁也没有纯白色的礼服。
——还是说有从附近的村子或是小镇里雇来的女性,别人将她们错认了呢?
有可能。既然人多了,洗衣服和打扫等杂活自然也会成规模增加。在阿尔萨斯时也发生过不少这类事情。
「谢谢,我会去调查的。」
向米拉道谢后,泰格勒离开了她的房间。
看着轻轻关上的房门,过了大约数到三的时间,米拉悄悄移开了视线。
——果然很纯朴呢,不知是好是坏。不过我是不是也稍微有些大胆了呢……
蓝发的战姬想要看看泰格勒对自己这副摸样究竟会有什么反应。据此想要知道泰格勒和自己的距离,还有他和艾伦的距离。
泰格勒的反应并不能让她感到满足,但也没有什么不满。就目前而言,这个样子就还算不错吧。
心中考虑着下回要做些什么,米拉也准备换衣服了。先把泰格勒拜托的事情办了吧。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泰格勒脑海中已经没有了米拉的身影。踏步在走廊之时,黎明的寒意让头脑冷静了下来,睡魔再次猛烈袭来。
连衣服都不换,把鞋子一脱他便扑倒在床上。紧紧盖住被子后,这位年轻人发出了鼾声。
约半刻时间后,城塞外面升起了缕缕炊烟,士兵们的喧闹声传遍了无数兵营。即便是在城塞中,要事在身的士兵们也忙碌地奔波着。
泰格勒依旧沉沉地睡着。
突然,泰格勒身旁出现了异动。如果这里还有其他人,大概就会看到如同水中波纹扩张那样,空间在无声地歪曲这样一副景象吧。
但是这里只有泰格勒一人,沉迷在梦境中毫无醒来之意。房间外卫兵也丝毫没有察觉。
在扭曲的空间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白色影子。那个影子周围的迷蒙缓缓散去,轮廓和颜色渐渐清晰,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那是一位女性。她年纪二十左右,略带蓝色的乌黑长发饰有白色蔷薇,显得颇为艳丽。纤细的身体上裹着纯白的礼服,胸前和腰际分别佩有鲜红和紫色的蔷薇饰物。美丽的面庞兼备温柔和梦幻,给人一种柔嫩可爱的印象。
可是她拿在手上东西却与这种印象背道而驰。
那是一把长柄大镰刀。弯曲纤长的刀刃上,漆黑而又鲜红的色泽幽幽发亮,再加上不禁让人以为是龙爪的精巧造型,交织着强烈的异样感和神秘感。
确实很不适合由这样一位少女拿着。然而真要拿在她手中,这副身姿又着实是颇具梦幻感。
礼服轻轻飘动,她安稳落地,宛如与风共舞的妖精之王。装饰着红色蔷薇的鞋子同地板接触那一瞬间,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带着纯真无邪的微笑,她一步、两步地走来,站到了熟睡的泰格勒床前。泰格勒依然没有醒来。
无论如何疲惫,如果感觉到杀气或是敌意,这个年轻人还是能够醒来的。即便不是针对自己,只要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也会有所反应。长年的狩猎,还有战场上锻炼出来的本能会将自己从睡眠中叫醒。
这名黑发美女,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就连泰格勒也无所察觉。将那与纤细的臂膀毫不相称的大镰刀拿在身后的手中,她悄悄观察着泰格勒的睡脸。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渐渐就有了想要抚摸他脸颊的冲动。要是这么做的话,终究还是会弄醒他的吧。到时就会闹出大骚动。
她选择了老实退下。现在这座城塞里可是有两位战姬在,一旦被她们发现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而且也有些贪玩过度了。
由于要把握这座城塞的构造和泰格勒的行动计划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结果传出了白色女幽灵出没这种传闻。被发现之前还是离开比较好,因为已经达成就近观察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的脸这一目的了。
泰格勒这时翻了个身。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脸颊,抚摸了一会,然后便擦过裹在礼服中丰满胸部,落到床上。
她不禁愉快地笑了。他毫无疑问还在熟睡中,所以放他一马也没关系。可毕竟是碰到了自己的脸和胸部。
「——如果你醒着,就要以不敬之罪处你死刑哦。」
左手轻轻挥舞着大镰刀,右手食指伸向前方,戳了戳泰格勒的脸颊。
就跟她突然这个房间中现身那时一样,空间再次歪曲了。她的身姿也变得朦胧,轮廓和颜色迅速消散。
一瞬间过后,她的身影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泰格勒对此一无所知,搔了搔被戳的脸颊,一直睡到了中午。
◎
随着太阳升起,云朵渐渐消散。冬日的阳光纵然微弱,却仍旧普照大地。
说是中午还嫌早的时候,贝鲁西尤城塞的城墙之上可以看到两位少女的身影,皆为十六、七岁上下。两人身着军衣,一位腰间佩有长剑,而另一位则是抱枪挽手。
抱着枪的是米拉,另一位佩戴长剑的少女也是吉斯塔托王国的战姬。
长及腰部的银色秀发,还有充满活力似是光芒外溢的红色眼眸,给见过她的人都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少女名为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泰格勒等亲近之人都唤她艾伦。
两人俯视着城塞外面的兵营,无数人马不慌不忙地来回移动着。
「照这样一看,我就能真实感受到我回吉斯塔托那段时间确实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你就这样留在吉斯塔托也没关系。离开了莱特梅利兹有好几个月了,公主不在莱特梅利兹这件事也快盖不住了吧?」
艾伦略有不甘地死死盯着下方,米拉则是浮现出讽刺的笑容丢出了挑衅的话。
依照常理,本应效忠吉斯塔托国王的战姬如今身居此处,必定存有某种打算或理由。
然而,倘若命令她们说出一个理由的话,艾伦和米拉两人大概会回答这是为了帮助一个年轻人吧。
言归正传,艾伦接受了米拉的挑衅。她俯视着眼睛下方士兵们,表情带上了几分严峻。
「……十分感谢你的关心。可我的部下中不乏有能之士,我的莱特梅利兹没有任何需要顾虑的地方。倒是你,差不多快到想念故乡想得要哭的时候了吧?」
「……啊啦啊啦。还反过来担心我,你还真是很嚣张啊,艾丽奥诺拉。明明连关键的战斗都赶不上。」
米拉比起艾伦要矮一些,斜眼上观之时,脖子微微有所倾斜。心中亦有忌恨,冰涟的雪姬用以加带刺的声音回应银闪的风姬。这两人自相见之时起,其关系之险恶,让人们都说「狼和狐狸的关系比这两人还要好」。
顺便一提,两人的声音小得只有彼此才能听到,再加上她们的表情和态度也充满威严,在远处的士兵们看来,应该只会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们正为今后的战略讨论意见吧。
这也并非错觉,艾伦和米拉在士兵面前,都很重视言语之外的感情表露。前有大战,率领大军的将军之间发生争执会影响士气,两人心知肚明。
「关键的战斗吗……是呢,我确实是没赶上。」
艾伦的声音像是突然失去力气般微弱。米拉正在猜她会作出何种反击,没想到她的表现却与自己的预想相反,不禁回过头来望着拥有银白秀发的战姬。
「我听说,就连布鲁奈的贵族和骑士们也没有去帮泰格勒。这件事我必须向你道谢。——谢谢你,柳德米拉。」
听到最后那句感谢,米拉表现得有些狼狈。艾伦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真挚感情。就在她还在考虑如何回应而组织语句的时候,艾伦再次开口了。
「所以说,啊。你的出场已经结束了。赶紧回你的奥尔缪兹,喝着你最喜欢的红茶将这份回忆藏在心中了度余生吧。回去回去。」
简直就像驱赶野狗一般,艾伦挥着手,发出冷酷的声音。她还不忘将身体自然倾斜,把手的动作隐藏起来,以免被士兵们看见。
此时此刻,米拉的表情从呆滞变为愤怒。
「刚、刚才还有一瞬间期待着你有正常人的心理,我实在是太蠢了!身为战姬居然只有幼儿以下的心智和伦理观,真是不知羞耻啊!」
极力克制着声音,米拉冲艾伦大发雷霆。艾伦也压抑着音量勃然大怒。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反省一下自己说的话吧,好好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有幼儿以上的心智,有没有资格挺起胸膛说这话!——啊啊,抱歉,你也没有可挺的胸部呢。」
声音突然变得冷静,艾伦用充满了温柔的红色眼瞳看着米拉——准确来说是看着她的胸部。当然绝不能说是小,只不过没有艾伦的大而已。
「既、既然胸部已经足够大了,再大些又有什么好处呢?」
「好像会让心胸变得宽广哦?和满脑子只有利益得失的某人不同。」
看着满脸通红的米拉,艾伦耸着肩膀哼地一声笑了。蓝发战姬在内心深处咬牙切齿着。要想对胸部的话题作出反击,瞬间就可以想出二、三十句,但又不能轻易说出口。
和艾伦和米拉两人都关系亲密的战姬索菲娅·奥贝尔塔斯,她有着比艾伦还要丰满的胸部。要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艾伦八成会兜圈子把话传给她。
「话说回来……泰格勒还没有起床吗?」
将视线移回淹没街道的无数士兵、战马、兵营、还有刚刚升起的炊烟之上,米拉不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艾伦也重新调整心情,用认真的表情回答道。
「差不多该醒了吧,刚才莉姆去看过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他也偶尔过两天随意懒散的日子啊。」
米拉的蓝色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惊讶。她微微扭着脖子,窥视着艾伦。银发战姬的表情比平常要更加温柔,还带着几分愧疚。
艾伦即便是在对红发略暗的少年表露关心之意的时候,仍然会悔恨自己几乎无法替他背负起责任。
米拉正打算安慰她,可话在说出口之前便打住了。
一对男女正走向这边。和艾伦她们视线相交,男方——泰格勒露出微笑,轻轻举起手来。
暗红色的头发稍微有过打理,漆黑的瞳孔中未带疲劳之色。神色稳健,身着麻衣革铠,给人一种朴素的印象。左手拿着漆黑的弓,腰间挂着箭筒。
跟在他旁边的女孩,是担任艾伦副官的莉姆艾利莎。
爱称是莉姆,比泰格勒大三岁,年方十九。光彩缺缺的金发绑在左侧,有着平均身高的身体上穿着甲胃。在那张扑克脸上,眼瞳是和米拉略有不同的静谧蓝色。
见到主君的莉姆,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向艾伦行了一礼,接下来也向米拉礼貌地打了招呼。
「辛苦了,莉姆。」
用话犒劳过死板的副官后,艾伦满面笑容地望着泰格勒。
「怎么样,稍微睡过一阵了吗?」
「啊啊,而且莉姆也给我准备热汤了。多亏这样我已经完全醒过来了。」
艾伦「嚯」地一声感慨道,向副官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莉姆避开她的视线,盯着地板立刻答道。
「因为马上就要召开军事会议了啊,我只是想尽早让他清醒而已……要是他像昨天那样哈欠连天,大家也会很为难的吧。」
这段话的前半部和后半部中间,有着不自然的停顿。昨天的军事会议中泰格勒一直发困的确是事实,可刚才那些话怎么听都像是临时现找的借口。
「热汤吗,不错呢。下次就由我来做汤,然后去叫醒泰格勒吧。」
艾伦满脸微笑地说道,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当真。恢复到往常那副扑克脸的莉姆,立刻果断拒绝了。
「要是艾丽奥诺拉大人这么做,城里会传出流言。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是吗。对我来说的确是很可惜,可既然莉姆这么想让泰格勒喝自己做的汤,那就没办法了。照顾部下的面子也是主君的工作呢。」
「这、这种事才……」
莉姆发觉自己被捉弄了,扑克脸稍微有些松懈,面颊带红。
「艾伦会做汤吗?」
为了替莉姆解围,也是出于好奇,泰格勒如此询问银发战姬。艾伦挺起胸膛自豪地回答道。
「以前经常做的哦。虽然味道一般,但我敢保证不难喝。」
「泰格勒,汤是不错,可要不要来点红茶?在浓郁的香气中优雅地醒来——」
「你完全不了解泰格勒啊。起床时可是一定要吃点东西的哦。当然是熟悉又朴素的东西比较好嘛。」
艾伦嘲笑着突然插话的米拉。米拉也不示弱,用挑衅的表情反驳道。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们就让泰格勒去喝一下比比看吧。用你那不难喝的汤,和我这红茶来比。然后被评为好喝的那种今后就可以一直给泰格勒喝。」
「很好,到现在为止我和泰格勒已经在一起吃过好几次饭了。跟厨房都没用过的人比,我可不觉得我会落败呢。」
艾伦游刃有余地回应道。米拉把嘴撅成「へ」形,不发一语。没有用过厨房的确是事实。在旁边,一直被排除在外的泰格勒和莉姆则是面面相觑。
「……我该如何是好?」
对泰格勒来说,莉姆既是一名可靠的副官,又是教过自己很多新鲜知识的老师。可这位大三岁的老师却一脸苦涩地挤出声音。
「无法阻止。首先,请尽可能向后拖延。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事物繁忙,所以早晚会有办法的。还有,即便真的喝了那两人的作品……也请你保留答案。不要伤了她们的心。」
「不管怎样都别分出胜负,是这个意思吗。」
「就个人而言,我认为艾丽奥诺拉大人会获得胜出,可是这种时期不宜进行较量。最理想的是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后再进行。」
虽然不知道米拉有几分认真,可艾伦是动了真格的。莉姆心知肚明。还有,她越是当真,这场胜负就越能影响她的精神。
连同莉姆故意没说出口的内容,泰格勒完全理解了。
「——明白了。虽然我觉得不说出答案很卑鄙……不过就先照这样办吧。」
莉姆斜视着艾伦,暗中叹气。她最重要的主君,银发的战姬,基本上来说是个自信家。只不过她的自信几乎都没什么根据。
——果然是因为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吗……
想到这里,莉姆摇了摇头。现在还有很多其它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汤与红茶的饮料比赛先放在一边,接下来的战争是必须要取得胜利的。
泰格勒是布鲁奈王国的小贵族。
准确来说,应该是曾经是。因为把邻国吉斯塔托军队引入国内而获罪,泰格勒被剥夺了自己的爵位和领土。
然而,泰格勒并未胆怯。因为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秋初,布鲁奈军和吉斯塔托军在迪南特发生了一场战斗。在那里泰格勒与艾伦正面冲突,败北后被她抓作俘虏。
在大陆诸国中,想要取回俘虏的人身自由必须得支付赎金。然而并没有人为他准备赎金。如果平安无事,也许泰格勒就会作为奴隶被卖掉吧。
没有发展成那样,是因为泰纳尔迪耶公爵向主人不在的领土——阿尔萨斯举兵,而泰格勒又知晓了此事。
泰格勒借助艾伦的力量和士兵,从泰纳尔迪耶公爵爪下那保护了自己统治的阿尔萨斯。那时,泰格勒杀死了泰纳尔迪耶公爵的长子锡安,之后便不得不把全身心投入到战争之中。
——没错。自那以后还没过半年……
泰格勒一边在贝鲁西尤城塞的城墙上走着,一边回想着到现在所经历的事情。在这不到半年的时光里,经历的事情却比自己活的前十六年还要多,而且这段时光还沾满了鲜血。
召集百名士兵就已竭尽全力,治理着布满山林的小小领土的自己。
再看另一边,泰纳尔迪耶公爵是代表着布鲁奈王国的大贵族,以他的力量,即使是一万士兵也能轻易凑齐。
正常来看,这二者不可能相提并论。而且泰纳尔迪耶公爵是不可能会放过杀害自己儿子的男人的。除了被消灭和逃亡两项,泰格勒大概别无他选吧。再说了,不管自己选哪个,哺育自己长大的阿尔萨斯定将遭受战火蹂躏。
然而现在,就连足以对抗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力量都已被自己纳入掌中。
那是在初冬之时,东南的王国姆奥吉奈尔派大军攻了过来。在附近的贵族和骑士没有派出援助的情况下,泰格勒以不足两千的兵力迎击姆奥吉奈尔军。
经过一番周折,泰格勒借到了战姬柳德米拉的力量,而且多亏了少数身为盟友的马斯哈斯和欧吉耶还有附近的贵族和骑士来相助,泰格勒成功击退了姆奥吉奈尔军。这不过是十天前发生的事。
「我们贝鲁西尤骑士团守卫的城塞,就在大概从这里向北走几天的地方。虽然称不上舒适,但比这种草原还是要好上几分的。」
率领贝鲁西尤骑士团赶来的艾米鲁建议道,泰格勒心怀感激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于是泰格勒率领着『银色流星军』、吉斯塔托军,还有愿意成为助力的贵族们和骑士团来到了贝鲁西尤要塞。
◎
城塞内部的一个房间里,六名男女围住一张桌子。
这些人有泰格勒和艾伦、莉姆、米拉、马斯哈斯。
第六个人,是有着淡金色齐肩长发和澄澈碧眸的少女。端正的面庞上表露出紧张之色,和其余的女性相比,给人稍微有些靠不住的感觉。
她的名字是蕾琪。她一直用着莱古纳斯这个名字被当作王子而养育长大,其实是布鲁奈的王女。
然而知道她是王女这件事的人非常稀有,这也是银色流星军烦恼的根源所在。
「——已经做好出兵准备了。只要有意,明天就可以启程。」
马斯哈斯身着甲胃,矮小的身躯依然严肃,他如此宣告道。一些贵族和骑士们向泰格勒提出了协力,最近处理他们之间纠纷的任务都交给了这位老骑士。
准确来说,是只有他能胜任。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临时拼凑的混合军。既有看不下这个浑浊世道挺身而出的骑士团,也有以反泰纳尔迪耶和反冈隆为口号率领私兵参战的贵族。
这些喊着反泰纳尔迪耶和反冈隆的,有些是没打算与大贵族为伍而帮助泰格勒的人,有些是向大贵族提出过协力却造拒绝便顺势来到这边的人。
不光是布鲁奈人,就连吉斯塔托人也加入了这个阵营,而且还分成了艾伦率领的莱特梅利兹军和米拉率领的奥尔缪兹军两派。
而指挥他们的,却是个仅活过十六年岁月的小伙子。半年前也不过就是个最多只率领过百名士兵的边境伯爵而已。
当然,除了马斯哈斯以外,也有人对泰格勒个人的见识和勇气表示赞赏而选择跟随他。像是欧吉耶伯爵和卡鲁瓦多斯骑士团的奥基鲁斯特,琉迪斯骑士团的夏伊尔,这个贝鲁西尤骑士团的艾米鲁,还有团长雷欧纳鲁。
然而从目前来看,这种人还是很少的。
正因为有着像马斯哈斯那样年长见识阅历丰富的人存在,不断壮大的银色流星军才不会土崩瓦解。
「士兵的数目大约是多少呢?」
「只是布鲁奈人的话,骑士有四千,步兵有六千左右。另外还有吉斯塔托军的三千骑兵。」
对于蕾琪提出的问题,马斯哈斯摆出了臣下的姿态,以冷静而又礼貌的口吻回答道。
听了老伯爵所列举的数字,艾伦将讶异的视线投向米拉。骑兵三千这个数目只包含了莱特梅利兹军在内。
「我只留下了三百左右的军队,其余的都让他们回奥尔缪斯了。本来也没准备进行长期的远征。」
米拉理所当然般地答道。艾伦皱起眉头。三百这种数量,就跟守在米拉身旁的亲卫队一样。
「那么你也回去不就得了吗。」
艾伦话中带刺。米拉哼笑着,充满恶意地歪着嘴角。
「那是不可能的呢,我可是你的监察员啊。」
「我可不记得有拜托过你啊。」
艾伦怃然回道。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挽起胳膊沉默下来。完全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泰格勒向坐在旁边的莉姆投以求助的目光。她悄悄把嘴靠近泰格勒耳旁。
「艾丽奥诺拉大人将这场战争的经过报告给国王陛下的时候,负责指摘有没有错误虚报并加以纠正的人就是监察员。柳德米拉大人平时就和艾丽奥诺拉大人关系险恶,这点众所周知,所以她适合担任这个职务。」
「明明关系很险恶,怎么还?」
「要是关系亲密的话,就会有不公正的嫌疑。以前也有几次这种例子呢。」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贪污军费。总指挥官与监察员勾结,将部分军费私自塞入两人腰包,这种事并不罕见。为此监察员必须得是公正的人,或是选用和总指挥官不熟的人。
泰格勒明白了,道一声原来如此。在他右边,蕾琪歪着脑袋。
「全部加一起是一万三千吗……但我觉得这座城塞里有超过这个数字的兵力啊。」
虽然由于有些吃惊而瞪大了眼睛,马斯哈斯还是回答了王女的疑问。
「殿下说的没错,这座城塞里士兵约有两万。即便除去柳德米拉殿下的士兵,也有将近一万七千。可是要考虑到城塞的守备、食粮和燃料、饲料、兵器……还有士兵的强弱等问题,带走所有士兵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继续说下去吧。」
马斯哈斯在桌子上展开了地图,地图上画着布鲁奈王国全土。
「虽然刚才说明天就可以出发,但实际上从这座城塞里出征是预定在七天之后。」
「原因有二。」
马斯哈斯说完后,莉姆开口了。
「第一,是为了让泰纳尔迪耶公爵与冈隆公爵互相残杀。根据我们所取得的情报,两位公爵的军队在王都附近激战后,泰纳尔迪耶公爵军居于劣势向南后撤,两军目前位于奈梅塔克姆。」
「统帅各自军队的人是谁?公爵他们亲自上阵吗?」
看着莉姆用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一点,艾伦提出了问题。抚摸着灰色的胡须,马斯哈斯摇了摇头。
「率领泰纳尔迪耶公爵军队的人叫做斯特多,是公爵的心腹。率领冈隆公爵军队的是格雷亚斯特侯爵,此人也被冈隆公爵称为心腹。」
「格雷亚斯特……那个男人吗。」
泰格勒还有艾伦脑海中,不愉快的回忆冒了出来。他们想起了同黑骑士罗兰对峙之前作为冈隆的代理出现的那个男人。
尤其是对艾伦而言,这是极为不快的回忆。如此看来,她的表情会马上变得险恶也是可以理解的。
「明明姆奥吉奈尔都攻过来了,他们还真是自在啊。还是说冈隆公爵是预料到了才动手的呢。」
蓝色眸子中带着冷酷,米拉哼了一声。马斯哈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恐怕是这样。姆奥吉奈尔军从陆路和海路发起了进军,陆上的军队是由泰格勒……沃鲁恩伯爵和你一起击退的。海上的军队——舰队,好像是由泰纳尔迪耶公爵负责迎击的。」
「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势力范围以奈梅塔克姆为中心向布鲁奈王国南部延伸。和冈隆公大战在即,总不能放着姆奥吉奈尔不管吧。人家都从那里攻过来了。」
莉姆理解了马斯哈斯的说明,泰格勒则以复杂的心境看着地图。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和泰纳尔迪耶公爵并肩战斗过了吗……
在自己参与的战斗中,陆上的姆奥吉奈尔军全军撤退这件事与海战的结果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另外,正因为自己挡住了陆上的姆奥吉奈尔军,泰纳尔迪耶公爵才能与海上的姆奥吉奈尔军战斗吧。
「既然姆奥吉奈尔退军了,泰纳尔迪耶公马上就会与冈隆公决战的吧。在这种关口,我军没有理由在那里现身。」
说明的时候,马斯哈斯把棋子放在了地图上。待到某方战败,讨伐幸存下来却受伤疲惫的另一方。这就是基本方针。
「第二个原因是?」
这次是莉姆回答了泰格勒的问题。
「姆奥吉奈尔军撤退的时候,好像是称赞了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吧。之后他们似乎也在布鲁奈王国内四处宣扬你的英勇呢。」
「看到泰纳尔迪耶和冈隆的争斗,他们是打算让泰格勒作为第三方势力登场延长混乱吧。」
马斯哈斯皱着脸,对他们太过露骨的意图而感到吃惊。明明了解他们的意图,现状却逼人不得不顺着他们,这位老骑士感到十分气愤。
虽然泰格勒确实迅速建立起了第三方势力,但泰格勒身上背负着将吉斯塔托军引进自己国家的恶名,还有区区边境伯爵这个不可靠的身份。
而另一边,泰纳尔迪耶和冈隆皆出身名门。他们治理的奈梅塔克姆和卢特提亚生活丰裕,这点众所周知,可动员兵力也不在同一个档次上。
泰格勒历尽千辛万苦方能凑齐一万兵力,而他们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准备好多出一倍的兵力。
「我的名号,帮不上忙吗?」
蕾琪用略微有所不甘的表情询问道。大家都以为她在迪南特就战死了,可其实她还活着,包含在场所有人在内这件事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也知道她虽然作为王子而活,其实却不是男的而是女的。
「虽然提出过这样的建议,但我出面请求否决了。」
艾伦一脸无趣地答道。蕾琪感到奇怪,问道。
「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大力宣传我的王族身份的。」
揭露蕾琪的王女身份,并声称证据在阿鲁特斯姆的时候,曾经考虑过四处宣扬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艾伦。
「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艾伦用失望的表情冷冷回道。蕾琪皱起眉头,面带困惑,向泰格勒投以求助的目光。马斯哈斯一看这样,咳嗽了一声。
「请恕我失礼,这里就由我来向殿下说明——」
「马斯哈斯卿。就由我来向殿下说明吧。」
打断老伯爵的话,泰格勒故意用开朗的表情望着蕾琪。虽然这件事不是那么令人愉快,可他因此更加认为这件事必须由自己亲口说出。
「从击退了姆奥吉奈尔的奥鲁梅亚平原来到这座城塞的路上……不,到了这座城之后也是,我和众多贵族骑士还有商人们见面谈过了。」
留神让语气不要太过自虐,泰格勒用平淡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们来到这座城塞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是认同与姆奥吉奈尔交战的我,也有人是因为不想协助两公爵才来到我这里的。然后我感受到的是……我还,没有取得他们的信赖。」
「信赖……?」
蕾琪碧蓝的眸子中映出疑惑。
「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我把吉斯塔托军招进了国内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被剥夺了爵位这件事,他们也是知道的。甚至还有人想看看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过泰格勒最初并没有察觉到这些。是谈话结束后同席的马斯哈斯和莉姆告诉了他,他才知道。得知此事后,虽然他也开始注意对方的言行并且谨慎对应,可是。
「就目前状况而言,如果我公开殿下的事并宣称去阿鲁特斯姆的话,他们会有所动摇,反倒会向我们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会琢磨我们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咱们就去不成阿鲁特斯姆了。」
艾伦口中所说的把事情想得太天真,就是指这么一回事。
她所考虑的战略如下。
首先,大肆宣扬蕾琪的存在,前往阿鲁特斯姆。这样一来泰纳尔迪耶和冈隆自然而然会暂时联手,这次应该会为了置蕾琪于死地而进军。
然而这两人已经掀起战端,两军之间不可能存在信赖关系,他们的行动必定会产生漏洞。就算泰纳尔迪耶和冈隆加起来有我军两倍、三倍的兵力,只要瞄准漏洞出击就能获得胜利。她如此预估道。
不过,这个战略是以我方同伴之间有着牢固的信赖关系为大前提的。
贵族和骑士们各自心怀鬼胎也没关系。只要相信泰格勒并服从他就好。
可惜现状并非如此。
把吉斯塔托军引进国内的背叛者,这次似乎想要利用已故王子殿下的名号,带来一个外貌体型很相似的来历不明的女孩……
如果这种流言在军队中蔓延开来,那就谈不上打仗了。
「考虑到这些,灵活利用殿下的名号要留到后面的阶段。」
「……后面的阶段?」
蕾琪满脸遗憾的默认了此事,但她听到泰格勒刚才的话,瞪大眼睛抬起头来。
「在我们取得胜利的时候。为了提高成功率,我们曾经想过借用殿下的名号。」
蕾琪盯着年轻人的脸,稍微放松了些,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我明白了。本来我就是在依靠着你,就交给你吧。」
「深感惶恐,殿下。不过——虽然听起来有些矛盾,但某种程度上……我们打算放出例如『我们保护着与王家有关系的女性』这种程度的消息。」
这是为了防备泰纳尔迪耶或冈隆公开蕾琪身份而做的保险。
『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藏匿王族。对此事保密,当然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要是他们散布了这种谣言,之后再怎么解释大概也没人听了吧。
「说又不能说,瞒着又很危险。真是难为人啊……」
「为了不对殿下造成危害,我会竭尽绵薄之力。」
泰格勒为了不让王女担心而强颜欢笑着作出回答,马斯哈斯用略带担心的表情守望着他。为什么不能公开王女的身份,泰格勒还有一个没能说出口的理由。
那就是,蕾琪的能力太过弱小了。
——真实身份是王女,但出于某些原因作为王子而活着。就算她的身份被公开了,只要这位大人有能力安抚动摇的人心的话……
在政事或军事上有着非凡的能力或是拥有实绩。再或者,手下有着泰纳尔迪耶和冈隆不敢小觑的实力派人士效忠。
比方说,如果遭到冈隆谋杀的罗兰呆在蕾琪身边,马斯哈斯大概就会极力建议公开蕾琪的身份了吧。那么知道真相的人也一定会由于看到她身边有罗兰追随而能够保持冷静。
——我或者欧吉耶殿下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击退了姆奥吉奈尔军的泰格勒,也不可能。若非同伴如此不济,定能将事情推向更有利的一面。
可既然是没有的东西,再怎么多想也没用。只能好好运用手上的棋子了。而且目前的状况可是几个月前想都不敢想地有利。
于是军事会议便解散了。
为了隐藏蕾琪的身份,希望她能够尽量不与他人接触。
现在,这个贝鲁西尤城塞里有着各处的骑士和贵族。当然会有认识莱古纳斯的人吧,看到蕾琪的脸后说不定会有人察觉到什么。
为此,她过着几乎闭门不出的生活。而且蕾琪自己也没什么接触他人的积极性。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既然她贵为王女,就不能置之不理。因此有蒂塔负责照顾她日常生活。
听说蕾琪身份的时候,蒂塔十分吃惊,当泰格勒拜托她照顾蕾琪的时候,她全身都被不安和紧张所占据。
「泰格勒大人……要交给我如此重大的任务吗?」
「虽然我很想说当然了,但也许对你来说负担的确是太大了。毕竟来过我们家的贵族一只手都能数清,就连看到王族的机会也没有啊。」
泰格勒苦笑着,摸着完全萎靡下来的蒂塔的头,温柔地望着栗色头发的侍女继续说道。
「但是,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我就不必担心了,去照顾殿下的起居生活吧。有什么困难我会给你解决的。」
为了让蒂塔安心,他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之后蒂塔便下定了决心。
事实上,自从生活在这座城塞后就没发生过什么问题。蕾琪就像人偶一般老实,她几乎没有要求过什么,而且蒂塔又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打扰她,可的确有在真诚地照顾着她。
现在,蒂塔正在帮蕾琪擦身,帮坐在铺在地板上的绒毯上的王女,用拧干水的毛巾以合适的力道擦着后背。
房内就只有床和其他造型简朴的桌子椅子,还有照明的烛台而已。如此煞风景,实在是很难想象这是为一国王女所准备的房间。
——我虽然习惯了这种房间,可是……
王女殿下不介意吗,蒂塔无意中如此想道。
对市井平民而言,在浴室里洗澡或是去浴场近乎于花钱的娱乐活动,最多不过是用拧干热水的毛巾擦身而已。即使身为侍女的蒂塔也是一样,虽然一直都有用水来洗澡努力保持清洁,却未曾去过浴室洗澡。
浴缸需要足够的水量,还要准备足够把水烧热的柴薪。如此奢侈的事,只有在一年一两次的祭典里提供洗浴的时候试过而已。
可是,听说大都市里有着被称为公众浴场的设施给大家洗澡,而富裕的商人或是贵族几乎每天都会使用浴室。当然皇宫里也肯定会有。
「——蒂塔……是这个名字吧。」
突然被叫道名字,蒂塔肩膀一震。本来想说是的【日语发音HA I】,却发出了嘶依【日语发音HI I】的声音。刚才不知不觉做出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在满脸通红的蒂塔眼中,那雪白的背部在微微抖动着。王女为什么在笑呢。
「请不必那么吃惊,因为我是在感谢你啊。现在我还不能对你的奉献做出回报,真是抱歉啊。」
「抱、抱歉什么的,才没有……」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蒂塔拼命地摇头。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却烦恼怎么样的说法对王族才不失礼,结果什么都没说成。蕾琪察觉到她的烦恼,用文静的声音问道。
「你服侍沃鲁恩伯爵很多年了吧。」
「啊,是的。那个,从十一岁开始,服侍泰格勒大人四年了。」
「泰格勒……?说起来其他人好像也是这么称呼他的……」
蒂塔对侧着头的蕾琪简单说明了这爱称的由来。简单来说只不过是泰格勒嫌麻烦而已,可蕾琪却听得很开心。
「可以的话,能说说别的关于他的事情吗?多么琐碎都没关系。——对于肯帮助我的他,我想知道更多。」
这段话的后半部分说得像是找借口一般,但蒂塔没有在意,只是单纯为了泰格勒受王女殿下赏识而感到高兴。
「我知道了。是呢,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在聊到往事这一期间,王女和侍女拉近了距离。
◎
冈隆公爵治理的卢特提亚位于布鲁奈王国的北部。
因为这里以寒冷气候为主,所以苹果代替葡萄成为了栽培物种。
产于布鲁奈的葡萄酒,其美味就连近邻诸国也不得不承认,但这里酿造的苹果酒也毫不逊色。果实的甜味带着些许酸味,入口便给人留下绝妙的清凉之感。喜好不同的人甚至会说这里苹果酒比葡萄酒还要美味。
将这种卢特提亚产苹果酒一口气喝光,卡隆·安科提尔·格雷亚斯特叹了口气。
年纪二十五岁左右,贵公子模样的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平时都有小心打理的灰色胡须凌乱不堪,奢华的丝绢衣服也有不少地方沾上了泥土。
「老实说,没花十天就从战场上回来真是费了我不少力气啊,但喝了这一杯就觉得值了。」
隔着胡桃木制的桌子,面向格雷亚斯特坐着一位让人误以为是十四五岁小孩的矮小男人。没有一根头发的头顶上戴着一顶绢质帽子,从华美衣服中伸出的手脚十分细小。眼皮厚到了让人分不清他有没有睁开眼睛。
这个男人名字叫做马库斯米里亚恩·贝恩穆萨·冈隆,在布鲁奈王国掌握着与泰纳尔迪耶公爵势均力敌的权势。
这里是卢特提亚的中心都市阿鲁特斯姆。这个地方是冈隆在这座城市的居处。房间中繁多的装饰品皆出自名师之手,就连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的格雷亚斯特都惊叹不已。
格雷亚斯特和冈隆手中所拿杯子也一样,是用镶有宝石的水晶制成的。
「虽说是费了一番力气,但一直都在马车里睡觉对吧?」
自己也喝着苹果酒,冈隆微微提起嘴角笑了。格雷亚斯特苦笑着答道,将苹果酒的瓶子放在桌上。在他那端正的面庞上,笑容消失了。
「究竟是什么事啊?居然急得要我马上回来。」
直到数天前,格雷亚斯特都呆在布鲁奈南部的奈梅塔克姆。
负责指挥冈隆手下军队的他,与泰纳尔迪耶势力开战后便一直保持着积极的攻势,敌军不断后退,一直退到了奈梅塔克姆。
也差不多搞清楚了泰纳尔迪耶军总指挥官斯特多的性格和领兵模式,本想在下次战斗将他葬送的。
可是刚想下令命士兵进军之时,冈隆的使者却带着命令来到这里。「命士兵原地待命,只身一人立即赶回阿鲁特斯姆。」。
对于格雷亚斯特来说接下来的内容才是好戏,可他毕竟指挥的是受命于冈隆的士兵。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想过违背这位矮小的公爵。
「因为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啊。」
冈隆一边喝着水晶杯中的苹果酒,一边继续说道。
「首先,找到『弓』了。貌似是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拿着。」
果然,就连格雷亚斯特也发出嚯的小声的感慨便说不出话了。
——虽然听说这个国家有位非常稀有弓箭手,可是……
格雷亚斯特他没有看到过泰格勒的弓。之前在劝诱他向冈隆投降的会场里,泰格勒自然是没有带弓。在后面的战斗中,格雷亚斯特也早早便离开战场了。
——我还听说,面对自东南国境攻来的姆奥吉奈尔军,他们只用少数兵力便将其击退,可是……这难道是『弓』的力量?
虽然有这么想过,但格雷亚斯特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克雷修就不会大肆宣传他的表现了吧。如果认为他只会依赖弓的力量说不定会吃大亏。直到亲眼所见之前,还是先保留判断吧。
这个灰发的侯爵也是从冈隆那里听说『弓』的事迹的。可他不会让这件事影响自己的思考。
「关于第二件事……那个小姑娘,去了那个沃鲁恩伯爵那里。」
那个小姑娘指的是蕾琪。格雷亚斯特侧着脖子。
「果然,应该杀掉她或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才对。」
「如果放在身边,泰纳尔迪耶早就看穿了吧。那个男人的嗅觉很敏锐。不放在身边而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这才没有让他察觉到那个小姑娘还活着。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必须得承认有些玩大了。」
把手放在脖子上,冈隆的脖子发出卡啦卡啦的响声。他的神态和声音好像在说着自己犯的一个小错误。
要证明蕾琪是国王法隆的孩子——真正的王女的方法,就在这个阿鲁特斯姆。这件事令冈隆没有杀掉蕾琪。他认为将来某天可能会有利用她的机会。
另外,在冈隆眼中蕾琪是一个不必在意的对手,这也是他毫不后悔的原因。说不上平凡,但她也没什么突出的地方,而且她的出身也是束缚着她的巨大枷锁。因此才低看她。
再者也是因为时机差。若非姆奥吉奈尔军入侵,冈隆的部下也不会因为大意弄丢了蕾琪。
「话说回来,法隆居然会干这么麻烦的事啊。」
直呼着国王的名字,冈隆难得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了苦笑。
「大概是想让蕾琪继承王位吧。想用迪南特给她镀金……是呢,是打算对外称病或住进僧院吧。这样一来,就能保住蕾琪和她母亲的名誉。」
「沃鲁恩伯爵会怎么对待那个女孩呢。」
「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还有,你回这里的路上也有所听闻吧,多勒卡伐克帮泰纳尔迪耶把龙运来了。」
而这次他的语气又像是在谈论着远方的土特产一般,淡定之极。格雷亚斯特歪起嘴角小小地抗议着。
「是在我收兵之后那会吧。看不到实物真的是很遗憾啊,双头龙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而已。」
「那真是抱歉啊,你有屠龙的方法吗?」
「我很有信心,阁下你呢?」
格雷亚斯特毫不犹豫地答道,并反问冈隆。矮小的光头公爵将水晶杯放在桌子上,张开右手,做出轻轻握紧的动作。
「像这样五次——不,因为是双头龙所以要六次吧。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听了这面带笑容的答案,格雷亚斯特感到一阵寒意穿过脊髓。这不是玩笑,格雷亚斯特清楚,只要他有这个意思马上就可以办到。同时格雷亚斯特也明白了,后面的计划将完全由冈隆决定。
「阁下你,今后打算怎么做?」
「该怎么做呢。就目前状况而言,看看这三方势力,泰纳尔迪耶有龙,沃鲁恩有『弓』和战姬,而我什么都没有。」
「阁下的话,就算是那两边一起上也能取得胜利吧。」
并非奉承,格雷亚斯特真是这么想的。就说他自己,只要给他一定数量以上的兵力,他就有信心可以打赢泰格勒还有泰纳尔迪耶。
「泰纳尔迪耶就先不管了,沃鲁恩这边……」
将水晶杯中的苹果酒饮尽,冈隆嫌麻烦般摇摇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可奢侈不来。那个『弓』要是被龙具破坏,就不能复活了。而且现在也不知道沃鲁恩想要怎么做。活捉之后要是能把『弓』放在身边也不错,但是——」
重新将水晶杯中倒满酒,冈隆感到遗憾般继续说道。
「到这里来的目的几乎已经达成了,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格雷亚斯特终于明白了,道了声原来如此。对于冈隆来说,值得追求之物并非王位这种充满魅力的东西。该说是因为他本人性格嗜虐,和泰纳尔迪耶竞争说白了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
「已经知道那把『弓』在谁手里,杀掉实在可惜的多勒卡伐克想要说什么我也不是不清楚,我就打算看看情况。而且迪兰达尔的使用者也已经没有了。这样一来,再留在这里也只会徒增麻烦。」
「有没有可能出现新的迪兰达尔使用者?」
「单纯作为大剑使用且不用说,能引发出它力量的人最快的话也要一两年才会出现。我也不认为别国的人能偶使用它。」
格雷亚斯特再道一声原来如此,冈隆这回想说什么他已经能够猜到了。
「烧了吧。这个任务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和罗兰那时一样对吧。大张旗鼓,掩盖真实目的。」
灰色头发的侯爵口中说出这般感想。虽然冈隆用蜂牢这种残酷的处刑方式杀死了罗兰,但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把迪兰达尔的使用者杀掉。
如果罗兰没有受泰纳尔迪耶摆布的话,冈隆本来是没有打算将他杀掉的。可为了即使万一也不想让别人察觉到这件事的真相,不禁就做出了这种充满疯狂的残害行为。
对于格雷亚斯特的话,冈隆微笑着表示肯定。
「今后的计划是这样的。你把我的全部财产运到这个阿鲁特斯姆外面去。之后我在南方的士兵大概会遭到泰纳尔迪耶的龙残杀。我知道了这件事便会发疯,然后在阿鲁特斯姆放火。」
「发疯……吗。不过我认为大家会相信的。」
格雷亚斯特侧着脖子。冈隆的怪异在贵族间已是众所周知。
「就传言来说这样就可以了吧,即便是怀疑也没办法查出真相。即使这座都市被烧光,蕾琪也会来的。因为那个东西可是在地下室呢。泰纳尔迪耶知道小姑娘的存在后,一定会来阻止的。他没有选择,只能过来。」
——以烧尽化为废墟的城市为背景,数量过完的两方军队展开激战吗。
想象着如同地狱般的凄惨景象,因为兴奋和感动格雷亚斯特翘起嘴角笑了。
「我们就藏起来等待两方一决胜负吧。之后呢?」
「那就要看胜负的结果啦。要是泰纳尔迪耶获胜,就把他杀了然后回收迪兰达尔和『弓』。沃鲁恩赢了就躲到别的国家去。现在就是考虑究竟是去阿斯瓦尔还是吉斯塔托了……先这样,随后再慢慢想吧。」
与刚才的怠惰大相径庭,冈隆高兴地说着,神态就如同期待着计划中旅行一般。
「是啊,再给地下的那个东西上加些陷阱吧。圈套只嫌少不嫌多,我还想看看被沃鲁恩所救的蕾琪是不是用光了运气呢。」
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而拍着小手的冈隆,格雷亚斯特再次侧首。
「要让设置在那里的陷阱复活吗?」
「那样太费事了,这里就交给我吧。该准备些什么呢……」
听着冈隆说话的格雷亚斯特,内心里积起了些许不满。
——这就是这位大人的坏习惯呢。为了享受,会故意采取欠缺实际性的行动……
可这也是冈隆的作风。格雷亚斯特为了实现冈隆的打算,在脑海中不断排演着行动的顺序。
「说起来——」
格雷亚斯特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从排演的顺序当中,遗忘的事情浮现而来。
「法隆王该怎么办?」
格雷亚提斯并没有像冈隆一样对国王直呼其名。不过也不能因此认为他对国王抱有敬意。
「自从阁下离开王都后,已经过了不少日子了。药效差不多该……」
「——不用管」
冈隆的声音,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坏掉的玩具一样。
「我已经下了指示让他喝下留在王宫里的药了。话是这么说,可那个药量算不上什么。就像你说的,大概还有十天吧……不过已经太迟了。那药已经不只渗透到血肉当中,还深入骨髓了。」
冈隆的嘴角流露出凄绝的笑容。
「就算清醒过来,我也可以知道他还能撑几天。那个男人,大概是打算击溃棘手的贵族吧,可是他太天真了。」
玩弄着空了的水晶杯,冈隆看着自己倒映在杯中的脸,笑了。
「我,是不可能对欲加刃于我之人置之不理的。」
就在冈隆和格雷亚斯特高兴地交谈着的时候。
从阿鲁特斯姆南下约有十天路程的摩多巴恩的草原之上,泰纳尔迪耶军正展开着单方面的屠杀。
摩多巴恩是奈梅塔克姆北部的草原。起伏不大,既有河川也有山丘。要使用过万兵力,这里就是最适合的地方。
自从在王都郊外与冈隆军交战之后,斯特多率领的泰纳尔迪耶军一直在慢慢后退。而现在,他们终于在这里展开了反击。广阔的草原之上,两万五千泰纳尔迪耶军和超过三万的冈隆军正在激战当中。
结果,冈隆军造到蹂躏,崩溃四散,迎来了压倒性的败北。
草原上到处都在燃烧着,那是火龙喷出的火焰引燃的。冬天结束时刚刚长出的嫩草与人一同被燃尽。若是在春天或者夏天,大概整个摩多巴恩都会被火炎包围吧。
在人群当中,有五个类似小山的东西在草原上移动着。
全身被鳞,头上长角,牙尖爪利,比一切都更有力量的巨大野兽——龙。这五头龙凶猛地向冈隆军发起袭击,对刀枪剑戟毫不在意,将其连同人一起踩扁、撕碎、吞噬,然后凶猛地前进。当先头士兵化作肉块,用血和脑浆将大地染成了红黑的时候,冈隆军就已经接近崩溃了。任何刀刃都无法刺穿龙那强韧的鳞片。而龙却只需将前脚一踏,人的血肉和骨头还有甲胃便化为齑粉。
就连训练成战场上的怒吼也不怕的军马也发出悲鸣之声,造到了贪婪的吞食,堆积如山的尸体崩落四散,洒在草原之上。
就连站在胜者立场之上的泰纳尔迪耶军士兵,面对这副残忍的景象也都心胆俱寒。能连眉毛都不皱一下正视此景的人,就只有总指挥官泰纳尔迪耶公爵和他身旁的斯特多两人而已。
菲利克斯·安隆·泰纳尔迪耶在队伍正中央骑在马上,一副若有所仇的表情远远望着战况。他身材高挑,肩膀宽阔,胸膛厚实。这幅久经锻炼的身躯之上,有着严肃的面孔和锐利的目光。他今年四十有二。
就在十天之前,他还在南边的海上,为了击退越过大洋进行侵略的姆奥吉奈尔军。击退他们之后,他没怎么休息就立刻北上,从多勒卡伐克那里收下五头龙后与斯特多汇合,然后就在这个摩多巴恩迎击冈隆军。
在冬末的清晨开始的这场战争,在迎来中午之前便宣告结束。
太阳还未升到头顶,草原沐浴着它的光辉,用无数的尸体、鲜血、火苗、还有黑烟点缀了自己的色彩。
泰纳尔迪耶沉默地眺望着这幅景象。
他的脑中,下一次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这场战斗冈隆军战死者约为三千。
「有一千是被龙吃掉了,还有一千是其他原因。最后一千是被逃跑的同伴践踏而死的。」
这样揶揄道,但和真实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实际上龙们也咬碎了甲胃把人吃掉了,在龙出场之前就死伤众多。
龙登场之前冈隆军就已显败象,满眼都是崩溃四散的士兵。
逃走的士兵约有六千,而向泰纳尔迪耶军投降的士兵超过两万。
而另一方面,泰纳尔迪耶军的损伤可以说是极其轻微。战死者不足五百,负伤者最多三千。
当天晚上,摩多巴恩北边的山丘上举行了庆祝胜利的宴会。跟随泰纳尔迪耶的贵族们络绎不绝地来到总指挥官的营帐,表达祝贺之意。泰纳尔迪耶得意一番之后,必定会问道。
「——你们认为这次胜利的原因是什么?」
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大抵分为两种。
「除了阁下的英明指挥带来了战果,就没有其他原因了吧。」
「果然还是因为有龙吧。那样巨大的野兽——不,那种怪物前进的模样,即便是我方的人看了也禁不住要发抖啊。」
要么就大肆称赞泰纳尔迪耶的英明,要么就高谈龙的恐怖。在泰纳尔迪耶面前说不出没用的废话是原因之一,但那五头龙就是给他们带来了如此深刻的印象。
开到后半夜的宴会终于落下帷幕,这时泰纳尔迪耶走出了营帐。被黑暗覆盖的夜空之中,银色的三日月发出了璀璨的光芒。晚风舒适宜人。
「阁下,您打算去哪去呢。」
卫兵摆出吃惊的表情,泰纳尔迪耶则以冷淡的声音告知他是去观看龙的情况。即使是在夜里,士兵们脸上的慌张也一览无余。
「我以被斥责的觉悟向您提出忠告,阁下。行动务必小心谨慎。」
「恳请您回到营帐之中。」
泰纳尔迪耶哼了一声,无视了士兵继续前进。还有几个值夜班的士兵看到了泰纳尔迪耶的身影,但他们却只能以焦虑困惑的表情目送着君主。
穿过无数营房,走出大营。然后再走不远,出现了一条战壕。
这条战壕,是为了在龙突然失控的时候争取到哪怕多一点的时间而挖的。五头龙被双重战壕和栅栏围在里面。这并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保护战壕和栅栏外侧的人。
在战壕上搭起浮桥时,在黑暗中拿着松明【老松多油脂,耐久燃。劈成细条,用于照明,就是松明】的斯特多现身了。虽然身着轻装,腰间只配着一把剑,但他还是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有什么事,阁下。」
「只是想来看看龙的情况。」
听到回答后,斯特多理所当然般地跟在后面。泰纳尔迪耶也没有让他退下。
穿越双重战壕和栅栏,泰纳尔迪耶和斯特多在黑暗中行进着。靠着月亮和星星的光芒,还有斯特多手里的松明火焰才能顺利地前行。
穿过第二个战壕后不久,由坚固的木材制成并盖上厚布,可以称之为龙舍的东西映入眼帘。
战壕的内侧没有看守的士兵。身居此处的只有泰纳尔迪耶和斯特多两人。
除了原本就加上锁链的双头龙以外,其他的四头龙都用另一端捆在打入地面深处的木桩上的锁链锁住了。当然,光凭这样根本不可能制御得了龙。非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就是为了让士兵们放心而采取的措施。
二十人用的兵营拆开制成的巨大帐篷之下,在建造起来的栅栏中每格里都放着一头龙。每一只都醒着,盯着走进龙舍的泰纳尔迪耶和斯特多。
「斯特多,把这些家伙当成猫就行。」
泰纳尔迪耶冷不丁蹦出来这么一句话。直到刚才为止还保持着一张扑克脸的心腹这时面色苍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公爵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继续说着。
「别害怕。要是害怕了,在那一瞬间你就会被吃掉。」
「……您的嘱咐,属下感激万分。」
泰纳尔迪耶走向呆在更后方的双头龙那里。那副巨大身躯让自己自觉到,身为人类这种存在,在这个怪物面前根本就不足挂齿。在黑暗之中发出白光的两双眼睛,毫无感情地俯视着泰纳尔迪耶他们。
如果双头龙一时兴起想要碰碰泰纳尔迪耶,他也许一瞬间就会全身染血化作肉团。不过要是加上斯特多进去就是两个肉团了。
明知如此,泰纳尔迪耶还是站到双头龙的脚边,把手放在它那厚实坚硬的鳞片上。双头龙微微动了动,粗大的漆黑锁链就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斯特多哟,今天胜利的原因,你认为是什么?」
用手掌感受过龙鳞的粗糙后,泰纳尔迪耶问道。
「龙的强悍,还有敌人拙劣的指挥吧。」
泰纳尔迪耶的忠臣如此回答。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自从总指挥格雷亚斯特侯爵突然返回卢特提亚之后,敌人的移动就十分缓慢而且完全缺乏指挥。」
回想着今天战斗的经过,斯特多如此说明着。
摩多巴恩的原野上铺开的冈隆军,中央有一万三千,右翼和左翼各有七千,后方放置有三千预备部队,这样的阵型实在是很典型。
但不能说有错。这是数量上占优势的一方在平坦的草原上打起的战斗。依靠数量从正面击溃敌人乃是常理。
而另一方,泰纳尔迪耶的军队也布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央、右翼、左翼、后方预备部队这种阵型。只不过是中央五千、右翼和左翼各七千、预备六千,而且预备部队和本队离得很远。
然后让五头龙呆在中央部队的后方。
才一开战,冈隆军中央突然就溃散了。毕竟是一万三千对五千。左右部队同数的话,只要争取时间,等到左右部队与他们陷入僵持就可以趁机从中央突破,这样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
最后,泰纳尔迪耶军中央的五千士兵顶不住冈隆军的攻势,开始丢盔弃甲。士气大盛的冈隆军马上就投入了预备部队,想要一口气决出胜负。
这里上演的戏码和王都附近的初战毫无二致,冈隆军依旧属于连续进攻的那一方。不断追击着灰溜溜不断后退的泰纳尔迪耶军,他们,已经习惯进攻了。
待到突破中央的瞬间,收到命令的龙们一起袭向冈隆军。六个咆哮声,盖过了人类的怒号和惨叫。
冈隆军的一万三千人加上预备三千人陷入了恐慌。战意全无专心逃命,右翼和左翼看到这幅景象也就投降了。
再加上还有一个集团阻塞冈隆军的退路。那就是泰纳尔迪耶军的六千预备部队。他们开战后马上便在斯特多的指挥下从战场外迂回到了冈隆军的后方。
也就是说,泰纳尔迪耶比起冈隆军还要更早用尽兵力。即便有龙在,这也是一场赌博。
「如果今天有格雷亚斯特侯爵指挥冈隆军,败北的说不定就是我们了。」
斯特多陈述道。倘若冈隆军处于格雷亚斯特的指挥之下,大概会更加慎重地采取行动吧。即使不知道龙的存在而突击过来,也一定不会出现在逃亡阶段被泰纳尔迪耶军切断退路那种丑态。
「如果是格雷亚斯特负责指挥,我们就不会讨论这么早就切断敌人退路这种议案了。」
斯特多沉默了,那是表示肯定。泰纳尔迪耶认为这位心腹由于这种谦虚之处还存在着不足,但比起其他看不到龙以外的胜利因素的贵族和部下还是强很多,不失为一位优秀的男人。
「斯特多,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那就是优秀的人或强者站在别人之上是理所应当的。若非如此,这个社会就不可能成立。还有,有时你必须展示自己优秀之处或是强悍之处。」
「铭记在心。」
斯特多淡淡答道。这是他们主仆之间经常有的对话。斯特多的回话同平时无二,但心中却是在叹息着。泰纳尔迪耶重归正题。
「如果是你指挥,你会怎么应付龙?」
「我会展开混战。」
泰纳尔迪耶这么一问,斯特多简洁地回答道。混战。也就是让敌我双方的士兵混在一起。这是为了不被龙攻击的而采取的手段。
「即使这样面对龙还是不后退?」
「当然不退,那样会使阵型产生破绽。之后趁机袭击总指挥官。」
「那么,如果你是我军的指挥官,敌人使用这招时你会怎么办?」
这次的问题,果然就算是斯特多也不能立刻作出回答,而是需要时间考虑。在这期间,泰纳尔迪耶依然静静地抚摸着龙鳞。
看他的身影不带丝毫恐惧,也没有虚张声势。就算是极度讨厌泰纳尔迪耶的人,看到这幅情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豪胆。
「我的儿子,率领着两头龙前往阿尔萨斯,然后死了。」
那是指锡安。泰纳尔迪耶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感情,龙们听了以后动起了粗又长的脑袋。斯特多也无意识中紧张到僵住。
「别慌,斯特多。我很冷静。」
如果他能听信这句话放下心来,他不是斯特多了。另外,正因为他不害怕君主并把疑问留在心中,他才能一直做着泰纳尔迪耶的心腹。
但是这次他发问了。
「真能如此断言吗?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在阁下的眼里实在是太卑微了。」
杀子之仇,避开了这句话。
「我也是这么想。」
听了斯特多的话,泰纳尔迪耶坦率承认了。实属罕见,这位脸色苍白的部下如此想道。泰纳尔迪耶则继续说。
「但是,事已至此我也只好认了。我不熟悉那个小鬼。可他如果真的是懦弱无能之人,应该早就用光运气死掉了。」
和泰格勒或是冈隆一样,泰纳尔迪耶迄今为止也收集了各种情报,并进行分析,不断考虑。对于泰格勒的表现当然是了然于心。
「那个小鬼在迪南特的战争中幸存下来,成了俘虏也没丢掉性命,反倒是得了吉斯塔托的协力回到了布鲁奈。」
之后他的骁勇身姿也让人看在眼里。清扫了占据佛日山脉的山贼,讨伐了泰纳尔迪耶派去的刺客。击破黑骑士罗兰率领的纳瓦拉骑士团,甚至击退了姆奥吉奈尔军。
想到这里,泰纳尔迪耶还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传闻说他将蕾琪藏起来了……
无法判断是真是假。只是耳闻他保护了王族的女孩之时,泰纳尔迪耶全身体会到了落雷般的冲击。
如果那是指救了王子的话,就让人想笑也笑不出了。
不过,泰纳尔迪耶知道莱古纳斯王子说到底只是个假象,蕾琪王女才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已经不能小看他这个边境小伯爵了。这个卡隆·安科提尔·格雷亚斯特必须倾尽所知,尽全力去了解他。至今为止,他都是这样将承认是强敌的对手打倒一路走来的。
「不管吉斯塔托的士兵有多精锐,都不可能与龙作战。阿尔萨斯的士兵就更不用说了。那究竟是什么打倒了龙呢。」
话题虽然突然改变了,但斯特多很快就转过头脑来。他的主人早已想好该怎么对泰格勒作战了。
这场战争的关键在于,这边的龙,敌人的战姬。
「听参加了那场战斗的士兵说,战姬一挥剑就把龙给吹飞了。」
——虽然当时听闻这个报告之时,只把它当成一个笑话。
但是亲眼看到龙的强大之后就只能承认了。只能用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打倒龙。就连武艺高强如泰纳尔迪耶和斯特多都这么认为。
泰纳尔迪耶停下手,转身望向斯特多。斯特多手里的松明在黑暗中映照出凄绝的表情。难以抑制的激情和冰冻般的冷酷,浮现在泰纳尔迪耶的双眼之中。
「下次会与沃鲁恩战斗。斯特多,给我想好计策。」
朝贝鲁西尤城塞的西北方骑马走大约一刻,在背离街道的地方可以看到一片环山森林。森林中有一个小小的湖泊,周边村庄的猎人在冬天也经常到森林里狩猎。
从士兵们那里听到这番话的泰格勒,只是对他们作出“哼嗯”这样淡淡的回应。
日落西沉,终于到了深夜大家都熟睡的时刻。
城塞内部的房间,泰格勒迅速起身。他早已换好了衣服,准备好弓和箭带在身上。脸用布包住只露双眼。
侍奉左右的巴特朗是他的同伙,两人早已串好口供。直到明天中午为止,泰格勒都会因为身体不适在房里睡觉。
——现在就出城,天亮前就可以抵达森林。只要将行程控制在一刻左右,到中午就可以回来。
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天,贝鲁西尤城塞的构造掌握得差不多了,准备也很齐全。使用暗道从窗户跳到中庭,泰格勒隐藏气息迅速在城中前进,目的地是北边的后门。应付守卫借口也想好了。毕竟他可是拿着总指挥官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亲笔签名的密信啊,封信蜜蜡也是真货。因为就是本人弄的所以绝对没问题。
进到某个房间中。在堆放未使用椅子和桌子的房间中,通过这里的窗户就可以到达后门旁边。然而在刚打开窗户的时候,泰格勒背后就传来了声音。
「都这么晚了,你到底想去哪里呢?」
声音如同质问般冷酷,泰格勒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不过他下一瞬听到的是傻傻的笑声。这是和刚才那声音的主人不同的人物发出的。
回过头,就看到艾伦和莉姆在那里站着。艾伦一脸开心地笑着,而莉姆则是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艾伦一脸得意地挽着手腕说明道。
「是莉姆发现的。你要是逃走的话也会选后门吧,也就是会经过这个房间。这家伙这几天里担心你的程度就连我都看傻眼了。我甚至都想说你不如直接嫁给他算了。」
「什……突、突然说什么啊!」
听到主君说出如此出乎意料的话,莉姆的扑克脸崩溃了,面带羞红。泰格勒也涨红着脸来回看着艾伦和莉姆。
「讨厌吗?毕竟泰格勒是布鲁奈人啊。要是来吉斯塔托生活,我认为这也是个让他更快适应新生活的不错方法啊。而且你们两人又不陌生对吧?」
语气明显是在捉弄他们。泰格勒和莉姆被说中痛处,无言以对。
莉姆曾经看到过泰格勒在水井洗澡的情景。而泰格勒也有过为了吸毒脱下她衣服的时候。
泰格勒的视线无意识地转向莉姆,两人对视了。平时都是一副扑克脸,而现在她却露出狼狈的表情,所以让人感觉很新鲜。
而此时,不知是不是误会了这视线的含义,又或是想起了那时的事情,莉姆像要保护胸部那样抱住自己的身体,用想生气又气不起来的表情盯着泰格勒。
泰格勒想要开口解开误会,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语言。我没有看,我没在意,这么说会造成反效果。
看了一会这两人,艾伦自己笑了。然后向泰格勒投以温柔的目光。
「别让我们太伤脑筋啊。」
「……抱歉。」
泰格勒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总指挥官为了一己私欲在夜间打猎,这个不是说说就能过的。
「好了,那么走吧。」
艾伦语气愉快,似乎心情大好。她把手放在窗上,走向后门旁边。看到泰格勒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艾伦回头对他笑了。
「打猎终归还是不行的,但稍微溜达一会散散心还是可以的。我和你还有莉姆都在。而且——你也好好道过歉了。」
带着温柔的笑容说这是奖励,艾伦开始迈开脚步,莉姆静静地跟上。泰格勒慌忙追上。
三人走出后门。晚风拂面,泰格勒不禁缩起脖子。
夜空当中只有一轮明月和无数繁星闪耀,越近地面黑暗就越浓。
单靠月亮和星星的光芒,泰格勒他们走在街上。虽然冬季即将结束,可空气还是很冷。
——这种心情真是好久都没有过了。
明明只是在黑暗之中走路而已,泰格勒却真实感受到自己心情逐渐安稳下来。回想起来,自从得知姆奥吉奈尔军入侵直到现在为止,没有哪天能够安下心来。根本就没有时间放松休息。
而且今后等待着他们的决战,不只关系到泰格勒,还将左右这个国家的未来,甚至还会对吉斯塔托造成影响。不知不觉心中便积累了许多忧郁。
「我刚成为战姬那会也是这样的。」
与其说是向泰格勒说,倒不如说更接近独白,艾伦编织着语句。
能曲膝的对象只有国王,这般压倒性的权力。连龙都可以屠杀的强力龙具。这些东西给战姬带来的压力究竟有多重呢。
「打从心底能够信赖的人就只有莉姆。虽然上一代遗留下来的臣子都很优秀,直到我适应战姬这个身份为止都扶持着我,但从前的我却没能注意到这些。为此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艾伦望向泰格勒的双眸中,浸透了温柔的色彩。
「你所背负的重荷我虽然无法替你承担,但是多少还能给你提供一些支持。我和莉姆当然会这么做,蒂塔也不例外。所以再忍忍吧。」
「——也是呢。享受就再推迟一些吧。」
然后泰格勒开口说了谢谢。必须要变得更加强大,为了支撑着自己的人。
突然,艾伦腰间的长剑轻轻卷起她的头发。红眸的战姬面露苦笑,用手梳理着银白的秀发,像是安抚一般轻轻敲了敲剑鞘。
「当然我也很信赖你。不过,初次见面的时候实在是太突然了。」
操纵风的龙具,看来是因为刚才艾伦的话中忘记提到它而发出了抗议。
看着艾伦和艾利法尔的打闹,泰格勒把视线移向放在马鞍上的黑弓。出世之际它就已经作为传家之宝被谨慎安放起来,因为不太吉利,泰格勒曾经尽量回避着它。
——我,能像艾伦信任艾利法尔那样,信任这家伙吗。
复杂的感情浮现在心头。即使曾多次依靠这把弓的力量,可泰格勒还是不能彻底信赖它,反倒觉得这是危险而可怕的东西。
把曾经感受过的不详感挥开,转移到与这把弓有关联的暗之女神蒂露·娜·法的这件事,至今还令他有些愤怒。
——看来去莱特梅利兹之前想要解决这把弓的问题是不可能的了。
话虽如此,再次想到。布鲁奈与吉斯塔托两国信仰的神有着共同点。或者说在吉斯塔托里,说不定有什么关于蒂露·娜·法的线索。
「——泰格勒。」
突然,被艾伦叫道名字。望向这边的战姬,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泰格勒。
「决定要战斗的那个晚上,还记得我那时跟你说过的话吗?」
那是指秋天过半,本应再过几天就会从俘虏变为奴隶的,那个改变了泰格勒命运夜晚。泰格勒挥去杂念,点了点头。
「作为向你借兵的代价,阿尔萨斯归你。」
「没错。顺便说一句,你也是我的。对柳德米拉的态度也是,最近你好像把这事给忘了啊。」
露骨地提醒道,艾伦言归正传。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撒满银沙般的夜空。
「要是我收下领土,就要献给国王。附带这个条件,我才从国王那得到调动军队的许可。这样下去,战斗结束后阿尔萨斯就会成为国王的直辖地。」
「我之前就在想了……吉斯塔托国王是行善政的人吗?」
泰格勒这么一问,艾伦咧开嘴角讽刺般地笑了。
「基本上来说是,如果是对于自己领土的话。不过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对于功绩卓著的人国王会赐予其领土,或是根据与布鲁奈的交涉结果有可能会将阿尔萨斯让渡。」
听了离乐观还差很远的回答,泰格勒一脸深思,将视线移到地面。光线未能到达脚边,就跟泰格勒的未来一样被黑暗所笼罩。
这时浮现出一个疑问。为什么突然开始谈论这些内容了呢。
忽然,艾伦笔直望向泰格勒。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就说了吧。」
自从那天,泰格勒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艾伦虽然为了自己出兵,但泰格勒不知道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战争是一种巨大的消耗。消耗食粮和燃料,大量消费武器,人马会死去。
即便如此也要战斗,就是因为有着不这么做就无法获得的东西,或者是相信着有这样的东西。
回想直至今日的战斗,即便她取得阿尔萨斯也免不了巨额赤字。艾伦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计算都不会。
「……我盯上的是佛日,只有这个而已。在一开始的时候,呢。」
听到这夹杂着苦笑的话,泰格勒歪起头。佛日,那是分隔布鲁奈与吉斯塔托的险峻山脉。山路稀少,根据场所的不同还可能会有山贼出没。总之应该没什么可取之处才对。
「换个话题吧,柳德米拉那家伙不是经常喝红茶吗?那是姆奥吉奈尔产的。从姆奥吉奈尔北上的商人,首先会进入奥尔缪兹。因为那里街道修整得好,治安也不差。」
艾伦嘴角的微笑消失,一脸无趣地说着。
「在脑子里画画地图吧。——穿过奥尔缪兹之后,你认为他们会去哪里呢?」
「……希勒西吗?」
那是吉斯塔托的王都。在那个国家之中也是繁荣非常的都市。只要是大商人,就不可能不去那里。
「没错,他们不会来我治理的莱特梅利兹。那是当然的。希勒西那边人比较多,流通的金钱也很多。以布鲁奈为首的周边诸国物产的市场十分繁荣。我要是商人我也会去希勒西。」
艾伦将视线从空中移开,挽着手腕看着泰格勒。红色眼眸中闪烁着觉得有趣般的光芒。不明白她意图的泰格勒心中感到困惑,这时一直沉默的莉姆出言相助。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前段时间艾丽奥诺拉大人前去救援的雷古尼泽里,经常会有渡海而来的布鲁奈和阿斯瓦尔商人。」
根据扑克脸副官的说明,泰格勒再一次看着在脑海中描绘出的地图。
——奥尔缪兹会有姆奥吉奈尔的商人来,雷古尼泽就会有……
发出哈的一声,泰格勒不禁拍手。看了他的反应,艾伦露出期待什么似的微笑。阿尔萨斯的年轻领主在脑海里检查了自己得出的答案,然后便将视线转向白银发的战姬。
「你的目的是,佛日山脉的——想把连接阿尔萨斯和莱特梅利兹的山路用布鲁奈的金钱修整好吗?」
似乎是答对了,艾伦满面微笑。
「虽然不是满分,但是给你个及格吧。我的莱特梅利兹就是和奥尔缪兹相比绝对不算贫穷。不过,他国文化和物产流入方面就稍逊一筹。」
「王都的商人虽然也会到莱特梅利兹来,可物价终究是太高,所以来得并不频繁。不过也有保护莱特梅利兹地方独特风俗习惯这方面的理由。」
莉姆用平稳的声音补充道。
「这是从上一代战姬开始就想要解决的问题了。我们历来都把目光放在佛日山脉的山路上。将那里修整弄好,治安也会改善。这样一来,一条连接希勒西和布鲁奈王都尼斯的最短路径就会出现。」
设想如此深远却没能着手开干,有这么几个理由。
修整非常花费金钱人力还有时间。况且佛日山脉在莱特梅利兹的西端,把劳工和物资运到那边要花很多功夫。
而且,接近国境附近会对布鲁奈造成极大的刺激。修整国境附近的道路,意味着军队的迅速行动变得可能。被人怀疑有侵略意图也是没办法的。
「但也不能只考虑这些。虽然想过花些时间慢慢盘算,可是——最后就演变成这种情况了。」
艾伦苦笑道。
「只是掠夺领土财货并非战争,开辟道路连通商贾才是战争。」
打倒泰纳尔迪耶,将他的财力堂堂正正地用于修整佛日的山路。当然是在布鲁奈王国的认可之下。也有必要将注意力放到存在妨害和拖延的可能性上,但只有这些的话就不算什么。
吉斯塔托国王在事情结束之后也只能是默认吧。那么他将会注意到布鲁奈的窥伺,从而保护起成为自己直辖地的阿尔萨斯的治安。
「为什么现在要将这些告诉我呢?」
「就算对那时的你说这些话,你也不会明白,反倒会感到疑惑的吧。」
艾伦毫不在意地直言道。听了她的回答,泰格勒只能耸耸肩膀。话说得很直白,却没有让他感到不快。确实,对于当时不怎么关注阿尔萨斯外面世界的自己来说,这些东西是无法理解的吧。
「然后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让现在的你,提前知道这件事。」
背对着泰格勒,艾伦如此继续说道。
之后,在夜晚的草原上走了大概四个半刻,泰格勒他们便回城了。
然而却没能够马上休息,因为传来了令人吃惊的消息。
「刚才从卢特提亚回来的侦察兵那里得到了一份报告,阿鲁特斯姆着火……全部烧毁了。」
泰格勒在那瞬间没能理解到那名士兵话中的含义。在呼吸三次后终于明白过来,便瞠目结舌地楞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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