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少女九十七年游记
相信你也有讨厌的东西,比如某种牌子的汽水,坐在班里最左上角的人诸如此类。对我而言,我讨厌象征着什么的东西。
比如蜡烛就代表着鞠躬尽瘁,狗就代表着忠诚什么的,人们以自己的认知对事物本意加以曲解,把一切都抽象成人的品质,然后对这些本来存在的事物进行歌颂,用着它们听不懂的语言赞扬它们,最后再用到不知道是哪个小学生还是国中生的作文里大肆宣扬一番。
在这之中,我最讨厌蜗牛,明明是害虫,却被赋予了奋斗的意义,用它恶心的触须,滑溜溜的身体,在叶子留下粘液。
啊,有些跑题了,在我的高中班级里,有一位无论如何也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从比喻的方法形容的女孩子。
无论做什么都要慢半拍,上课一直睡觉,哪怕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只是支支吾吾,对别人的回应的永远只在三个字间徘徊‘嗯,唉,哦’,对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漫画,游戏,音乐,小说都不无法引起她的注意,手机都没有,更别说line了。简直不像是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一样。
虽然张着一张惹人怜爱的脸,但是由于她左鼻孔里面从未停止流过的鼻涕和古怪的性格,在男生和女生中都不太招人待见。
就算是这样,她在每次模拟考中都能稳坐班级里的第一名,有着无与伦比的才智与能力。
这就是于高二开学时转入我的班级的转校生,白水蜗子。那年我十七岁。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并且相当不礼貌,我觉得白水蜗子是一个像蜗牛的女孩,倒不如说是蜗牛像白水蜗子,这不是从蜗牛的象征意来看,而是单纯的像蜗牛这个存在本身,几乎有着一样的神态与那副安然自若的样子。单从名字上也很可疑,毕竟谁家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去‘蜗子’这个名字呢?
白水蜗子就是这样完全脱节于时代的,无法和谁进行有效交流的人,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和她交集的机会,我们却碰巧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相见了。
那天是六月份,下着灰蒙蒙的小雨,我撑着伞像往常一样走在不怎么平坦的人行道上。雨天令人烦躁且郁闷,我正想着在路上把这周的《少年Jump》买了,又想到最近缩紧的零花钱和模拟考成绩的下滑,不快地啧了一声。
尽管我参加了学校的电影同好社,不过实际上只是个挂名的幽灵社员,所以还是能保持着归宅部的活动时间。
因为脑袋里心事重重,所以我是走到离她只有十步之内的地方才看见她的。
白水蜗子蹲在走道边缘的那排凸起的石砖上,手伸向绿化带的灌木丛里,不知道在搅弄着什么。
我楞了一下,又再三确认了自己的眼睛,是白水蜗子没错,可是同时内心里感到疑惑。这家伙每次放学铃一响就马上离开教室,不参加社团,也没有要聊天的对象,就像在学校里消失了一样,没人在学校外头见过她,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家的住址。
白水蜗子依旧留着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出发,一直泻到腰间,尽管身上的夏装制服已经有一些地方被雨淋湿了,她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灌木丛中,时不时擤一下快流到嘴角的鼻涕,连伞都不打。估计被旁人看到的话,会被认为是与父母闹了矛盾的家出少女吧。
我一开始本想放轻脚步,绕过水洼从她身后悄悄跑开的,毕竟我和她不熟,虽然在班里坐的位置离她不远,但是从来都没有讲过话,一句都没有,见面打个招呼什么的只会让事情变得尴尬。
不过,当我走近她的时候,用余光瞟了一眼白水蜗子在看着的东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灌木丛的叶子里有一只蜗牛,不,仔细来看的话是两只,三只.....数不尽的蜗牛爬行在叶面上,尽管下雨天会有蜗牛出现倒是没错,但是这么多的蜗牛我还从未见过。
不对,应该是见过的吧,模糊不清的记忆与现实重叠,不知为何,我走向了她,雨伞稍微向前伸了一点,刚好能罩住她的身体。
“现在下着雨呢,你不怕被淋湿吗?”
她的大脑似乎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大约三秒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又悠哉悠哉地从石阶上转过身来,带着水珠的长发一抖一抖摆荡着,很是滑稽,终于,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一言不发,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盯.....
她的视线一直紧盯不放,搞的我相当不好意思,我只好把目光从她白皙的面庞上离开,避免与她对视。
果然变成这样了,就当是长个教训吧,面对关系一般的同学以后就不要随便打招呼了。这样想着,我尴尬地打哈,正想把伞收走,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白水蜗子先一步抓住了我的伞柄,正好碰到了我的右手。
她啊啊的说了两声,准确来说,是“啊,啊啊!”估计是对我的到来表示惊讶吧?也就是这样,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像蜗牛一样的女孩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动了起来,接着,她用软到会令人耳朵发酥的语气对我说:
“志....贵?”
我当场定在了原地,这是我第一次,或者是整个学校第一次有人听到这位神秘的转校生说话,不过,更令我疑惑的是,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虽然白水蜗子已经在这个学校待了快半年了,但是我并不觉得她是会主动去记别人名字的人,更别说我这个在班级里的透明人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她继续说道,用着像是跟熟人讲话的语气。
“过来.....一起看蜗牛!”
我不知所措,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只好随意地应了一声,然后也蹲下来看起了蜗牛。
盘踞在树叶上的蜗牛像是以排队的形式整齐的地形成了一条长队,当蜗子把指尖抵在叶片上的时候,为首的那个蜗牛便慢悠悠地爬到了她的手指上,触角轻微地摇晃,转了转圈之后离开了,随后就轮到下一只蜗牛,如此往复。
它们看上去........很开心?不对,为什么我会觉得蜗牛有人的情感才是最应该吐槽的吧?
是她的手指涂了什么能吸引蜗牛的美食?还是利用了什么效应来控制蜗牛?不,都不是,至少我没有从少女的行为中看出任何端倪,这一切理所应当地发生在了我面前,所以也不是幻觉。
我的大脑一瞬间没有从这过于冲击的情景回过神来,白水蜗子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挥舞手指,叶片上的蜗牛也随之而移动了起来,时而拼成汉字,又变成几何体的模样,那群蜗牛,就像在雨中‘起舞’一样,而白水蜗子就是指挥者。
“蜗野,蜗丽丝,还有蜗绪子....表现不错!”
她小声说道,还不忘摸了摸那些蜗牛的触角,换作人类的理解的话,大概是在摸头?
她刚才所说的那些名字,应该是指代面前的那群蜗牛,居然会给蜗牛一本正经地取名字,看来这家伙已经不只是看起来有点傻而是到了需要去医院开药的程度了。
“怎样,我厉害吧。”
她微笑着,像是在向我邀功。
“白水同学,这是?”我壮起胆来向她问道。
“之前不是有给小志贵看过吗,明明只是半年前的事情,看来你忘了呢...”
她自然而然的说出这句话,反倒把我弄的不好意思了,简直就像是身为朋友的我把她忘记了一样,不过我的脑袋里却完全回忆不起有关于白水蜗子的记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当她用略带哭腔的语气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种愧疚感便油然而生。
“好了好了,不要再难过了,我还没忘记呢。”
“真的吗,嘿嘿。”
为了避免被路人认作是在欺凌女高中生的校霸,我只好深吸一口气,被迫承认这个事实。
“白水同学,你为什么要和蜗牛讲话呢?”
她‘诶’了一声,那副引人注目的面庞好像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这样一来,反倒把我给问倒了。果然是无法与她正常交流的啊。那家伙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一会,终于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因为,他们是我的同胞啊!”
虽然我也支持物种进化学说,但也不至于要溯源到这种地步吧,不过一想到白水蜗子刚才的所作所为,一切又变得看似合理了起来。难不成这家伙是从蜗牛变成人的?
尽管我是轻小说爱好者,但是这么离谱的事情还是难以相信。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几十秒,大概是我有什么能够让任何事情冷场的天赋吧。只好装作不在意地侧身看向从伞檐滴下的雨水,沥沥的水声让我们之间的沉默显得没有那么的无聊。
“那个....”
“怎么了?”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发问,我有些紧张。
“就是那个,以前经常会做的那个....”
伴随着渐渐停息的雨水的是,白水蜗子不讲理靠近的身子,我们靠的很近,几乎是贴在了一起,然后,她低下了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荒唐的轻小说情节会发生到我的身上,不过我还是勉强能够处理面前发生的事情。
白水蜗子想要我摸他的头,是吧,虽然我一直都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死宅样子,不过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我还是能够看出来的。为了尽快从这糟糕的局面中脱离,我抱着被误会的风险伸出了手,轻轻地碰了两下。
她拥有光亮色泽的黑发和看起来一样柔软,嗯,摸起来手感还不错,我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头,白水蜗子也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这才让我放下了心。
她倒是在这个时候不像蜗牛,更像普通的宠物了。
她看出来我并不想过长时间维持这个动作,于是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的手,雨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只留下一滩滩水洼作为自己曾经存在的痕迹。
“总感觉志贵你变了好多呢,特别是样子,不过不太亲近人这一点倒是没变啦。”
白水蜗子讲的让我有点郁闷,似乎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说认识我,于是,我开始重新在我的大脑内搜索。
雨天,奇怪的女孩,以及.....蜗牛。
依靠这些关键词,我检索到了一点点模糊的记忆,
估计是七八岁时候的事情了。
记得当时是要赶回家去看六点档的机器人动画,当时的天气和现在差不多,我走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很多建筑工地的回家路上,然后见到了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高中生姐姐,似乎也是在淋雨看着蜗牛发呆,时不时还擤了自己的鼻涕。
然后我帮她撑伞,和她聊了一下天。由于她是我的邻居,所以这样古怪的时间持续了几个月,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简直就像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到最后她的名字我也不得而知。
等等,这场景不是和现在差不多吗?
我看了看面前和我同龄的少女,又照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记忆反复对比,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怎么可能有人过了十年样子都没变呢?况且,连续留十年的级也不是很现实。
应该只是刚好有点像,或者是我记错了吧?我摇摇头,把自己拉回现实里。
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白水蜗子似乎还要待在这
儿一会,所以把伞收起,打算就此跟她告别。
“再见,白水同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我还是不想和这个麻烦的家伙有太多的交集。
“嗯,明天见。”
在那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放学的路上相遇,她也一直保持着那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观察着蜗牛,我们偶尔会聊天,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靠在一起看蜗牛,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是每当我和白水蜗子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比任何时候还要放松。
时间来到了六月的最后一天,愈发炎热的太阳也昭示着夏天的正式到来。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找到白水蜗子,告诉她我想和她明天出去其他地方转转,她自然也是兴奋地答应了。
到这个时候我才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情,我应该是喜欢白水蜗子的。
可是在七月一日,我却没有在班级里的座位看见她。正常来讲,身为优等生的她是绝对不会缺席的,所以我就跑到了办公室去询问老师,不过他似乎也不知情,只不过是说“好像转学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就这样,白水蜗子凭空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无论是哪都无法找到她,也无法用手机联系,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天后,我也放弃去找寻她的下落,像往常一样回到了自己的透明人生活。和我同班的同学就更不用说了,毕竟白水蜗子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渐渐地,她的存在也就从我们的班级上消失了。
为此感到悲伤的心情,大概是有的吧,不过之后就差不多把当时的感觉忘的一干二净,毕竟我们只是刚认识一个月而已,如果以日本人平均八十岁的寿命来看,她不过只是人生的过客罢了。
就这样,白水蜗子像蜗牛一样消失在了雨停之后。
。
当我再一次见到白水蜗子的时,已经是高一之后的十年了,我二十七岁。
在这十年中间并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事情发生,有的只不过是我微不足道的十年。我考到了一个中等的大学,毕业后随便找了个看上去挺体面的白领工作,就是这样简单的两句话概括了我的十年,说不定接下来的十年也不会发生改变。
日复一日,两点一线的生活,哪怕周末了也不过只是窝在四叠半的家中刷着tiktok,在不知不觉中又浪费了一天。人际交往基本上为零,就更不用说女朋友之类的了。
嘿,这么一想我的生活还挺像蜗牛的。蜷缩在自己碳酸钙制的外壳里,做一个对社会没有太多贡献的不可回收物。
在这样日子里的某一日,准确来说是带着小雨的六月份,在我坐到回家的电车前会途径一条步行街,这大概是我工作的破城市中看起来最繁盛的地方了,即使是下着小雨,也还是很多和我一样下了班的人冒着雨从我的身边跑过。
似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随身带伞的习惯,所以能够以相对不那么狼狈的样子走在步行街中,虽说是步行街,但实际上还有一大部分处于修缮状态,或许是因为最近的经济不是很景气?我在内心把结果归到最近同事们常抱怨的事情上。
我总是这样,一旦无事可做,思维就会忍不住地发散,所以步行的时候我总是会因为走神而误撞到某些人。
就是怀着这般平常的心情,我见到了白水蜗子。
我反复确认,又一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是她没错。如果要问我为什么面对老同学的时候会表现出跟见到鬼一样的表情,那当然是因为——
———白水蜗子她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不,不是为了形容她皮肤保养的很好,也不是27岁大姐姐假扮jk这种事情,而是字面意思上的,没有任何改变,就好像她的时间已经停滞了一样。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干燥的喉咙中仿佛有一块核桃,卡住我的咽喉使我无法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袋甚至蹦出了‘我该不会穿越到过去了吧’的想法,不过顿时被我否定了。
偶尔落在我肩头上的雨滴也好,雨中闷热的空气也好,都清晰的被我感知到了,这些实在的感觉告诉我这并非虚幻。
眼前的白水蜗子,是毫无疑问的本物,而我所处的地方,是如假包换的现实,那么,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呢?
白水蜗子蹲在步行街栽种的绿植旁,身着有些过时的夏装制服,表情有点忧郁,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她那看一眼就难以忘记的面庞时不时引得路人侧目,以及那不经修饰,自然流下的黑色长发。当然,还有一如既往的鼻涕。
她的模样冲击着我的神经,连带着高中的那一个月时光,以及更加模糊不清的小学记忆。我曾在国文老师的课上听过‘事不过三’这句俗语,无论是怎样笨拙的人,到了这一步也差不多该懂了吧。
原来如此,说不定白水她就是一位蜗牛的神明呢。
不知为何,在认清楚这件事之后,我思维只剩下了长久的平静,只是慢慢地走到她身后,手向前伸,用伞遮住了她:
“现在下着雨呢,你不怕被淋湿吗?”
她轻轻地转过身子,先是盯了我好一阵子,然后舒展开了笑颜:
“啊,志贵,你怎么在这里呢?”
连声音都没有改变,依旧是那个听着会让人发酥的声音。
“先不提这个,你不会还在这里找蜗牛吧?”
“诶?不行吗?”
果然如此,这个笨蛋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这个地方环境这么差,不可能有蜗牛的。”
“也是呢,这里的蜗牛比平常都要少,不过,你看!”
她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我看,那是一只在平常不过的蜗牛。
“蜗绪子,跟志贵打声招呼!”
蜗绪子?这应该是它的名字吧,虽然给蜗牛起名字看起来很奇怪,不过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啊,这家伙是你当时提到的那个吧。”
不过应该不是同一只才对,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正常的蜗牛早就死了。
“嗯,这是蜗绪子的曾曾曾曾曾……孙子”
白水蜗子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曾,不过,她连这个都看的出来吗?着实令人生畏。
不过,在闲聊之前,我还有另一件事情要确认。我打断了沉浸在讲述蜗绪子(不知道是第几世)生平事迹的白水蜗子,平静地问道:
“白水同学,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用右手撑住下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
“我记得,好像是半年前的事情吧?”
记得她以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看来,我的十年对于她而言不过是半年的时光,一想到这荒唐的现实,我的四肢便传来哀嚎,无力感蔓延到了全身。
我与她的时间是不对等的,以前也是,今后也是,我要用自己的十年去换取与她半年的共处时间。
记得上学的时候不知听谁讲过一个中国的神话故事,地上的放牛郎与天上的嫦娥相爱了,但由于这样不该出现的关系,天上的神明惩罚他们只有每年的七月七日才能相见,是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倒是和现在的我蛮相似的嘛。我如此自嘲道。
白水蜗子没有继续维持她的蹲姿,反而站了起来,主动走进了我的伞中,轻轻在我耳边说:
“我们是朋友对吧?志贵你也不要那么见外,叫我蜗子就好。”
“那……蜗子?”
我附和似地点点头,随后对着她说出了名字。话说,这好像还是我成年以后第一次去喊别人的名字呢。
“你应该顺路吧,要和我一起搭电车吗?”
蜗子诧异了一下,似乎是因为我第一次像这样主动邀约她而感到不可思议吧。
“嗯姆姆……总感觉志贵成熟了好多,有大人的味道了呢…”
“是你自己没有一点成长啦,笨蛋。”我久违地开了个玩笑,不过这好像也不是玩笑,反而是针对蜗子而陈述的事实,想到这,我不禁笑了起来。
蜗子嘟起了嘴,摆出一副看起来很恼火的表情,不过也没太大说服力就是了。
我们一路上没怎么聊天,但是,这样就足够了,我的内心再一次感受到了安稳与平静,我想主要是她的原因吧。在电车上,她似乎是因为有点疲倦,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也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了,不过强打着精神,去思考着某些事情。
这样的人生,简直就像蜗牛一样,这不是形容白水蜗子,而是形容我。
你看吧,假如一只蜗牛与人类赛跑,即使蜗牛怎么努力去追上人类,人类怎样缓慢地,甚至几乎不动地行走,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堪堪平手罢了,而且,对人类来说这只不过是在一顺间完成的事情,却要占用蜗牛大半的时光。
我永远也无法追上她,这是我得出的唯一结论,很快,我只会先她一步死去,就像我以前从不在意的路边的蜗牛一样,等到那时候,蜗子还能记住我吗?
看着蜗子熟睡的模样,我不禁沉思。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许久,只剩下时不时从车窗划过的水滴,留下很快就会消失的轨迹。
我应该是喜欢她的,这样的心情我再三确认,绝无虚假,可是,她又是怎样看我的呢?
等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她还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吗?等到我三十七岁,四十七岁,五十七岁时……她还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每次见面都要相隔十年,我能够忍受这样的时光吗?况且如果我真的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我就无法和自己的父母交代,同时也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倒不如说,如果我在等待白水蜗子的这十年里喜欢上了别人,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相当恶心的人吧。
这是一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爱恋,我早就明白了。
嘛,随便了,反正我是喜欢着她的,况且到了五六十年后,日本估计也要解体了,世界也会毁灭吧?
就这样,我于电车上沉沉睡去,迎来自己与蜗子为数不多的半年时光,然后继续去等待下一个十年。
。
。
在我三十七岁的时候,和白水蜗子一同走在路上的话会被误认为是援助交际,我们都因为这件事笑了出来。
……
四十七岁的时候,事业总算有些起色了,不过同事们都对我一把年纪还没有结婚这件事而感到疑惑。
那一年我带她去了国外很多的地方旅游,不过她还是最喜欢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地方发呆。
……
五十七岁的时候,和蜗子外出的时候总算不会被认为是在做奇怪的事了,或许在别人眼中,我们就像是一对关系很好的父女吧
……
六十七岁的时候,公司破产了,在我差点就要从楼顶跳下去的时候,是蜗子拉住了我。
……
七十七岁的时候,我于蜗子的辈分在别人眼中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祖父,我总是抚摸着她的头,每到这时她就会很生气地嘟起嘴,捶打着我的胸口。
是青春期到了吗?
……
八十七岁的时候,蜗子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了,不巧的是大战也在同一年爆发了,所以我们躲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相依为命。
……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是我无可替代的珍贵回忆。
。
。
“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了,总该带把伞吧?”
“唔……我不带伞是为了让你更方便地找到我!”
“倒是学会了油嘴滑舌,连九十七岁的老爷爷都要戏耍了。”
“志贵才是,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你平常看到的那些蜗牛已经在七年前灭绝啦,再找也没有啦。”
“……真的吗?”
“哈哈,当然是真的,志贵爷爷会骗你吗,而且,后天日本就要解体啦,记得好像是要把控制权交给联合政府来着。”
……
“那个……志贵?”
“嗯,我在。”
“虽然现在说有点奇怪啦,不过……我好像喜欢你来着?”
“容老夫笑一笑。”
“真是的,志贵你又笑我,该不会是头脑和身体一样变成老公公了吧?”
“我当然听的懂,只不过。”
“……只不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想想,大概是从两年前察觉到的,但是呢,仔细想想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志贵也说不定?”
“可是啊,蜗子,我早就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你啦。”
啊啊,原来如此——
我用了一生来等待的那个答案,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达成了,而我花了九十年才从白水蜗子的口中听到它。
不过对她而言,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漫漫时光中微不足道的一段吧。
然后,我迎来了自己的第十个十年,继续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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