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气球砰砰砰!
我漫步于学校后山花园的石台阶上,驻足于种在围栏里因五月季节开放的花朵旁。
因为是四下无人的情况,所以摘下一株也无所谓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轻轻摘下其中紫色的一株,捧在手心里小心地欣赏着。
实际上,我并不是很喜欢三色堇的花型,如果相较于其他花朵而言,我还是觉得凋落于四月初的樱花更有意思一些。
如果从此处向下眺望的话,隐约能看到藏在教学楼后的大会堂,如果要说这个学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那还算气派的大会堂吧。好像只有举办大型典礼的时候才会用到,所以能够进去仔细观察一番的机会很少。
不过,对于我而言倒是有一段难得可贵的回忆。
———在无人的大会堂门口外,有一位因气球绽放而死的尸体。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不为人知的谋杀凶案。
“你知道么……三色堇的花语是离别喔。”
大约半个月前,身穿学生制服的她倚靠在墙壁上,将一束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束收在背后,如此发问。
大会堂的后门挂满了用于庆祝的气球,颜色很是艳丽,在我独自一人数着气球的数目时,她就这样向我发问。
“啊,没想到你还信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我不以为然地回答,回应我的是她略带不快的表情。
“我好歹也是处于花季的高中少女,这样的事情也是情有可缘的。”
作为学生代表的她在全校面前发言后,便从人群之中悄悄地逃离了,来到这个少有人至的地方,同我在这里聊着天。多少有点学生代表的自觉吧,我这样发问后,她总是以一些不着边的话推脱过去。
“嗳,说到花语,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效率很低的语言吗?”她展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接过话题继续说着:
“每一种花的具体意思全凭人为,又因为花的种类太多,如果不是专门去查的话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嘛。”
明明刚才还说自己相信花语,现在却又自顾自地开始了对这一落后语言的批判。
“或许这种语言的发明者就是以此为目的吧?”
看着她不解的神情,我补充道:
“你想想,影视作品里不是很常见吗?单相思的一方送出了代表自己心意的花朵,却因为另一方不知道花语而造成了戏剧性的错过,一般都是这样安排的吧。”
“哎呀,所以才说它没有什么实际用途…语言什么的,果然还是要双方都能理解才对吧?”
她沉默了一会,看向远处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稍微有一点优等生的架子。
此时的她在想些什么呢?当时的我大概是不明白的吧,直到现在,我也很难有把握说出自己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她一直都是这幅捉摸不透的模样。
但有一点尚可确认的是,她即将在明天离开这所学校,似乎是因为家庭原因需要转到其他的学校,总之我不想了解太多。她之前悄悄地告诉我这件事,并且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
看她的样子,大概是想突如其来地在众人面前消失,以达到一种出人意料的效果吧。以我和她两年的同班经历来看,她确实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家伙。
在我发散着脑海里的思维的同时,她突然起身,把一束三色堇送到了我的眼前。
“红色是讨厌,黄色是嫉妒,紫色的话…应该是‘喜爱’吧。”
“每一种颜色还有不同的意思…这也是它的花语吗?”
听到我这番话后,她讪讪地笑了:
“——大错特错,上述这些都是我自创的语言。”
我发出“欸”的感叹声。
“不过,如果一种语言只有三种动词的话,根本不能表情达意啊。”我这样吐槽道,大概也和她一样在不经意间露出笑容了吧。
“要怎么做呢?”
她歪头,不解地问道。
“首先,得解决人称的问题,比如‘你我他’之类的。”
“这方面倒是很好解决吧?”
她这样说着,用红色的花束指了指自己,又将花对准了我。
“你看嘛,这样的话就是‘我’讨厌‘你’啦。”
总之,这是一个只有面对面才能使用的语言,时效性未免太差了吧?
“照你这样说的话,名字又该用什么代表呢?”
她故作深思了一会后,突然开始模仿起《哆啦A梦》里的胖虎,虽然很想向你们分享,但还是很难用几行字描述她此时滑稽的样子。
“就像这样,模仿一个人的特征,同时按上面的步骤挥舞着花,不就好了吗?”
总感觉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这是什么偏远部落的舞蹈吗?
“这方面的事情先到此为止,再讨论一下词汇量的问题吧。”
“也对呢,只有三个方面的话毕竟还是不够准确…”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把部分的三色堇藏在身后,向我展示了其中的几株。三支黄,一支红。
“如此一来的话,便是三成的嫉妒,一成的讨厌啦。”
“将三种花混合起来的话就能表达出不同的意思…还算是不错的设计。”
我点了点头,她也附和着我的动作,得意地点点头。
“先开始实战吧。”
于是,她首先先用三支紫色和一支红色的花朵指向自己,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用那几束花朵指向我,而是突然单手抱头,另一只手扶腰,摆出了一个不知所云的动作。
“这是谁?”
。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同学的形象,但最后都被排除掉了。
她并没有理会我的话语,继续摆着奇怪的姿势。
这一次是双手摊开,展现出了套近乎一般的笑容。
“完全猜不到。”我摇摇头。
她有些气愤地停下动作,对我说:
“你没看出来吗?这是《弹丸论破》的狛枝凪斗。”
这角色已经跟刚才的话题差了几千里了吧?我按耐住抱怨的心情:
“你在摆姿势的时候,应该挑一些标志性的动作吧?”
“那家伙的标志性表情太有冲击力了,完全模仿不来…不过,狛枝果然很帅吧,虽然稍微有点讨厌,但紫花总的来说还是多于红花的。”
“倒也是。”我表达赞同。
我们之间随即又陷入了沉默,我们的谈话似乎总是会这样莫名其妙地陷入尴尬。
“唉。”
她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况对于总是一副笑容的她有些少见。
“比起能够保留下来的语言,我还是更想要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转瞬即逝的语言来着。”
“这样的东西应该不存在吧?”
我只不过是简单思考了一下,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语言在创造出来的一瞬间起就承载着被他人传播的职责,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话,反倒会因此而灭绝吧?不过,毕竟我也不是拉康(这家伙好像不是语言学家),所以也不能对此发表得当的见解。
“总之总之,我想要找一个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去,又不被任何人知道的语言。”她诚恳地向我请求。
仅限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在说出去之后就会烟消云散,听起来就像某种童话故事的咒语一样
“还有一点,我想让说出这种语言后的自己也把它忘掉。”
她在说完这句话后用颇为嘲讽的神情注视着我,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这是一个挑战。
“这可真麻烦呢。”我若有所思,接下了这个无解的谜题。
不过,我当然清楚她在说什么——以语言为载体的意象,要求在将其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力量,又转瞬即逝,迎来如同少女花期一般的短暂绽放——又或者是埋葬着她的尸骸的,名为青春的墓碑。
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口:
“总感觉,语言就和子弹一样呢。”
“怎么又回到《弹丸论破》的话题了?”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似是疑惑。
“就那部作品而言,我记得也没有过光明正大掏出左轮射击的情景吧?所以实际上只是作为Metaphor的相似罢了。”
语言实际上正如同无形的子弹,正中眉心的那一瞬间杀死了无数的人们。
“作为隐喻的相似吗…”
她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随后无奈地摇摇头: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科插打诨呢……不过,这样模棱两可的事物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喔。”
“当然当然,我想要说的不止这个——”
在她的注视下,我对她说:
“——你想要追求的,是将话语塞到气球里,迎来壮烈殉爆的一瞬。”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不过很快就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神情:
“…含义暂且不论,你是怎么从子弹引申到气球的?”
“你看嘛,实际上在拍摄电影的时候,有的导演会用枪声的采样作为关门声,以此来达到比平常的关门声更具冲击力的效果…所以,枪声是不是也也能作为气球爆炸的替代品呢?”
实际上,我能联想到气球的原因还有一个没有同她说出——在和她对话的同时,我总是会收起视线,尽量不去同她对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移到了她一旁的挂在墙上的鲜艳气球。
“语言即子弹,子弹即气球。所以,以气球指代语言是相当合乎常理的事。”
我如此说道。
“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也很有你的风格呢。”
“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了气球丛之中,取下了好几个悬挂在上面的气球,干净利落地给它们放气,汇成了几个呈现在她手心上的小小的干瘪气球。
随后,出乎我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她把三色堇的花瓣一个一个地塞进了气球中,她笑着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就让我们把花瓣装进气球,作为子弹一起杀掉别人吧?”
于是,她开始吹气。
鲜红色的气球在她手中不断地膨胀——再膨胀——最后化作一触即破的大团子,可她丝毫不在意这些,仍旧吹着气球。
终于——
‘砰——!’
少女手中的气球迎来了自己手中的绽放。
有花瓣飘落在空中,我仔细数着它们的个数,三片紫,两片黄,一片红。
她在我尚未从诧异中回过神之前,轻轻地自言自语:
“小鞠,我的好朋友,不过她已经找到男友了,所以相当的羡慕…有一次我们因一点小事起了争执,很久都没有聊过天…所以有一点讨厌。”
紧接着,她继续吹着气球。
‘砰——!’
天蓝色的气球破碎,这次是五片红。
“年级的教导主任,很讨厌。”
再然后,是绿色的气球。
‘砰——!’
两片紫,三片黄。
“班里的国文老师,成熟又优雅,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她那样的大人呢?”
红、黄、紫。
在那之后,五彩斑斓的气球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化作少女时而恶毒,时而婉约的话语,又在下一瞬间消失不见。那些她认识的人们都一个又一个地化作了气球,在少女的记忆里迎来了自己壮烈的殉爆。
那些三色堇的花瓣,在灿烂阳光的注目下都仿佛染上了金黄的色泽。
一个一个地、四散而去。
很多很多的颜色,如同彩虹一般在我的眼前铺开,而身处在花瓣雨中心的那位我最喜爱的少女,正惆怅地望着那些飘落在天空的花瓣,一如思考着理想国的柏拉图。
残忍地将自己宝贵的回忆化作气球爆炸的一瞬,这样一来,她或许就再也不会想起这些曾经活在她记忆中的人了吧。
在这份有些吵闹的小雨停下后,她低下头看着我,稍微有些踌躇地走近我的身旁。
她的脸颊染上一丝绯红,赌气地对我说:
“你是目击者呢…多少也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那可糟糕了,该怎样才能原谅我呢?”
我笑着回应她。
“不可原谅呢。”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杀了你,以最惨烈的方式。”
于是,手握着左轮手枪——实际上是一枚颇具少女心的粉红色气球的她,开始将一个个花瓣送入其中。
仅仅是在几秒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
“闭上眼睛,绝对不能睁开。”
我照着她的意愿闭上双眼,可她似乎又是不放心,再度强调:
“算了,身子转过去,不要回头。”
这样真的很像即将被枪决的犯人啊。我如此想着,缓缓转身背对着她。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呢,我没有很明确的记忆,不过于我而言大概是相当漫长的等待吧。
她会给我准备什么样的气球呢?里面的花瓣会是什么颜色的呢?我猜,大概是五分红,五分紫吧,毕竟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以如此微妙的关系度过这两年的。
少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片一片地将自己的心意装入气球,宛若将点四五子弹塞入左轮弹巢的枪手。
在良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
“可以转过身了。”
我回头看着她手上拿着的被花瓣塞满的气球,比她之前吹爆的那些气球要整整大了两圈,她露出戏谑的笑容,将那份沉甸甸的气球递给了我。
气球之中的花瓣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在少女青春时代所留下的最后一枚子弹,究竟是以怎样比例的颜色迸裂呢?
就我个人而言,大概是希望里面的紫色多一些吧。
于是,我开始用力地往气球里面吹气,气球就这样开始了不断地扩张。她就站在我身旁,同我一起欣赏着春日盛放的百花风景。
开始——膨胀。
于是——膨胀。
我心中隐隐有不愿让这枚气球破碎的欲望,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她明天就会离我而去啦,但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始终没有实感。
那么,就当是献给我们之间的回忆,让气球爆炸吧。
然后——气球如花朵般绽放了。
我站在她的身旁,一动不动。
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全部,都是紫色。
我一再地确认浮游于蓝天上的花瓣的颜色。
一片紫,两片紫,三片紫……很多很多很多的紫色,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把学校所有的紫色三色堇都摘了下来,制成了这一充满杀伤性的子弹。
直到它们全部落下后,我还没有做出反应,大概是因为脑袋已经宕机了吧?
不知何时,她已经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上,得意洋洋地说:
“所以,这就是你的‘初恋之死’,怎么样,我厉害吧?”
“这样一来的话,就是所谓‘殉情’吧。”
我们捧腹大笑着,全然不顾明日的离别,享受着彼此在当下疼痛而真实的呼吸。
没错,在气球膨胀到即将破碎的少女的最后一刻,那溢满而出的紫色花瓣,实际上正同不留形骸的气球一起散落于天穹之上,化作无言话语的子弹,正中了少年的心脏。
于是,作为谋杀者的少女同少年携手一起,死在了过去的时光里。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发现案发现场的警察们会大吃一惊吧?
这就是她蓄谋已久的谋杀案的最终结果——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死去,留下任何痕迹都不存在的密室,听起来就像什么蹩脚推理小说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故事。
而在我捧着那一株紫色花束的如今,偶尔看见那五彩斑斓的气球的我总是不由得想起那位少女的身影。或许总有一天我也会再也无法回想起她的面庞吧。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澄清一件事:
——三色堇的花语并非离别,而是重逢。
这是我在之后才了解到的、少女的小小恶作剧。
所以,来做个约定吧。
我们一定能在某一日重逢。
在那一日到来前,还请让我将这片花瓣紧紧攥在手中。
永远地,定格在气球炸裂的那一瞬间。
。
。
当然,收到这条LINE是在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大三,正在为将来的事业而苦恼。
那个很久都没再见过的头像中传来了一条语音消息,多少让我有些意外。
在不到五秒钟的语音里,她用那熟悉的声音,做作地对我说道:
“喂——找个时间,一起再来吹气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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