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超越误答·超支配的杀人事件

第五幕 超越误答·超支配的杀人事件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坐在王座上。身后是绣着巨大帝国纹章挂毯。

璀璨的王座之间,只有她一人显得黑暗。不止是她的样子,她身边的空气,她散发出的气息,都带有昏暗的浊黑色。

伊索尔蒂只有表情展现出友好,笑着开口道。

“你们会到这里,我早就知道了。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角色。——欢迎,各位主角?”

“事到如今,还当自己是脚本家吗”

爱鲁希莉亚往前踏出一步。

“我不会再配合你那无聊的剧本了。人偶游戏,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玩?”

“哈哈!不错。确实,你的回答不在我的剧本里。而且,在我的剧本里你早就被处理掉了”

伊索尔蒂手肘放在扶手上,撑着脸。

“不过,你也是女孩子,就没这么想过吗?要是可爱的人偶能陪我说话该多有趣啊——。我可很开心哦!亲手培养的人偶在凭自己的意志说话!”

“这么怕寂寞,我可以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露多薇嘉迈出一步,说道。

“那个地方叫处刑场,那里很多人会对你笑哦?”

伊索尔蒂的笑容更深了。

“但那里不管饭吧。还是说能为我准备点别的?——我最爱的是,服从”

“少废话——!!”

威路纳不理会她,冲了上去。

他与王座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挥舞的长剑直指伊索尔蒂的脚。

伊索尔蒂一动不动。不,是没给她动的机会。

然而——威路纳的剑没有命中。

那家伙插手,用剑挡住了这一击。

“哟——真是没耐心。别这么着急嘛”

近距离看着自己的复制人露出的狰狞笑容,威路纳啧了一声往后跳开。

假威路纳站在伊索尔蒂身旁,缓缓举起长剑。

如果无视他直接攻击伊索尔蒂,在攻击的瞬间,他也会了结威路纳的性命。二人的实力势均力敌。这样对峙下去,如果不拼尽全力战斗,注定会失败。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至少诱导她说出点情报,威路纳看着敌人,问向他身后的伊索尔蒂。

“伤害了这么多人!你就这么想要权力吗!?”

“没错!而且是,越多越好!!”

伊索尔蒂兴奋地回答。

“有了权力,所有人都会听我的!全体国民!不论男女老少!我让他们去死他们就得去死哦!?啊哈哈哈哈哈!!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没有吧!?没有吧——!?

迄今为止我支配过各种各样的人,让他们屈服于我!!但,个体的人能做到的事,我已经腻了。接下来,我要玩笔大的!!

我要让全人类臣服于我,仰望我!接下来要征服四大未知领域的彼端!!新大陆太小太小了!!唯有整个世界才能让我登上顶峰!!”

身体前倾,唾沫横飞,伊索尔蒂如同被附身般,自白着自己的欲望。

“支配!!支配就是至高的娱乐!!而继承<统治者>之威名与力量的我,是最适合消费这种娱乐的人!!给我跪下玩具们!!我会好好地慢慢地尽情地!!享受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

炸裂般的狂笑。这句话的回声太过可怕,让威路纳皱起了眉头。

“……无可救药”

“是吧?所以,我才会和她站在一起”

假威路纳如同理所当然般放出的话语,让威路纳纠正了自己的认知。

(这家伙——确实,是我)

无可救药的人。得不到救赎的人。正因如此,才无论如何都想去拯救。

即便等在前方的,是自己无法被拯救的,毁灭。

“……露多薇嘉。爱鲁希莉亚。退后”

无论如何,如果不击败眼前的敌人,就无法逮捕伊索尔蒂。

那接下来,就只能交给剑了。

高下,真伪,胜负。会告诉我答案的,唯有剑锋。

“威路纳”

露多薇嘉喊道。

“威路纳”

爱鲁希莉亚喊道。

喊出名字——这一微小的行为,却比世上一切都更有力地宣告。

我们在这里。

而且,威路纳·潘福特,也在这里。

观众只有三名——伊索尔蒂,露多薇嘉,爱鲁希莉亚。

但是,对他们来说,她们的存在,胜过万千群众。

整备好的舞台上,‘威路纳·潘福特’再次对峙。

于是——决定‘威路纳’这一存在的战斗,悄然拉开了帷幕。

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轨迹。同样的威力。

两个威路纳的第一击,如照镜子般咬在一起。

“————!!”

二人的冲击波及了空气。这是攻击互相抵消的证明。但两个人的字典里没有‘后退’两个字。拔剑,挥砍——再次发动同样的攻击,如此往复。

抵消之后又是抵消。二人间火星四射。这既像在按定好的舞步起舞,又像互相残杀的死斗。正因两个人都使出了全力才会僵持不下,同时诞生了独一无二的美。敌意与杀意所交织成的奇迹,正于此诞生。

刹那的奇迹,从一个小小的破绽开始瓦解。双手使出的一击激烈碰撞,冲击从剑身传导到手臂。

顿时,威路纳的左臂一阵剧痛。

是左臂在上一场战斗中受的伤。而剧痛,让威路纳的行动顿了一下。虽是转瞬即逝的刹那,但共享极限死线的敌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多多保重”

左手的掌根朝威路纳的胸口打出猛烈的一击。威路纳被无力地击飞,后背重重地撞到墙上。啪啦!石墙出现了裂缝。

顿时呼吸停止。下意识渴求空气。但这只会给敌人追击的机会。

威路纳下意识咬紧牙关,扭头避开直逼眼前的刺突。这么做的结果是,被击穿的墙壁上,裂开了更多裂缝。

剑刃划破了皮肤,碰到了脸颊。热量在脸颊游走,但威路纳选择无视。他掐住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假威路纳的脖子,扭动身体把他砸向背后的墙壁。

受到三次猛烈冲击的墙壁,发出临终的悲鸣,轰然倒塌。

墙的对面是空中。二人与四散的石材缠在一起,飞速下坠。但两个人不会干等着掉到地面。

假威路纳动作更快。他踢了威路纳一脚,改变他下落的地点。

被踢开的威路纳撞到了屹立在城里的几座尖塔之一,好不容易才用手指扒住了窗户。

然而,假威路纳在空中转身。他用脚踮了一下其他尖塔的墙壁,回弹般朝威路纳飞来。

“唔……!!”

足以把身体斩断的斩击,威路纳身体上翻,成功躲过。

嘭!!尖塔的墙上刻上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挂在窗户上的威路纳顺势滚入尖塔内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往下的楼梯。回头,是假威路纳的脸。他正要爬上来。

威路纳用力踢了一脚窗户下的墙。

咚!!仅这一击,石制墙壁轻松碎裂。假威路纳与墙一起弹了出去。

即便是圣骑士,更何况是熟练度低的威路纳,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地踢毁石墙。

但这之前,假威路纳的斩击给墙留下了深深的伤口。所以应该能踢毁,威路纳瞬间做出了判断。

威路纳从开放的墙壁跳了出去。看到了下面与石材一起坠落的自己的分身。

长剑剑锋朝下,意图使出穿刺。是死亡的预感吗,假威路纳凄绝地扭曲着脸,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发出猛兽般的咆哮,扭动身体,借力挥动长剑。

奇迹般的精准度让两把剑的剑尖碰到了一起。这让使出穿刺的威路纳的剑歪了。

假威路纳抢先在正下方的游廊着陆,当即逃走。威路纳的剑迟来一刻,扎在游廊上。

威路纳拔出剑,毫不犹豫地直面敌人。

假威路纳拉开五米左右的距离,摆好架势露出愉快的笑容。

“眼力很毒嘛。不习惯的事情还是少做比较好?”

“这话也送给你!!”

话毕,拉近距离。

一击。两击。斩击与斩击迸出火花——嘎嚓!!第三击双方的剑锷抵在一起。

剑刃相交的极近距离。威路纳怒瞪着和自己一样的脸。

“在露多薇嘉的家里,你为什么和我说话?你的任务应该只是送肖像画。没必要和我问答!!”

分身的脸扭曲着。威路纳的剑,稍稍占据优势。

“因为看到和自己一样走向毁灭的人!你无法视而不见!即便对方是无比讨厌的自己——因为你!就是我!!”

威路纳比所有人都清楚。因为威路纳·潘福特,就是这样的人。

“哈……!或许吧!!”

假威路纳的表情变成挑衅的笑,慢慢把剑推回去。

“所以在我眼里,现在的你也和那时候一样!!被错的人迷住自取灭亡,是个无可救药的大蠢货!!”

“很遗憾——看来你的双眼不过是空洞!!”

锵锵锵!!剑刃互相摩擦。威路纳把剑上的力量朝侧面卸掉。

出现了缝隙。假威路纳身体倾斜。

威路纳把剑回正,使出锐利的横向斩击。这一击对常人而言足以毙命,但假威路纳却用超乎常人的反应挡住。他跳起用剑腹承受攻击。但这么做的代价,就是连人一起被弹飞,重重撞到帝城的外墙上。

威路纳决心不会有任何手软。他跳出游廊,把屋顶当做踏脚石,同样来到墙壁。

假威路纳转为防守,调整好了姿态。他利用墙壁石材微小的凸起往上奔跑。威路纳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敌人。

“爱鲁希莉亚或许确实无药可救!我或许确实无法把她从复仇的牢笼中解救!!但即便如此!!”

二人在外墙极不稳定的凸起上追赶,数次交锋,

“我至少能支持她!!能支持她的决心,支持她的选择!!”

“这么做只会连累你坠入地狱!!”

“不可能!!我会拼死支持到底!!”

“这充其量是手杖!!迟早会折断丢弃!!”

“那又怎样!!你不也是一样!!”

朝上攀爬的攻防战,最终回到了起点。

墙上开了个大洞。里面是王座之间。

使出最后一踢后,以毫厘之差处于上方的,是威路纳。

复制品,仰头看着自己的模板——忽然,渗出笑容。

“啊——说的没错”

威路纳的下一脚对准了脸。假威路纳被旋转着踢飞,在王座之间的地上弹了一下,猛地撞到墙上,消失在粉尘中。

威路纳安全落在王座之间。但紧接着,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呻吟,按着腹部。在来回的高速攻防中也挨了几下。无数次拼尽全力的对拼后,握剑的手已经发麻没了知觉。

“威路纳!”“威路纳!”

爱鲁希莉亚与露多薇嘉喊着他的名字跑过来。心意领了,但威路纳伸手制止。

威路纳看的地方——茶色的粉尘中,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迈着不稳定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的右手也在发抖。握住剑已经是拼尽全力。

“……哈哈。真是可笑”

假威路纳发出干燥的笑声,用力握住发抖的右手。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两个,都是效忠他人的家畜罢了”

“不”

威路纳,也用力握住手中的剑。

“我们,是自己选择成为家畜的家畜。这个选择,值得骄傲”

是吗,假威路纳吐出这么一句。

同时——把自己的剑锋,对准面前的敌人。

“我不认可你。‘拼死支持到底’?就算是‘我’,这话也漂亮过头了——既然你决定了,那就陪我下地狱吧”

对此,威路纳也把剑对准他。

“我不认可你。‘陪你下地狱’?就算是‘我’,这也顽固过头了——你真的不后悔?”

刺向对方的,是剑,是战意——是诀别。

选择杀死对方,否定对方的他们,已经不需要话语了。名为剑锋的话语,足以说尽一切。

相持仅一刹那。

互相揣测与尔虞我诈都失去了意义。

仅仅是,像威路纳他们一样——从正面攻击。

威路纳选择,从上空往下劈砍。

假威路纳选择,从地面往上挥击。

现在两人会做出相反的选择,是必然。

而这种必然,会带来接下来的结果。

——锵——

尖锐的碰撞声,威路纳的剑脱手了。剑在空中回旋,插在爱鲁希莉亚身旁。

假威路纳一笑,意图用尚在手中的长剑了结威路纳的性命。

无需任何花招。一记斜斩。手无寸铁的威路纳,没有任何手段能防住这致命的一击。

——所以,不能让他击中。

在假威路纳正要挥下来时,威路纳用掌根击打他的手腕。与威路纳同样握力大减的假威路纳,轻易放开了剑柄。剑在空中回旋,插在伊索尔蒂身旁。

双方都是徒手。

都没有夺走对方性命的手段。

但双方交错的视线说着同一件事。

绝不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怒吼着,脚用力地踏在地上。

拥有足以击碎岩石的力量的手臂,同时挥起——

——咻。

忽然,划破空气的声音。

接着。

剑,回到了威路纳手里。

如早已知晓般,威路纳把它紧紧握住。

弹飞的剑自动回来——如果不是魔法,这不可能做到。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爱鲁希莉亚把身旁的剑拔了出来,扔向威路纳。

然而。

伊索尔蒂,对插在身旁的剑,不屑一顾。

“果然,家畜也该选主人”

“……确实”

笑容消失后——假威路纳,被一记斜斩斩出巨大的伤口。

倒在鲜血里的另一个威路纳·潘福特,静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威路纳发出长叹,死死盯着王座上的魔女。

“现在你的盾已经不复存在了——投降吧”

“……嗯?啊,你们的赢了啊。外表一样我都没分出来”

伊索尔蒂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威路纳把剑尖对准她。

“另一个你在哪?”

“好害怕哦。这是在威胁我不老实交代就让我吃苦头?”

“回答我!!”

“很遗憾,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怕死了。不如说,复制时就把那种感情删掉了”

伊索尔蒂大笑着。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没办法,正当威路纳要动真格威胁她而往前走时,露多薇嘉径直从他身旁经过。

“喂露多薇嘉,危——”

“你,不是魔女吧?”

“你……你说什么!!”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爱鲁希莉亚。

“刚刚说那个女人是魔女的是你吧!?刚刚在一楼入口——”

对啊,威路纳这才反应过来。就在不久前,伊索尔蒂还在威路纳他们面前用了魔法。

露多薇嘉摇了摇头,看向她。

“在一楼的那个不是这家伙。那个是原品。而这个是冒牌货——不是复制品,是个不会魔法的普通人”

“什……什么……!?”

“之前我就在想——魔法第七章<统治者>,真的连魔法都能复制吗?拥有同样魔法的魔女只存在一个——如果这条规则也适用于<统治者>,那就不存在两个魔女。但是,魔法毕竟是魔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本着不能疏忽大意的原则,我保留了这种可能性——”

但是,说着,露多薇嘉面向伊索尔蒂。

“刚刚特地出现在入口,还当着我们的面用了魔法,这给了我提示。

你故意在危险的地方露面,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自己是可以被替换的,从而误导我们复制品也能用魔法。之后,再和在王座之间待命的复制品交换,自己回去画皇帝的画……。

把肖像画作为证据交给我们,在法庭上当众死亡,都是为了误导我们你的目的是用<统治者>进行自我改造,从而让我们以为魔法也能复制。——因为如果不这样,你最大的弱点就暴露了”

听到这里,威路纳和爱鲁希莉亚都理解了。

“原品——只有一个”

“只要击败她,<统治者>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目前为止,我们都认为必须把两个伊索尔蒂同时逮捕。可眼下时间紧急,要做到这点难如登天。但现在,情况变了。

找到原品,击败她。可以不管复制品。

情况变得清晰,威路纳看到了希望。这样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座上的伊索尔蒂张口大笑,啪啪地拍手。

“服了服了。还真是不能小看你啊,魔女狩猎女伯爵……。不过,也没办法”

伊索尔蒂轻佻地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

在威路纳被它吸引注意力有所行动前,她打开盖子一饮而尽。

刹那间,

“——咳咳……!!”

伊索尔蒂的嘴里吐出鲜血。她抓着自己的胸口,又咳了两三声,衣服和王座都染成了红色。

“哈……过来,到我这里来……”

伊索尔蒂痛苦地呼吸着,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第七魔女……<统治者>……欢迎,你们——”

吐出更大的血块后,伊索尔蒂从王座滑了下来,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闭上眼,笑容也没有消失。

爱鲁希莉亚,表情复杂地看着那具尸体。

“……原品还活着”

威路纳说着,把手放到她肩上。爱鲁希莉亚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我知道。……绝对,不会让她逃走”

紧紧握住。

威路纳点点头,把手收回,

“但,现在我们的线索断了……。真正的伊索尔蒂还在某个地方给皇帝陛下画肖像画吧”

“我有个——线索,不如说推测”

露多薇嘉转过身,白发随之晃动。爱鲁希莉亚激动地说,

“推测也可以!那个女人在哪里!?”

露多薇嘉抬头,看向上方。

“如果要把皇帝的复制品当成傀儡,就必须在肖像画里加入那种暗示。就类似伊索尔蒂的肖像画里的天使像。而最理想的道具,就在,最明显的地方”

威路纳与爱鲁希莉亚,也抬起头。

看向王座之间的天花板——不,是更上面更上面的‘那个’。

“从古至今,被认为能夺走人理性的东西——月亮”

月下。

优尼克罗斯城顶层,有个漂亮的空中庭园。五彩的花朵沐浴着月光,散发着太阳下所没有的神秘美感。

在城内长驱直上的威路纳,露多薇嘉,爱鲁希莉亚,对这些妖美的花朵视而不见。挂在空中的白月——散发着冰冷清冽的光辉,把他们的影子淡淡地投到地上。

在空中庭园中央。有个像是展望台的,高高凸起的地方。

而那里。

一个女人,坐在画布前。

还有绑在椅子上的皇帝。他注意到了威路纳他们,向他们投以求助的视线。

在画布上轻快滑动着的笔,忽然停了下来。

女人不悦地叹口气,放下笔和调色盘。

“唉……连好好画画都不行吗”

女人慢慢站起来,睥睨着威路纳他们。

身后的满月,让女人蒙上了黑影。细节模糊的轮廓,看上去已不像是人类,而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没错。

魔女。

第七魔女<统治者>——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威路纳往前一步,拔剑声响彻天空。

“该偿还你的罪孽了,魔女。给我下来,在她们面前跪下……!!”

她是,把爱鲁希莉亚,露多薇嘉,她们的亲友——夺走,践踏,扭曲的罪魁祸首。

而现在,是要把这场悲剧带给全人类的巨大邪恶。

毫不犹豫挥出的剑,在月光下闪着清冽的光辉。它贯穿撕裂了黑暗,要把威路纳的,爱鲁希莉亚的,露多薇嘉的——参与这场战斗的所有人的战意,刺向魔女。

哼,魔女嘴角上扬。

如同要撕裂脸颊般,嘲讽地笑着。

“在说谁。你们给我跪下”

嘶!

刺骨的战栗,贯穿了威路纳全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气势……!!

“威路纳!!别怕她!!”

“不能让她用魔法!!”

两位少女的声音让威路纳清醒过来,咬紧牙关冲了出去。

没必要与她多费口舌。这个距离,在她用魔法前就能击倒她!

威路纳瞬间缩短距离,跳上展望台。借助这股速度干脆利落地斩向魔女——

“要是这样就能杀了我”

——瞬间,威路纳的思考停止了。

“那也,太轻松了吧?”

露出渗人笑容的伊索尔蒂,近在咫尺。

可。

威路纳的剑,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停住了。

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了一般——

“唔……!嗯……!?”

“魔法第七章<统治者>——统治者,就是‘支配者’的意思。不觉得不可思议吗?我的用法是有点那么回事——但从效果来说,叫它<赝品师>更合适吧?”

他知道,周围充满了不可名状之物。

甚至产生了空间在震动的错觉——应该是错觉,却有种皮肤撕裂般的痛苦。

“‘人为是伪。故其为真’——没错,复制品们的行动人为魔女所做的‘伪’。但是,正因如此——正因都在身为魔女的我的统领下,才有了‘真’。诱导群集心理,将他们的情绪统一到极限,<统治者>发动最强攻击的条件,就满足了!!”

什么东西。

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从整个城市,朝伊索尔蒂聚集。

“要感到荣幸哦,这还是我第一次使用。——聚集吧!! 支配者就在这里!!”

隆!!一阵飓风席卷而来。

长剑的剑刃瞬间破碎,威路纳也被吹飞,摔到庭园的地上。

跑过来的露多薇嘉与爱鲁希莉亚,也和威路纳一起,看着这月下的异常。

朝伊索尔蒂汇聚的看不到的东西,以切实存在的现象,出现在威路纳他们面前。

伊索尔蒂的周围萦绕着比黑夜还要暗淡的光。不止如此,她与她旁边的画架与绑住的皇帝,都无视重力飘了起来。

在这自然界绝不存在的异常旋涡中,伊索尔蒂爱惜地玩弄着漆黑的光。而光,依旧越过天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如恶魔之翼般不断扩大。

“啊啊——好强。这就是‘魔力’……诞生于人心的,作为魔法根源的力量……”

伊索尔蒂表情恍惚,朝汇聚的黑光,吻了上去。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真的觉得可惜。不然,我就不用给这个肮脏老头画画了。

——但,现在!我是真正的‘无所不能’!!现在,肯定连<惩罚者>都不是我的对手……!!给旧大陆带来究极繁荣的力量,就在我的手里!!”

伊索尔蒂朝天空举起右手。

瞬间,星空被切断。

不,是伊索尔蒂右手迸发出的黑光,挡住了星光。

伊索尔蒂放出的黑光,大得足以冲破天际。

而它的形状——看起来像,剑。

“所以我决定”

嘻——,像个恶魔般露出笑容,俯视着威路纳他们。

“把你们击溃后,再回去画画”

瞬间。

足以斩断天空的漆黑巨剑,横向削去了半个优尼克罗斯城。

再次恢复意识时,威路纳躺在不知在哪的地板上,看着比之前的记忆还要遥远的星空。

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还流了些血。却奇迹般地捡回条命——同时,两侧的手臂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

“你们两个……没事,吧?”

被两只手臂分别抱住的露多薇嘉和爱鲁希莉亚动了动身子。

“算是吧……”

“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威路纳深深松了口气。

在漆黑的巨剑正要挥下来时,威路纳抱着她们两个勉强逃出了攻击范围。之后的事情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和崩塌的地面一同坠落,还想办法成功落地了。

威路纳挣扎着起身,把她们两个扶起来。

爱鲁希莉亚环视周围。瓦砾飞得到处都是,墙被完全摧毁了。

“看来,我们应该是掉到了城的中层”

“也就是说……”

露多薇嘉抬头看向夜空。

“一击就毁掉了,一半的优尼克罗斯城……”

这非比寻常。甚至超出了幻想。这不是人能拥有的力量,也不是人能抗衡的力量。

这超越了天灾——或许,应该叫它神灾。

威路纳再次看向夜空。

像是要覆盖整个星空,伊索尔蒂张开黑光织成的翅膀,飘在空中。周围还飘着几个巨大的瓦砾,画架和皇帝就在其中一个瓦砾上。

“魔力,什么都能做到吗……?这已经不是魔女而是神了……”

“……魔力,就是发动魔法的能量”

露多薇嘉声音僵硬地说着。

“魔法也是一种现象,要产生魔法就必须有动力源。根据古文献的记载,旧大陆魔法文明时期,这种力量多到几乎无限。

古今中外,所有能被称为奇迹的现象,其本质都是魔力。同时,只要它的密度够高,仅需存在,就能扭曲这个世界的法则,极其危险……。那个,就是在滥用这种性质”

这种东西,到底该怎么对付。

圣骑士的力量和普通的魔女的力量完全不同。那种力量毫无逻辑。只是在肆意制造混乱。

在绝望侵入内心时,脚步声逐渐靠近。

“威路纳!你没事吧……!”

温库托路在瓦砾间穿梭。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应该是把入口的复制士兵击溃后就跟过来了。

他看着周围的瓦砾和开阔的上空,眉头紧锁。

“……看来情况相当棘手”

“是。……魔女变成了我们应付不了的怪物,你这么想就行”

露多薇嘉厌恶地说道。温库托路眯起眼睛,看着飘在夜空中的伊索尔蒂。

“原来如此,怪物啊。……就算集结圣骑士也不是那个的对手。只有集结帝国最强的圣骑士团亚路卡多斯之盾,才能与之一战吧”

“与之一战,不如说是陪她消遣。……而且,这里甚至连能陪她消遣的人都没有”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威路纳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我们,就只能被踩在脚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蹂躏这个国家吗……!!”

“……不”

这时。

爱鲁希莉亚,突然开口。

“还有——办法”

“诶……?”

威路纳看向她。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决心,抬头看着夜空中的魔女。

然后与露多薇嘉交换视线,两人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威路纳,温库托路——把莉亚送到伊索尔蒂那里”

露多薇嘉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破局的唯一办法。只有莉亚——能击败那个魔女”

威路纳不知道她们在思考些什么。

但他唯一知道的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们两个坚定的表情,更值得信赖的东西了。

“我知道了”

威路纳也点头回应。

“我一定,把爱鲁希莉亚送到那里。所以——剩下的,就拜托了”

飘在空中的无数瓦砾,就像通往天空的阶梯。

威路纳横抱着爱鲁希莉亚,明知阶梯在引导自己,但依旧选择前进。来回踩着空中的瓦砾,一步步逼向天空。

“威路纳,你只管前进!!我来保护你们!!”

“知道了!!”

回应与自己并肩前进的温库托路后,威路纳看向在遥远的上方等候着的魔女。她站在瓦砾边缘,低头俯视。

“啊啊,来了来了。扑向火焰的飞虫——”

张开的恶魔翅膀,像要覆盖整个天空。

“但我,最讨厌飞虫了——嗡嗡嗡地吵死了!!”

黑光如骤雨般倾泻。

但并不知道那个光有多大的威力。但遵从本能的危机感,威路纳与温库托路迅速转向,回避。

刚刚还用来垫脚的瓦砾顿时化为齑粉。要是把瓦砾换做人,会发生什么想都不用想。只会剩下一团血雾。

但这种程度无法延缓威路纳他们的速度。不如说他们的速度反而变快了,不断逼向在空中摆开阵势的魔女。

距离还剩一半。

恶魔翅膀再次释放光雨。为再次躲避,威路纳凝视着它的轨道,

(范围好大……!?)

他发现攻击范围大到足以致命。

但又马上反应过来。范围越大,就越稀疏……!!

“要躲开了!!”

“嗯!!”

威路纳用力抱住臂弯里的爱鲁希莉亚,睥睨着迎面而来的黑雨。

要躲开雨水,常人几乎做不到。但威路纳和温库托路,可以凭借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和身体能力成功避开。调整脚下踩瓦砾的细节在空中辗转腾挪,从雨的间隙穿过。就像直冲天际的闪电。

而目标只有一个——化为恶魔的魔女。

从漆黑的雨间穿过。距离还剩下四分之一。一口气就能抵达。

可是。

从雨间穿过,视野变得开阔的同时——威路纳发现。

魔女,已经释放了第三波攻击。

这次相当密集。几乎就是一根柱子。同样,范围也变窄,但刚刚恢复视野的威路纳他们,反应迟了一瞬。

躲不开——!!

冷汗直冒的瞬间,宽广的背影出现在上方。

像是要,保护威路纳他们。

“哥哥!!”

温库托路·潘福特挥舞大剑,怒视着迎面而来的黑柱。

随后。

“————‘绝剑’————!!”

爆发般膨胀的斗气汇于大剑,豪迈地一挥。

黑柱与超然的斩击迎面冲突。

爆炸般的轰鸣已经不是人能听清楚的程度了。硬要说,这是要撕裂整个世界的,终末的轰鸣。

“——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剑刃与黑柱刹那间的相持,随着温库托路咆哮着挥舞大剑,最终让黑柱稍稍偏离了轨道。黑柱落向下方的湖,掀起比帝城还高的水柱。

温库托路成功让攻击偏离,但代价是失去了向上的推进力。威路纳从后方追上,瞬间,二人视线交错。

“去——拯救这个国家!!”

这个瞬间,温库托路全力推了威路纳的后背一把。获得更多推进力的威路纳贯穿天际,眨眼间缩短了与魔女的距离。

近到能看清伊索尔蒂的表情。她的表情里依旧留有从容。她朝如鸟一般飞向自己的威路纳与爱鲁希莉亚,从容不迫地伸出右手,

“让你们两个死在一起,应该很满意吧?”

放出漆黑的闪光。

是个高密度压缩的黑块。意图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枪。

它迅速朝威路纳逼近,威路纳当即做出了选择。

“去————”

把爱鲁希莉亚放到肩上,

“————吧!!!!!!!!!”

朝伊索尔蒂,扔了过去。

同时,这股力量抵消了威路纳的推力,漆黑的闪光从他的头顶直穿而过。同时爱鲁希莉亚也越过了闪光,来到伊索尔蒂身旁。

“击败她,爱鲁希莉亚!!”

失去推进力不断下坠的威路纳,大声喊道。

“是!!我会把她彻底击败!!”

即便二人被漆黑的闪光隔开,声音传达到彼此耳中,托付并收下,彼此的信念。

被投出的爱鲁希莉亚飞过伊索尔蒂的头顶,在瓦砾上翻滚着陆。伊索尔蒂满脸厌恶地转过身,朝爱鲁希莉亚举起右手。漆黑的光在她掌心汇聚,

像是要与之对抗,爱鲁希莉亚朝魔女用力打了个响指。

“我要告发你!!”

伊索尔蒂的右手释放出奔流的魔力。

单膝跪地的爱鲁希莉亚无法躲避这一击,消失不见。这绝对是足以致命的一击。足以化岩石为粉末力量如瀑布般释放。遭受这种攻击,连影子都不会留下。

——可是。

魔力释放完毕,爱鲁希莉亚依旧活着。

魔力的奔流,没有击中她——被出现在她面前的,透明障壁挡住。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犯人,就是你”

魔女猛然惊觉,看向身后。

她看的地方,是湖上的一个小岛,岛上耸立着一座建筑物。

中央异端审问所——它的最顶层。

天使之间。

伊索尔蒂再次回头,看着爱鲁希莉亚脸上的无畏的笑容——表情扭曲到极点。

“爱鲁,希莉亚……!!”

◆     ◆     ◆

“——这个国家,有一个公然存在的魔法现象”

威路纳回到只剩一半的帝城,身边的露多薇嘉抬头看着天空。

“那就是‘处刑剧场’。它被认为是借助‘断罪天使’的力量所完成的超常的演出。凡是亲眼见过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个’,就是‘那个’。异端审问会叫它‘断罪天使’,但它的实质,就是‘那个’”

‘第十一个’

它只能用隐语指代。

“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把那个说出口。不能把这个真相说出口。如果随意说出口,必定遭到相应的报应——如此明显的事实,却看起来不为人知,这一点本身,就是证明”

禁忌。心照不宣。公开的秘密。

即便是威路纳,也对此心知肚明。即便是露多薇嘉,迄今为止也从未提及。这是个绝对不能搬到明面上,却所有人都一清二楚的,白昼下的黑暗。

“但现在,要让它站在我们这边”

露多薇嘉坚定地说。

“‘那家伙’的力量是用来断罪杀人犯的。如果能在‘那家伙’面前告发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是杀人犯,就算是她,也无法免于刑罚”

“可是”

威路纳屏住了呼吸,说道。

“那就必须,推翻伊索尔蒂是嫌疑人的那起事件——达尼尔·波涅特杀人事件的真相”

那是一起伊索尔蒂准备的,受伊索尔蒂支配的事件。必须把这起事件再次分析,讨论,并击败她。

必须否定掉实际发生的事实,肯定并未发生的虚构。

“只有那家伙——能做到”

比所有人都聪明,比所有人都重视真相,却什么都做不到的少女,抬头看着亲友的身影。

只有爱鲁希莉亚。

只有直接学习了伊索尔蒂的技术的,爱鲁希莉亚·艾路卡。

能给那个魔女,以终结。

神圣英培里亚帝国,以及所有民众的未来——此刻,尽托付于那名少女之手。

◆     ◆     ◆

“——哈哈”

理解了状况,憎恶地盯着爱鲁希莉亚的伊索尔蒂,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哈哈,不错!确实只能这么做!要阻止现在的我,身为徒弟的你,要阻止身为师父的我!!只能以异端审问官的身份击败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像是神明写就的完美剧本!!——真是恶心到不行!!”

漆黑的光被她肆意释放,飘在周围的瓦砾都一扫而空。

但是,朝爱鲁希莉亚的攻击都被弹开。‘断罪天使’接受了爱鲁希莉亚的‘告发’。在真相被揭开前,妨碍它的威胁都会被阻挡。

在‘天使’面前拥有力量的东西只有一个——口舌。

证据,推理,主张,反驳——得出真相前的一切话语,都是论者们的武器。

“啊啊真是不错啊!!我,<统治者>的我!!居然会受这种无聊规则的支配!!现在我连泥水都能甘之如饴!!”

“——你,在怕输?”

面对狂暴的伊索尔蒂,爱鲁希莉亚露出了悠然的笑容。

“害怕输给自己徒弟的我,不愿和我战斗?确实呢……就算不进行这种麻烦至极的战斗,你动动手指就能杀死我”

不过。爱鲁希莉亚说着,同时故意耸了耸肩。

“你觉得国民,会敬重从公平战斗中逃走的你吗?——还是说,你要复制全体国民,继续玩你的人偶游戏?”

这种挑衅,尖锐地刺中了伊索尔蒂仅存的柔软部分。

都写在脸上了。——活像个,发脾气的小孩子。

“……好。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我就陪你玩玩”

脚下的瓦砾分成两块,爱鲁希莉亚与伊索尔蒂拉开距离。

这是接下来战斗所必须的距离。画架和皇帝也和瓦砾一同分开,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特级异端审问官‘四槌’之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我会让你知道,这个名字绝非虚名,逆徒”

爱鲁希莉亚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想象坐在安乐椅上的自己。而周围,是证据和证词,记忆与考察,以及迄今为止的推理——

这些几乎都是伊索尔蒂准备的东西。就连真相都是她准备的。从头到尾,这整起事件都在伊索尔蒂的支配下。

所以需要,超越支配的支配。

超支配的杀人事件。

爱鲁希莉亚睁开眼,双手捏住黑衣的裙摆。

戴上假面,披上伪装——但,又像是要展示自己一般。

爱鲁希莉亚,优雅地行礼。

“——那么人类们,是该变回家畜的时间了”

以对峙着的二人为中心,空间被无声无息地切开。

这是没有退路的决斗场。也同时隔绝了这个世界的法则,让奇迹在这个范围变为常态。

爱鲁希莉亚往前伸出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剑。

主张意味着攻击,反驳意味着反击,驳倒意味着击败。在这个决斗议论空间里,言辞的交锋就等同于生命的交锋。

对此,伊索尔蒂的面前出现两块大盾——名字分别是‘不在场证明’和‘密室’。阻止事件解决的两个谜,成了保护她的绝对防御。

“——所以,你要怎么解释呢?”

其中一块——不在场证明的盾,正强有力地闪烁着。

“案发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左右。那个时间,我在其他地方——你却说是我杀的?真是笑死我了爱鲁希莉亚!我教过你要给出解释吧!?”

盾释放出巨大的光弹。它把爱鲁希莉亚整个吞掉后爆炸,粉尘袅袅升起。

但,粉尘被剑锋划破。

“——你的不在场证明无效。只要用诡计就能轻松破解!这种东西甚至不能叫不在场证明!!”

“哈!!诡计是吧!!”

爱鲁希莉亚释放的斩击飞在空中,把盾释放出的光弹击落。两个人之间迸发出闪光。

“你可别忘了爱鲁希莉亚!我的不在场证明可是有确凿的证词!!还是说,你要说那对母子做了伪证!?”

—— 是在剧场里,和我一起找妈妈的阿姨吧? ——

—— 第六个月七日,我和孩子去南区的剧场看演出。但是,那天人很多……我和他走散了。那时,她把孩子带了过来…… ——

名为证词的箭化作波涛涌了过来。爱鲁希莉亚如柳条般躲过。

但没有彻底避开。它掠过皮肤,流出了血。

没找到能击溃这个证词的方法……!!

大量信息在脑海中盘旋。爱鲁希莉亚俯视它们。

到底需要什么,才能击溃伊索尔蒂的不在场证明。必须要以某种形式否定‘案发当时伊索尔蒂在其他地方’的情报。

(——不)

还有另一种方法。

如果这么做,就能完全避开这个证词……!!

“你准备的不在场证明无效——因为,案发时间不是那个时候!!”

证言的箭矢瞬间消失。只留如星星般闪耀着的残渣,在夜空中飘舞。

“案发时间在上午十一点只是推测!那只是听到案发现场的壶碎掉的声音的时间!!如果真正的案发时间在那个时间之前,你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

“真正的案发时间?哈哈?那又如何?你是想说上午十一点壶自己碎了!?而且是在犯人已经逃走,只有尸体的房间里!?还是想说有能记住声音并让那个声音再次发出的道具!?”

“没错——壶自己碎了!!”

在盘旋着的情报中选择最合适的情报。它们化作锐利的长枪,矛头直指不在场证明的盾。

“案发现场的地基松动。甚至放一枚硬币它都会自己滚动!而且尸体上方正好有一个架子!把壶放到那里,在施加点晃动,壶很容易就会掉下来!!发生晃动时就是巴尔蒂夫人听到的声音!!”

“晃动壶?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现场可不存在装过那种计时装置的痕迹——”

“不,不是壶”

枪的尖端,耀眼地闪烁着。

“你晃动的——是整个房间”

耀眼的长枪如箭矢般飞出。盾释放出无数光弹迎击,但长枪曲折地从间隙穿过——深深地刺入了大盾。

“案发现场的正下方有地铁经过。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异端审问官用的地下交通工具。

现场的地基松软到连马车通过都会产生晃动。如果像地铁这种大质量物体从下方经过,一定会导致房间剧烈晃动!而实际上,巴尔蒂夫人也曾这么说过哦——‘有时候,明明外面没有马车经过也没发生地震,房间还是会晃动’!!”

“哈……哈啊啊!?整个房间在晃动!?别开玩笑了!!有这么愚蠢的推理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手里有证据吗!?”

“嗯——我当然有”

爱鲁希莉亚的旁边,再次出现一支枪。

是目前为止最大,最粗,最尖锐的,最强的枪。

爱鲁希莉亚从黑衣中拿出一张纸,展示给她看。

“这是地铁的使用记录。正如上面所记录的——正好在案发当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上面有用你的笔迹签的你的名字,预约了那班地铁”

看到它的瞬间,伊索尔蒂的脸屈辱地扭曲着。

当然,因为她根本没写过。

这是在突入帝城前,绕路到车站的办公室和露多薇嘉一起准备的。身上带的审判资料上有伊索尔蒂的签名,而笔迹的模仿,自然是出自笔迹方面无人能及的专家——露多薇嘉的手笔。

“如证词所说,那个时间,你确实在其他地方!但你必须让那班地铁经过!!因为,这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投出最后的枪。

如流星般划过黑夜——深深贯穿了大盾。

产生了裂缝。

保护伊索尔蒂的盾牌之一,不在场证明——如今。

发出高亢的声音,四分五裂。

“爱鲁希莉亚……你!!!!!!!”

碎片飞舞的对面,伊索尔蒂的视线里充满了愤怒。但爱鲁希莉亚毫无惧色。

“此外!!”

爱鲁希莉亚手持白刃闪烁着的剑,一跃而起。

无形的力推着她的后背,在夜空中飞翔,直逼伊索尔蒂。

目标是剩下的另一面盾——‘密室’!

“案发现场的密室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案发推定时间上午十一点时,无法使用梯子!但现在因为定时诡计的存在,情况改变了!!如果真正的案发时间是在佣人使用梯子之前,那就能用梯子从窗户离开!!密室不成立!!”

剑挥向大盾,发出巨大的声音。

爱鲁希莉亚双眼怒视藏在大盾后面的伊索尔蒂,使出更大的力量。

“由此!根据于法庭陈述的理由——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犯人就是你!!”

接触点发出耀眼的闪光。

金属碎裂的声音,也同时炸裂开。

那是临终的悲鸣——驳倒的证明。

无数的碎片散落于脚下的瓦砾。悲哀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而,大盾毫发无伤。

爱鲁希莉亚的身体被弹飞。回到原本的地点,弹落在地翻滚了几圈。

而后呻吟着抬起头——她,发现。

手中的剑,从根部开始断裂。

“哼哼哼……哈哈哈哈……!!”

伊索尔蒂捂着脸,忍不住般的笑出声。

保护她的大盾如糖浆般融化,正在化为其他形状。

“哎呀哎呀,吓了我一跳呢。为了让壶掉下来摇晃了整个房间……!!你会是个不错的艺人——但是,很遗憾,最后一步太天真了!!”

融化的大盾朝天空伸长,再横向扩大。

不用来斩也不用来刺——而是专门用来砸的。

那是大锤。——不,是铁锤。

“案发当天的上午一直在下雨,你不会忘了吧!?而且雨停的时间也正好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那又……如何……”

“你是这么说的!‘真正的案发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之前’!也就是说,犯人是冒着雨从窗户离开的!!——那么,好好想想,我可爱的徒弟。现场的窗户周围是什么状态!!”

—— 可能不怎么打扫吧,窗框上都是灰尘 ——

从盘旋的情报中将其拾起——脸色煞白。

“啊……啊……!!”

“想起来了吗?我问你想起来了没有!!好了回答我爱鲁希莉亚!!窗框上有雨打进来的痕迹吗!?”

如果有雨打进来,应该会冲掉窗框上的灰尘——既然没有,就意味着,至少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下雨时窗户是关着的。

目前为止没有问题。因为案发时间正好是雨停的时间,上午十一点。但爱鲁希莉亚把时间往前推了——因此,必须把雨也纳入考虑。

爱鲁希莉亚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间地下室里。

抬头看向离天花板近的窗户。外面传来雨声。即便如此,爱鲁希莉亚也反射性地走向那边。

之后,咚!!地一声,漆黑的墙挡住了她。

“无法从窗户离开。这下明白了吧?”

那么,朝后转身。那里是尸体背靠着的门。只要用线或是别的什么,从外部把尸体弄成这种状态的话……!!

“如果用细线之类的东西移动尸体,尸体上会留下痕迹。而且也没有收到这种报告。也就是说——”

咚!!地一声,漆黑的墙在面前落下,封住了门。

“——也无法从门离开。没错吧?”

窗户和门都用不了。

爱鲁希莉亚环视房间。没有画布的画架。放着茶杯的桌子。翻倒的木桶。没多少书的书架。以及墙壁,墙壁,墙壁,墙壁——哪里都没有出入口。

“由此,没有离开房间的方法——这个逻辑连小孩子都能理解。给你上的最后一课会不会太简单了?”

抬起头。是天花板。而天花板上方——是即将挥下的,巨大铁锤。

“抬头好好看吧。因为我,会把你,连同你做的密室,彻底粉碎!!!!!!!”

铁锤逼近。为砸碎爱鲁希莉亚而落下。

爱鲁希莉亚拼命思考。毫无遗漏地调查盘旋着的每个情报,寻找逃生的线头。

……但,再怎么思考,都是徒劳。

窗户,门。仅有的两个出入口,都被封死了。

离开密室的方法——并不存在。

巨大的铁锤,把密室彻底粉碎。

伊索尔蒂心满意足地眺望着被砸扁的密室。

“真好啊,爱鲁希莉亚——真是块好墓碑。死在最强的密室,身为异端审问官的我可是很羡慕哦”

随后,她大声地哄笑起来。像是要铺满满月的夜空,像是在称赞弟子的顽强。

但是,她的意图肯定不在于此。这是在宣告,你的死亡,你的终结,你的生命都在我的支配下。哄笑充满空气,伊索尔蒂正在夺走爱鲁希莉亚的一切。

这种行为太过甜美,极具快感——所以,她才没有发现。

被砸碎的密室里,没有丝毫血迹。

“离开密室,不需要用门和窗户”

伊索尔蒂的哄笑戛然而止,瞪向声音的来源。

咔啦,一部分瓦砾崩塌。

而它的下方,是毫发无伤的爱鲁希莉亚。

“你……你……到底要怎么做……!!”

“不从门和窗户,从别的出入口离开就好”

“别的出入口……!?不存在!!墙壁,地板,天花板!到处都是石头!!”

“这些,你都调查过了?”

“什……么……!?”

爱鲁希莉亚露出无畏的笑——手中,再次握着剑。

“墙壁,地板,天花板——包括我在内,没有人仔细调查过这些。所以无法否定。不能直接说不存在!!”

爱鲁希莉亚毅然把剑锋对准她,宣告道。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你把被害人靠在门上,把壶放在架子上后,借助藏在现场的密道逃到了外面!!”

“——哈?”

伊索尔蒂一愣——又马上扬起了嘴角。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密道!?你这样真是难看啊!!!!!!完全是小孩子的歪理!!别勉强了!!”

爱鲁希莉亚自己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只是情急之下说出了口。

但,没有别的办法了。必须把这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变成真相。

不是发现。不是找到。不是推导。

而是创造。

创造出根本不存在的‘幻想之门’。

“好啊,那我就奉陪到底——直到你趴在地上痛哭求饶!!”

巨大的铁锤在她头顶高高举起。爱鲁希莉亚手上的剑,在那个铁锤面前,不过是根树枝。

“密道!就算房间里真的有密道!那它到底会在哪里!?”

铁锤直直砸下。对伊索尔蒂而言,这不过是微微的试探。

但对爱鲁希莉亚而言,这是致命的一击。抬头看着迎面而来的铁锤,她从记忆中拉出情报。

“——书架!!”

剑接下了铁锤,爱鲁希莉亚一半的腿陷入了地面。

“地板上有书架移动过的痕迹!那个痕迹,就是书架下面藏有暗道的证据!你移开书架,从下面的暗道逃走了!!”

移动书架的痕迹。那是爱鲁希莉亚准备的捏造证据。

是<统治者>伊索尔蒂的剧本里所没有的要素。

要脱离伊索尔蒂的支配,就不能在对方准备的舞台上战斗。只能使用自己创造的武器。

“诶——?有两下子。那现在呢!?”

伊索尔蒂拿起铁锤横向挥舞,飘着的瓦砾被砸得粉碎。

“如果密道在书架下面,那我是怎么把书架移回原来的位置的!?书架下面的地板,有一两块石材是能拿下来的吧。从入口进去,再把入口复原!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把书架移回去!?”

逼近的铁锤带来的冲击,吹乱了她的头发。爱鲁希莉亚举剑抵挡,飞速思考。

最先想到的是第一发现人移动书架的推理。但那个不行。已经在法庭上被假露多薇嘉反驳了。那还有其他方法吗?

想象一下。书架下面的密道——密道通往哪里?案发现场地下室的,更下方——没错,爱鲁希莉亚知道。是地铁的隧道。

——密道的尽头,有地铁经过。

情报与情报瞬间连在一起。

漆黑的空间里,出现了一条光之路。

爱鲁希莉亚不再犹豫。为了踏上那条路,迈出了第一步……!!

“移动书架的,并不是人——”

侧面逼近的铁锤,迎接它的自然是剑的横批。

“——是地铁的,车厢”

锵——!!

伴随低沉的声响,铁锤被弹开。伊索尔蒂双眼圆睁,愣在原地。

“车……车厢……?那又是怎么做——”

“很简单。把绳子穿过书架,再把两头拉往密道。如果按你所说地板的石材可以拿下来,那就应该会留出手指大小的缝隙。绳子可以从那里穿过。

把绳子一端绑上止滑物,而另一端再往下拉,绑在轨道的枕木上。这么一来——”

爱鲁希莉亚凶狠地把剑刺向前方。

“——地铁经过时,车厢会带动绳子,拉动书架。书会掉一地,不止是为了让书架变轻,也是书架被地铁带动时的冲击导致的。此外,第一发现人巴尔蒂夫人的证词里,也提到了除了壶碎掉的声音外还有咔哒咔哒的声音。这难道不像某个大型物体移动的声音吗”

“切。信口开河……!!那绳子呢!?绳子会留在现场吧!!”

“不会。绳子被地铁车厢拉断后,绑在另一端的止滑物就变成了重物,带着绳子掉到了地底”

“重物?现场哪里有那种东西——”

“当然有。就是那个应该在现场却没找到的东西”

爱鲁希莉亚露出无畏的笑,伊索尔蒂的脸左右不对称地扭曲。

“难道说——天使像……!!”

“没错!!就是画在你肖像画里的天使像!那个东西在画肖像画时都还在,可为什么不见了?答案是从密道掉到地下消失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已经不是捏造。爱鲁希莉亚甚至在用根本不存在的证据。对此,伊索尔蒂像是被压倒了一般,后退了几步。她发觉这点后,高高举起了铁锤。

“即便如此!用了这种机关,一定会在书架上留下痕迹!留下绳子擦过书架的痕迹!!”

面对第三次挥下的铁锤,爱鲁希莉亚一步也没有后退。她迅速从怀里取出某个东西,扔向铁锤。

“那就在绳子和书架间垫个东西,防止它留下痕迹”

扔向铁锤的,是一块沾满颜料,脏兮兮的——破破烂烂的布。

“在法庭上,我说这块布是第一发现人用来擦掉墙上的信息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把这块布垫在了书架和绳子之间,书架上就不会留有痕迹!所以这块布才会这么破破烂烂!!”

这也是爱鲁希莉亚的捏造证据。混入这起被支配的事件的小小异物。懵懂弱小的少女的执念,如今,成了击溃魔女巢穴的蚁穴……!!

铁锤再次被弹开,伊索尔蒂的表情里渗出苦闷。对喜爱‘支配’胜过一切的她而言,爱鲁希莉亚的反驳,就是屈辱。是必须即刻抹去的污点。

因此。

“——真是无聊透顶”

她不想玩下去了。

双手,把巨大的铁锤紧紧握住。

“嘴里净叽叽喳喳地说些无聊的歪理!!密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有密道!!没有吧?没有吧!!!!?除非你给出证据,不然你说什么都没用!!和你的妄想过一辈子吧,臭小鬼!!!!!!!!!!!!”

合乎道理。解释成立。

但,这并不意味着,真实存在。

证据。证据。需要能证明密道存在的证据。这通推理本是情急之下的说辞,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但也需要证据让它‘听起来合理’。

更具压迫感的最强一击,正朝自己逼近。看着那冷酷,无情,无比正义的铁锤,爱鲁希莉亚拼命检索于脑海激烈盘旋的情报。

不是这个。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这个,这个,这个都不行——

握剑的手已渗出血。快找。快找。快点找出来!什么都可以,什么证据都可以……!!

回忆案发现场的情景,回忆无数的证据,回忆案件相关人士的每一句证词——

(——啊)

盘旋着的情报,骤然停止。

浮现在爱鲁希莉亚的眼前的,是一份记忆。

——在昏暗的资料库里,为寻找某个记录啪啦啪啦地翻着资料——当时威路纳就在旁边。一边听他的搜查报告,一边找需要的记录——觉得没什么收获,呼,地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

她如此坚信。而此刻,铁锤已近在眼前。

“有证据!!”

千钧一发之际。

伸出的左手生成了障壁,挡住了铁锤的攻击。

“曾发生在那个地下室里的事件!藏在那里的异端者,在被完全包围的情况下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爱鲁希莉亚把右手的剑拉到身后蓄力——猛地刺向铁锤。

铁锤瞬间被顶了回去,同时生出无数的裂缝。

“如果存在密道,那么那起事件就很好解释!!同一个地点,两次有人消失!!这个证据足以推出房间里存在密道!!”

伊索尔蒂的眼睛,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她抬头看向开裂的铁锤。

然后——

“荒谬……荒谬荒谬荒谬!!这种牵强附会的推理,荒谬绝伦!!竟敢在我支配的事件里,挑这种无聊的毛病无理取闹……!!”

“那你来告诉我!!”

爱鲁希莉亚松开右手扔掉剑,用力指向仇敌。

“既然你说密道不存在,那就必须由你说明!!藏在那间地下室的异端者,到底是怎么消失的!!窗户!门!都处在监视之下,房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在不用密道的情况下,人要怎么逃出去!!”

密室把伊索尔蒂关了起来。

门和窗户都无法使用。除了墙空无一物的密室。不久前才关住爱鲁希莉亚的密室,这次关住了伊索尔蒂。

伊索尔蒂环视周围。布满血丝的眼睛慌乱地扫视。

但她没有找到,没有找到——没有任何逃生的出口。

这是当然。她自己说过——这是‘最强的密室’。

在挑战前,她就已认输。

“…………是……魔,魔法…………”

汗流浃背的伊索尔蒂在密室里来回跑动。没过多久,她声音沙哑地说道。

“是……是魔法……。这只可能是魔法!基本上,出现这种完美的密室,一定都和魔法脱不了干系——”

爱鲁希莉亚,用悲悯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仇敌。

“…………潜入的异端者,是男性”

顿时,伊索尔蒂表情凝固。

……魔女,只有女性。

爱鲁希莉亚的头上出现巨大的铁锤。

大到足以击倒巨龙。爱鲁希莉亚将其双手握住,高举天际——用力挥下。

铁锤发出巨响,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密室。

这次,无路可逃。

魔女——连同自己制造的密室,被彻底粉碎。

铁锤如幻象般消失,漂浮着的瓦砾也一干二净。在其中心——

“——……我,还……”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黑光所编织成的恶魔翅膀依旧在她身后。虽流了血但四肢健全。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瞳里的斗志仍未熄灭。

“我,还没输……。我,只是无法否定你的推理……!你并没有推翻我的‘犯人是威路纳’的推理……!!犯人是威路纳,还是我!!还没下判决!!”

伊索尔蒂身上彻底没有了之前的从容。看着她,爱鲁希莉亚绷紧神经,严阵以待。

“好了,断罪的天使!!”

伊索尔蒂朝中央异端审问所喊道。

“快下判决吧!!哈,甚至没那个必要……!爱鲁希莉亚漏洞百出的推理,和我的简洁完美无懈可击的真相!!再见了爱鲁希莉亚!我这就为你处刑!!能见到你朋友很开心吧!?”

爱鲁希莉亚顿时怒火中烧。但无需心焦。只是,在内心大声反驳——你嚣张不了多久了。

爱鲁希莉亚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精于算计的人往往得利。真相总是模糊不清,权力者的一句话,能将真相轻松决定。

但即便如此。

至少此时此刻,希望像威路纳这样认真且正直的人,能被世界相信。

二人静静地等待判决。普通人的眼睛,是看不见位于中央异端审问所最顶层的断罪天使的。

但,爱鲁希莉亚凝视着那里,同时祈祷着。祈祷被称为天使的存在,也有一刻温暖的心。

不久——仿佛之前的议论并不存在的寂静消失后。

虚空中,出现一道光。

“!?”

光如萤火般在夜空舞动,在空中写下文字。

判决。

断罪天使亲自下达的判决。

些许时间后,写下了如下内容。

双方推理之效力等同。

由此,双方指定决斗代理人,以决斗裁判裁定真伪。

——决斗裁判。

是双方赌上自己的主张互相厮杀,胜者的主张即为真相的古老审判方式。

这意味着什么,两位异端审问官心领神会。

于是,各自召唤自己最信任的骑士。

“威路纳——!!”

“威路纳·潘福特!!!!!!”

循声而来的少年划过天空,在爱鲁希莉亚面前落下。威路纳像是要守护她般背对她。他扭头瞥向她,用力点了点头。

紧接着,另一个。

满身是血的少年,在威路纳面前落下。

另一个威路纳·潘福特。他的身体上有着一道巨大的伤口,血一滴一滴地落到脚边,依旧像是要守护伊索尔蒂般挡在她面前。

两个威路纳视线相交,一步,两步,缓缓靠近。

随后,火焰将他们两个包围。火焰内侧出现魔法阵,闪着光,将他们两个托向高空。

以火为壁,以魔法阵为地的临时决斗场。

爱鲁希莉亚看着去往空中的威路纳,双手手指相扣,为他祈祷。

◆     ◆     ◆

“……你还活着啊”

威路纳看着对面另一个自己的样子,说道。

“多亏了你啊。不过,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想着在死之前决一胜负”

“早就分胜负了吧。是我赢了”

“放屁。还是一胜一负”

“……原来如此”

威路纳歪了歪嘴。

另一个也讥讽地笑着。

“你现在的样子,也没理由说别人”

另一个看着威路纳,说道。

“好几场战斗已经浑身是伤了。……看来我们两个,都只能再撑一个回合了”

“是啊。最多一个回合”

“那就”

“一击”

“——决胜负”

两个威路纳同时拔剑,同时摆出架势。

威路纳背负着爱鲁希莉亚创造的虚构。

另一个背负着伊索尔蒂准备的真相。

原品背负着虚构,仿品背负着真相——二人同时注意到这讽刺的一幕,笑了。

在笑容自然消失时。

威路纳他们,同时冲了出去。

呐喊声重叠。

高挥起剑——

——交错而过。

背面相对的二人,姿势都是挥下剑的一刻。

和说好的一样,一击。

这就是,这场战斗的全部。

“——啊!”

另一个跪倒在地。

手按住滴着血的伤口——但,即便如此。

他,没有倒下。

“————”

摇摇晃晃地。

无声无息地。

威路纳,倒下了。

如同断了线的人偶——无力地倒下。

“……呼”

另一个依旧跪在地上,回过头,微微笑了。

——紧接着。

跪着——朝前倒下。

血泊如喷涌而出般扩散开。

他,静静地闭上眼。

紧接着——

慢慢地。

慢慢地。

——威路纳,坚定有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向倒在背后的另一个。

而是高举起剑,宣告自己的胜利。

◆     ◆     ◆

判决如下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为杀人犯。

据其种种言行认定其有所预谋,当场判处一级扑杀刑。

“这……这这这……!!”

亲眼看到判决的伊索尔蒂,害怕得后退了几步。

胜负已分。

为了完成最后的工作,爱鲁希莉亚往前迈出一步。

“结束了,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对恶魔的使徒挥下神圣的铁锤Malcus Maleficarum——”

“我是<统治者>……是支配者!!怎么能……在这里……!!”

“——‘扑杀一级·因果殴法’”

爱鲁希莉亚的背后,生出比伊索尔蒂的还要更大的漆黑翅膀。

它带来的暗影,比黑夜更甚,将伊索尔蒂吞没。

“等一下爱鲁希莉亚……等等,等等!等等——————!!”

◆     ◆     ◆

当伊索尔蒂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上下左右前后,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地面。

“这里是,哪里……啊!?”

突然发现。

无数的人脸,在脚下蠕动。

伊索尔蒂,正站在一个肩膀宽的地方。在她脚下,大量的人类像堆肥般挤在一起。

堆在一起的杂碎们呻吟着伸手,意图抓住伊索尔蒂的脚。仿佛要把她拉到自己这里。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谁要去你们那里!!你们只要被我支配就好了!!一辈子当我的玩物就够了!!”

把伸来的手踢开时,头的上方突然射进一束光。

眯着眼朝上看去,光里垂下来了一根细线。而细线上方有个像是出口的洞。

“哈哈哈哈!!我果然和这些家伙不同!!我生来就是支配者!!”

脚下的杂碎像虫子般聚在一起。伊索尔蒂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踢下去,双手抓住细线。她抓着细线一点一点往上爬。

“哈……哈……!!爱鲁希莉亚,逆徒……!我亲手培养你你居然忘恩负义……!!等我回去我要重新教育你一遍……!!”

她以愤怒为燃料不停往上攀爬,出口就在眼前。

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站在顶端。她要俯视着在下面的家伙,朝他们啐口唾沫。反正是些关在这里的货色,连口唾沫都会如获至宝吧。

想象着愉悦的未来,笑声即将从嘴角溢出时。

近在眼前的出口,出现了爱鲁希莉亚的脸。

她的手里,握着伊索尔蒂正爬着的细线。

像是故意告诉她般,爱鲁希莉亚举起线,对她说道。

“到地狱底下,朝被你伤害践踏过的所有人谢罪吧”

爱鲁希莉亚松开手。

伊索尔蒂彻底失去了支撑。

漂浮感。随之而来的下坠感。不久冲击与疼痛袭来,伊索尔蒂呻吟着。

睁开因疼痛而闭着的眼睛。

发现刚刚还在自己脚下的脸,现在正俯视着自己。

“……停下……不准俯视我……”

伊索尔蒂,直到最后都没发现。

这些脸,就是迄今为止被她‘支配’的人。

“别俯视我……不准俯视我……!!能这么做的人只有我!!你们!不准俯视支配者的我!!!!!!!!!!!!!!!!!!!!!!!!!!!——————!!”

无尽的黑暗里,殴打音不断回响……。

◆     ◆     ◆

威路纳深深叹了口气,仰望夜空。

伊索尔蒂被击败了。皇帝也平安无事。现在只需要静待天明,召集其他城市的援军来镇压暴动。话是这么说,可实际做起来相当困难。

从魔法阵的决斗场下来,威路纳在爱鲁希莉亚面前站定。或许是还有魔力残留吧,脚下的瓦砾依旧飘着。

威路纳看着爱鲁希莉亚的脸,说道。

“结束了呢”

嗯——威路纳下意识期待这个回答。

因此,爱鲁希莉亚摇摇头,出乎他的意料。

“不——还有一件事”

她,微笑着。

像是说出早已决定好的事情般,对他如此宣告。

“这里还有一个——必须接受惩罚的人”

必须,接受惩罚的人?

爱鲁希莉亚表情里不再有迷惘。看到她的表情——威路纳当即意识到,那个人,是谁。

“等——”

在他出声制止前,爱鲁希莉亚背向他。

耸立于夜间的中央异端审问所。

在它的最顶层,天使之间。

对在那里的断罪天使——坦白自己的罪行。

“迄今为止的推理,全都是虚构的”

她,忏悔自己的杀人。

对那些为了自己,为了目的,为了复仇——而践踏,杀死的人,忏悔。

为了给自己的罪行,以相应的惩罚。

中央异端审问所的顶端,突然闪起亮光。

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威路纳伸出了手。

但这世界,却异常迟钝沉重。

与爱鲁希莉亚的距离,好似永远。

(——我说过了吧,暂时没有休息)

今天的对话,在脑海中复苏。

(突然就要我休假吗!我还远远没有,尽够我的忠诚啊!!)

忽然,黑色的长发翻动。

在夜色中划出轨迹。

白皙的面庞转过来——微微笑了。

“现在还相信我说的话……你,真是个老好人呢”

下一刻,光箭贯穿了爱鲁希莉亚的胸口。

血沫在黑暗中飞散,染红了威路纳的脸。

而威路纳伸出的手,直到最后都没能碰到。

她,无力地消失在悬崖下——摔向遥远下方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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