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即便再怎么正确

第一幕 即便再怎么正确

早上开始帝都的雨就下个不停。

但,这座城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雨就停摆。店外,打着伞的行人快步走着。

本来,威路纳也是其中之一。毕竟是工作日。虽然从准圣骑士变成没有监察官的少圣骑士已经过了两个月,但依旧是个新人。无论什么工作,新人都是得干活的。

但,今天是个例外。而原因就在眼前。

“你和雨天很配啊莉亚。它和你一样阴湿”

“不不,我可没你配露嘉。你转职成霉菌怎么样?”

右边的,是以纯白长发,身着衣比身长白衣为特征的少女,露多薇嘉·路克多尼。长长的白发依旧乱糟糟的,白到不健康的肌肤和蓝宝石般的眼瞳,在昏暗的雨天依旧闪烁着。

左边,则是乌黑长发,身着影子般黑衣的少女,爱鲁希莉亚·艾路卡。飘逸的秀发与端庄的容颜——论相貌之美毫不逊色于露多薇嘉。唯一不同的是,她应该有好好打理过。

看着站在左右两边的二人,威路纳莫名想到的镜子。虽然她们两个完全相反,但也是相似的二人吧。威路纳抿了口红茶。

“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喝茶!”

左右两边同时吐槽。这就叫做同步吧。

“不,看到你们很聊得来就想着不插话了”

“聊得来?谁跟她聊得来!”二人同时说道。

“你看”

露多薇嘉和爱鲁希莉亚斜着眼厌恶地瞪着对方。然后再次看向我,

“说来,这都得怪你,威路纳。突然跑来拉着我的手臂,还想着说你要带我去哪……为什么我非要和莉亚喝茶啊”

“我同意。虽然正好没有事件,但是,我也是有工作要做的”

“露多薇嘉难得说要来帝都,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露多薇嘉不爱出门,爱鲁希莉亚小姐也要工作,你们很难见面吧?”

“不是很难见是不想见!”

“你是不会读空气吗!”

就是会读空气才让把你们聚到一起的。要是真不想见,那一开始就不会来,就算来了也早就散了。

(说到底,这两个人的性子真是倔啊)

威路纳没有有这种关系的朋友,因此不禁笑了出来。

“哎呀,至少吃个这里的煎饼吧。我强烈推荐。……啊,正好来了”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把煎饼放到三个人面前。

露多薇嘉不悦地手撑着脸,而爱鲁希莉亚略显疑惑,用叉子取下一块煎饼,放到嘴里。

“……唔,好吃……”

“好吃都莫名觉得火大……”

“这又是为什么啊……”

也罢,她们没再挖苦对方了,也是好事。威路纳也拿起叉子,

“话说,露多薇嘉。这次到帝都来是有什么事?”

嘴里鼓鼓的露多薇嘉抬起头。从她的领地法聂拉到帝都优尼克罗斯,乘马车要花上两天。当然,她平时都住在哪里。

“嗯……也没什么……”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

“只是,有点小事”

“又是和研究有关的?”

“啊……算是吧”

露多薇嘉的头衔有两个。<魔女狩猎女伯爵>和<魔法研究者>。从古代残留至今的十一种<魔法>,与使用<魔法>的十一名<魔女>。都是她的研究对象。尤其是,十一名魔女中的四名,已经找到,或已死亡。

“那要不要赶紧去图书馆?”

爱鲁希莉亚用餐巾纸擦着嘴,说道。

“这种雨天,书都受潮了。就跟你一样”

“哼。确实,比起你,图书馆那边要——”

“啊,脸沾到奶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伸手去擦露多薇嘉的脸,她以我完全没想到的反应迅速逃开。

露多薇嘉用手盖住潮红的脸,

“你,你!别一脸平静地做这种事情!”

“啊啊,抱歉。确实有点不得体了。对方是你就会不自觉松懈下来……”

“这是在小看我吗!是在小看我吧!”

我笑着应付气呼呼的露多薇嘉,从一旁传来“唉”的叹息声。

“……这种事能在我不在的地方做吗?”

“抱歉。吵到你了”

“倒也没有……”

爱鲁希莉亚按着太阳穴。她是那种下雨会头痛的类型吗。

“……唉。差不多了。总之,吃完后我要回去工作了”

“是啊。我的空闲时间也没那么多——”

“——小姐”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露多薇嘉身后。还在想是谁,原来是露多薇嘉的管家吉贝鲁特·彼耶拉。是名身穿管家服的壮年绅士。

露多薇嘉回过头,

“怎么了?”

“时间差不多了”

“嗯……这样啊”

回答少见地有些含糊。她大口吃起剩下的煎饼,吃完后,站起来,

“到预定的时间了。今天就先失陪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还会在帝都待几天吗?”

“嗯,有这个打算”

话毕,露多薇嘉下意识去拿发票,但威路纳一把拿了过来。

“是我硬把你们拉一起的。这顿就我来请吧”

“……哼。就会耍帅”

说自己请客还惹人不高兴,这还是第一次。但对方也没有把发票拿回去的意思,看来只是看起来不高兴,不是真的不高兴。

在吉贝鲁特的陪同下,娇小白色的背影离开了店。隔着窗户目送她,显眼的白色长发,在雨伞交错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目光回到店里。桌旁只剩自己和黑衣的少女。

“……还真是,多管闲事”

突然,爱鲁希莉亚小声说道。

“反正今天也是,花了没必要的心思”

“有没有必要,这取决于你们哦”

威路纳苦笑道。

“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机会。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机会都没有未免太寂寞了”

爱鲁希莉亚低下头,把一小块煎饼送入口中。

露多薇嘉和爱鲁希莉亚,一见面就互相挖苦,两个月前甚至真的想杀死对方。但她们以前是无话不谈的亲友。……不,现在肯定也是这样。只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无法坦率地面对对方。

在二人之间复杂缝合的线头,因两个月前的事件松开了一点。那么现在就是重归于好的绝佳机会。威路纳这么认为。

“寂寞不寂寞,我可不管。又不是兔子”

爱鲁希莉亚的语气比雨还要冰冷。

“说来,我这么讨厌你,亏你还来关心我。你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我说我讨厌你”

她大部分时候住在帝都。比起露多薇嘉,见她的机会要多得多。但她每次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就算是威路纳,也知道她不怎么待见自己。

“是,有时候确实很生气。但既然认识,总不能选择无视吧”

“那你还真是,博爱主义呢。…………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爱鲁希莉亚小声吐出这么句话。威路纳只得暧昧地苦笑。

远处传来钟声。教会的钟会在上午十一点敲响。往外看去,雨正好停了。街上的伞都消失不见。

或许是时间正好,爱鲁希莉亚再次动起叉子。一口气吃完后,站起来。

“多谢款待。我的部分我自己来付”

“不用,都说了我请客了——”

“容我拒绝。我才不想让你请客”

爱鲁希莉亚离开了。甚至没对上视线。

威路纳看着黑色背影,

“……唉”

少见地,叹了口气。

回到帝国骑士团本部的工位后,文件已经堆成山了。

圣骑士,平时就相当于导骑士——也就是管理职,这一点连新人威路纳也不例外。圣骑士在战斗时的身影相当华丽,但平时却无比普通。

做完年长的部下们拿来的工作后,威路纳思考起露多薇嘉和爱鲁希莉亚的事情。威路纳也知道自己在多管闲事,但不能把她们两个放着不管。这股冲动的源头在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

“啊……天晴了”

下意识往外看去,透过云缝能窥见湛蓝的天空。充足的阳光撒了下来,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就会干吧。

看来下午的部队训练能进行了——正想着骑士的事情时,部下之一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

“报告。市街北区传来通报”

“通报?”

威路纳表情紧绷。

“……杀人?”

“是。被害人是六十三岁的男性。职业是画家。眼下没有太多空闲人手,希望潘福特队前往现场。负责的异端审问官已经到现场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

对部下回敬一个礼后,威路纳急忙开始准备。

“…………”

“…………又,又见面了”

急匆匆赶到现场后,有个无比熟悉的人在。

不如说是,才刚刚见过的人。

上级审问官爱鲁希莉亚·艾路卡,用看到怪东西时的眼神迎接赶来的威路纳。

“……为什么是你来”

“你问我我也……”

异端审问官能在某种程度上选择要负责的事件,但骑士,说去就得去。

异端审问官是取缔违反阿露希亚教教义的异端者的职业,但实际上是专门解决杀人事件的搜查官。根据现今阿露希亚教的正统教义,只有受恶魔唆使的异端者会犯下杀人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

因此,若发生杀人事件,先由异端审问官进行搜查,作为实动部队的骑士再采取行动。这次只是恰好双方互相认识。

爱鲁希莉亚用相当不耐烦的语气叹了一声,

“可别做多余的事”

“不会的。我也是来工作的”

“这可不像是护卫任务做过头还和异端审问会为敌的人说的话……”

一码归一码。

事件现场的房屋相当气派。虽然不及贵族般奢华,但二层独栋外加足以到处跑的庭院,可谓相当富裕。

被害人的名字是达尼尔·波涅特。这栋房屋的主人。

“听说被害人是画家,这栋房子他一个人住吗?”

“还有几名佣人,但基本上是一个人住”

没想到爱鲁希莉亚直接做出了回答。看来她不是不愿和威路纳说话。

威路纳跟在她身后进到屋子里。一名中年女性在玄关迎接。

“恭候您多时了……。我是达尼尔的女儿,多萝缇雅·巴尔蒂”

“异端审问官爱鲁希莉亚·艾路卡。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是。因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详细内容之后再说。能带我们到现场去吗?”

沉默着点点头,巴尔蒂夫人——和父亲的姓不同,应该结婚了——去往房子内部。爱鲁希莉亚跟在后面,她后面跟着威路纳。

一行人在走廊上走着,走廊深处有扇门。打开门,是通往地下的楼梯。三个人沿着楼梯下去时,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看来相当旧了。

从不长的楼梯下来,右边的墙上有扇木门。视野边缘正好有扇安了栏杆的窗户。整间房间应该是石头做的。

“这扇门没有锁吗?”

爱鲁希莉亚问向巴尔蒂夫人。

“没有锁。不止这里,除了玄关外都没有……”

“这样啊”

威路纳安心了点。还在想要是又是密室该怎么办。

爱鲁希莉亚打开门,进到房间里。威路纳也跟了进来,环视整间房间。

石头做的房间让人觉得冷。但天花板很高,没什么压迫感。虽然光线昏暗是地下室的宿命,但房间正面深处,离天花板近的地方有扇窗户,所以有光线从那里照进来,总归是要好些。这间地下室,不如说是半地下。

房间里东西很少,但很乱。放在房间深处右边角落的书架上的书,全都散在地上,之前应该装了水的木桶也被踢倒,滚落在地。

“……诶?尸体呢……”

“在这里”

爱鲁希莉亚看向敞开着的门的后面——门旁边的位置。

一名老人横倒在那里。眼睛圆瞪,褪色的灰发渗着红色的血。身体周围散落着类似陶器的东西的碎片。

“大致内容我已经听说了,请让我再确认一次”

爱鲁希莉亚说道。巴尔蒂夫人老实地点了点头。

“被害人——波涅特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是背靠着入口的门的。是这样吧?”

“嗯……是的。当时想打开门,却莫名觉得很重……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了沾满血的头……”

“于是强行推开尸体打开门,进到房间里确认,发现已经死了”

所以尸体才会来到门后。仔细一看,门上和地上都留有血迹。

“非常感谢。之后有话会问您,请去上面等候吧”

爱鲁希莉亚说完后,巴尔蒂夫人点头示意,上楼离开。

威路纳关上门,再次确认留在那里的血迹和尸体。

“这,难道说……这扇门当时用不了?”

“没仔细调查我也说不准,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尸体坐的位置把门堵住了。在这种情况下,犯人无法从门离开。

威路纳看向尸体的上方。在门的左上有一块装在墙上的用来当架子的板子。

“会不会是意外?如果是那个架子上的壶或是什么东西掉下来的话……你看,正好在门的前面。掉到被害人的头上”

“你视力没问题吧?”

突然间的暴言。威路纳回头看去,爱鲁希莉亚正指着桌子。

“茶杯可是有两个。除了被害人外还有一个人在。而且,为什么要把壶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另一个人,从窗户逃走了?”

威路纳看的位置,是门对面的窗户。这是个半地下式的房间,窗户的位置跳起来也够不到。

“应该是。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

“从那里出去需要梯子……。这面墙是石墙,没有手能抓的地方。为什么要从那么麻烦的地方出去?明明移动一下尸体就能从门出去了”

“不想碰尸体?毕竟上面有人”

爱鲁希莉亚随意地回答,在房间里四处走着。

“这个桶”

爱鲁希莉亚在翻倒的桶旁蹲下。

“明明是空桶,里面却是湿的”

“被害人和犯人纠缠时被踢倒了?”

“很有可能。雨停了也有一会儿了,倒在地上的水也晒干了”

木桶倒的地方正好被阳光照到。木桶内侧被木桶本身挡住,太阳照不到。

爱鲁希莉亚站起身,她的目光停留在门左边的画架。看来这里是被害人波涅特的画室。

“……有画架却没有画布”

“或许是刚好今天什么都没画”

“不……调色盘上还有颜料。……应该是被犯人带走了”

画布——也就是说画被带走了?

“盗窃罪……?既然是画家,画应该很值钱吧……”

“达尼尔·波涅特,在业界算是很有名了。是风景画和人物画方面的顶级水彩画家。而且绘画速度极快,相当高产。这几年里连续发表了数千份作品。之前好像还当过法庭画家”

“诶……很详细呢”

“调查被害者的履历是基础吧。但事发突然,也只是简单了解了一下”

威路纳发自内心感到钦佩。真是认真啊。因为之前的悖论事件,我还以为她对这种人格方面的部分不怎么在意。

爱鲁希莉亚半眯着眼看着威路纳,

“……感觉你对我有些误解呢”

“不不不,只是有所改观”

“这就是我说的误解”

好难。威路纳歪着头。这时,窗外传来了马蹄声。

窗户外面有栅栏,栅栏对面是马路。可能是马车经过吧。

在马蹄声离这里最近时。

“哦”

整个房间微微震动,桌上的杯子也咔哒作响。威路纳下意识去扶爱鲁希莉亚,但她毫无危险之状,只是疑惑地望着窗外的马车。

待震动平息,爱鲁希莉亚看向脚边。

“看来,地基有些松动呢……”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竖着放在地上。

铃铃铃,硬币滚向门左边的墙壁。

“整个房间都是倾斜的”

这么一来,壶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到头的假设就愈发奇怪了。

爱鲁希莉亚捡起铜钱,微歪着头,秀丽的黑发舞动着。

“……总之,剩下的就交给部下们。接下来是问讯。走了”

问讯的对象,是第一发现人的被害人的女儿,巴尔蒂夫人。

一楼的接待室里,爱鲁希莉亚和巴尔蒂夫人坐在桌子两侧。为了不带来压迫感,房间里只有包括威路纳在内骑士和下级审问官几个人。

“这栋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吧。建了多久了?”

还以为会问发现尸体时的情形,没想到爱鲁希莉亚笑着从稍远的话题入手。

巴尔蒂夫人有点吃惊,

“诶,呃……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呀!这可真是……。那地下室也是那个时候就有的吗?”

“听说是一开始就有的。但……”

话还没说完,巴尔蒂夫人突然噤声。

“……啊,对不起。这和这起事件没有关系”

“没事。您尽管说。为了逮捕杀害令尊的可憎的异端者,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情报”

在爱鲁希莉亚温柔声音的劝说下,巴尔蒂夫人稍显犹豫,“那就……”有所顾虑地开口道。

“这栋房子……其实,出过事”

“出过事?”

爱鲁希莉亚可爱地歪着脑袋。

“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详细内容我也不清楚……以前,某个异端者逃到了地下室里。骑士把周围团团围住,正要进去逮捕他……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在出不去的房间里,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从那以后,有传言说是藏在那个房间里的某个地方了。实际上,有时候明明外面没有马车经过也没发生地震,房间还是会晃动,还发生过好几次可怕的事情……而且今天还发生了这种事情,我……”

“请冷静一下。那间地下室里没有能藏的地方。袭击你令尊的是其他的异端者”

“但,但……那又是怎么做到的……!”

巴尔蒂夫人的声音高了几分。虽然马上闭上了嘴……但总感觉另有隐情。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可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按顺序说一遍吗?不着急慢慢来”

巴尔蒂夫人默默点头,一点一点说了起来。

她的话总结如下。

她平时不住这里,和丈夫孩子一起住。不过,虽说有佣人在,但让年迈的父亲一个人住总归是不放心,偶尔会来看望他。今天就是来看望他的。

上午,冒雨过来的巴尔蒂夫人先到地下的画室见了父亲。那时候,地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之后,她习惯性地去确认食粮库。因为里面几乎不剩什么,于是出去买了。

大概两个小时后回到家,正在准备包括佣人们的部分在内的午饭时。地下室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和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巴尔蒂夫人战战兢兢地往地下走去,先隔着门喊了一声。但没反应。想进到房间里,门却莫名很重。从窗户往房间里看,发现里面乱作一团,震惊之余仔细环视,在门的下面看到了满是血的父亲。然后用力推开尸体打开门,发现父亲已经死了。

这时上午十一点的钟声响了——正好,是威路纳和爱鲁希莉亚二人独处的时候。

“你最开始看到波涅特先生的时候,地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也就是说,犯人——异端者是在你出去买东西后来的,没错吧?”

“是……”

“你去买东西的时候,佣人们在做什么。如果从窗户潜入那都可以理解,要是从玄关进来肯定有谁会发现吧”

“在修屋顶”

“屋顶?修屋顶……屋顶漏雨吗?”

“是的。房子已经很旧了……。他们冒着雨用梯子爬到了屋顶上”

“……梯子”

爱鲁希莉亚重复着这个词。威路纳莫名觉得像有一阵寒风拂过自己的脖子。

“屋顶从什么时候修到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我去买东西的时候开始的,具体什么时候我就……。至少,在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在修了。然后直到我尖叫着跑出去梯子都……”

“……梯子都,一直在用,对吧?”

“是的。……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巴尔蒂夫人的声音颤抖着。

“地下室的窗户,那个高度没有梯子是够不着的。而且这个家里的梯子佣人们都在用!……审问官大人。如果说我爸爸是被谁杀的,那异端者是怎么在没有梯子的情况下从那扇窗户逃出去的?我觉得,这就像那个传闻,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之后也问了佣人们,得到了大致相同的证词。

修屋顶是在雨停之前——上午十点半左右开始的。直到巴尔蒂夫人告知主人的死讯,都一直在用梯子。

也问了他们有没有外人,佣人们异口同声地说,工作期间自不必说,即便是在工作之前从地下室的窗户进来,也注意不到。毕竟下着雨,有可疑的声音也听不到。

“案发时间应该是巴尔蒂夫人听到破裂声的时候吧?”

“……应该是了。散落在尸体周围的壶的碎片上也发现了血迹”

“但那个时候梯子用不了……。窗户下面也没放能用来垫脚的东西吧……?”

爱鲁希莉亚手放在嘴边,思考一会儿后,

“——到你了,威路纳”

“什么?”

“既然这栋房子里的梯子用不了,那从外面带进来就好。如果有人带着梯子或像是梯子的东西冒着雨走在街上,肯定相当显眼……。请开展地毯式的走访调查。人海战术是你们最擅长的吧?”

“……虽然有种被耍着玩的感觉,但我知道了。毕竟骑士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收到指令的部下们迅速跑去街上。威路纳自己也参与了进去,走访周围的居民和路人。

时间来到傍晚,威路纳回来把汇总的情报告诉爱鲁希莉亚。

“今天一无所获。没找到带着梯子走的人”

“这样啊。姑且先继续找吧。我再思考其他手法”

爱鲁希莉亚还留在现场。进行细致的现场检证的下级审问官和骑士已经不在了,冰冷的地下室里只留她和威路纳二人。

“其他手法?难道……房间里还有能用来垫脚的东西?”

“那样更合理吧?犯人连凶器都是恰巧在房间里的壶。如果犯人的计划周密到连梯子都特意准备了,那应该也准备了像刀这种更方便的凶器。所以我认为这是起冲动犯案”

爱鲁希莉亚环绕地下室一周,在门右侧的书架前停了下来。

“……这个很可疑”

“确实适合拿来垫脚”

书架上的书只剩一半,另一半都散落在地上。书架靠墙的一面没有板子,从稀疏的书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墙。

“好大的书架……。肯定相当重。拿掉几本书是为了方便移动吧”

“也可能是为了伪装成盗窃。……无论是哪种,从窗户逃走后,都需要把用来垫脚的书架放回原位”

书架在窗户右边大概一米的地方。就高度来看,从窗户伸手也够不到,就重量而言,也不是用棍子之类的东西能移动的。就算用绳子……。

“要移动到这里,那墙上就需要有钩子之类的东西……”

如果想移动的方向的墙上有钩子,就能用绳子把书架拉过来。但那种东西完全不存在。

爱鲁希莉亚抬头看了一会儿书架和窗户,沉默着走出了地下室。威路纳也跟着离开。她直接来到室外,沿着房子的墙壁走一路走着,来到地下室窗户的位置。

是扇玻璃窗。可以横向打开并固定。或许是从里面够不着,所以没有锁。大小的话,足够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就有点难了。

爱鲁希莉亚打开窗户往里看。威路纳也在她身后往里看。从上往下看只会感觉更高。可能不怎么打扫吧,窗框上都是灰尘。

“果然,把书架移动到这里不太可能呢”

说着,爱鲁希莉亚回过头。黑色的头发随之晃动,拂过我的胸口。

脸好近。

“啊,抱歉”

威路纳赶紧拉开距离。做好了被挖苦讽刺的准备,

“为什么道歉”

爱鲁希莉亚用冰冷的声音和表情说着,站起身。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那种男性离自己很近,就会在工作中产生无谓的动摇的人吗?”

要说像不像,确实不像。

爱鲁希莉亚眼瞳里的光无比冷彻,完全不像拥有感情的人类。

“……抱歉。是我松懈了”

“知道就好。下次要注意——”

“——哈哈。你还是一点都不青春啊”

顿时,爱鲁希莉亚冰冷的眼瞳里,燃起了业火。

爱鲁希莉亚猛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瞪大了眼睛。

(……诶?)

威路纳也看了过去,在那个瞬间,他也愣住了。

房子后面。在如同从夕阳中裁剪出的漆黑阴影里,站在一名女性。

……没错。阴影。因为在阴影里,才这么觉得。仅此而已。

威路纳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把她的身影看成了深邃虚无的暗影。

“有段时间没见了吧,爱鲁希莉亚?最近怎样,还好吗?”

爱鲁希莉亚的眼神如箭矢般射向主动过来搭话的女性,同时回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师父”

师父。

爱鲁希莉亚·艾路卡,无比清晰地说道。

“哎呀,可真是吓到我了。我听说波涅特那个老头死了,就急忙赶了过来,没想到负责案子的是我可爱的徒弟。还真是巧啊”

“……少来这套。你的话,肯定早就知道这起案子是我负责了”

“哼哼。果然瞒不过你?不错,看来我的心血没有白费”

威路纳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被叫师父的女性看向他,挑起眉毛。

“哦,这就是那位威路纳·潘福特君吧。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呢。我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别太紧张,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啊,是……在下威路纳·潘福特,少圣骑士”

威路纳有些摸不清自己该怎么做,伸手和她握手,

“请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是她在异端审问官时期的,不称职的师父。我也不过是忝居特级异端审问官之职的无才之人罢了”

“特,特级……!原来您是<四槌>之一!恕在下失礼!”

威路纳慌忙敬了个礼。

特级异端审问官。

字面意思,是在上级异端审问官之上的职位。简单说就是异端审问会的干部,只有无比优秀的上级审问官才能得到任命。因其只有四个席位,所以通常被叫做<四槌>。

“哈哈哈!现在就更不用这么拘谨了。这些繁文缛节我也应付不来,而且两个月前你还试图硬闯我们本部不是吗”

“当时真的非常抱歉!连设施都毁掉了……”

“那些是你哥哥破坏的。防壁也已经修好了,别太在意”

伊索尔蒂笑着挥着手,威路纳松了口气。原以为对方会更加露骨地表示厌恶的……。都发生了那种程度的事件,他现在还能正常生活,可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

“比起那个,你觉得怎样,白马王子君?”

伊索尔蒂莫名其妙地笑着,凑近我耳语。

“我这个不可爱的徒弟。长得是挺不错,但如你所见是个工作狂。作为师父,我可是担心她嫁不出去呢”

“啊。您问我我也……”

“……你这奔三十的单身女又在胡说些什么”

爱鲁希莉亚冷冷地抛出这么句话,伊索尔蒂“啊!”地夸张地后仰。

“徒,徒弟的精神攻击……!又,又不是结不了婚!我只是不想结婚!”

“所以,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爱鲁希莉亚完全没有理她。态度依旧冰冷。比对威路纳要冰冷得多。

(但,刚刚……)

她眼瞳里炽热的烈火,是我看错了吗?

“以前的同事”

被无视了也毫不在意,伊索尔蒂说道。

“波涅特那个老头以前是法庭画家,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所以,以前一起工作过。今天也只是偶尔来看看他”

所谓法庭画家,是描绘法庭状况的画家——那就怪了。其实是把现场的状况准确地画下来,然后将画在法庭上作为证据使用的职业。虽然异端审问官自己画的情况比较多,但有时候也会派遣经审问会认可的画家赶赴现场。

“……总之就是”

爱鲁希莉亚向师父投以尖锐的视线。

“标准的有关人员”

“说得对呢。要听吗?我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至少要确认一下”

“哈哈!站在被问的立场才知道,这句台词真是虚伪啊”

该说不愧是都是异端审问官吗,跳过前言直接进入正题。伊索尔蒂毫无紧张之状,手叉腰,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

“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

“推测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十一点啊。那时候我在南区的剧场。有场演出我期待很久了”

她口中的南区,和案发现场隔着湖。骑马过去要花上十分钟。

“内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以在这里背给你听。但这种程度的东西你不会当成证据。对吧?”

“当然。这种东西随便找个人问就可以了”

“嗯。我是这么教你的。那么……我证明不了我的不在场证明呢。那天剧场里全是人,应该没人记得我。我可没你那么有存在感”

伊索尔蒂自嘲般说道。从她的样子看好像丝毫不觉事情严重。即便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嫌疑人之一。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嗯,问吧。尽管问”

“你知道有谁恨波涅特先生吗?”

“哈哈!这个嘛,恨他的人太多我都举不过来了。毕竟他和我一起工作过”

“……我想也是”

“可以了吗?还说换个地方?”

“不必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那,我去跟他女儿说句吊唁的话就走了。继续努力吧爱鲁希莉亚。在我的徒弟里,你是最有出息的”

伊索尔蒂明亮地说着,转过身去。正当她要离开房子的影子进入夕阳中时,

“——你怎么知道她女儿在这里?”

爱鲁希莉亚对她的背影投以尖锐的疑问。

本应是完全出其不意的一击,伊索尔蒂却回以亲切的笑容。

“这个嘛?你觉得呢?”

“…………”

对并未回答的爱鲁希莉亚,伊索尔蒂笑着挥挥手,消失在房子的一角。

爱鲁希莉亚,死死地盯着师父消失的那个角。

“感觉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啊……”

威路纳吐露出一句感想。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仅有四人的特级异端审问官<四槌>之一。

同时还是在两个月前的悖论事件里,把世间仅有的天才<魔女狩猎女伯爵>露多薇嘉·路克多尼逼到最后一步的审问官爱鲁希莉亚的师父——

像这样把这些罗列出来,明明找不到半点温和,但她本人的那种随和又是怎么回事。而且,最开始见到她的那种寒毛直竖的错觉又是……。

威路纳把这些思绪赶出脑海。现在还在工作。要集中于事件。

“有没有离开案发现场的方法暂且不论,现在麻烦的地方在于无法限定嫌疑人吧。照你师父的话来说,恨他的人好像数都数不过来——”

“——不”

威路纳下意识看向她。

爱鲁希莉亚,依旧死死盯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消失的方向。

“犯人,已经找到了”

从案发第二天起,威路纳等骑士就被使唤个不停。

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调查被害人的女儿,巴尔蒂夫人。在爱鲁希莉亚的示意下,威路纳他们尽可能调查了她的履历。经过一番调查,各种各样的事实浮出水面。

“巴尔蒂夫人曾经是修道女”

爱鲁希莉亚正在中央异端审问所的资料库查资料。威路纳向她汇报道。

“好像是因为和现在的丈夫结婚所以辞了。毕竟阿露希亚教的修道女基本上是不能结婚的。目前为止都算正常……但有个地方很奇怪”

“什么地方?”

爱鲁希莉亚一边附和,一边翻着资料。

“她辞去修道女的时间和她生孩子的时间,实在是太近了。除非在当修道女时已经怀有身孕,不然时间对不上。……所以,我想应该不是自己辞的,而是怀孕一事曝光,被赶走的”

“原来如此……。先怀孕再结的婚。那肯定很难待下去吧。她丈夫的职业是?”

“商人。在巴尔蒂夫人工作的教会卖油,墨水,纸什么的,所以两个人就认识了”

比起过着自给自足生活的修道院,教会常有外部人员出入。自然,和异性的接触也会增多。因为这些事情辞职的修道女也不在少数。教会的修道女和修道院的修道女完全是两码事。实际上,教会的修道女里‘轻度’信徒很多。

“我知道了”,爱鲁希莉亚说着,翻起手里厚厚的资料。

“……在找什么?”

我忍不住问出口,昏暗资料库里的深棕色眼瞳瞥了我一眼,

“我在找,以前发生在那间地下室里的事件”

“啊……那起藏起来的异端者像烟雾一样消失的事件……。那找到后呢?”

“这对解开密室有参考作用吧。毕竟发生在同一个地方”

威路纳不解地歪着头。那不是应该直接去调查现场吗?

爱鲁希莉亚纤细的手指翻着书页,微微颤了一下。

“……找到了”

眼瞳和手指追着文字,薄薄的嘴唇发出低语。

“整间房子包括门,窗在内的所有出入口都有两个人以上看守……屋内通往地下的楼梯的门也有人看守……搜查队由骑士主导,仅有几名审问官……突破前从窗户确认了目标……实际负责突破的人是上级审问官……房间里包括家具在内空无一物……推测对方不吃不喝在这里潜伏了四天……”

爱鲁希莉亚闭上片刻未闭的眼睑,呼地叹了口气。

“不行呢……。这不能当成参考。要在这种情况下能逃走只可能是魔法,而且这也和现场的状况不同。……但,反过来说,只要在那次和这次的差异之处设下机关,反驳就变得困难,了……。因为这就意味着必须从这种究极的密室环境里提出反例……”

设置机关?这句独白让威路纳有种违和感,正要问出口时,爱鲁希莉亚部下的下级审问官进到资料库里。

“打扰了。您要的法庭画已经完成,给您送来了”

“非常感谢”

爱鲁希莉亚合上资料放回书架,从部下手里接过那幅画。

偶然看了一眼,画的是案发现场的书架周围。

散落在地上的书,剩下一半书的书架——以及,类似书架被横向拖动留下的痕迹,也清楚地画了下来。

(那种痕迹,有吗……?)

在威路纳驱使自己远比爱鲁希莉亚和露多薇嘉要差的记忆力,回想现场的状况时,确认完的爱鲁希莉亚把画还给部下。

“没问题。就照这个方向继续吧”

“好的”

部下的下级审问官抱着画离开了资料库。就在爱鲁希莉亚也要跟着出去时。

“等一下。爱鲁希莉亚小姐,刚刚那个是法庭画吧?现场的画不是一开始就画好了吗?”

似乎连转身都嫌麻烦,爱鲁希莉亚隔着肩膀看向我。

“只是需要一张强调重点的画。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我调查巴尔蒂夫人?是怀疑她吗?就现在而言,没发现她有杀人动机”

爱鲁希莉亚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她的眼瞳里,冰冷与烈火共存,释放着蓝色火焰般的光芒。

“骑士,只要默默按命令行事就好”

留下这句话后,她甩动黑发,径直离开。

威路纳心中的疙瘩,越来越有存在感。

帝国骑士团本部。即便在这个众多骑士来来往往的地方,也有人迹罕至的角落。威路纳在这里等自己的朋友。

“威路纳!你的亲友驾到咯!”

“唔哦!?”

一个相当重的重物从身后撞向自己。渗满汗的脂肪块搭在自己肩上。

“齐格……在这种潮湿的季节你和别人靠这么近可相当于杀人啊”

“哈!哈!哈!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

正开怀大笑的,是威路纳在骑士学校时代的同期,齐格菲·加百列——一般叫他齐格。脖子肩膀腰全都被脂肪包裹,圆圆的像个番茄。

这次,威路纳有事拜托了堪称情报通的他。

“(……这是你要的东西)”

齐格低声说着,把叠好的纸放到威路纳的口袋里。

“(真挺刺激的。异端审问会可以说是个相当秘密的组织。这点情报都花了我不少功夫。看完后记得把它烧掉或吃掉)”

“(谢了,齐格。下次请你吃饭)”

“那就去吃饭吧!你还没吃午饭吧?”

齐格高声喊道。威路纳对此只得苦笑。如你所见,齐格是个不得了的大胃王。但既然有事拜托了他,请他吃饭也是情理之中。

让齐格吃瘪自己的钱包后,威路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纸打开。

上面写的,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个人信息。

家庭成员,兴趣,能力,恋爱经历——甚至还有异端审问官时的履历。

不愧是<四槌>之一,一眼看过去履历相当华丽。

数量自不必说,检举率也相当惊人。没有任何漏网的异端者,实在是难以置信的成绩。

大概在四年前,在她成为特级异端审问官后,收了很多徒弟,把她优秀的审问技术教给后进者。光是看到这些就堪称画里的成功人士——

在看她所处刑的异端者名单时,一股让威路纳身心俱碎的冲击朝他袭来。

“难道说,这……!那,她……!!”

威路纳的视线,落在一个人名上。

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作为异端审问官时所处刑的人之一。

——玛丽亚·马兹凯特。

是过去蒙冤被害的,爱鲁希莉亚与露多薇嘉的亲友。

再次遇到爱鲁希莉亚,是那天傍晚。

她正在中央异端审问所的专用办公室浏览事件的资料。

威路纳敲门进去,按照搜查开始后的惯例朝她报告。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新情报,爱鲁希莉亚也没什么感想,静静下令让他离开。

但,威路纳一动不动。

“……你还在这干什么?还有其他要报告的吗?”

爱鲁希莉亚从资料里抬起头。威路纳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开口。

“——‘犯人’,是谁?”

爱鲁希莉亚一言不发,依旧坐着,抬头看威路纳。

“你说过。‘犯人已经找到了’。那不是在说找到犯人了,而是在说找到当犯人的人了!你,为了报亲友的仇——是打算用冤罪!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处死吗!?”

啪!!地一声,威路纳用力拍向办公桌。堆起来的资料掉到地上到处都是。

而爱鲁希莉亚,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冷酷刻薄到毫无表情,轻描淡写地——

“所以呢,是又怎样?”

——承认了,威路纳的指责。

之后,他的脑海,胸膛,瞬间爆发。

“别开玩笑了!!我们做这些是为了逮捕杀人犯!不是为了践踏杀害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

爱鲁希莉亚的嘴角微微上挑。

“真是个有意思的笑话。看你的样子,已经调查过了吧?那个女人——伊索尔蒂的履历。那家伙,黑得不像样吧。她把那些罪恶当成配饰恬不知耻地戴在身上招摇过市。你知道,那个女人的脚下,到底堆了多少具无辜的尸体吗?”

“如果是那样,那也该走正当程序!别擅自把毫无关系的事件当成你的道具!!”

爱鲁希莉亚,唉地一声,刻意叹了口气。

“……你还在做那种梦啊。我还以为两个月前的悖论事件多少让你理解了”

“理解什么……?”

“——这个国家,从来就不存在正义”

爱鲁希莉亚的双眸燃着冰冷的火焰,继续说道。

“即便是你那引以为傲的兄长,只要上面一句话,就能对一个人的生命视而不见。凭我一个人,就能让民众轻松轻而易举地认可‘恶’的断罪。

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真相的价值,无法理解正义的意义。两个月前的那天,露嘉在希望岛上做的,也不过是把无法抗拒的洪流想办法导向一个安全的方向。如果这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民众会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又开始谴责起露嘉”

威路纳想予以反驳,却说不出话,只能咬紧牙关。

说的没错,威路纳的理性表达赞同。那时候,让形势逆转的不过是一时的犹豫迟疑,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即便如此,威路纳依旧不愿承认现实。他想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点救……。

“说到底,那还算不上复仇”

爱鲁希莉亚的声音里,明显混杂了带恨意的叹息。

“我要让她,像玛丽一样,品尝到玛丽的痛苦再杀死她。……不然,算不上复仇”

“……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

脑海中想到的事实,让威路纳战栗不已。

之所以拜入和自己有仇的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门下,是为了——

“如果没有和她相同的能力,不就无法重现玛丽的痛苦吗”

爱鲁希莉亚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说道。

她……就是为了这个,选择接受无比憎恨的仇敌的教诲。在相当近的距离,复仇之心不断燃烧……。

(那到底……需要……多强的,意志啊……!)

她肯定好几次想趁其熟睡的时候亲手了结。恨到想碎尸万段的仇敌就在身边,而且身为弟子还必须毕恭毕敬。她不可能没想过干脆直接杀了她。

即便如此,她依旧选择忍耐。这几年里,她无数次战胜了自己的杀意。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最理想的复仇……。

可怕——令人恐惧的意志力。

威路纳理解这份恐惧。

正因为理解——才无法认同。

“……这种事情,很荒谬啊……!”

他往办公桌探出身子,把脑海中的灼热悉数吐出。

“因为你,为了复仇,变得和你的仇人一样了不是吗!给无辜的人定罪……毫不留情地处刑……还不止是头衔,甚至包括人格都变得跟她一样了!你选择成为异端审问官不是认同这种生活方式,都是为了复仇……!”

“二者都有吧。那件事让我知道了,异端审问官是最强大的生活方式。所以我才选择当异端审问官。这同时也是我复仇的手段——毕竟到了真要动手的时候,没有制造冤案的经验总会不放心吧。这些说白了都是预演”

“这根本是本末倒置!!”

我下意识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拽过来。

爱鲁希莉亚没有抵抗,被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爱鲁希莉亚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激动的威路纳。

“变得和那种人一样是要怎样!你是要否定伊索尔蒂吧!!那你怎么能变成她那种人!!”

“你会这么想是你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

“不是的!别用那种随便的话来敷衍!!你自己也清楚吧!这样下去谁都不会变得幸福!而且,玛丽亚不是留下了遗言吗!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相——”

瞬间,感受到一记猛踢。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威路纳终究是没站稳,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然后,抬起头。

爱鲁希莉亚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她的表情,仿若决堤般突然变得扭曲。

“那种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迸发出的呐喊,如同摇曳的篝火,

“是,玛丽是不希望我这么做!我做的事情毫无意义!你是对的,你说的所有话一字一句都是正确的!!……但是……!!”

夺眶而出的泪珠,闪着铁锈般的光泽,

“——正确!能报我的仇吗!!”

积蓄已久的苦闷,如枷锁般沉重。

威路纳,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表情复杂流着泪的少女。

自己,是个死脑筋,正直过头,不通人情世故。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那些泪水里的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多年来,她,一直都在面对着自己心中的那股感情。

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威路纳从别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都能马上理解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自己,把她在自己心中整理,曲解,让其合理的东西……用缺乏想象力的随意发言,搅得一团糟。

苛责,逼问,揭开伤疤。

这,到底,算什么——正义。

威路纳愣在原地,爱鲁希莉亚用黑衣的袖子擦去泪水,背过身去。

“……请你出去”

“但,但是——”

“出去!!”

威路纳,只得照她的话做。

来到走廊,或许是听到声音了吧,聚在一起的审问官们立即散开。

威路纳还留在那里,背靠门,看着天花板。

冷冰冰的天花板,和爱鲁希莉亚的哭泣的面容重合——

“……可恶”

——他这才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把女孩子弄哭。

啪嗒啪嗒啪嗒——雨滴不断拍打着窗户。这微小的声音在物品稀少的房间里回荡。

威路纳不是住自己家,而是住骑士团的宿舍。这里基本上只是个用来睡觉的地方。明明平时都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这煞风景的房间,让自己有种难以下咽的空虚感。

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盯着被蜡烛昏黄的火光所照亮的天花板。

在意识朦胧的脑海中,傍晚和爱鲁希莉亚的对话在脑海中来回浮现。……每次想到,都想杀了自己。

……自己,到底有多自以为是啊。两个月前,自己能救露多薇嘉,所以也能救她——是这么觉得的吗?明明那起事件,让自己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幼稚。

不知不觉间,咬紧自己的嘴唇,手腕盖住眼睛。整个世界只剩雨声。在黑暗中,爱鲁希莉亚哭泣的脸正死死盯着自己。

威路纳,一直以为自己对身边的人很温柔。

可是,那不是温柔。威路纳,只是在一味地,盲目地追求正确——但那并不是温柔这种温暖的东西……。

——咚,咚。

突然,敲门声响起。

“……是谁?这么晚了”

威路纳起身,看向门。又是某位同事吗?

仿佛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听见了,门对面的声音回复道。

“是我。快点开门,威路纳”

“诶!?”

熟悉的声音,让吓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赶紧下床去往门口。

走廊上,是再熟悉不过的纯白少女。

“露,露多薇嘉……!?你怎么在这里,都这么晚了……!”

“啊,太阳刚一下山就突然下起雨来了。我想到你的宿舍离得不远,就打算来避避雨”

“啊确实,我好像是告诉过你我住的地方……”

仔细看去,露多薇嘉身后吉站着她的管家吉贝鲁特·彼耶拉。看到露多薇嘉的头上没有淋湿,应该是他在细心打伞吧。

“先进来吧。彼耶拉先生也请进——”

“不了,感谢您的好意,我在这里就好”

不知为何吉贝鲁特再三婉拒。管家这一行有这种不能进其他人房间的规矩吗?

“吉贝鲁特在那里就好。快进去,威路纳。走廊很冷”

我进来了,露多薇嘉说着,自顾自地进到房间里。无可奈何的威路纳只得让吉贝鲁特留在外面,关上门。

“东西这么少啊。这房间倒是很像你,和你一样无趣”

“那还真是抱歉”

露多薇嘉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到床上。老话说,来客人时都会客套一句别顾虑像在自己家一样,但她,像是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威路纳把书桌的椅子搬过来,坐下。不知什么时候,露多薇嘉已经把鞋子袜子全都脱掉,光着脚晃来晃去。

虽然已经习惯露多薇嘉的举止了,但放到自己房间里,总觉得有种相当强的违和感。她那本就远离尘世的容貌,现在更让人觉得不真实。

“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呢。虽说有彼耶拉先生在,但也很危险吧”

为掩饰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威路纳说些无伤大雅的抱怨

露多薇嘉咚地一声躺了下来,

“有件小事。不过,也差不多要做完了……”

她含糊其辞地说着,躺在床上啪嗒啪嗒地踢着双脚。幸好她穿的是白衣,要是换成裙子那可就出大事了。

“什么啊,什么小事。之前见面时都没跟我说过”

“小事就是小事”

“要是又遇到麻烦事了,我可以帮——”

扑腾的双脚突然停住,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看向威路纳。威路纳的话也卡在嘴边。

蓝宝石般的眼瞳笔直地看向他,说道。

“帮我,不如说需要帮的人是你”

“诶……”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如果你觉得你这没有丝毫霸气的脸能藏得住事,那也太小看我了”

露多薇嘉起身坐到床边,和威路纳面对面。

“好了,快点说。肯定是和莉亚吵架了吧”

“诶!?你,你怎么知……”

“能让你这个乐天派消沉到这副模样的也只有那家伙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这一点,爱鲁希莉亚也是一样。和她们两个打交道,总是不得不去面对那些自己掩饰,忽略的事情。

这到底,是正确,还是,温柔呢?

……但威路纳,还远没有成熟到能够靠自己,给这所有的一切以答案。自己不过是在照别人的指示而活。这么做的代价,正猛烈地反噬着他。

这就像学游泳。在学会之前,除了牵着别人的手拼命练习外,别无他法。

威路纳,一点点地把他和爱鲁希莉亚之间的事说出来。

但没有把伊索尔蒂的事情说出来。对露多薇嘉而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也算仇人。本来应该说的……但威路纳说不出口。

他,很害怕。害怕连露多薇嘉,都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我,我是为爱鲁希莉亚小姐着想才这么说的。这么做是错的。这只会让你自己变得不幸”

连自己都觉得这像个借口。但还是把积聚在胸口的感情说了出来。

“这不是理所当然事情吗。这种事情,换了谁都能明白。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选择正确答案——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我明明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但到底该怎么做,我完全不知道啊……”

讲述的同时,自己的处境也有了具体的形状。

自己现在,无路可走。就和当时被露多薇嘉喝破,得知自己没有自我意志时一样。

“你真是一点没变呢,依旧是那个奇怪的家伙,威路纳”

全部听完后,露多薇嘉用傻眼的语气说道。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莉亚。你和她关系又不好。不如说是你的敌人。你差点被亚路卡多斯之盾用枪杀死可都是因为她哦?”

“那是……”

声音,莫名发颤。

“……因为,我是威路纳·潘福特”

“声音里可没自信啊。破坏中央异端审问所的墙时的气势去哪了?”

……自己心里的某处,其实一清二楚。偏偏这次,这句话就是个方便的借口。

自己无法容忍爱鲁希莉亚这种自毁般的存在方式的原因,还在他处。

“……好吧。看来病得比我想的要严重”

说着,露多薇嘉轻轻用手指招他过来。

“过来一下”

威路纳疑惑地站起来,照露多薇嘉所说来到她面前,“再把头低一点”,她这么说着,他依旧照办。

这时。

头被她拉过来抱住,脸埋到她纤细的腹部。

“…………!?”

“别乱动。很痒的”

被抱住,挣扎的四肢也平静下来。

但鼻子隔着她的衣服戳到了她的肚脐。呼吸不过来了。想办法侧过头,确保呼吸。这个姿势,就像把耳朵贴到怀孕的母亲肚子上的孩子。

“怎么样”

头上传来露多薇嘉的声音。

“问我我也……你要是,再有点肉会更好”

“没问你这个”

“疼疼疼疼疼!”

被她按着头,用下巴戳着发旋。还挺疼的。

“所以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啊……。能不能做一点普通人能理解的行为……”

或许是头脑过于优秀,露多薇嘉的种种行为和想法都是跳跃性的。而且,她还觉得只要想做其他人也能做到同样的事。作为被她牵着走的一方,就好比晚上骑着马在没有路灯的路上狂奔。

露多薇嘉把下巴放在威路纳头上,耳语般说道。

“威路纳……我,也算是,被你拯救了呢”

“诶?”

“别抬头!”

头又被她按下去了。刚刚又怎么惹她生气了。露多薇嘉抱着他的头的手,微微发烫。

“……悖论事件时,你到异端审问所,来救我了吧?”

露多薇嘉用只有在这种距离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被莉亚抓住,关进监狱……那里真的很冷哦。啊,冷到能把我冻住……。就是在那个时候,你破坏墙壁救我来了。那时候,你的手,你的胸口,有多温暖……你多半,不知道吧”

……那个时候,只是无意识地拼尽全力。威路纳的渴望与露多薇嘉的状况,那时也不过是,恰好耦合。

即便如此,她的话也渗入了他的内心。

一点点地,仿若冻僵的手牵在一起般,渗了进去。

“威路纳……现在的我,怎么样?”

第二次问出口的问题,有了正确的答案。

“好暖。……好温暖”

“你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你正追求着它吧。……过冷则冻,过暖则腐。需要哪种,需要多少,不同状况不同的人都会有所不同。在做出准确判断之前,正确和温柔都是多余的”

砰砰。

露多薇嘉,像在安慰孩子般,拍了拍威路纳的背。

“去思考——不要害怕。要是你没了莽撞,就只是个笨蛋了”

……去思考。从见到露多薇嘉时她就一直这么说。

但,仔细思考时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才会说,不要害怕。

停止思考是逃避现状,完成思考是勇气的结果。

正是完成了无数次思考,得出了答案的露多薇嘉,才在背后推威路纳一把。

“……真是不可思议。现在的露多薇嘉,就像姐姐一样”

哼哼,露多薇嘉晃着身子。

“对我来说,你是个叫人操心的弟弟哦”

露多薇嘉的弟弟啊,威路纳试着想象。

“……嗯——。全是违和感啊……”

“喂!我难得温柔一下你说什么呢!”

被她啪啪地拍着脑袋,威路纳赶紧抽身离开。

露多薇嘉不悦地看向一侧。刚刚她在威路纳头顶上是什么表情,现在无从得知。

“谢谢你,露多薇嘉。该怎么做……我好像,有点知道了”

“嗯。仅此一次哦。这种事不合我的风格”

“哈哈,我知道”

“别这么自然地摸我的头!”

完了。下意识表达了感激之情。

露多薇嘉穿好鞋子站起来。被雨水打湿了吗,她把袜子团起来放到白衣的口袋里。

“雨势也差不多变小了。回去了”

“这么晚了,要不在这里住一晚”

“你这笨蛋。谁要睡在满是男人味的床上”

明明刚刚躺在那里滚来滚去……抱着这种难以释怀的心情,送露多薇嘉离开房间。

“……恐怕,很快就见不到了吧”

送到走廊后,露多薇嘉回过头,说道。

“是要回家吗?”

“嗯,算是吧。……所以——”

吉贝鲁特跟在她身后。

仿佛,要将这句话留在这里般。

露多薇嘉说道。

“——莉亚,就拜托你了”

“诶?”

莉亚——爱鲁希莉亚?

这是刚刚那句话的后续吗,还是——

在我问出口前,露多薇嘉已消失在走廊的角落。

威路纳凝视着无人的走廊,像是在寻找那个白色的背影。

第二天。无论当事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既然是工作就不得不见面。按照惯例需要报告,因此威路纳来到了爱鲁希莉亚的办公室。他也注意到了来的路上审问官们都注视着他,但他选择无视。

敲门,得到回应后进去。

爱鲁希莉亚和昨天一样在浏览资料。在门前报上姓名后,她的眼神离开资料,往这里瞥了一眼,随后马上移开。

或许她也会觉得尴尬。从她的性格来说,让别人看到自己哭,这种事情本就少见。

爱鲁希莉亚的手,一直没有往下翻页。应该是在意威路纳要说的话,看不进去吧。

……明明理解不了她,但看到她的样子,发现有许多能理解的地方。威路纳下意识扬起嘴角,又赶紧绷住。

“关于搜查状况——”

威路纳努力像往常一样向她报告。爱鲁希莉亚放下手里的资料,抬头看过来,脸上写着震惊。

报告完毕,二人间的一阵沉默消失后,

“……我还以为你会罢工”

爱鲁希莉亚试探般地说道。

威路纳苦笑着,

“我还没那么任性。我,姑且还是队长”

“所以你是支持我?……说实话,我不觉得你会那么想”

“从这个角度上讲,你还挺相信我的”

爱鲁希莉亚不悦地沉默着。基本上,每当我展现出好意,她都会表达厌恶。被讨厌的对象示好只会更觉得烦吧。

“我并不支持你。我依旧,不认同你的做法。……但,要说我的拒绝能推翻你赌上整个人生的意志,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你不会停下来……就算让你停了下来,你也,不会变得幸福”

爱鲁希莉亚嘲讽般扬起嘴角。

“你想让我变得幸福?”

“我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不幸,就只是这样。我们之间要说没有关系,也已经牵扯太深了”

爱鲁希莉亚视线滑向斜下方,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椅背上。

“……确实呢。我和你之间本应是没有关系的。毕竟,这么做我们都能过得舒服些”

“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所以我,决定默默看着你”

爱鲁希莉亚挑起整洁的眉毛。

“默默看着我?”

“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也没意义。所以,我来帮你擦屁股。具体来说就是,你放过的真正的犯人,由我来抓。你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就好。只要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都会配合你”

最后结果对得上就好。就像悖论事件时,我替露多薇嘉说服在场观众时那样。……虽然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但这是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威路纳如此认为。

爱鲁希莉亚眨了眨眼睛,像是失声了一般看着威路纳。

然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威路纳回以笑容,

“关于这点,最近我也有点察觉了”

爱鲁希莉亚微微叹了口气,不悦地撑着脸颊。

“对我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提议,我接受……但总觉得非常火大”

“为什么啊……。以前我就在想,你生气的点我完全搞不清楚”

果然,我们还是合不来。

但是,莫名觉得,这种距离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还差一个证据”

算是作为参考,威路纳向她询问现在的搜查状况后,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动机和密室基本上准备好了。但还差一个——主张案发当时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就在现场的证据,还没准备好”

“反正都是捏造的,还有什么准备好没准备好的区别?”

“当然有。证据,没有说服力就没意义了”

确实如此。看来制造冤罪也要花上一番功夫。

“证明在现场的证据……也就是逆向的不在场证明吧。一般来说应该是目击证词”

“我想避免让证人在证词里撒太过明显的谎。通过诱导提问改变印象倒是可以做到”

“哇……”

威路纳吓到了。这名少女,真的一直在磨练那种技能啊。

爱鲁希莉亚抬头看着天花板,低声说着。

“这种时候,换作露嘉肯定一下子就想到了……”

———— 莉亚,就拜托你了 ————

听到这个名字,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说起来,昨天晚上露多薇嘉来我房间了——”

在我正要进入正题前,爱鲁希莉亚突然盯着我。

“……你的恋爱故事我可一点都不想听”

“诶?恋爱故事?为什么?”

“难道不是吗。晚上有女生来自己房间什么的……突然炫耀个什么啊”

唉,她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啊?”

我的思考没能跟上。结婚?谁和谁?

“难道……是说我和露多薇嘉?”

“还能是谁?”

“不是……没有订婚啊”

“诶”

爱鲁希莉亚瞪大了眼睛,眨了眨。

“没有……订婚?”

“我倒要反过来问你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因为,你们之间的气氛……而且两家还有来往……”

“确实我认识露多薇嘉是因为哥哥这个中间人,但不是相亲啊”

话毕,爱鲁希莉亚白皙的脸眼看着泛红——像是为了挡住脸,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

“……难道说”

从她的样子,威路纳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不久前,我们三个人聚的时候,你那么不高兴,也是因为这个误会?”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看来猜对了。

为什么你们两个订了婚的人幽会要叫上我啊,羞辱我吗——等等,她是这么想的吧。而她会这么想的原因恐怕是,

“你……其实,超级喜欢露多薇嘉吧”

“谁,谁喜欢了!”

爱鲁希莉亚突然抬起头,一看到坏笑着的威路纳,马上尴尬地扭过头去。

就在两个月前,她还打算杀了露多薇嘉。这就是爱之深恨之切吧。要是没有某种特别强的感情,是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正因她怀有这种复杂扭曲的情感,会认为突然出现的威路纳夺走了露多薇嘉也可以理解。她也和露多薇嘉一样,没什么朋友。

“……你那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真的让人超超超超超级火大”

“抱歉抱歉”

“就是你的这幅表情让人火大啊!”

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她们两个离消除隔阂重归于好就更进一步了。大概威路纳,比她们两个当事人都更要期待那天到来。

“……唉。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总之关于最后的证据——”

像是要掩饰,爱鲁希莉亚把话题引了回去。就在这时。

“威路纳!威路纳在吗!?……啊,你果然在这!”

巨大的身躯,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办公室。

这个汗如雨下喘着粗气的人,威路纳再熟悉不过。

“……是谁,这个圆乎乎的家伙是谁!把这个男人给我——”

“抱歉,是我朋友!……齐格,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齐格平时是个开朗随性的家伙。基本上看不到他这么着急的模样。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

“刚,刚刚……我听到了‘传言’……”

“‘传言’……?”

齐格是个让专业人士都自愧不如的情报通。他口中的‘传言’,一般都是尚未公开的情报。

“哈……我从法聂拉来的朋友那里……”

法聂拉。

这个词,让他脊背发凉。

“——路克多尼的……小露多薇嘉的家里,被什么人袭击了……”

听说那起事件,发生在几天前。

没错——比威路纳在帝都遇到爱鲁希莉亚和露多薇嘉还要早。

在一草一木皆沉眠的深夜,一个可疑的影子潜入了路克多尼邸。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战斗的声音。

“这件事还没得到证实,说不准是真是假。但我觉得应该尽早通知你”

威路纳朝亲友道谢,随后陷入沉思。

对路克多尼邸的袭击——如果是真的,难道说露多薇嘉是逃到帝都来的?而且她还隐瞒了这一事实,和威路纳他们接触?

那种情况下,还来找威路纳聊天?

—— 是要回家吗? ——

—— 嗯,算是吧 ——

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那是实话。但——

“……我去一趟法聂拉”

威路纳打断思考,说道。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总是要确认一下”

“说得没错。这样也好。我就在帝都找小露多薇嘉的下落”

拜托了,威路纳对齐格说完后,直接冲了出去。

从这里到路克多尼邸所在的法聂拉就算骑马也要花上两天。但威路纳是圣骑士。凭借圣骑士特有的远超常人数倍的身体素质,不走现成道路,开辟一条最短路径,不出三个小时就抵达。

但爱鲁希莉亚,并不打算跟来。

“……我没那个时间”

她冷冷地说完后,回去工作了。

但威路纳,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其实相当在意。但她还是选择不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亲友的安危,自己的复仇。至少在她这里是能放到天平两端的同等重要的事情。这让威路纳稍稍安心了。

在无意识奔跑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起周围的景色变成了广阔的田园。这是法聂拉特有的风景。现在在种些什么呢。眼下没有这个心思去想这些。

小山丘上有一栋气派的房屋。那就是路克多尼邸。威路纳一口气爬上山丘,站在门口。

外观看起来没有异常。大门紧闭,门对面的庭园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房屋本身也是一样。没有发生过战斗的痕迹……静得渗人。

威路纳咽了口口水,湿润一路跑到这里发干的喉咙。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没错,这样就好。

他利落地翻过大门。警惕地穿过树篱连绵的广阔庭园。

手放在左右双开的玄关门上……发现没上锁。

说要回家的露多薇嘉,无论是真是假,如果乘坐马车那现在应该还没到。而且管家吉贝鲁特和她同行……现在,门却没锁……这,明显很奇怪……。

威路纳——慢慢,地——把门,推开。

环视玄关的大厅——

已经,足够了。

“……这,这……!”

作为摆设的半身像被拉倒碎了一地。长毛地毯上也留下了无数乱糟糟的脚印,墙上的痕迹明显的剑造成的。还有残留了些血迹,让人联想发生在这里的战斗有多惨烈。

上次来拜访都没看到,这里应该有警备骑士。他们和袭击者之间,一定,有过厮杀。

恐怕,是在找房屋的主人露多薇嘉。

正打算进一步调查,往屋里踏出一步时。

‘——你来这里做什么,威路纳·潘福特’

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

威路纳急忙环视周围,但没看到人影。甚至没察觉到气息。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什么,我是谁?真是个蠢问题。第二个问题更是可笑。我,对你了如指掌’

威路纳紧皱眉头。这声音,怎么回事。光听都让人感到极其不快……。

‘你不该在这里。没错吧?你这么轻易就转变了立场,选择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

“那个,女人……?”

‘爱鲁希莉亚·艾路卡’

声音如同刺向他一般说道。

‘你怎么有脸和她站一起。悖论事件时她干了什么,你不会忘了吧。但你,却理所当然般要拯救她。不止如此,还打算帮她制造冤案。真是疯了’

威路纳心中的某个东西正在动摇。终于停下的钟摆又因为外力,开始大幅——大幅——摆动。

为什么。这个声音,为什么——

‘啊,放轻松。我可没那个功夫一直盯着你们。但——你会基于怎样的思考,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帮助别人。这种正义,不过是自我满足’

声音无视了威路纳,继续说道。

‘你真的用这种所谓的正义,认清了要帮的人吗?而不是被泪水打动了吗?爱鲁希莉亚·艾路卡,真的值得你去帮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这么痛苦……!!

‘……答不上来吧’

声音如同嘲讽他般笑了,

‘那我就,帮帮你吧——我会让你知道,你自己的答案’

从背后。

咻地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

威路纳下意识扭头躲开。这时,脸颊处一阵滚烫,有什么东西刺到了面前的墙壁。

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一道锐利的伤口,微微划破了皮肤。

他立即转身,身后却只有敞开的玄关门。奇怪的声音也消失了。

视线回到前方,确认刺到墙上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把剑。

这把剑,把某个东西钉到了墙上。

威路纳警惕着缓缓靠近。

被钉到墙上的,是一幅画——一副肖像画。

上面是用水彩的细腻笔触所画的一名女性。看到这名女性,威路纳瞪大了眼睛。

威路纳,认识她。

肖像画里的人,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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