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名为复仇的牢笼

第二幕 名为复仇的牢笼

回到帝都已是傍晚。刚进爱鲁希莉亚的办公室,她看到是威路纳后正打算站起身——可又别开视线坐了回去。

“……你让你的部下很为难。毕竟自己的上司突然不见了”

“啊,是哦。糟了……。忘记交代他们一句了”

说实话,现在都是靠部下的建议才勉强应付工作,但自己毕竟是他们的领导。不能像学生和准圣骑士时那样随便了。

“所以?”

爱鲁希莉亚刻意用冷淡的语气开口。

“如果有什么要报告的,就请说吧”

真是不坦率啊,威路纳苦笑。明明在意得不得了。

“……房子里,一片狼藉”

威路纳把自己见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路克多尼家确实被袭击了。露多薇嘉从是逃到帝都来见我们的。还有就是……找到了这个”

威路纳从怀里掏出肖像画,交给爱鲁希莉亚。

一看到画里的人,爱鲁希莉亚也瞪大了眼睛。

“这……!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没错。看画的右下。上面有签名和日期吧?”

爱鲁希莉亚看向那里。

“……达尼尔·波涅特……。日期是……案发当天……”

画的右下方的内容,是威路纳他们正在搜查的事件的被害人的签名,以及案发当天的日期。这就表示。

“说起来,本应放在画架上的画布不见了……。难道就是这幅……”

“是了——我想这幅画就是从现场带走的那幅”

“……等一下。这很奇怪。为什么这幅画会在露嘉家里?袭击应该发生在案发之前吧?”

“是……被什么人放到那里的”

威路纳的声音里透露着犹豫,爱鲁希莉亚的脸上也写满了疑惑。

“被什么人,是指?”

“不知道……只听到了声音……。要说到底是谁……”

现在光是回想胸口就一阵骚动。这声音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总觉得是自己认识的人,却完全没有头绪……。

“……总之,你昨天,见到露嘉了吧?”

“啊是。她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那她应该没事。她又不是一摔就碎的玻璃珠”

爱鲁希莉亚这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看到眼前的爱鲁希莉亚,威路纳不禁想起了露多薇嘉说的话——‘莉亚就拜托你了’。

(难道,那句话是指爱鲁希莉亚小姐也会遇到危险?因为自己分身乏术,所以让我来保护她……?)

想也想不出答案。大多数时候自己都看不穿露多薇嘉的想法。现在能做的只有逐个解开眼前的谜团。

“现在的问题是这幅画”

爱鲁希莉亚把伊索尔蒂的肖像画铺开放到桌上。

“注意看背景。……怎么看都像那间地下室吧。也就是说,画这幅画时,模特本人就在那里……”

之前爱鲁希莉亚说过,现在缺少案发当时证明伊索尔蒂在现场的证据。

“但是,画底稿和上色或许不是同一天完成的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

爱鲁希莉亚站起来,从上往下俯视般观察肖像画。

“……这个”

不久,她的目光聚焦在一点。

“这尊像……”

画里的伊索尔蒂坐在椅子上,在她背后有张桌子。爱鲁希莉亚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桌子上的张开翅膀的天使像。

“这是……天使像?不知道是什么天使……”

“注意重点。看这里。上面有标签。……应该是在什么地方买的”

确实,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类似木质标签的东西,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连这个都能发现啊,威路纳感慨着,

“威路纳。让你的部下出动。去找卖这尊像的地方”

“诶?啊,啊啊,好的……”

“这样证据就齐了”

像是把对露多薇嘉的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爱鲁希莉亚笑了出来。

“出发,逮捕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恰在这时。

如同计算好一般。

“哦。叫我吗?”

嗯!战栗流过全身,威路纳回过头。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而——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笑着站在那里。

“我想着你们差不多要找我,就自己过来了”

威路纳,连气都喘不上来。

怎么会,有这么怪的事情。

从来路不明的人那里得到最后的证据已经够奇怪了——在决定逮捕的瞬间,当事人居然自己出现了……!

伊索尔蒂迈着随意的步伐,径直走过威路纳,在满脸惊愕的爱鲁希莉亚面前站下。

“是要逮捕我吧?”

伊索尔蒂露出可怖的微笑,伸出双手。

爱鲁希莉亚神情惊惧地看着她。

冰封般的沉默后,她低下头,紧咬嘴唇——啪啪!拍了拍手。她手下的下级审问官随之赶来。

“……逮捕这个女人”

下级审问官们虽面带疑惑,但还是从两侧控制住了伊索尔蒂。正要把她带离办公室时。

“等,等等!等一下!”

威路纳出声制止,走向低着头的爱鲁希莉亚。

“真的要这样吗……!?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这相当反常吧!她绝对有所企图!”

“说我有所企图也太难听了吧。我只是想给我徒弟省点事—而已——”

“你给我闭嘴!!”

丝毫没有对<四槌>的尊敬,威路纳本能地大吼让她闭嘴。伊索尔蒂发出惹人火大的笑声,闭上嘴。

威路纳抓住爱鲁希莉亚的双肩,

“再冷静下来想想!这样下去不就正中她下怀了吗——”

“——终于……”

爱鲁希莉亚的声音,极其细微。

但这声音,足以,让威路纳闭上嘴。

“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要是不抓住,或许……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但是……!”

“够了!!”

啪!爱鲁希莉亚打掉抓住肩膀的威路纳的手。

拒绝般,堵住自己的耳朵。

“……不要……再让我,犹豫了……!!”

面前这位头发凌乱苦恼着的少女,威路纳,说不出话。

在他身后。

“——唔姆”

邪恶,黑暗的——笑声。

“唔姆——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声的笑响彻整间办公室,又于办公室外慢慢消散——

那天后又过了一两天,爱鲁希莉亚稳步推进着审判的准备工作。

威路纳一方面作为审问官辅佐协助她,一方面为自己的目的独自行动。

“抱歉,威路纳。还是没有小露多薇嘉的情报。最后的目击证词就是她去了你的房间。不知是她藏得很好,还是已经离开帝都了……”

“全都拜托你真是不好意思,齐格。我也想自己调查,但没办法抽不开身。要起诉<四槌>之一,各方的反对都很强烈……”

“要是审问会和教团,还有元老院的那些人真的施压,你和爱鲁希莉亚小姐早就身首异处了。这些反对不过是做做样子”

“我想也是”

恐怕,伊索尔蒂早就打好招呼了。让他们不要阻止对自己的起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正因为不知道才愈发觉得可疑。

可另一方面,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她就无法站上法庭。看来爱鲁希莉亚‘要是不抓住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的想法是对的。

但是,威路纳想着。

(所以才觉得可疑……。就好像,我们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爱鲁希莉亚不会有复仇的机会。而准备‘这种情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伊索尔蒂自己……。

一阵寒意涌了上来,背后起满了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只有被强大的魔兽盯上时才会有。

审判的日期终于定了下来。威路纳来到中央异端审问所的牢房。

与负责看守的骑士互相敬礼后,在冰冷昏暗的房间里走着。牢房在左右两边排列开,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位于尽头,格外坚固的那间牢房。那间牢房里,坐着一个黑影。

她像是坐在沙发上,姿势放松地张开腿。

“哦呀,威路纳君。你还是那么帅。是来养姐姐的眼睛的吗?”

威路纳本能地想反驳,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不能回答。会被她缠上。

身穿囚服的伊索尔蒂,语气虽轻佻,却看起来很是虚弱。

悖论事件后也做了调查,拷问里最有效果的好像是禁止睡眠。虽然露多薇嘉那时候只经受了这个,但伊索尔蒂经受的怎么看都不止于此。

因为之后有公开审判,不会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伤口,但一想到爱鲁希莉亚的憎恶刻在了她疲惫无力的身体上,威路纳就浑身一颤。

“有事能不能快点说?我的好徒弟接下来还要拷问我”

“……是不是你,派人袭击了露多薇嘉?”

威路纳用岩石般坚硬的声音,问道。

伊索尔蒂的嘴角微微上扬,

“啊啊,果然很担心?还真是温柔呢。但要记住。虽然女人都说自己喜欢温柔的人,但那是指‘只对自己温柔的人’。对谁都温柔的男人,到最后只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好可怕哦”

“回答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完——全没有哦?”

伊索尔蒂大笑。

“我反而觉得,有所企图的是你。看到遇到麻烦的人就忍不住去帮?了不起了不起!连我那个处刑无辜之人的不肖徒弟都要去帮,还真是贯彻到底啊!”

伊索尔蒂慢慢地拍着手,手铐咔啦作响。随后朝威路纳探出身子,

“我说,能不能偷偷告诉我?她是怎么说服你的?事成之后当你一辈子情人?哈哈哈哈哈!都说英雄皆好色,除了绝世美少女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现在又有了帝国第一偶像爱鲁希莉亚·艾路卡!这下全国下一年的八卦都不用愁了!”

铛!威路纳一拳打在铁栏杆上。

伊索尔蒂的笑突然停止,但,露出了更加让人不悦的笑。

“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圣骑士大人?玩笑罢了。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做的。毕竟我教过她。女人能用做武器的只有眼泪”

“够了。给我闭嘴……!”

“这可办不到呢。我不太会用鼻子呼吸。其实,威路纳君,姐姐我觉得很奇怪哦?什么会无条件帮助困扰的人。那不过是正好说给小孩子听的漂亮话。很遗憾这并不现实。就好比——看”

咔啦,伊索尔蒂把戴着手铐的手腕举起来。

“我,现在,可是超级困扰哦?不帮我吗?”

“…………!!”

“没错,你不能帮我。因为你把我当做‘恶’。说到底,你是‘正义的伙伴’。不是‘困扰的人的伙伴’。你只是把自己的正义当成了伙伴,露多薇嘉·路克多尼也好,爱鲁希莉亚·艾路卡也好,你从来没把她们当成伙伴。……威路纳君。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对说不出话的威路纳,伊索尔蒂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这叫做,自我满足自慰

唔——,威路纳发出了某种悲鸣。

“这让你很舒服吧?????毕竟靠自慰就能让女孩子感谢你喜欢上你!!!!!真是太棒了吧,停不下来了吧!!!??想一直一直这么下去吧!?

但很遗憾!现实很残酷哦,少年。你感到至高快感的方法存在漏洞。那就是,当你无法贯彻自己决定的正义时,它会瞬间土崩瓦解!!”

一步,两步,威路纳后退。

为了逃离牢房里的恶魔——逃离那家伙吐出的咒语。

“这次,你不得不帮助爱鲁希莉亚。帮那个悲哀可怜的小姑娘!但是,那难如登天。你应该知道吧?”

但发觉自己只要堵住耳朵就好,都花了太多时间。

在逃跑前,拒绝前,满含诅咒的话语,已由耳朵侵入灵魂。

“——没有比复仇,更坚固的牢笼了。……这次,你还能救她吗?”

威路纳转身,全速逃离牢房。

◆     ◆     ◆

第六个月二十四日。

那天,帝都优尼克罗斯从早上开始就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潮湿季节中,云雨像是休假般消失不见的一天里,人们正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有人努力工作,有人晾晒衣物,有人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水坑跳过来跳过去地玩闹着。

与此同时,一项将在今天下午举行的大活动,在他们的脑海里若隐若现。

特级异端审问官‘四槌’之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公开审判。

这是继两个月前的悖论事件后,又一件绝对会记录在历史上的大事。虽抱持着不同程度的期待,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后——教会的敲钟人,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

悠扬洪亮的钟声传遍了整个城市,许多人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去往某个地方。

帝都东南部。布鲁诺广场。第一审判场。

在这个离中央异端审问所最近的地点,世纪的庭审即将拉开帷幕。

但这时,聚集于此的所有人,对这里将发生什么,还不得而知。

◆     ◆     ◆

威路纳竭力防止早早赶来旁听群众涌入法庭内。

(居然这么多人……!)

即便是备受瞩目的对露多薇嘉的审判,也没有这么多人。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现场充满了祭典般的喧嚣和热浪。

威路纳望向法庭内部。这座法庭,与面朝广场的异端审问会的设施接在一起,设有通往设施内部的门。爱鲁希莉亚应该正在门后做着准备。当然,被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也在那里候审。

今天,不知道这座法庭上会发生什么。但是,威路纳的直觉告诉他,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应该是什么必将发生。

一定做好应对任何突发事件的准备。他也如此吩咐过部下。

不久,旁听群众的嘈杂声大了起来。

爱鲁希莉亚出来了。

她步履坚定地走到法庭中央,拈起黑裙下摆深深鞠躬行礼。优雅的动作,引得旁听群众发出欢呼。即便经历了悖论事件的失败,她的人气似乎依旧不减。

爱鲁希莉亚退到审问官席,紧接着下级审问官们带伊索尔蒂进入法庭。

法庭弥漫着紧张的空气。没有高声的辱骂,也没有窃窃私语的咒骂。片刻的安静,像是要再次确认这个瞬间是否真实。讽刺的是,这座满是谎话的法庭,却是近年来最有司法氛围的地方。

伊索尔蒂站在被告席。面容看起来很是憔悴。……但,威路纳没有忘记牢房里的事情。

最后,担任审判长的司祭,在高处的席位就座。

审判长敲响木锤,让现场安静下来。

下午三点的钟声响起的半小时后——对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异端审问审判开始了。

审判的开始总是非常安静,这次也是。按照惯例,由爱鲁希莉亚大致讲述事件经过。

“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画家。第六个月的七日上午十一点左右,于自家地下的画室被打死。尸体周围散落着壶的碎片,且部分碎片上发现血迹,可以认为现场的壶就是凶器”

爱鲁希莉亚的说明异常简洁。对知道详细情况的威路纳而言,省略了很多地方。但审判长点头,表示继续。

“那么审问官,我问你。你认为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是异端者,有什么根据?”

“她有充分的动机。众多事实足以证明这一判断”

爱鲁希莉亚自信地说着,拿着资料,来到审问官席的前面。

“审判长,请看您手边的资料”

“这是……”

“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过去所负责的事件的资料。关于那起事件上的法庭画,我记下了几个疑点和矛盾之处”

审判长看着资料小声念着。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请容我向各位旁听人说明”

爱鲁希莉亚转过身,黑发随之飘动。面向旁听的人群。

“现在,审判长在看的东西,简单说就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所犯下的不当行为的证据。早在以前,她为了把无辜的人检举为异端者,曾把案发现场的法庭画歪曲成需要的样子,并将其当成证据”

观众席一阵骚动。如果那是真的,绝对是十足的丑闻。

“而且”

爱鲁希莉亚刚开口,骚动随之平息。

“当时作为法庭画家协助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就是这次的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

议论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在人群中翻涌。审判长敲响木锤,也无法让现场彻底安静。

“审问官。关于被告过去的不当行为我已知晓。这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关系简单明了。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与被告存在不当关系——也就是说,被害人手里,握着权势滔天的被告的为数不多的把柄”

“所以把他杀了?”

“没错”

“但是”

审判长疑问颇深地转折道。

“为什么,要选择现在?资料显示,不当行为发生在数年前——为什么偏偏要选择现在,这个问题无法忽视”

“关于这个问题,请允许我用证据回答”

爱鲁希莉亚恭敬地说道。一名下级审问官从法庭一侧上来,把某样东西交给了审判长。

“这是……日记?”

“是的。是在被害人家里发现的,达尼尔·波涅特的日记”

爱鲁希莉亚拿起一份资料。

“日记显示,被害人长期受到自己良心的苛责。‘我为什么要帮她做那种事’‘处刑前的怨恨声在我耳边挥散不去’……这种记述过了好几年在日记里依然会偶尔出现。还有……请看最新的一页”

审判长翻着日记。

“劳烦您念出上面的内容”

“‘我已年迈,时日无多。若将这种事实带到坟墓,我无颜面对先我而去的妻子。我已决定。即便与国家为敌,我也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审判长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一瞬间,整个法庭为寂静所笼罩。

“日记……以这种记述结束”

爱鲁希莉亚再次强调这一点——现场的风向,已然确定。

谁,都没有说话。但是,现场的空气,氛围,都以无声的压力弹劾伊索尔蒂。这家伙就是犯人——。

不知道伊索尔蒂自己知不知道,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在这种氛围里,这种态度只会起到反效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给人以批判‘装什么傻啊’的口实。

像是看到了好机会,爱鲁希莉亚露出了一瞬间的笑容。

“接下来,关于几样物证——”

“我有异议”

平静的声音,凭着一句话就重置了法庭的氛围。

这句不算大的声音,一般而言会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里。但,声音里却蕴含着力量。那声音里——有把,能把言灵刻在灵魂上利刃。

“爱鲁希莉亚·艾路卡审问官。你省略了理应进行的审议环节。我要求,对案发当时现场的情况进行仔细说明”

缓缓组织话语出现在法庭上的娇小身姿,让威路纳忘了呼吸。

那个身影——白发,白衣,妖精般的美貌——威路纳不可能认错。不止是他,爱鲁希莉亚自己,也不可能认错。

她,在审问官席对面——几乎已形同虚设的辩护席上,站定。

然后,

对审判长,旁听人,以及与自己对峙的敌人爱鲁希莉亚。

说出自己的名字。

“辩护人露多薇嘉·路克多尼——虽然迟了,在此参上”

观众们陷入混乱。沉默的弹劾消失不见,议论声再次从人群中传开。

但是,威路纳的混乱远在他们之上。爱鲁希莉亚也是一样。

(辩护人……?露多薇嘉是辩护人!?)

辩护人。在这个国家的异端审问审判里,辩护人这一角色并不是必要的。基本上,追究罪行只要有审问官就足够了。

这个国家是没有律师这一职业的。因此,只有被告人要求,辩护人本人同意,教团和审问会也认可辩护人的能力时,法庭上才会有辩护人。

简单说,就是必须要得到负责追究犯人责任的审问会的许可。当然,辩护人只会妨碍审判,因此绝大多数时候审问会都不会允许辩护人存在。因此,这成了一个可有可无,名存实亡的制度。

但威路纳发现——偏偏这次,这个苛刻的条件居然满足了。

毕竟站在被告席上的嫌疑人,是审问会引以为傲的<四槌>之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重面子的异端审问会,自然想让她无罪。

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人,选择了最强的棋子。她就是——连续解决收割者事件,悖论事件与魔法杀人事件的<魔女狩猎女伯爵>,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但这说不通。要让她做辩护人需要她本人的同意。而对露多薇嘉而言伊索尔蒂是自己的仇敌。那她为什么……?

(——不,不。如果是露多薇嘉……)

如果是露多薇嘉——那个爱真相胜过世间一切的露多薇嘉。即便是帮助自己亲友的仇敌,也要阻止冤罪。

但问题是她被什么人袭击了。对露多薇嘉的袭击一定与伊索尔蒂脱不开干系。威路纳对此深信不疑。

也就是说,那天与威路纳见面离开后,就被伊索尔蒂他们抓走,逼她辩护……?如果真是这样,那伊索尔蒂,为什么要自己过来让我们逮捕?

“——审判长”

爱鲁希莉亚喊道。

“我对此事并不知晓!无效!”

“不”

“此事我们已知晓。看来好像出了什么纰漏”

“什……!?”

爱鲁希莉亚满脸惊愕,愣在原地。威路纳也怀疑自己的耳朵。纰漏?出了纰漏?这等重大的纰漏,怎么可能发生……!

威路纳看向被告席。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是那家伙……!!)

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只能这么认为。

但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要做的事已无比清晰。

“——喂,那边的骑士”

威路纳正要冲上去,却听到了辩护席上露多薇嘉的声音。

“请好好履行警备职责。要是你们不行动起来,我们没办法安心审议——可千万,别想着中止审议哦?”

这一句话,就让威路纳的脚定在原地。这种感觉,就像是用话语贯穿了自己的脑海。自己被看穿的事实,剥夺了他的行动自由。

太奇怪了。一股违和感涌上威路纳的心头。

确实,露多薇嘉经常说些看透人心的话。但她,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暴力地挥舞这种洞察力。

是威路纳的错觉吗?

还是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所以连露多薇嘉也变得奇怪起来,只是自己在拒绝接受现实呢?

谜团太多了。

威路纳,只能在一旁看着分立与仇敌两侧,对峙着的少女。

“——申请传唤证人”

审议继续。爱鲁希莉亚回到审问官席,死死盯着对面的露多薇嘉,说道。

“同时,我也会对现场的状况——也会对密室进行说明。这样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

露多薇嘉双手抱胸点头,爱鲁希莉亚对部下下达指示。

“那么——请让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入庭”

下级审问官把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的女儿,巴尔蒂夫人带上法庭。

她站在被告席前方,审问官席与辩护人席之间的证言台上。她神情不安,似乎随时会被法庭上异样的氛围吞没。

“证人多萝缇雅·巴尔蒂”

审判长庄严说道。

“汝能否对吾等伟大父神阿露希亚与司掌真相之天平的断罪天使起誓,汝乃善神之子?”

“我,我以善神之子之名起誓,我将如实陈述,绝无隐瞒”

“很好。开始”

先由爱鲁希莉亚开口。

“巴尔蒂女士。放轻松慢慢来就好。请把您发现您父亲尸体时的情形,尽可能详细地说出来”

“好,好的……”

之后她说的内,和最开始听到的内容一致。

下雨的早晨,巴尔蒂夫人来到被害人家里,在地下室见到了被害人。这时,地下室没有其他人。

之后,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在买东西回来准备午饭时,上午十一点的钟声响起,地下室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来到地下室的巴尔蒂夫人隔着门喊话,却没有回应。试图开门时门却莫名很重,心生疑惑从窗户往室内看时,发现里面一片狼藉,以及门后满是血的父亲。

巴尔蒂夫人用力推门把靠在门上的父亲推开,进入地下室确认父亲的尸体。

“正如您所听到的,审判长”

证词一结束,露多薇嘉便开口道。

“被害人的尸体背靠着门。现场的门是往房间里开的,这种情况从外部不可能做到。犯人犯案后,无法从门离开”

“但是,现场是半地下的构造,除了门还有窗户”

审判长浏览着资料,说着。

“即便门无法使用,能否从窗户离开?”

“那——”

“那窗户必须是正常高度”

不给爱鲁希莉亚发言的机会,露多薇嘉加强了自己在法庭上的存在感。

“案发现场的天花板很高,窗户离天花板非常近。我想……应该比两个我还要高。要借助梯子之类的东西才能到那里”

但是。露多薇嘉继续道。

“被害人家里唯一的梯子,在案发当时,正在被使用。没错吧,证人?”

“是,是的……。佣人们在,在修屋顶……”

“因此,需要把梯子,或是用来垫脚的——而且还必须能从窗户外回收的——东西从外面带进来。可是,没有人目击到有人带着那种东西走在路上。没错吧,那边的审问官辅佐?”

话题突然导向威路纳,视线在他身上集中。威路纳一惊,说道,

“啊……是。我们四处走访都没找到……”

“那么”

露多薇嘉说着,啪地拍了下手。

她已经成了,法庭的中心。

“门用不了。窗户也用不了。在这种不可能的情况下,犯人要怎么逃离现场?在把被告定为异端者前,要先解决这个问题。……审问官大人,你对此怎么看?说是魔法也没问题哦?”

面对露多薇嘉挑衅地台词,爱鲁希莉亚皱起眉头,

“不,不需要魔法”

毅然回答道。

“方才,辩护人声称窗户无法使用,这番发言里存在问题。只要有垫脚的东西就可以。而最适合爬上现场靠近天花板窗户的垫脚物,就在现场”

“是什么?”

审判长问道,爱鲁希莉亚回答。

“书架。面朝窗户时,书架就在右边的角落。就像是为了方便移动一般,里面的书已经被拿出来了。犯人只要横向拖动书架,就能用它来垫脚爬上窗户”

“我有异议,审问官”

露多薇嘉举手,用强有力的语气说道。

“如果照你所说,那么书架必须位于窗户下方。但实际情况呢?就在刚刚,你还亲口提到了”

“窗户右边的角落”

“那么,你的推理并不成立。书架这种大型家具,要怎么从几米高的窗户上移回原位?我认为,除非使用了在手不接触的情况下移动物体的魔法,不然很难实现”

“没错,不可能。从窗户外移动书架是不可能的”

爱鲁希莉亚干脆地承认,让审判长抬起了眉毛。

“审问官,这么说来,你的推理就不成立?”

“不。我只是说,从窗户外移动是不可能的。这无比简单且单纯——既然无法从外部移动,那就只能从内部移动”

旁听群众好像理解了。是室内的人移动了书架——如果是这样,那么有机会移动它的人就只有一个。

“巴尔蒂女士”

爱鲁希莉亚平静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巴尔蒂夫人惊得猛抬起头。

“听说,你以前是教会的修女吧。但因结婚辞职了”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我们也简单调查了一下您……有个地方总觉得奇怪”

说着,爱鲁希莉亚走向证言台。

“您辞去修女的时间点,和孩子出生的时间点……将这两个时间对比来看,只能认为您还在当修女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听说,您的丈夫因为工作原因也经常出入教会。您——其实不是自己主动辞职,而是因怀孕被逐出了教会吧?”

“我,我……”

“我有异议!这是极其隐私的问题!不应在公共场合讨论!!”

“这是解开犯案手法的必要手段!!”

两位少女大声争执,争锋相对。审判长稍加思考,

“……驳回异议”

露多薇嘉啧了一声,爱鲁希莉亚扬起了嘴角。二人的视线激烈碰撞。

“证人,我再问一次。你,不是自己主动辞职,而是因怀孕一事曝光而被迫辞职吗?”

巴尔蒂夫人低头看着脚,

“……是,的……”

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爱鲁希莉亚点点头,拿出新的资料,

“这里,还有另一个令人在意的事实——证人所任职的教会的神父,在三年前,曾被怀疑是异端者。而且,当时负责这起事件的异端审问官正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也就是被告”

观众再次议论起来。这件事以预料之外的方式与案件联系在了一起。

“当时,被告判决那位神父无罪。可是,在阅读当时的资料时,一个相当可疑的事实若隐若现”

少女用舒缓的声音继续道。

“那位神父,异端——除了杀人,还涉嫌性暴力。他凭自己的权力在教会里实施性暴力,无论同性异性。如果情况属实,证人,您的工作环境可谓相当悲惨”

巴尔蒂夫人颤抖着。不是因紧张或羞耻,而是因为恐惧。

“证人——请如实回答”

为了进一步逼问,爱鲁希莉亚问道。

“——你怀的孩子,是神父的吧?”

巴尔蒂夫人没有回答。全身剧烈颤抖,眼泪簌簌地落到脸颊。

即便如此,爱鲁希莉亚依旧步步紧逼。

“你不是自愿离开教会。也不是自愿怀孕。更不是自愿结婚。恐怕,你如今的丈夫,也是那位神父的情人。神父认为怀孕的你不适合继续留在教会,便随便给你配了个男人,并以此为借口把你赶出了教会——是这样吧?”

“虐待证人就到此为止吧,审问官”

露多薇嘉静静插嘴。

“这里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异端审问法庭。不是追究那名神父的地方,也不是揭证人伤疤的地方”

“异议有效。审问官注意不要过度询问”

“……失礼了”

爱鲁希莉亚做了个深呼吸。威路纳能看出来,她现在很焦虑。那个无论何时都自信满满的,爱鲁希莉亚·艾路卡。

“但是,这件事情有必要确认。……证人,现在已经无法隐瞒了。你过去的同事,也作为证人出席了。如果你不承认,我会请她们作证”

话语温柔庄重,却是赤裸裸的威胁。接下来的时间里,巴尔蒂夫人一言不发全身颤抖。脸彻底变红,泪水沾湿了衣襟。

其实,她现在的样子就是答案。但法庭上,话语和证据就是一切。她必须说出口。必须自己揭开,自己的伤疤。

巴尔蒂夫人,紧紧抓住证言台,

“…………是……的…………”

她的声音,如果不竖起耳朵听,几乎听不见。

“我,我……被那个人……被,神父大人…………他,总是…………所以……孩子的,父,亲,是…………————呜,呜呜呜呜呜呜…………!!”

话还没说到最后,她呜咽着倒地。看到这一幕的爱鲁希莉亚,眼神看起来格外冰冷。

“……可以了。审判长,请允许证人退庭”

“同意退庭。庭吏请把证人带去休息室”

两名骑士跑到证言台,搀扶着泣不成声的证人朝里边的建筑物走去。法庭弥漫着同情,威路纳却震惊不已。

(不会吧……?完全不进入正题,就把证人赶出了法庭……!)

威路纳从爱鲁希莉亚那里听到了她的部分计划,所以他清楚。她是故意把巴尔蒂夫人逼离法庭的。这都是为了接下来要进行的缺席审判……!

“所以,审问官”

露多薇嘉神情冰冷。

“刚刚那毫无体面可言的询问,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只觉得,你是在公开羞辱因善意而站上法庭的证人”

“证人有着不愿公开的过去。而且与她的过去有关的人物,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我们也已经调查过了。其中有两个重要的事实”

爱鲁希莉亚冷冷地说明。

“基于这些事实,可以做出一个推测。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或许知道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的秘密——没错,被告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操纵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

沉默的法庭里,回荡着爱鲁希莉亚的声音。

“案发现场是画家的画室。房间里存在大量的颜料,这再正常不过。犯人把书架移动到窗户下面,之后用颜料在书架移走后露出的墙上留下信息。而信息的内容,就是那则对巴尔蒂夫人不利的事实。

随后,用书架垫脚,从窗户逃走。紧接着巴尔蒂夫人就到了。她应该看到了吧,写在原本书架的位置的墙上的信息。因此,在她看到父亲尸体惊讶不已的同时,还要在其他人来之前把墙上的信息销毁。

巧的是,房间里正好有一个装满水的木桶。毕竟是画室,那桶水就是用来稀释颜料的。所以在我们赶到现场时,桶滚到了房间中央,而且桶的里面是湿的。当然,刚刚才写在墙上的信息还没干,用水一冲就能洗掉”

爱鲁希莉亚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像是布的东西。

不,不是像是布,就是布。但是这块布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还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

“那时候,为了把墙上的颜料彻底洗掉,用了布吧。而那块布,就是我手里这块”

爱鲁希莉亚镇定自若地说着。看到这幅景象,威路纳屏住了呼吸。

那块破破烂烂的布,正是爱鲁希莉亚准备的第一张王牌——捏造证据。

现在爱鲁希莉亚说得有模有样的推理完全是编的。能证明她的推理的证据,实际上一个都没有。所以她把自己传唤的证人巴尔蒂夫人赶出了法庭。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她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证词。

“但是,如果是那样”

露多薇嘉皱起眉头。

“即便不特地把书架放回去,也能处理掉墙上的信息。你是想说——第一发现人为了隐藏对自己不利的信息,所以移动了书架?”

“即便把消息销毁,也会留下销毁的痕迹。毕竟泼了水,等水自然干掉会让人起疑。佣人就在房子外面,要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听到了其他可疑的声音,难免不会过来。

因此,为了隐藏潮湿的墙壁暂时把书架复原。在我们赶到现场的这段时间里,墙已经完全干了”

然后,爱鲁希莉亚继续展示出第二个捏造证据王牌

“案发现场的地下室,平时可能不怎么打扫。多亏如此,请看——”

她拿出了一幅画。

一副法庭画。具体描绘了案发现场书架旁边的情形。书架脚边,左侧——存在延伸向窗户的,拖动过的痕迹。

“——这里留下了移动书架的痕迹。这也将作为证据提交”

不久前,她才刚揭露伊索尔蒂用法庭画的不当行为。可转眼间,她就把伪造的画当做证据提交,真是胆大包天。这让威路纳都感到不寒而栗。

对面的露多薇嘉眯起眼睛看着法庭画。她可能已经看穿了。但她了解现场的途径应该只有资料。爱鲁希莉亚严格限制了案发现场的人员出入。

“……我有,一个问题”

露多薇嘉试探般开口。

“移动书架,用颜料在墙上留下信息后,从窗户离开。这一连串的行动,能在第一发现人听到声音后赶来现场的仅有的时间里完成吗?我觉得时间多少有点紧张”

“在犯案前就都准备妥当了”

爱鲁希莉亚毫不动摇地回答。

“先用安眠药让被害人睡着,做完所有准备工作后,再犯案——这么考虑就说得通了。实际上,留在案发现场的两杯红茶,其中一杯被扔到地上,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那么,为什么要让被害人以背靠门的姿势倒下?试图从犯人那里逃走却被追来的犯人杀害——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种奇妙的状态”

“没错。就是在逃走时被杀害的。犯人高估了安眠药的效果,还在做准备时被害人就醒了——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有是有,但根据很薄弱”

“现场是密室。这一状况本身,就是根据”

爱鲁希莉亚露出一丝浅笑。

“说到底,这间密室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意义,那就是把现场伪装成魔女所为。但从这个角度考虑,密室条件太宽松了。但是,如果尸体背靠门的状态,在犯人的意料之外呢?窗户的位置太高用不了,只能从门逃走——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这些负责搜查的人会怀疑谁?”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案发当时,房屋里除了被害人外就只有一个人——多萝缇雅·巴尔蒂。她一定会成为首个怀疑对象。

“然而,对犯人来说,尸体堵住门是相当不利的状况。当然,犯人可以把尸体从门的位置移开再逃走。

但如果是这样,在第三人正在赶来这里的紧急状况下,会留下犯人特地移动过尸体的事实。而且经由这一事实可能会怀疑到自己。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身为特级异端审问官的被告马上就想到了这一点。

因此只好直接逃走……。这样一来,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密室就形成了”

观众正在脑海中重现犯案时的情景吧。爱鲁希莉亚的说明就是如此具体,如此具有说服力。而且,无需仔细思考就能理解。

“……我知道了。就想法而言,我承认你说的手法成立”

露多薇嘉像是闭上了眼睛,如此说道。但是,她补充,

“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手法的人只可能是被告?异端审问涉及很多人。能得知多萝缇雅·巴尔蒂秘密的人不只被告一个。但你,依旧认为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是犯人——你有明确的证据吗?”

——来了。

似乎能听到爱鲁希莉亚的心中所想。她露出笑容,拿出最后的证据。

“当然有。请看”

爱鲁希莉亚所提交的,是一副肖像画。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肖像画。

露多薇嘉皱起眉头。

“……就是这个?”

“请看这幅画的一角。上面有署名和日期。——这里写着,达尼尔·波涅特,到达历一四一四年第六个月七日”

观众再次骚动起来。被害人在案发当天,给被告画了肖像画——?

“此外,各位请看背景。这和现场的画室一模一样——不,这就是现场的画室。这幅画毫无疑问是波涅特所画。这点已获得专家的确认”

“……那种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据说现场的画架上什么都没有”

“不错。被告担心这幅画会被当成证据,所以将它带离了现场。骑士们四处寻找这幅画,最终在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某个据点找到了它”

关于画的出处完全是胡编乱造。但如果假设画是伊索尔蒂在犯案时带走的,那么这个解释是最保险的。

“那为什么没有尽早处理掉?留着它只会徒增危险”

“辩护人——我们,并不知道这幅画是出于什么缘由画的。因此,我们无法判断‘留着它会徒增危险’与否”

爱鲁希莉亚的话里包含着感情。

“而且,也没有必要做出判断。审议所需要的,只有‘案发当天,被害人让被告当模特画了幅画’这一事实。我说的有错吗?”

露多薇嘉不悦地沉默着。为什么没有处理掉会被当成证据的画——如果继续追问下去,爱鲁希莉亚的谎言或许会曝光。但是,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偏离主题的无谓的讨论。

“案发当天被害人让被告当模特画的肖像画——我将把这幅画,作为案发当天被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就在案发现场的证据提交”

“我有异议!”

露多薇嘉插嘴。

“不能仅因画了画就认为模特在场!可能之前就完成了线稿,案发当天完成了上色!”

“异议有效。审问官,你认为画这幅画时模特在场有什么依据?”

面对审判长的提问,爱鲁希莉亚当即回答。

“依据就是,这幅画背景里的这尊像”

她的手指指向背景里的桌子。那里放着一尊手掌大小的天使像。

“能看到这尊像上还有标签。其实,这尊像——是被告在案发当天的早上,作为礼物买的”

“我有异议!没有证据能证明!”

“证据?我有证人的证词!”

爱鲁希莉亚如同歌唱般高声宣告。

“——申请传唤证人!西北区的某家雕刻店店主,史蒂芬·巴索!”

下级审问官把活泼的小个子男人——史蒂芬·巴索带入法庭。

巴索站上证言台,露出爽朗的笑容。

“证人,请报上姓名和职业”

“史蒂芬·巴索。在帝都西北区经营一家小雕刻店”

接着,巴索和巴尔蒂夫人一样进行了宣誓。宣誓自己将如实陈述,绝无隐瞒。

“巴索先生”

爱鲁希莉亚拿着肖像画走向证言台。

“这幅画里的天使像,是你店里在卖的商品吧?”

“是的。是我们的畅销商品”

巴索干脆地回答。爱鲁希莉亚点点头,

“第六个月七日的早上,有客人来了你的店吧?”

“是有几个人”

“其中,有人买了这尊像吗?”

“有”

“那名客人——是她吗?”

爱鲁希莉亚指向被告席的伊索尔蒂,巴索也回过头,

“是她。不会有错”

他爽朗地笑着,清楚地说道。

在观众的议论声中,眼前的景象让威路纳难以置信。

得知有几家雕刻店在卖画里的天使像后,爱鲁希莉亚就下令让威路纳去找符合条件的店员了。

至于条件,第一,当然是案发当天的早上要站在店门口。第二和第三是,爱出风头,和,对自己认为的事情深信不疑。

如果没找到她也给了几个替代方案,但没花多久就找到了最合适的人选。

就是他——史蒂芬·巴索。

他恐怕完全没见过伊索尔蒂。在爱鲁希莉亚的印象诱导下,就这么觉得了——还有就是,想在这么多人看着的审判上出风头。

威路纳完全没想过有人会因为这些站上证言台。但他并不觉得佩服。爱鲁希莉亚所掌握的技能和知识,只让他感到空虚。

“非常感谢,巴索先生。您帮了我大忙”

“不会不会!这种小事随时效劳!”

“您可以下去了”

下级审问官准备带巴索离开,与此同时,爱鲁希莉亚看向露多薇嘉。

她一直在警惕露多薇嘉会询问巴索。爱鲁希莉亚没想到会有辩护人。要是让她询问,伪证可能会暴露——

但是,露多薇嘉只是静静目送巴索前往休息室。爱鲁希莉亚露出疑惑的神情。威路纳也觉得不可思议。露多薇嘉明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如您所听到的”

仿佛要扼杀所有怀疑,爱鲁希莉亚继续道。

“画在肖像画背景里的天使像,是被告在案发当天买的。既然那个东西被画在了画里,那么,案发当天,被告确实来到了现场的画室。而现场之所以没有留下这尊像,原因和肖像画一样,被告意识到这会成为证据,所以也带离了现场”

审判长低低地嗯了一声。审判开始时他还怀疑颇深,现在似乎要被说服了。

法庭的氛围也是如此。大部分旁听群众都正在接受爱鲁希莉亚的推理。胜负已定的舒缓氛围萦绕着法庭。

但是。

现在爱鲁希莉亚的做法,稍显牵强。尤其是逼问巴尔蒂夫人让她崩溃大哭的一幕,足以败坏她的印象。爱鲁希莉亚初登场时观众还抱持好感,而现在却带有隐约的反感了。

与此同时,威路纳也感觉到,观众们的期待正汇聚于一点。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这位去年解决了让帝国陷入恐怖的收割者事件,两个月前又解决了嫌疑人是自己的悖论事件,并赢得空前逆转改判无罪的天才。

她,接下来会怎么做——这种期待,如旋涡般汇聚于站在辩护席上的露多薇嘉。

“……被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审判长沉默长考后,庄严开口。

“你现在的嫌疑非常大。若要申辩,可随时开始”

目光聚焦于被告席上的伊索尔蒂。

伊索尔蒂非常虚弱,摇摇晃晃感觉随时会倒。她沉默着。

已经虚弱到无法发声了吗——正当所有人这么想时。

“————哈哈”

抑制不住的笑声,贯穿整个寂静的法庭。

“哈哈——哈哈哈哈哈————申辩?要我申辩,露多薇嘉。你觉得呢?”

伊索尔蒂摇晃着看向露多薇嘉,露多薇嘉也配合着歪起嘴。

“真是个有趣的笑话。申辩……申辩啊……哈哈哈!——这种自相矛盾的推理!有什么申辩的必要吗!?”

露多薇嘉和伊索尔蒂两个人高声笑着。

除了她们两个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理解。威路纳,爱鲁希莉亚,审判长,旁听的群众——所有人,都被放声大笑的二人远远抛下。

露多薇嘉抱着肚子调整呼吸,

“我很失望,莉亚”

她的嘴唇扭曲到极致,朝对面的爱鲁希莉亚说道。

“你不惜虐待证人,却只做出了这种水平的推理!真是平庸!你果然是个庸才!!”

“什……什么……!?”

“你的推理存在致命的矛盾!!”

露多薇嘉大声说着,同时尖锐地指责爱鲁希莉亚。

“证据就是你得意洋洋提交的肖像画!平凡且庸才的你没发现,我可是一眼就看到了——仔细看那幅画的右边!!”

爱鲁希莉亚疑惑地看向肖像画。紧接着——

“——这……这,这是……”

她瞪大了眼睛,顿时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说出来吧,莉亚——你应该看到了吧?你应该看到画的右边某个地方的颜料渗出来了吧!?”

“唔……,唔……!!”

“哈!看来我们的异端审问官大人说不出话了!各位!接下来就由我,露多薇嘉·路克多尼进行说明!”

露多薇嘉面向疑惑着的旁听群众,高声说道。

“肖像画某个地方的颜料渗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很简单!在颜料还没干时,有水溅到了画上!那么,上面的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嗒嗒嗒地脚步声响起,露多薇嘉在法庭上走动。

“很轻松就能想到。现场有一个装满水的木桶!那么,回想一下审问官大人的推理。她的推理是这样的”

露多薇嘉走到低着头的爱鲁希莉亚面前,像是要挥拳攻击她似地说道。

“‘犯人犯案后,把书架移动到窗户下面,然后逃走。之后赶到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发现之前书架所在位置的墙上留有涂鸦,于是用木桶里的水把涂鸦洗掉。为了隐藏潮湿的墙壁把书架移回了原位’——

没错,根据她的推理,把木桶里的水泼到墙上是犯人逃离现场之后的事情!但她,是这么说的——‘犯人害怕肖像画会成为证据,于是把画带走了’!”

哦哦!观众发出惊叹。

“这不奇怪吗!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把木桶里的水泼到墙上时,肖像画就已经不在现场了!但是,肖像画上却明显留有被水打湿的痕迹!这不是矛盾是什么!?”

“这……这有很多原因!”

终于,爱鲁希莉亚抬起头。

“案发当天下了雨!可能是逃走的时候被雨水弄湿了!”

“案发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雨已经停了!”

“可能是掉到了水坑里,也可能是飞溅的水沾到了画上!总之,这无法否认‘被告在案发现场’这一事实!!”

“哈哈哈!不错的反驳!可惜你只能给出具体的例子!!”

法庭的氛围仍未逆转。支持露多薇嘉,对抗爱鲁希莉亚。观众的手里除了隐约的反感外没有武器,但露多薇嘉把武器给了他们。他们怎会轻易放手……!

“我还想慢慢等下去看你能给出什么推理,看来也就到此为止了!审议没必要再拖下去了!!”

啪嗒!!露多薇嘉用力打了个响指。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证人!传唤少年弗雷德!!”

下级审问官疑惑地面面相觑,庭吏的骑士赶忙行动起来。爱鲁希莉亚疑惑的看着他们,狠狠瞪着眼前的露多薇嘉。

“你,到底想做什么……!”

“莉亚。你的推理,我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

露多薇嘉说着,露出刻薄的笑。

“无论你再怎么拼命地主张什么,我手里的王牌,仅需一击,就能将你彻底击溃。你的努力,不过是徒劳”

“徒劳……?王牌……!?那种东西——”

“——不可能有,你这么想是你的事情。不过,你马上就不得不承认了”

露多薇嘉背过身去,从爱鲁希莉亚面前离开。恰在这时,庭吏的骑士把一名少年带了上来。

八岁左右精神饱满的少年。旁边的女性应该是他的母亲。

站上证言台,少年弗雷德好奇地环视左右。

“证人。报出你的姓名”

审判长依旧庄严地询问,少年则气势昂扬地回答“弗雷德·阿格罗!”。之后,在母亲的帮助下,完成了证人宣誓。

“少年弗雷德。看你身后的女性”

露多薇嘉回到辩护席,说道。少年弗雷德转过头。

“那名女性你有印象吗?”

“嗯。是在剧场里,和我一起找妈妈的阿姨吧?”

爱鲁希莉亚的眼瞳开始动摇。

剧场——难道,威路纳脊背发凉。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第六个月的七日!我很期待那天所以记得很清楚!”

啊——!观众一片哗然。他们都意识到了露多薇嘉想说什么。

“夫人。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一下经过吗”

“好的……”

站在少年身旁的母亲,稍显顾虑地说了起来。

“第六个月七日,我和这孩子去南区的剧场看演出。但是,那天人很多……我和他走散了。那时,她把孩子带了过来……”

母亲看向伊索尔蒂。伊索尔蒂露出了微笑。

“你知道当时具体是几点吗?”

“记得。我当时正在找他,上午十一点的钟正好响了”

“少年弗雷德。和母亲走散的时候,你一直和那名女性在一起吧?”

“嗯!妈妈不见后就遇到她了,然后一直在一起”

“——以上”

露多薇嘉耸耸肩,苦笑道。

“你还真是做了件好事呢?”

“确实是呢”

露多薇嘉和伊索尔蒂哧哧笑着。对此,观众也一阵骚动。

上午十一点在南区和迷路的孩子待在一起的人,不可能同时于上午十一点在北区杀人。

由此,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威路纳说不出话。确实,没有对伊索尔蒂的不在场证明进行搜查。爱鲁希莉亚认为没有那个必要。

但是,就算骑士全员出动,能从人数众多的剧场观众里,找到这对母子吗?

很难。威路纳如此认为。但是,证人就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组织力的露多薇嘉,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对母子的?

难道说,这是伊索尔蒂自己准备的吗。甘愿入狱,却做了能证明自己无罪的准备……?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知道杀人事件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等,等一下!”

爱鲁希莉亚焦急地喊道。

“那真的是事实吗!?核实过了吗!?”

“喂喂,审问官大人——你该不会想说,朝先导主阿露希亚和断罪天使发过誓的纯洁孩子在说谎吧?”

露多薇嘉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问你。你刚刚传唤的雕刻店店主……他的证词核实过了吗?”

爱鲁希莉亚只能沉默。根本不可能核实。那是爱鲁希莉亚诱导证人做的伪证。

“那……那……!”

爱鲁希莉亚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露多薇嘉,大声说道。

“如果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不是犯人!多萝缇雅·巴尔蒂没有移动书架的话!那犯人到底是谁,是怎样逃出密室的!!既然完全否定了我的推理,那你肯定可以解释吧!?”

面对悲鸣般的诘问——露多薇嘉,深深一笑。

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享受猎物踩中陷阱的那一刻。

“门被堵住,窗户也高到手够不着的房间,要怎样才能逃出去——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至极”

就是。露多薇嘉顿了一下,让观众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脸上的笑更深了。

宛如割断断头台的绳子。

她——如此宣告。

“用超乎常人的弹跳力,从窗户跳了出去”

一片寂静——

一时间,法庭鸦雀无声。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但是——慢慢地,慢慢地——人群嘈杂起来。

因为他们逐渐意识到了,这并非不可能。

“没错——正如各位贤者心中所想”

露多薇嘉语气夸张。

“如果犯人是圣骑士,那么这里根本算不上密室”

现场迸发出巨大的声音。

已经不是能用‘骚动’来形容的了。露多薇嘉的话就是有这么大的威力。

圣骑士。每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骑士学校毕业的人才能成为圣骑士。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其能力可以说一骑当千,远远超乎常人。通俗来讲就是超人。

这么明显的存在,为什么在异端审问里没有成为议论的焦点呢——那是因为,这是一种禁忌。圣骑士作为高洁的代名词,不会用偷偷摸摸的小手段来掩盖罪行——不,是不能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人们都这么认为。

可这名白衣少女却说圣骑士是犯人。那她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

仿佛听到了心中所想,露多薇嘉在完美的时间说道。

“——最后一次传唤证人。传唤波涅特家的佣人,泊佩·布拉吉入庭!”

那对母子退庭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青年。威路纳记得那名青年。是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的佣人。案发时在用梯子修屋顶。因为认为用不上,所以爱鲁希莉亚没有传唤他。

佣人布拉吉站上证言台,用纯朴的声音宣誓。

“证人,请放心。在这里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伤害你。骑士团也一样。你的安全会得到保障”

过于危险的开场,让观众们安静了下来。窒息的紧张感铺满整个法庭。

佣人布拉吉擦着汗点点头。露多薇嘉也点点头,再次开口。

“案发当天——多萝缇雅·巴尔蒂出门买东西时,有客人来吗?”

“……有”

瞬间,观众再次议论起来。但为了听下个问题又立刻安静下来。

“除了那家伙外,还有人其他人来吗?”

“不,没有了”

“还记得那家伙的长相吗?”

“记得”

“那家伙——现在,在现场吗?”

证人一惊,浑身颤抖。他花时间让自己冷静,

“……在”

用纯朴但通透的声音回答。

正当观众又要喧闹起来时,露多薇嘉像是要提前制止般,说道。

“可以不说出来。把案发当天,除了多萝缇雅·巴尔蒂外,唯一到房子里的家伙——那个威胁你保密的家伙,用手指指出来”

法庭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多萝缇雅·巴尔蒂以外唯一来到房子里的人。

而且,还威胁他隐瞒这一事实的人。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犯人。

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现场。

名叫泊佩·布拉吉的青年所指的人——就是,这起事件的犯人。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青年的动作。

威路纳,爱鲁希莉亚,也不例外。

在数百人的注视下——青年战战兢兢地,抬起手腕。

颤抖的手,慢慢地,伸出汗涔涔的手指——

——指向,某个人。

“就是……那个人”

看到那个人,除了露多薇嘉和伊索尔蒂外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爱鲁希莉亚也是,审判长也是,旁听群众也是。

而且,威路纳也是。

“所以——犯人就是你”

跟上青年布拉吉的动作,露多薇嘉也指向那个人。

“帝国骑士团本部少圣骑士兼异端审问官辅佐——威路纳·潘福特”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威路纳。

“……啊?”

无法马上理解现实。

观众也是一样。直到刚才,威路纳都不过是负责警备的骑士之一——现在却突然,成了议论的中心。

但很快,威路纳不得不接受现实。

自己,被露多薇嘉当成犯人告发了。

“怎——怎,怎么可能!!”

威路纳下意识大叫起来。

“证人在撒谎!搜查时我是第一次到案发现场!!”

“你是说,对先导主和断罪天使发过誓的证人在做伪证?”

“如果没有撒谎那就是有人假扮!有人扮成了我!”

威路纳无比正当的主张,在沉默的法庭里回响。

所有人都无情地听着威路纳的叫喊。威路纳环视周围,疑惑非常。为什么他们连这都理解不了,威路纳不知道。

焦躁充满了脑海。威路纳顶着焦躁拼命思考。到底要怎么做他们才能理解真相……。

“……对,对……不在场证明”

发掘自己的记忆,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那时候我和爱鲁希莉亚小姐在一起!!”

“是……是的!”

爱鲁希莉亚也从僵硬中惊醒,佐证道。

“那个时候,威路纳和我一起!他不可能犯案!露嘉,在那个时间点之前你也一直和我们——”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突然,露多薇嘉的笑像是裂到了脸颊,转身面向旁听的群众。

“听到了吗诸位!!他说他和爱鲁希莉亚·艾路卡在一起!真是有意思,尽管放声大笑吧!!”

“有……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事实,”

“你不会忘了吧!!就在刚才,你还在用错误的推理制造冤案!!”

顿时,法庭的气氛彻底转变。

摇晃的天平——瞬间,倒向一方。

“要说撒谎也是你们在撒谎!!你们这些把无辜民众当成食物吃干抹净的杀人魔,觉得我们还会信吗!!这肯定是你们合起伙来制造的不在场证明!!”

“无端的揣测!我为什么要包庇威路纳!!”

“哈哈哈哈!!喂喂!这么说真的好吗!?正值青春年华的男女,还有深厚的因缘!要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成了那种关系,也很合理吧!?”

“什…………!?”

爱鲁希莉亚的脸颊泛红。显然是因为这极度的屈辱。

然而,观众读出了另一种意思。印象一旦扎根,便再难改变。

“纯属臆断!!露多薇嘉,这是侮辱!!”

爱鲁希莉亚语塞,威路纳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但露多薇嘉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下流的笑容。

“什么臆断。我有证据!你们的下级审问官里,有人听到了你们的打情骂俏!!”

爱鲁希莉亚一脸愤怒地看向自己的部下。部下们一齐别开视线。

是威路纳因他神经大条的发言弄哭爱鲁希莉亚的时候。他离开房间时,确实有几个人在偷听……!

“别再恐吓无辜的人了,莉亚!你一个劲想掩盖的丑闻已经曝光了!”

“露嘉……!你,你……!”

法庭弥漫着异样的氛围。被指认的出乎意料的犯人。以及突然冒出来的人气异端审问官的丑闻。这些话题缠在一起,如浪涛般席卷整个法庭。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威路纳咬牙切齿转换思路。

“那,那我为什么非要杀死达尼尔·波涅特!!我都没见过被害人!!”

“哈!动机是吗??”

露多薇嘉左右不对称地狞笑。

“你,根本不需要什么动机!威路纳,你是个,为了救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我,不惜与整个异端审问会为敌的疯子!!那时确实非常感谢——但现在,我完全弄清楚了!!你不需要任何动机!!只要那个空有外表的女人搔首弄姿求求你,你二话不说就会去做——你就是这种人!!”

感觉胸前的伤口被深深挖开。被奇怪的声音,伊索尔蒂,以及露多薇嘉——三次挖开的伤口,是足以动摇威路纳·潘福特的根基的真相。

威路纳,没有用以区分敌我的主义和思想。

帮助困扰的人——这是他的愿望,根据情况不同,愿望的立场也会改变。

而现在,正站在曾经敌对的爱鲁希莉亚一方。

面对答不上来的威路纳,露多薇嘉嘴角上扬讥讽地笑着。

……现在的自己怎样都无所谓。问题在于露多薇嘉。

明显不对劲。

露多薇嘉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至少不会用这种方式说出来。不会用真相侮辱他人——

“…………你…………是谁…………?”

披散的纯白长发。穿旧的白衣。妖精般的美貌。

怎么看都是露多薇嘉,却怎么看都不是露多薇嘉。

与露多薇嘉相似的某人,露出只能用邪恶来形容的笑,说道。

“我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威路纳被踢入疑问的滚烫热浪。法庭已是一片混乱。

审判长甚至忘记了敲锤。让人群陷入疯狂的流言,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将大量臆测悉数吞噬,用以壮大自己。没有比它更大的怪物了。名为流言的怪物不断膨胀,试图把法庭乃至整个布鲁诺广场彻底摧毁。

突然。

不知何时,一直游离于事件之外的人——回到了舞台中心。

“————诸位!!这就是异端审问会的做法!!”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她的声音,即便在混沌中也如此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我要感谢你!帮我打赢了这场不公正的审判!听好了!善神之子们!!今天的冤罪绝非个例!!我长期在审问会工作,早已见过无数次!虚假的证据,非法的审讯,不公的审判!异端审问会酿成了无数的悲剧,让无辜的民众陷入绝望!!我再说一次,冤案绝非个例!!迄今为止上演过无数次,异端审问会早已对无数的无辜之人处以极刑!!”

触及灵魂的演说让无数观众听得入神。一切发生太多太快,威路纳,爱鲁希莉亚根本来不及应对。

“我身为特级审问官!也参与了这种非人道的行为!但是,正因如此!我现在要在这里忏悔我的罪行!!我甘愿接受断罪!!但我想告诉你们!异端审问会肆无忌惮犯下的难以置信的罪行!以及纵容这一切存在的这个畸形的国家!!我,特级审问官,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要在这里揭发神圣英培里亚帝国的真相——————”

——咻。

划破空气的声音,突然来到耳畔,

在那个疑惑闪过所有人脑海的瞬间——

——一场超出混沌的浩劫。开始了。

嗤。

飞来的箭,刺穿了伊索尔蒂的喉咙。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激情演说着的伊索尔蒂的瞳孔瞬间没了光泽。她摇摇晃晃的往后倒下。这个迟钝的世界里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

咚,伊索尔蒂的身体无力地倒地,一股股鲜红的血液在地面缓缓扩散。

随后,一声惊叫。

“有刺客!!”

审判长大喊着站起来。威路纳下意识看向箭飞来的方向。面朝广场的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个人影。某个骑士朝那里放箭。正要逃走的人影被射中,从屋顶摔下来。

目光再次看向伊索尔蒂。思考虽已停止,但已完全理解。远远一望就已足够。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已经死了。

一击毙命。即便是圣骑士,被射中那里也难逃一死。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做法!!”

旁听的人群一阵骚动正要逃离,露多薇嘉用力地拍着辩护席,高亢地喊道。

“无辜的人被栽赃迫害!无用的人立即抹除!如果国家是职责是保护民众,那这个国家呢!?这里根本算不上国家!!只是个巨大的杀人装置!!”

露多薇嘉面向观众,大声控诉,如同被伊索尔蒂附身一般。

“回答我,贤明的民众们!!你们能容忍吗!?容忍自己的国家腐烂至此吗!!回答我,贤明的民众们!!我们的伟大父神,先导主阿露希亚,会容忍此等滔天巨恶存在吗!!”

巨大的话语声溶入群众,立即有了回应。

“……不能容忍”“不能容忍”“不能容忍!!”

“没错,不能容忍!善神之子们,再一次聆听先导的声音!!除恶。除恶!除恶!!现在,凝聚于诸位胸口的炽热就叫做!!”

手指苍天,挺起胸膛——露多薇嘉,放入最后一块拼图。

“正义!!”

顿时,地动山摇。

热浪急剧膨胀。充满暴力的视线刺向全身。威路纳察觉到了危险。同时,冲向爱鲁希莉亚。

秩序已然崩溃。

混沌支配一切。

压倒一切的威胁的漩涡,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天,帝都优尼克罗斯彻底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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