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月圣]我们在「解读」上犯了错误 02[台/繁]
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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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水镜月圣
插画:ぽりごん。
译者:梁恩嘉
图源:文学少女心叶酱
录入:魔法少女心叶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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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讀《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讀《李爾王》(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讀《哈姆雷特》(莎士比亞著) 笹葉更紗
讀《馬克白》(莎士比亞著) 黑崎大我
讀《羅密歐與茱麗葉》(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讀《奧賽羅》(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後 記
人云,與其因為沒做而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
沒做的後悔,不論經過多久都不會雲淡風輕地化消。相形之下,做了的後悔卻會在當下劃下句點,因此可以繼續邁步前往下一個階段──這種言論只不過是那些優秀之人主張的歪理。
常見的是,一度犯下的過錯會消滅之後的所有可能性,而且失敗也不見得是成功之母。
而且,沒做而後悔的人不會產生更多懊悔,也無得而知做了而後悔的人從中衍生的無數後悔,這樣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話雖如此,如果說這個不做那個也不做的話,到頭來會習慣不去做事情,回過神時只有時光流逝而自己卻是一事無成,最後肯定又會對蹉跎的時間感到後悔吧。
既然如此,一邊經歷沒有後遺症的失敗一邊活下去就行了嗎?或是從一個成功體驗中產生自信,然後相信會產生良性循環勇敢地採取行動也是可以有的?說起來,還是應該只選擇絕對不會失敗的事情不斷地累積成功呢?
高風險高回報。不做出蘊含失敗風險的豪賭,人就會失去上進心而變得庸庸碌碌。
──真是的。
變得不曉得自己要講什麼了吶。
哎,總之就是這樣。
──該做,
或是不該做……
這才是問題所在。
讀《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莎士比亞有一個代筆的影子寫手。」
而且其真實身分是外交官亨利•內維爾,或是牛津伯爵愛德華•德•維爾,還是法蘭西斯•培根,或是劇作家克里斯多福•馬羅等等眾說紛紜。
從以前就是這樣,越是偉大的人物、就越會出現他人說或是影武者說這種穿鑿附會的傳聞。在日本國內的歷史中,也沒有例外地出現這種情況。
聖德太子、源義經、德川家康……例子不勝枚舉,甚至可以說影武者謠傳已經是偉人身分地位的象徵了。
暑假結束,時間來到九月一日。自從夏天讀過那部輕小說後,我就對暑假說不定會就這樣永無止境地重複下去而感到不安,但這種擔憂似乎是得到化解了。或許只是現在的我一無所知而已,其實直到昨天為止暑假已經重複了一五四九八次之多吧。然而既然我現在一無所知,那要想成沒這種事發生也是可以的吧。
新學期要有新氣象,因此我起了個大早優雅地在咖啡廳喝咖啡,沒想到差點就要遲到,在那條讓心臟炸裂的坡道上一路狂奔,總算在上課鐘響前滑壘成功。
免於新學期一開始就遲到的窘境後,我進入教室走到深處的窗邊,坐上自己倒數第二張的座位後眺望整間教室。
笹葉更紗不在那兒。
外表雖是走辣妹風卻一本正經到恐怖的她居然會遲到,一般而言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試著詢問坐在後座的帥哥朋友黑崎大我。
「笹葉同學今天是?」
在那個瞬間,討厭的預感掠過腦海。
「──笹葉同學是誰?」
我忽然覺得大我會不會說出這種話語。在這個不知不覺間遭到替換的世界裡,我必須藉助在文藝社社辦戴著眼鏡一副短髮打扮的栞學姊之力讓世界復原才行。之所以會忍不住這樣想像,一定是夏天讀過的那部輕小說害的。
不,不如說這樣在心情上還比較輕鬆。這個世界是如假包換的現實,我們就活在夏天那起事件的延長線上,而且沒辦法當它沒發生過。
「今天,沒有一起來……果然是我害的吶……」
這就是從黑崎大我口中說出的、現實世界的話語。
黑崎大我跟笹葉更紗曾是一對情侶。他們是無人不欣羨的俊男美女組合,就我的立場而論,光是身為這兩人的朋友就感到與有榮焉。
然而,那段戀情卻與夏日一同告終,所以從新學期開始才會像這樣變得不再一起上學吧。
因為還有開學典禮的關係,所以這天學校中午就放學了。
笹葉同學一直沒來。
「大我不用在意囉。」
朋友明顯感到介意,所以我輕拍他的肩膀。
「我之後打算去社辦露個面──」
「啊啊,那我也一起……」
「不,今天我就自己去吧。就我聽到的你跟栞學姊的往事而論,與其突然帶大我過去,還是我先過去說一聲比較好。」
「嗯嗯,確實如此吶……那麼,今天就拜託你了。」
「啊啊,包在我身上。」
我們彼此輕碰拳頭,打了男人之間的招呼。最近我總算開始習慣這種肉麻兮兮的行動了。目送大我孤零零的背影離開教室後,我前往座落於校內邊陲地帶、位於山丘上的舊校舍。
這間學校是沿著山坡建造的,並且以一條長樓梯貫穿正中央。爬到最上面後正面就是食堂,左手邊的深處則是體育館。在體育館後面有一扇滿是紅鏽的格子門,再往山坡上移動就會出現一座舊校舍。那邊被活動規模不怎麼大的社團當成社辦使用。它是一棟木造的二層樓建築,頂端則有一座小小的鐘臺,而且從很久以前鐘就不會走了……我是這樣想的,但它卻在不知不覺間又走起來了。進入暑假前有找到失落已久的鐘臺鑰匙,所以鐘恐怕是趁暑假期間修理好的吧。
我在發出咯嘰聲的走廊上步行,進入一樓那間掛著「文藝社」門牌的教室。擺放著老舊書櫃的靜謐社辦中,有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短髮少女在畫漫畫。她是社長栞學姊,此處是由她擔任社長的「漫畫研究社」的社辦,之所以掛著「文藝社」門牌則是因為在漫畫研究社成立前,「文藝社」就因為人數不足而廢社,而門牌之後也沒有更換就這樣留在原處的關係。而且,這個漫畫研究社也因為社員不足而面臨存續危機。
在十月的學生會總會召開前,如果社員不滿三人的話社團就會被廢社。目前漫畫研究社的社員就只有我跟栞學姊兩人。
察覺我的身影後,她拿下眼鏡凝視我這邊。只要她閉著嘴不說話,那對美麗的大眼眸就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動,然而我還是注意到除了我們兩人外,教室內空無一人。
「真遺憾,惹人憐愛的瀨奈親今天沒來唷。剛才她有聯絡我,說是今天有事走不開。」
「瀨奈還真是守規矩呢。她本來就不是社員的說,居然還特地聯絡。」
「哎,畢竟她也有一半是社員了嘛。如果可以的話,就算來硬的也要拉她入社。」
我半路上就在思考該怎麼開口才好,結果才一劈頭事情就變成這樣,真是太走運了。而且瀨奈今天沒來也正好。
「啊啊,關於這件事我有話要說喔──」我拉了一張多出來的椅子坐到正在畫漫畫原稿的栞學姊的對面。「──我有找到想入社的人。」
「喔?這個……是我可以認同的人吧?」
「嗯嗯,算是吧。記得學姊提過希望是可以當作BL漫畫模特兒的帥哥吧?關於這一點,可以說沒人比他更適合……」
栞學姊腦筋靈活得嚇人。光是講到這邊,她就不可能不曉得我在指誰了吧。
就是我的同班同學兼好友黑崎大我。這是暑假時我跟他聊過後知道的事,既是帥哥又是現充大王的黑崎大我,在中學時代似乎喜歡過栞學姊。有如追隨她般進入這間學校就讀,還有一度遭她拒絕、所以跟笹葉更紗交往的事情也是。然而他卻無法忘懷自己對栞學姊的舊情,所以兩人分手了。
因此,身為朋友的我才這樣雞婆地多管閒事。
「那麼,得先來場入社考試才行呢。」
「入社考試……嗎?現在是說這種悠哉臺詞的時候嗎?不快點的話,這個社團就會廢社了唷?」
「與其增加我看不順眼的成員,廢社還好一些。」
「我沒接受過這種測試呢?」
「竹嗶合格唷,畢竟你總是讓我很舒服嘛。」
「請不要用這種別人聽見會誤會的方式說話好嗎?」
「沒事的,今天瀨奈親不在,我們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栞學姊解下領帶打開襯衫釦子,一邊將那對豐滿胸部湊向我。瀨奈大概也習慣了栞學姊的這種態度,所以不會有問題,不過在大我面前希望她別做出這種舉動。
「那麼,入社考試學姊打算做什麼呢?」
「嗯嗯,哎,是很簡單的事喔。總之先讓那個人暫時入社,直到我判斷對方是不是這個社團需要的人為止。務必不要讓我不高興唷,當然竹嗶也是。」
栞學姊解下領帶敞開胸口,有如將風送入那對谷間般用墊板搧風,眼眸有如舔拭般狂送秋波。
我從栞學姊身上移開視線。
「嗯嗯,哎,這是當然的……」
將來跟別人結婚時,我有信心自己大概會被妻子騎到頭上。
那麼,該說的話都講完了,而且瀨奈今天也不會過來,所以就這樣直接回去也行,不過這麼做果然還是有點無禮吧。
我現在不可以讓栞學姊不開心,總之先坐下一如往常地看書吧──我如此心想時,栞學姊遞出她畫到一半的漫畫原稿。
「欸,可以讓我聽聽你對這個的感想嗎?」
老實說我是門外漢,然而斷然拒絕有可能會惹她不悅。遞向這邊的手稿、其標題為「大●二羶人」。(註1)
男主用●雞做保借錢,卻因為還不出錢而面臨大●二被奪走的局面。然而精明的法官卻下達了「將大●二做為抵押品拿去也行,但借據上並未寫明精液的處置方式,因此就算要把大●二占為己有也不能搾出精液」這樣的判決,就是這樣的無聊故事。
栞學姊是所謂小薄本的漫畫家,基本上畫的東西是以BL為主,在這個類別中似乎是小有名氣。雖然說是「牆作家」(註2),但就我所見她本人可是擁有一對相當氣派的山峰。說話時她經常雙臂環胸,所以恐怕也是挺重的吧。雙手交叉從下面撐住那座山峰的模樣,總是讓我不由想要錯開視線。
用不著說,這個故事的題材就是取自於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
《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亞的代表作之一,而且後半段的人肉官司實在是太有名氣了。男主巴薩尼奧為了向波西亞這名女性求婚,而向朋友安東尼奧借旅費。而安東尼奧手頭上沒錢,情非得已只好向他討厭的猶太人夏洛克借錢。
巴薩尼奧成功解開波西亞提出的問題──從三個箱子中選出正確的那個箱子,平安無事地與波西亞結為連理。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載著安東尼奧財產的船隻卻悉數失蹤,在借據上寫下要以一磅人肉做為擔保品的安東尼奧因此陷入生命危機。
就在此時,成為巴薩尼奧之妻的波西亞女扮男裝,以法官的身分登場了。面對強烈主張要按照借據辦理的夏洛克,波西亞允許他依照借據切下一磅的肉,然而借據中並未明文記載血液的處理方式,因此告誡夏洛克切肉時連一滴血都不能流出。而且還說他讓基督徒面臨生命危險,做為處罰要沒收他所有的財產,又命令他改信基督教。
在判決過後,巴薩尼奧表示他想要報答救朋友一命的法官。法官索求的是巴薩尼奧從妻子那邊收到的戒指。巴薩尼奧表示它是重要之物一度表示拒絕,最後仍是將戒指做為拯救友人的謝禮將它獻出。解除變裝變回原本的女兒身後,波西亞對失去戒指的丈夫大發雷霆。巴薩尼奧磕頭道歉,從此變成怕太太俱樂部的成員,故事就這樣收尾了。
那麼,對BL漫畫完全就是門外漢的我,根本不可能對漫畫做出點評,所以我把話題偷換成原作的威尼斯商人。
「所謂的威尼斯商人,在最近的話劇中明顯可以看到一大堆劇作家抬高夏洛克地位、將他塑造得簡直像是悲劇男主角似的。不過我覺得寫這個腳本的莎士比亞本人在描寫夏洛克時,果然還是把他當成了一個純粹的反派角色。就當時英格蘭的普遍價值觀而論,猶太人畢竟還是受到厭惡。也就是因為如此,在結局裡將夏洛克這個貪婪的猶太人打入不幸深淵的故事我覺得很符合大眾期待。不過就算在這種故事中,也針對大剌剌地批評或是不講道理地誹謗猶太人的舉動好好地加入了批判性的意見,所以這個故事裡的角色才會有立體感,我是這樣認為的。在這個前提下,夏洛克果然還是壞人,而且在結尾中羅倫佐跟潔西卡的一搭一唱感覺也很美麗……不過──」
「不過?」
「意思就是,我覺得在這個故事中登場的主要角色全是一些渣男渣女吶。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吧?安東尼奧明明瞧不起夏洛克卻又向他借錢,而且明明欠錢卻又擺出一副高姿態。
巴薩尼奧也是,明明家道中落變得窮困,卻不改浪費錢的壞習慣。在他欠一屁股債時聽說波西亞這個富婆在找老公,所以就拗朋友出借旅費。
波西亞也很過分。對陸續來訪的求婚者講得那麼難聽,而且幾乎都是在批評那些男性的外貌。然後巴薩尼奧在那個時候現身,他恐怕是一個玉樹臨風的大帥哥吧。為了讓他選中正確的箱子,波西亞明顯給出一大堆提示,然而她自己提出的這個選箱子的答案其意義卻是『不能被外表欺騙』,所以不是金箱子或是銀箱子,而是要選擇鉛箱子,這不就是一個大笑話嗎?
至於人肉官司,就算夏洛克不肯讓步有錯好了,但沒收財產又要他改信基督教的做法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
還有最後討取戒指的那件事。明明是自己下的套卻反過來抓狂實在惡劣到極點。不,說起來當時的基督教──特別是天主教對女扮男裝一事應該頗為忌諱才對。考量到這些情況,我覺得這是一個故事中就某方面而言全是壞蛋的物語。」
「呵呵,原來如此,真的很有竹嗶的風格,真的很乖僻。」
栞學姊露出無畏笑容,讓我反省自己又搞砸了。只要講到有興趣的事,就會忘我地一個人說個不停,這樣會讓別人有壞印象的。我雖然明白,卻又戒不掉這個壞習慣,或許是因為不論是中學時代或是現在,身邊都有太多人認同我這種行為害的吧。
「我啊──」栞學姊說道。「覺得這故事再怎麼說也太湊巧了呢。畢竟安東尼奧沒考慮過無法還錢的情況才會向夏洛克借錢,卻又屋漏偏逢連夜雨地陸續遇上船難。
這難道不是夏洛克策劃的好事嗎?一般而言很難認為安東尼奧這個成功的商人會還不出錢,但夏洛克卻偏偏不收利息而是要人肉。明明被別人惡損,卻連借錢都拿不到利息,這樣很不尋常吧?」
「──啊啊,原來如此,我懂栞學姊想表達的意思了。也就是說,夏洛克打從最初就曉得安東尼奧會還不出錢,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呢。意思就是安東尼奧的商船船員收受賄賂,按照指示暫時製造出船發生海難的假象吶。在故事結尾以為遇上海難的商船彷彿無事地載著安東尼奧的財產返回港口,再怎麼想這都很奇怪呢。」
啊啊,確實如此……
今天原本打算告知大我要入社後就回去的,如今卻對這件事在意了起來,所以我拿起放在社團書櫃上的《威尼斯商人》。那是福田恆存翻譯的書。故事情節我看過好幾次了,所以用瀏覽的方式一直翻下去。在不知不覺間栞學姊在我專用的馬克杯裡泡了咖啡,就她來說未免也太貼心了。
我大略翻了一下,有幾處讓我感到在意。
首先是波西亞的女侍奈莉莎,她似乎以前就認識了巴薩尼奧。而且,在巴薩尼奧求婚成功後就立刻跟巴薩尼奧的朋友葛來西安諾成婚,而且在那之後安東尼奧的朋友莎萊里奧等人到來,並且表示安東尼奧的船隻都觸礁了,所以他命在旦夕。
確實,再怎麼說這個物語也過於無巧不成書了。如果故事裡的事件都如此湊巧的話,不如說想成是某人的陰謀還比較自然吧。
首先有可能是犯人的對象就是夏洛克本人。當安東尼奧開口借錢時他就布下計畫,看是要讓那些載著安東尼奧財產的船回不來,或是暫時延緩船隊的腳步再散布船隻觸礁的情報,就能合法地奪走安東尼奧的性命。
這個想法雖然不壞,但夏洛克這種貪財之人會不惜浪費錢做到這個地步嗎?
感覺上打從最初就在借據寫下離譜的滯納利息還比較有利。
接著可能以嫌疑犯身分跳上檯面的人是波西亞。在巴薩尼奧剛成為丈夫時就衝過去帥氣登場替丈夫的恩人安東尼奧解圍賣他人情,而且還讓巴薩尼奧放棄戒指,把他馴服成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的狀態。她擁有富裕的資產,也有預算能夠做這一連串的陰謀,而且也有一定程度的好處。
然而,問題在於波西亞本身,她看起來像是跟前來求婚的巴薩尼奧初次見面。就需要事先安排的計畫而論,不認識巴薩尼奧這個人的話根本無從談起。
──也就是說。
「在這起事件背後操弄的人,就是波西亞的女侍奈莉莎。」
我對栞學姊如此宣布。
然後將有些冷掉的咖啡含入口中稍微潤潤喉。
「奈莉莎熟知波西亞的個性,所以明白自己的熟人巴薩尼奧一定符合波西亞的喜好吧。然後,她當然也知道巴薩尼奧喜歡的型。恐怕打從最初她就跟巴薩尼奧的朋友葛萊西安諾是情侶關係,而葛萊西安諾或許也有提供協助、煽動巴薩尼奧讓他向波西亞求婚吧。
巴薩尼奧跟波西亞如同預定般決定要結婚後,奈莉莎也告知自己要跟葛萊西安諾成婚。然後在計畫的下一階段中,把莎萊里奧他們叫來告訴巴薩尼奧安•東尼奧有生命危險。在巴薩尼奧連忙趕回威尼斯之後,奈莉莎隨即向波西亞提議那個假扮法官漂亮地在人肉裁決中勝訴、藉此施恩於安東尼奧跟巴薩尼奧的計畫。
當然,這個計畫施行得很順利,夏洛克也只不過是奈莉莎的幫凶。
然後奈莉莎也用波西亞那個方法搶走丈夫葛萊西安諾的戒指,藉此從丈夫手中奪走主導權,事情就是這樣吶。接著在一連串的事件解決後,安東尼奧的船沒事似地返回港口。」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是奈莉莎安排了一切,那麼這種種巧合就合理了。不過奈莉莎這個侍女有錢布置這種計畫嗎?就算夏洛克要提供協助好了,這個計畫對他來說也沒有好處,根本沒理由摻上一腳吧?」
「關於這一點,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解釋的唷。或許奈莉莎說過巴薩尼奧成功結婚變成有錢人後,她就會交出自己收到的介紹費支付這個計畫需要的資金,況且夏洛克也有可能自行準備那筆資金。」
「夏洛克他自己嗎?那他那個猶太人貪財的人設呢?」
「從整個故事的觀點來看,就能明白夏洛克也不是什麼壞人。他說話有條理也愛著女兒潔西卡,而人肉官司這事本身如果是奈莉莎設下的圈套,那夏洛克就是個大好人了。
不過他是猶太教徒,但女兒潔西卡卻想跟基督教徒羅倫佐結婚。身為父親雖然想祝福這段婚姻,但身為猶太教徒如果認同這件事的話就會喪盡顏面。在這個情況下,他跟奈莉莎合謀引起人肉官司,刻意敗訴接受改信基督教、並且將所有財產轉讓給女兒的判決。
如此一來他就能守住身為猶太教徒的面子,又能以基督教徒的身分祝福女兒的婚姻,也能留下財產。不惜動用自身資產也要演出這場鬧劇是有其意義的不是嗎……」
我有如在說「怎麼樣!」似地結束長篇大論,將完全冷掉的咖啡含入口中一邊心想「再怎麼說這也太扯了」。那位莎士比亞怎麼可能寫出這樣一齣鬧劇呢。
巧的是正好有人造訪這個漫畫研究社,這正是可以用無巧不成書來形容的絕佳時機。
一名陌生男學生咔啦咔啦地打開拉門,朝我瞥了一眼後逕自走向栞學姊那邊。
「那、那個……葵學妹……現在方便嗎?」
男學生看起來很懦弱,領帶是紅色的,所以無疑就是三年級生吧。
「啊啊,什麼呀,是戶親呀。」
二年級生栞學姊用「戶親」這個外號稱呼,而三年級男生卻使用「葵學妹」這個稱謂,由此可以清楚看出兩人的尊卑關係。
「那個……不介意的話,這個……」
被喚作戶親的學長遞出手,吊在上面的是便利商店的購物袋,裡面裝著許多零食。
「哎呀,真懂事呢。」
栞學姊一邊說一邊收下袋子,將它輕放在桌子的角落。
「那麼,今天是怎樣?」
看樣子大量零食似乎是給她的委託費。是覺得因為區區零食就接下委託很有良心,或是覺得受朋友所託卻收取報酬很冷血,看法因人而異吧。
「我、我想找一個人。」
戶親學長眼珠骨溜溜地轉動,有如低喃般如此說道。
「想找人?是失蹤還是怎樣嗎?」
「不、不不不是的。不、不、不是這樣子的……」
「什麼啊講得不清不楚的,好好說出口吧。」
「這、這、這個……」
戶親學長放在桌上的是一本輕小說。封面上畫著一張紅髮美少女的插圖,而且她還長著一對在現實世界中絕對不可能存在的巨乳。《妖怪學園事件簿》這個標題我有聽過,記得那是半年多前在某出版社的新人獎中得到佳作的作品。它沒引發多大的話題,恐怕賣得也不怎麼樣,卻因為兩個理由而留存在我的記憶中。
第一個理由是,我想過自己總有一天也要挑戰那個出版社的新人獎。然後另一個理由則是,那個得獎者的年齡上面寫的是十七歲。我口中那個「總有一天」「過陣子」就要挑戰的比賽,跟我差不多同年代的高中生卻投了稿而且得到獎項,這個事實讓我不由得感到焦躁又坐立難安。我對自己喜歡看書感到自負,也想著總有一天要成為小說家,至今卻不曾把一本小說完整地寫到結局過。
然而,我雖然對那本輕小說感到在意,卻決定故意裝作對這件事不感興趣的模樣。我從書包中取出文庫書開始閱讀,強調自己只是剛好出現在這邊的路人。
「這個是?」栞學姊說道。
「希、希望替我找這個作者。」
「這個作者?搞不清楚狀況吶。哎,坐在這邊好好講給我聽吧。」
「其、其實這本輕小說的作者,我覺得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這間學校的學生?你有什麼根據嗎?」
「這、這本輕小說是先前八月發售的,是今年年初得到新人賞獎項的作家『平澤香織』的著作,是一本描寫巨乳女高中生解開深埋於校園中的謎團,又有點色色的恐怖懸疑小說。然後,就我讀到的感覺來說,覺得作品中做為故事舞臺的學校就是這間藝文館高中。不只是學校,像是周圍設施的名字啦,還有車站名字等等都出現很多相似的名稱,作者無疑對這間學校的事情很熟悉。而且出版社丸川文庫的編輯也在意見欄中表示『平澤香織』是現役的假面美女高中生。換句話說,這個作者不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
剛開始那麼怯生生的戶親學長也是,一開始講喜歡的話題就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口若懸河了。
「那麼,戶親要我找出那個女孩後想怎麼做?是要威脅對方如果不想真實身分曝光,就要讓你做色色的事情嗎?」
「怎怎怎怎怎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只不過……」
「只不過?」
「我、我想要簽名。對方是假面作家,所以不可能找地方開簽名會,要拿到簽名一般來說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請、請務必幫助我……」
「欸──為什麼啊真可惜耶。真的只要簽名就行嗎?因為你想看看嘛,對方可是美女假面作家唷?是美女、美女耶。我覺得應該提出稍微色一點的要求才對呢,如果是我的話。」
「這、這個太離譜了啦。因、因為她一定忙著工作吧。如果可以的話,希望盡量不要給她添麻煩。」
「喔,是嗎……哎,戶親這樣說的話,那就沒轍了呢。哎,不過男人都半斤八兩浪漫過頭了,真頭痛呢。以男性為對象的色情漫畫也是如此,重要之處幾乎都會美化過呢。描繪得太過露骨就會被讀者說噁心敬而遠之呢。」
──此時現場略微沉默了半晌。栞學姊的視線明顯望向我這邊,但我當然不想跟麻煩扯上關係,因此假裝沒察覺到這道視線。
「欸,竹嗶是怎麼想的?」
栞學姊突然把話題丟到這邊。
「欸?──啊,對不起……」
我表現得像是根本沒在聽至今為止的對話似的,不過當然沒有這回事,我紮紮實實地聽得一清二楚,卻有如完全不感興趣般望著文庫書,翻動頁面裝出一副就是在看書的模樣。當然,我並沒有在看書,不過這種小把戲對栞學姊並不管用。
「呃……是問我怎麼想嗎?」
我輕輕嘆息,覺得有點麻煩地如此說道。
「為什麼明明是假面作家,卻曉得人家是美女呢?」
鬼扯囂張歪理是我的專門科。當然,我就是這副德行所以才沒戀人的。
「哎,所謂的美女會受到個人主觀影響呢。妳看嘛,就連路上看到的醜情侶,對他們來說或許都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喔。」
「不過,如果讓這種人用藝人來形容自己喜歡的類型嘛,都一定會出現俊男美女的名字就是了。」
栞學姊的性格雖然惡劣,但我大概也沒輸。
「哎,這種問題竹嗶比我還專業,所以就拜託囉。」
「所以就拜託?」
栞學姊此言一出後,戶親學長重新面向我這邊,將桌上那本輕小說輕輕推向我這邊。封面上畫著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存在的巨乳女高中生,而且擺出好像隨時會走光的姿勢。最近輕小說的封面時常弄一些跟內容無關的情色插圖,如果要說這樣比較好賣的話,那我也覺得沒轍就是了,不過在書店拿去櫃檯結帳有時仍是讓我產生抗拒感。
「不,裡面絕對不是這種內容……」要這樣說明也奇怪到不行,實際上沒在看書的人們中也有不少人覺得輕小說跟黃色書刊差不多。
那麼,言歸正傳。總之結局就像這樣,這次也把麻煩事推到我身上了。
不過嘛,我本人也絕對不討厭這種事。從我這個閱讀愛好者的角度來看,聽聞這本輕小說的舞臺就是自己現在念的學校,還有作者就在學校裡的話是不可能不感興趣的。
我拿起那本書,啪啦啪啦地翻頁。我稍微讀了一下,就最前面的開頭而論,爬上種著櫻木行道樹的林蔭坡道展開高中生活,途中有一棵不開花的櫻樹。內容符合我的記憶,連學校名稱都明顯地相近。
「──那麼,這作者的真實身分學長心裡有個底嗎?」
「也不是沒有。只不過……也沒有什麼根據就是了……」
「明白了,雖然不曉得我這種人能不能幫上忙,但我會姑且一試的。」
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是很亢奮。總覺得這種情況很像名偵探接受委託,真讚。我甚至胡思亂想覺得栞學姊該不會是料到今天戶親學長會過來,所以才拋出威尼斯商人這個話題把我拖住的。我最近漸漸察覺,栞學姊就是能面不改色做到這種事的老謀深算之人。
將輕小說還給戶親學長後,我從座位上起身。
「那麼,我立刻動身展開調查。」我擺出偵探架勢離開社辦後,首先前往的地方是車站前的書店。首先要購買那本輕小說當作參考資料。戶親學長剛才恐怕是把那本《妖怪學園事件簿》做為參考資料交出來的吧,但我卻故意還了回去。會這樣做也不是為了把或許跟自己同校的學生以我上的這所學校為舞臺而寫出的書放在手邊,而是因為我想事先準備好自己要用的東西。
在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東西大寺站南口這個已經讓人搞不清楚方位的地方,有一間書店隔著圓環悄悄地佇立在對面。店鋪本身只不過是某知名連鎖店的其中一家分店,但書本這玩意兒本來就是在哪家店買都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它的銷售方式卻因店鋪不同而千差萬別。不,與其說是店鋪,不如說會受到書店工作人員的做法而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POP海報的畫法或是書本的擺放方式也是截然不同。就我個人來說,總覺得在網上把書放進購物車然後等它送達相當索然無味所以喜歡不起來。不過這幾年書店數量銳減,像這種POP海報也漸漸變少真的很遺憾。特別是站前的書店,為了打發時間而順道過去一趟,有時還會在那邊邂逅意想不到的書本地說。
離題了,言歸正傳。
站前的書店雖小,生意倒是挺不錯的。雖然也是因為鄉下電車一小時只有一、兩班,所以這裡正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關係,但附近有好幾間學校也是理由之一吧。
我在自己常來的這家書店裡,長驅直入前往輕小說區。平常雖然會到處繞來繞去挑選書籍,但做這種事比想像中還要費時,所以我這樣做也是為了管好自己的手。
前往輕小說區後,我輕而易舉地找到目標《妖怪學園事件簿》。那個作品明明也沒那麼大賣,卻跟現在動畫正在播放的作品群一樣平放在一起,這都多虧了書店店員的努力吧。
用POP字體寫著「地方作家出道作」的海報上,寫著故事的舞臺就是東西大寺站附近。對於住在市中心的人而言這種事或許早就司空見慣,但在鄉下鮮少出現的這句宣傳用語可說是效果奇佳。
而且還有「簽名書在結帳櫃檯販售中」的字句。
──呃,等一下。既然如此,只要買下簽名書就達成這次的委託了吧?或者說這家書店的店員認識作者嗎?
雖然有句話說「事實比小說更離奇」,但有時果然也會將事情導向壞的那一面。我明明因為難得有機會玩偵探遊戲而興奮不已,卻是輕而易舉、而且還極其無聊地找到了答案。如果這是小說裡的事件,應該要按步就班地推理,最後來個大反轉找出犯人才對。
所以我故意不買簽名書,也不向店員詢問平澤香織這名作家的真實身分。
因為就是這樣嘛,這種行為等於是買來推理小說看了開頭後,就跳過中間直接讀結尾得知誰是真凶一樣。應該沒人會做這種事吧。
事情就是這樣,我從平面疊放的文庫書中挑了從上面數下來的第二本。就在那個瞬間,我感受到了一道討厭的視線。在不遠處的書櫃那邊有一個穿著同校制服的女學生。我拿在手中的《妖怪學園事件簿》其封面插圖實在過於性感,乍看之下只像是小黃書。
我心覺不妙,不由自主望向那邊。
那個女學生簡直像是看到不能看見的東西般,用她手中的硬皮書遮住臉龐。
「麥田捕手。」
我不是在麥田、而是在書田中。我最不想被看到的瞬間被我最不願意的對象發現了。
領帶顏色跟我一樣是藍色的,所以是一年級生。裙子長度很短,裸露出雪白長腿的模樣有一點婊子氣息。雖然遮住臉龐,但那頭漂淡的秀髮讓我根本用不著推理對方是誰。吊在肩膀上的書包掛著「吾輩是夏目老師」的鬍子貓鑰匙圈,它是很罕見的商品,擁有的人並不多見。
我走近她身邊。
她依舊用硬皮書遮著臉龐,配合我的動作一步兩步地向後退。
「笹葉同學?」
笹葉更紗──班上最漂亮的美少女,是我剛入學時憧憬的人,好友的前女友,今天蹺課沒上學的人。
她今天恐怕是想來上學,卻又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分手的戀人黑崎大我,至今仍在這種地方磨蹭消磨時間吧。其實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她的事情卻又毫無線索,能在這裡巧遇她真是僥倖無比。
「蹺課跑來這裡做什麼呢?」
死心地移開硬皮書後,她那張依舊美麗的臉龐有些可憐兮兮地出現在那邊。真要說起來的話,我的氣質應該是M才對,但看到她那副模樣後我就有點理解S的心情了。
「果然會在意大我?」
「呃,啊……」
她無言以對,輕輕點頭。
「笹葉同學用不著在意這個喔。」
「可、可是……」
「不然的話我也會困擾的,在很多方面上……」
笹葉同學發出輕嘆,低喃了句「是呢」。
她的視線落向下方,停留在我的手邊。
「啊,那個……」
笹葉同學這句話讓我察覺到自己依然拿著那本輕小說,對不知道的人而言看起來就只是小黃書的輕小說。
「啊,不,不是的。這個是……那個,我受人所託……」
就在我支支吾吾打算找藉口時,笹葉同學在我旁邊獨自低喃。
「那個作者是三年級的福間學姊對吧,福間香織學姊。」
──她如此說道。
我輕描淡寫地聽見了不願聽到的事情。
當然,笹葉同學並沒有惡意,但我仍是在讀到推理小說真凶的名字前被爆雷了。而且笹葉同學還落井下石地說道:
「就是那家咖啡廳『Daddy』的老闆女兒。」
事到如今偵探遊戲已失去意義,速速完成委託方為良策。
「這、這樣啊……我受人所託吶……現在正要拿這本書去那家咖啡廳要簽名呢……是一個學長拜託的……」
「喔?這樣啊。」
笹葉同學的眼神有些冰冷。
大概是在懷疑「受人所託」這個部分吧。被她這樣想讓我覺得有點丟臉,所以我立刻想到了一個主意。在要簽名時刻意要對方寫下「給戶親」,這樣雖然會出賣戶親學長,但打從最初人家就沒有要我保密了。
「我現在打算去要簽名,不介意的話笹葉同學也一起……」
「欸?」
「啊,妳看嘛,去咖啡廳要簽名的話,什麼都不點也不好,但一個人去喝咖啡也有點那個……吶……」
「欸,啊,嗯……如、如果是……這樣的話……是沒差啦……」
咖啡廳「Daddy」就在這家書店的隔壁,外觀走的正是懷舊風。它是有著白色外牆的兩層樓建築,二樓部分恐怕是老闆住的地方。明明老是從這家店前方路過,至今為止卻不曾注意到咖啡廳「Daddy」就在這裡,這就是我對周遭漠不關心的證據。
店內跟外表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是讓人聯想到復古風的鄉村風格,這種裝潢很適合總匯三明治跟可樂。店內並不怎麼寬敞,只有吧檯座跟三張雅座而已。播放的音樂是賽門&葛芬柯的曲子,雖然很難說是鄉村風,但光就〈山鷹之歌〉這個標題而論也不是不能說成鄉村風。
畢竟現在也是下午了,看起來像是當地居民的女士們空著咖啡杯熱烈地聊著天。
店員是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性,獨自一人站在吧檯內。他留著會讓人忍不住想問「這是在學牛仔嗎」的氣派鬍子,但五官卻是普通的日本人臉龐,穿著也是白色廚師服配上苔綠色圍裙的打扮,連萬分之一的牛仔氣息都沒醞釀出來。
我跟笹葉同學面對面坐到空著的雅座上,然後打開菜單。
除了飲料外只看到總匯三明治。相對的,總匯三明治卻有好幾種。笹葉同學要點雞蛋總匯三明治跟可樂,我則是藍帶豬排配炸蝦的總匯三明治跟熱咖啡。抬頭打算叫老闆過來點餐時,老闆的身影卻在不知不覺間從店內消失。過了好一陣子也都一直沒人,所以我用有些顧慮的音量試著叫了聲「不好意思」。
「來了──」裡面響起年輕女性的聲音。就在我安心等待之際,一名少女身穿圍裙腳踩涼鞋,咔啦咔啦地從裡面走向這邊。
她身材相當嬌小,有沒有達到一四○公分都是問題,微捲黑髮在腦袋後面紮成一束,就是這樣的打扮。皮膚白皙、眼尾下垂又是娃娃臉、簡直讓人聯想到吉娃娃的她乍看之下只像是中學一年級生,但苔綠色圍裙底下微露的白色襯衫跟裙子明顯是我們學校藝文館高中的制服。領帶則是紅色的,也就是說她是高中三年級生,比我們還大上兩歲。
就狀況而論,她就是這家咖啡廳「Daddy」的老闆女兒。輕小說作家「平澤香織」的真實身分無疑就是福田香織吧。
就算是我,也不會才剛見面就做出要簽名的無禮之舉。點完總匯三明治跟飲料後,福間香織大步走進吧檯後方的廚房,手腳俐落地開始做起料理。
根據笹葉同學所言,福間學姊似乎是餐飲科的學生。老實說,我上的這所學校藝文館偏差值並不高,除了我念的那個虛有其名的升學班以外,還有栞學姊她們的美術班或是音樂班,還有福間學姊念的、以專業廚師為目標的餐飲班。福間學姊或許將來打算要繼承這家店吧。代替中年大叔老闆做料理的她,其手法不是所謂的幫手等級,而是有著確切的職業風格。
完成後的總匯三明治分量絕非一般,配料的量也非同小可。我認為所謂的三明治就是用烤過的麵包夾住配料,但這看起來感覺就像在大量配料旁邊放麵包似的。大量配料好像要從烤至微焦的麵包中間滿出來似的,我一邊把凸出來的配料壓進去,一邊豪邁地大口咬下去。笹葉同學則是對這始料未及的巨大分量發出哀鳴,最終只能將三明治分成小塊吃下去。
人在用餐時最沒有防備,所以找女生出去約會時最好以吃飯為主。我應用這個知識,一邊跟笹葉同學吃飯一邊聊彼此喜歡的書。因為她跟大我分手而變得尷尬的氛圍略微緩和幾分,一小段沉默到來後,我若無其事地──
「果然還是無法原諒大我嗎?」
試著拋出這個有些沒禮貌的問題,因為我覺得這一小段空檔是她希望我提及這件事而製造出來的沉默。
「黑崎同學沒錯喔,竹久果然是有些誤會了。只是我自己擅自變成蟲子而已。」
她如此低喃,簡直像是早就準備好這種說辭似的。
「蟲子?卡夫卡的變形記?」
──某天早上,格里高爾•薩姆莎醒來後變成了蟲子。這段開頭相當有名氣,是捷克文豪法蘭茲•卡夫卡的名著。
「某天早上,笹葉更紗醒來後變成了蟲子──」我低喃了這麼一句話後,「對了,笹葉同學。笹葉同學看過卡夫卡的《變形記》後有什麼感想呢?」試著如此詢問。她穿著打扮雖然高調,卻並不怎麼具備社交性,給人一種被周遭之人敬而遠之的印象,但其實她非常正經,是心靈純真的文學少女。聊書本時是她最有活力也最能暢所欲言的時候。
「欸?這、這個嘛……我剛看這本書時,因為這個開場白實在來得過於突兀,因此我以為並不是真的變成蟲子了。所謂蟲子只是一種譬喻上的形容方式,覺得是在說變成繭居族或是得憂鬱症之類的意思呢。這個是我事後才知道的,卡夫卡在原文中寫的是『Ungeziefer』,這個字彙有著髒東西或是無用之物的含意,不見得一定是指他變成蟲子了。
在故事的開頭,身為一家經濟支柱的自己打算起床上班,卻無法好好站起來所以就這樣請了假。在房間裡窩著窩著漸漸開始覺得這種生活很舒服。
另一方面,身為家中經濟來源的薩姆莎變成家裡蹲,其他家人只好開始工作,卻也因此漸漸變得有活力了。我認為『蛻變』這個字眼不只是形容薩姆莎,也可以用在他身邊那些登場人物身上。
最後薩姆莎死掉,剩下來的家人卻變幸福了呢。
我獨自變成蟲子,竹久你們卻是拋下我一人不斷變成熟……你看嘛,薩姆莎跟更紗(Sarasa)感覺很相似吧?」
「……欸?這邊是該笑的時候嗎?」
「不、不是這樣子的。」
「哎,說到人名拼音是三個字的迴文嘛,薩姆莎跟卡夫卡還有更紗都一樣呢。」
「還有番茄。」
「番茄不是人名吧?」
「沒這回事喔。《第凡內早餐》中有出現一個叫做沙利•番茄的人物唷。」
「嗯,不記得呢,雖然我很喜歡那個故事就是了。」
「再來就是出現在《長腿叔叔》裡的約翰•史密斯。」
「在我心中,約翰•史密斯不是長腿叔叔吶。在那個故事裡,約翰•史密斯是時空旅人,而說到時空旅人的話就是約翰•提托了。在日語發音中提托也是迴文,而說到這些人物的共通點……就是大家都很有魅力吧?所以這完全不構成把笹葉跟蟲子連在一起的理由。話說回來,笹葉同學果然是道地的文學少女呢。就算是我也完全沒想過薩姆莎是得憂鬱症的繭居族吶。」
「雖然是錯誤的就是了。畢竟好好讀下去的話,就知道是真的變成『蟲子』了。」
「不,或許卡夫卡寫書時也有加上這種含意喔。然後吶,我讀過卡夫卡的變形記後是這樣想的……
笹葉同學剛才說薩姆莎死掉了,不過就我讀到的內容來說,裡面連一句話都沒提到薩姆莎死了喔。」
「欸?」
「……嗯,或許是翻釋方式造成的吧。就我讀到的而論,就只是變黑變硬變得不會動……這樣的文章內容而已。」
「可、可是這種結局果然還是……」
「欸,笹葉同學。」
「……」
「說到蟲子,在妳想像中是怎樣的蟲子?」
「這個嘛,像甲蟲那樣被硬殼覆蓋的生物吧?畢竟我看的那本書在封面上也畫著這種插圖。」
「也是呢,我覺得其實這就是正確答案吧。不過我最初聽到『蟲子』這個字眼時,浮現心中的是毛毛蟲,所以我在腦海中一直想像成有如毛毛蟲或是青蟲般的生物。雖然在一些譯本中有確實地翻譯成『甲蟲』,但我讀的那本就只用了『蟲子』這個寫法,所以我一直讀到最後都以為是毛毛蟲。既然如此,那在故事最後變黑變硬變得不會動就不是因為它死掉了。」
「啊──」
「是囉,就是化蛹了。『笹葉』跟『化蛹』在日語中的發音很像吧?」
「呃,我覺得不像就是了……該不會這裡應該要笑吧?」
「妳能這樣做我會很感激……不,我不會勉強妳這樣做的,畢竟這樣好像會讓我覺得更受傷……
哎,總而言之吶,別在意小事情,全身是刺的毛毛蟲躲進自身硬殼中將身軀緊緊地封閉在蛹裡面的話,只要再稍微……稍微努力一下,不就能變成蝴蝶了嗎?
變形記這個故事以薩姆莎之死結束的話,實在是太讓人難以忍受了。如果那個故事有後續,而且可以自由想像的話,在不久後的將來羽化成氣派的蝴蝶飛向天際的結局如何呢?也就是說笹葉同學變成蛹後,或許也能羽化成蝶展翅高飛吧。」
「我這種人變成蝴蝶?變得了嗎?」
「變成蝴蝶後、要不要展翅高飛才是問題所在。」
「竹久還是一樣,有時候會說出這種浪漫的傻話呢。」
直至此時,笹葉同學才輕輕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從夏天那起事件後,她大概整個暑假都沒怎麼跟他人接觸,就這樣獨自累積著負面情感吧。思考僵化削弱她前往學校的勇氣,如今回想起來,暑假期間我應該跟笹葉同學取得聯絡多關心她才對。
如果今天像這樣胡扯能讓笹葉同學心情變積極的話,那就太感恩了。不是因為難過才垂頭喪氣,而是因為垂頭喪氣才變難過的。光是露出笑容,心情就會開心起來,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學到的。
那麼,大致上填飽肚皮了,所以我起身去結帳。這次畢竟是我硬約笹葉同學出來的,所以我付了兩人份的錢。笹葉同學當然打算推辭,但我卻拿出男子氣概拒絕了她。
在櫃檯前面跟福間學姊面對面後,她的身材真的很迷你。雖然也是因為工作之故,她仍是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接待我們這些晚輩,這副姿態讓我不由得感到胸口有些悸動。
「那個……」
我一邊說,一邊從書包取出剛剛才從書店買來的輕小說。
我還沒遞出去,她就看到了那本輕小說的標題,所以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對不起……這本書的作者,不是我。好像很常被誤會呢……」
就算我什麼都沒說,她也明白有人要跟自己討簽名。這一定不是第一次吧,或許有點給人家添麻煩了。
當然,福間學姊口中的「不是我」或許是謊言。然而她都這麼說了,我也無權繼續追問下去。至少我無法從她手中拿到簽名,這個乍看之下很簡單的任務並未輕易結束。
要從不願簽名的她手中拿到簽名,這種行為已經不是偵探的工作,而是騙子或是花花公子的工作了。
我身邊有個人物就是最強的「花花公子」,但我實在不覺得那傢伙會接下這份工作。
「欸,妳是笹葉學妹對吧?」忽然被福間學姊搭話,笹葉同學感到有些困惑。「瀨奈在找妳唷。她跟一個非常帥氣的人在一起,記得他叫做黑崎學弟吧?你們兩人是情侶吧?」
這麼一說,瀨奈跟福間學姊一樣是餐飲科。今天瀨奈沒來社辦,或許就是擔心笹葉同學沒來上學所以在找她吧。而且居然連大我都跟她一起找人……之後得好好聯絡他們才行了。
「對不起,給學姊添麻煩了。」
「不會啦,是沒關係,不過這樣沒事嗎?男友拚了命在找妳,但妳卻正在跟其他男人約會?哎,這件事我會替妳保密就是了。」
所謂跟其他男人約會該不會是在指我吧?話說回來,笹葉同學跟大我不論走在校園裡的哪個角落都會引人注目,所以兩人在交往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在此時此地表示兩人已經分手也很麻煩,所以我們默默無語地離開了現場。
離開咖啡廳後,我們前往近在眼前的車站。沒過多久,就來到笹葉同學那班電車要進站的時刻。
「也得向瀨奈跟黑崎同學道歉才行呢,好像讓大家擔心了……」
「哎,不是讓大家擔心,而是每個人自作主張這樣做的就是了。不過還是姑且道個歉比較好囉,大我那邊我會說一聲的。」
「不,這樣不行,我會親口好好表達的。」
「是嗎……既然如此,已經沒事了吧?」
我們雙方要搭的電車方向相反,笹葉同學走過陸橋站到車站月臺的對面。笹葉同學那班電車的身影從遠方駛向這邊,鄉下車站裡除了我們外別無他人。
從隔著鐵軌相望的月臺那邊,笹葉同學的聲音傳進耳中。
用略微尖細的語調、雖然隔著一小段距離卻還是能讓對方清楚聽見的音量……
「竹久……喜歡瀨奈嗎?」
「……」
「……」
電車朝這邊逼近。
「這個問題……非回答不可嗎?」
「也不用啦,因為跟回答也差不多了……」
電車隨即插進兩人之間,雙方變得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了。我覺得這樣很好。
回家吃完晚飯後(當天晚飯是分量十足的漢堡排,不過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不管多少食物都吃得下去),我躲進自己的房間翻開買回來的輕小說。
我在當天看完那本書,原來如此,我確定這本書的作者就是藝文館的學生。校內的狀況有一部分跟實際有所出入。輕小說中描述的校舍有三棟,不過實際上卻是四棟。而且這間學校雖然有美術科或是餐飲科這種奇怪的學科,卻沒有看護科,不過除此之外大致上都相同。畢竟為了符合故事脈絡而做出這種變動也很常見,至少校外人士憑藉想像寫出的東西很難一致到這個地步。
故事大意是繼承陰陽師血脈的紅髮美少女,對學園內陸續發生的靈異現象做調查,最後跟那些在過去結下怨仇又在校內興風作浪的眾惡靈展開戰鬥最後取勝。故事中到處都是情色場景,特別是那個在護理科中以成為護理師為目標的高中出包妹,她要女主角陪自己練習纏繃帶跟打針的場景,就我讀到的文章而論,描寫得讓人誤以為她們兩人在搞百合似的。
原來如此,如果寫出這種東西的人是現役高中女生的話,也不是不明白為何對方想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
不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無法釋懷。我有這種感覺,為何這個故事中……
隔天我來到教室,一如往常從後門進入室內後,旁邊就是笹葉同學的座位,原本性格就一板一眼的她已經坐在位置上了。
我故意情緒有些高漲地說了聲「早呀──」向她打招呼。笹葉同學瞬間露出笑容,但察覺大我的身影隨後走進教室後,她用有些尷尬的表情低調地回了句「早安」,接著大我也有如回應般低調地打了招呼。
雖然不認為能夠如此輕鬆地變回原先的朋友關係,但就算只是粉飾太平戴上面具也行的。我希望盡可能裝出原本的友誼,不然對我來說也會有壞處的。
上午的課結束,來到午休時間。如果以前的話,就是我跟大我還有笹葉同學三人一起去學生食堂的時候。然而大我卻是一句「抱歉,今天我買了便當過來,你們就自己去食堂吧。」
的確,兩人變得不是情侶後一起吃午餐會很尷尬,所以大我才找了藉口吧。而且這一點對笹葉同學來說也一樣。我回過頭,笹葉同學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為了避免被我們約去食堂吧。
老實說,我根本沒必要去食堂,因為母親每天早上都會刻意準備好便當讓我帶來學校。不過我會以跟朋友交際應酬為優先,所以午休時會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飯,便當則是放學後在社辦吃掉。
不過,我直至今日都沒提過這件事,在這個節骨眼上宣布也很尷尬,所以我獨自一人離開了教室。
我拎著裝有便當的包包,前往的地方不是食堂,而是位於舊校舍的漫畫研究社社辦。只要在午休時吃掉原本放學後才要吃的便當就行了。
然而,那兒已經有客人搶先一步了。打開不強調女生可愛氣息滿是茶色的務實便當、孤零零吃著飯的人是社長栞學姊。
「咦?為什麼栞學姊會在這種地方?」
「說午飯應該中午吃的人不就是你嗎?」
「我或許說過,不過重點是要跟朋友一起吃比較好。」
「竹嗶有立場這樣說嗎?你也是打算來這裡吃孤獨飯的吧?」
「哎,我也有很多情況呢。」
「朋友這玩意兒還真麻煩呢。」
我坐到栞學姊對面打開便當。如果被別人看到這幅光景,或許看起來會像是小倆口私會吧。
「哎,這樣也是可以有的吧。這種狀況似乎會持續一陣子,請多指教了。」
「哎,可愛的學弟都開口了,午飯要陪你吃也行囉。」
然後栞學姊用筷子夾起有些大根的火腿腸,一邊用舌尖舔拭它一邊眼波流轉地說道:
「欸,竹嗶。這根火腿腸在包裝上寫著『成人適用的火腿腸』唷。所謂的『成人適用』感覺挺猥褻的呢。」
「是的,恭喜您。」
我隨口應付,栞學姊卻是將她用筷子夾住的火腿腸遞到我面前,然後說了句「給,啊──」
「栞學姊該不會喜歡這種調調吧?」
「畢竟我也渴求著愛情滋潤嘛,這點小事就陪我玩玩囉。」
她說這句話時有些自暴自棄的模樣讓我感到有些同情,反正也沒旁人在看,這點小事應該沒關係吧,所以我張開嘴巴。扔進嘴中的成人適用火腿腸有很重的煙燻味跟香料味。我一邊在嘴裡咬碎,一邊回想起栞學姊剛剛才舔過這根火腿腸。不過身為大人的我,並未因為這種事而大驚小怪。
下午開班會,笹葉同學毛遂自薦,提名自己當九月底要舉行的學園祭的執行委員。
這本來就是誰都不想做的差事。之後將近有一個月放學後都得留下來重複開無聊的會議。青春時代就只有一次而已,總不會有人想把寶貴的放學時間用在這種事情上面。然而對她來說,這份工作卻正好可以填補放學後不用跟戀人一同度過而多出來的時間吧。
沒玩社團的大我獨自踏上歸途,我則是前往放學後的社辦。
我想找栞學姊商量一下,看看有沒有辦法可以從福間學姊手中拿到簽名。不巧的是,她擺出一副對我的報告毫無興趣的模樣畫著漫畫分鏡稿,實在很難找她商量事情。
我無奈地坐上椅子,取出我身上的文庫書開始努力閱讀。
沒過幾分鐘,靜謐的社辦就響起「Ciao──」的活潑聲音。
那個人一身健康的古銅色肌膚,翻飛栗色直髮走進室內,散放著琥珀色光彩的雙眸如同狐狸般瞇成V字型,看起來也有點像是一邊發出「嘻嘻!」笑聲一邊說話的樣子。
是宗像瀨奈。
有空時經常跑到這間社辦遊玩的她是栞學姊的好朋友,也是笹葉同學的閨密。而且也是我跟笹葉同學之間的友好關係一旦出現鴻溝、對我來說也會很不方便的理由。
「欸,我們去約會嘛。」
美少女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找我去約會。原本我是不可能不開心的,只可惜我也沒這麼傻。這件事必定有鬼──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就是不受女性歡迎到足以讓我迅速做出這種判斷的地步。
「不,我有點忙……」
我像是完全不感興趣地將視線落向書本。
「沒這種事吧!」
她如此說道一把搶走我的文庫書,啪噠一聲將它闔上,我都還沒夾上書籤地說。
「啊!」
我不由自主發出聲音,瀨奈卻是眼睛半閉地俯視我冷淡說道:
「喔?這樣啊?我有從福親學姊那邊聽說唷!昨天明明跟更紗約會,卻討厭跟我約會嗎?這樣啊──」
所謂的福親學姊恐怕是指咖啡廳「Daddy」的老闆女兒福間學姊吧。瀨奈跟福間學姊同樣是餐飲科的學生。
「啊,不,那個吶,事情不是這樣的……」
「而且聽說還是優請客呢?這樣啊──」
──是這麼一回事嗎?事情總算是明朗化了。
聽說我昨天請笹葉同學吃總匯三明治後,瀨奈也跑來要我請客。而且她麻煩的地方是,可以用那副嬌小身軀吃下普通人三倍的量。對於阮囊羞澀的我而言,這件事實在是過於殘酷了。
不過,看事情的角度因人而異。畢竟世上也有那種光是跟女高中生說話就得收取高額費用的服務。相較之下,只要付個三明治費用就能跟天下少有的美少女吃飯聊天,連這點小錢都捨不得花實在是愚昧至極。
我決定爽快地答應跟美少女約會。平常我會在午休時吃午飯、然後在放學時間吃便當的說,但今天那個便當已經在胃裡面了。對正值發育期的我而言,就算說肚子開始有點餓了也不為過。
不過這麼一說,福間學姊不是說要替我跟笹葉同學一起吃飯的事情保密嗎?不,她應該沒說才對,一定是我誤會了吧。
「福親學姊,Ciao!」
「Ci……Ciao。」
福間學姊語氣生硬地回應瀨奈的招呼,她正在咖啡廳「Daddy」顧店。
我們坐到吧檯角落點了三明治。聽完我們點的餐後,福間學姊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連續兩天跟不同的女生、而且還是超級美少女約會,你也真是不可小覷呢。」
「啊,不,這是……」
話才說到嘴邊我便打消念頭。這種時候就算找藉口,別人通常也只會往壞的地方想。「爸爸──」在福間學姊的呼喚下,老闆再次從裡面探出臉龐,一臉不悅動作俐落地做起三明治。
分量依舊驚人。昨天讀過的輕小說中,也有恐怕是以這家店為原型的三明治店登場。書中描寫的分量確實很大,但實際上的分量卻在文字描述之上。身為女漢子的女主角張大嘴巴咬上總匯三明治的場景令我印象深刻,卻也讓我忍不住想吐槽,再怎麼說也不會有女主角直接一口咬下分量如此巨大的三明治吧……
隔壁咔滋一聲!傳來大口咬下的聲音!想不到將這種尺寸整塊咬下去的女主角真的存在於世。
瀨奈用雙手抓住坐鎮在眼前的那個、夾著法國產培根跟萵苣的總匯三明治,漂亮地啃了一大口。老實說瀨奈身材嬌小,雖然在福間學姊面前看起來很高大,但她頂多也只有接近一五○公分而已,真要說起來的話體格還是很迷你。這樣的她大口咬下總匯三明治的光景,讓我聯想起《小王子》故事中那條大蟒蛇將大象整隻吞下去的模樣。
我不服輸地也一口咬上自己的總匯三明治……卻無法將它全部吃下去。我找藉口表示自己才剛吃完午餐沒多久後,瀨奈的小手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欸,優。那個不吃的話也可以給我嗎?」
──真是的,這個女主角也太扯了。
「那麼,肚子也填飽了,差不多該開始了。」
瀨奈一邊舔溢到指尖的塔塔醬,一邊如此說道。
「開始什麼啊?」
「攝影啊,攝•影。今天福間學姊她呀,跑來說她們店裡要製作小手冊,所以問我肯不肯當模特兒呢。你看嘛,我很可愛不是嗎?所以學姊拜託我務必幫忙拍攝要放到小手冊上面的模特兒照片。」
「是喔。所以今天才來這裡嗎?」
「我用兩份三明治的酬勞接下這份工作了喔。」
她有如狐狸般瞇起眼睛,一邊擺出勝利手勢如此答道。或者說那個手勢是在指「兩份三明治」。
也就是說,打從最初這就不是什麼約會,也不是要我請三明治的意思。不如說我是被請吃三明治的那一方。不對,請客的人是福間學姊嗎?
要用在店內手冊的照片拍攝起來相當簡單。雖然說是「模特兒」,拍攝時卻沒打光也沒用上反光板,相機也只是使用學姊的手機拍照功能而已。哎,個人經營的小咖啡廳手冊也不能花這麼多錢吧。
在店內角落那邊,瀨奈又是朝鏡頭露出笑咪咪的臉龐,又是露出一口咬下三明治的表情,還有手拿玻璃杯一臉憂鬱眺望窗外這種意義不明的鏡頭,不知為何甚至還有拿出狐狸面具遮住半張臉再露出笑容的照片。攝影雖然花了二十分鐘左右才結束,卻一點也不無聊。光是看瀨奈擺出各種姿勢被拍進相機裡就不會讓人感到厭倦。她果然很可愛。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剛才拍的照片全部傳到我的手機裡,但我果然還是沒勇氣對學姊開這個口。
攝影結束,我跟瀨奈兩人離開咖啡廳「Daddy」前往車站。
我跟瀨奈要搭方向相反的電車回家,所以會在這裡道別,然而鄉下的電車是不會這麼輕易就到來的。為了填補聊天時的冷場空檔,到頭來我仍說出了昨天發生的一切。
我受戶部學長此人的委託,打算從那本輕小說的作者手中拿到簽名的事,還有我認為那個作者恐怕就是福間香織學姊的事。
「欸,瀨奈。那個……妳跟福間學姊很要好的話,可不可以拜託瀨奈去跟她要簽名呢?」
「嗯,不過吶。本人都說不是自己了,這樣做會強人所難不是嗎?而且……」
「而且?」
「而且,也沒有福親學姊就是作者的證據吧?畢竟福親學姊前陣子好像因為現代國語不及格而補習了唷。這種人有辦法寫小說嗎?」
在這樣的對話進展下,我將昨天看過輕小說後產生的疑問告訴瀨奈。
「這麼一說吶……那本輕小說我也看過了,心裡有一些想法呢。」
「什麼?」
「嗯……我說得不是很好,但總覺得就現役女高中生寫的作品來說,內容有點美化過頭了。」
「美化?」
「總覺得女性角色有點太可愛了呢。登場的女性角色全是充滿魅力到讓人覺得哪有這種好事的角色。
如果作者是女性的話,在日常生活中應該也會看到很多女人討厭的地方,所以通常會寫那種男女關係有些複雜的故事,但是那本輕小說登場的女性角色感覺上都只從男性角度出發描寫那些光明面。哎,輕小說這玩意兒大致上都是這種東西就是了……」
「欸,意思是作者果然不是福親學姊不是嗎?話說回來所謂的假面女高中生,其實也有可能根本不是女人吧?」
如此說道後瀨奈閉上雙眼,在平板胸口上面交叉雙臂沉思了半晌。
「啊!是了!」
瀨奈有如靈光一現般睜開雙眼,總覺得某處好像響起了「叮──」的聲音。
「我說不定曉得那本輕小說真正的作者是誰了!」
「真正的作者?」
「沒錯。我呀,從剛才就一直在意一件事呢,就像那個叫戶部學長的人到底是誰啊這樣。既然是小栞栞認識的人,那我想對方大概是話劇社社長『平澤健吾』學長吧?」
「不,不是的,那個人叫戶部……欸?妳說平澤?」
「沒錯,那個叫戶部的學長,現在是平澤健吾喔。」
「現在是?」
「嗯,他雙親去年好像離婚了,現在變成是母親的舊姓。不過大家之前一直是用『戶親』稱呼他的,所以事到如今也沒改變叫法就是了。」
「真是的,我連想都沒想過學長的名字是戶部或不是戶部就是問題所在呢。不過,真虧瀨奈會曉得這種事情耶。」
「哎,別看人家這樣,我可是人面很廣的唷,意外地是包打聽呢。」
「嗯,真心佩服。」
「然後呀,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個輕小說作家『平澤香織』的真面目就是平澤健吾學長。而且用不著說,學長喜歡的人就是福親學姊。筆名『平澤香織』就是平澤學長跟福親學姊結婚後的名字。
也就是說,優受到實際作者的委託,其目的就是利用優製造機會讓福親學姊看自己寫的書。只要閱讀那本書看到作者的名字,就能一目了然地知道平澤學長喜歡福親學姊。真是的,意思是優被迫參與了這種軟爛男一手導演的鬧劇呢……」
──原來如此,這種考察的確有趣。就描繪少女粉紅色泡泡的妄想而論,這個想法或許還挺不賴的。不過……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不是這樣。瀨奈會這樣想是因為妳沒看過那本輕小說,那本輕小說裡有很多頗為情色的描寫喔。如果用這種東西代替情書拿給喜歡的女生閱讀的話,那我會覺得這種告白也真隨便,肯定會被對方討厭的。」
「嗯,這樣啊。那我也來讀一次看看好了?」
「我是……不推薦就是了。」
我雖然這樣說,但笹葉同學恐怕正在看那本書吧,而且實際上那種程度的情色描寫對現今女高中生來說或許根本不當一回事。畢竟流通在大街小巷的腐女嗜好品可不是這種程度就能了事的。
而且,剛才這段對話也讓我鎖定了這個物語的真凶。
那個犯人意外地就潛藏在附近。
瀨奈要搭乘的西行列車抵達了。
她站起身坐進電車,從關閉的車窗內側朝我揮手。
雖然聽不到聲音,卻能明白她在說『拜拜明天見』。她瞇起眼睛,看起來簡直像是狐狸般露出笑容發出「嘻嘻!」笑聲的模樣。
當然,這種事我並未說出口就是了。
隔天第三節課結束,只要接下來的第四節課結束就午休了,但我卻在那個時間悄悄溜出學校。第四節課我預定要蹺課。
我前往的地方是站前的咖啡廳「Daddy」。畢竟現在還是上午,所以店內客人除了我以外空無一人。這樣剛剛好,因為這個故事差不多也該閉幕了。
我坐上吧檯後,中年大叔老闆來到我這邊。
「唷,帥哥。完全變成常客了嘛。」
真是的,不論怎麼掙扎,就算想得再偏心,我也只能勉強搆到平均分數的邊緣而已,對我這種等級的人使用帥哥這個稱呼我是覺得有點問題啦,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畢竟昨天跟前天我都接連帶著會讓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女造訪這家店,所以這種解釋也不足為奇,就算完全被老闆記住長相也是不得已的事。
「你啊,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吧?蹺課了?」
「呃,哎……該怎麼說呢?所謂的青春,有時也會出現比念書還難以取代的重要時光吧。」
「真是的講啥屁話啊臭小鬼,務必別接近我女兒喔。」
老闆半開玩笑地撂下汙辱話語後,我向他點了冰咖啡還有要外帶回去的三明治。在我默默喝著迅速端上桌的冰咖啡時,老闆用熟練的俐落動作做好總匯三明治交到我手中。
「再來就是……」
我有如要追加點餐般,從書包中取出一本輕小說,標題是《妖怪學園事件簿》。
「可以替我在這本書上面簽名嗎?」
「啥?你說簽名?你啊,明明是男人卻想要大叔的簽名嗎?」
老闆如此笑道。
「不,不是這樣的喔。畢竟我想要的是假面現役女高中生作家的簽名。」
我的眼神少見地認真,當然老闆也是。他做出回應,用銳利視線瞪向我。
「是何時發現的?」
「這個嘛,當然是打從一開始囉。」
這個當然是騙人的。如果沒有昨天跟瀨奈的那段對話,我至今或許仍然覺得「平澤香織」的真實身分就是福間香織。
「……你想要大叔的簽名?」
「想要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受人所託才這樣做的。」
「喔,是嗎?不過,那個委託人不曉得『平澤香織』是大叔吧?」
「不說出來他就不曉得吧。」
「你不告訴對方嗎?」
「這個嘛,不說比較好吧?因為某人說有未解之謎存在,這個世界會比較有趣。」
「嘖,真沒辦法吶。欸,為什麼會發現是我?」
「這個嘛……首先是文章的寫法吧。就女性的文筆而論,那個文章實在是美化過頭了。那是相信世上不存在邪佞之事──不對,是試圖相信它不存在的文章呢。如果是女性作家的話,應該會寫得更加血淋淋才對喔。」
「敗給你了,只能說我力有未逮吶。」
「沒這種事喔,畢竟看過後我覺得很有趣,而且也很感動。像這種故事啊,如果情色感跟獵奇感描述得太寫實,反而會嚇跑男性讀者的。」
「不過,不是只有這樣吧?」
「這個嘛,首先第一點是,我們學校並沒有看護科。不過調查一下就會發現,似乎直到數年前確實都還有看護科。
還有說到我最在意的地方就是,那個故事中登場的校舍文中寫了三棟。上面寫最裡面的校舍是最舊的,然後越往前就越新。不過實際上我們就讀的藝文館卻有四棟校舍,同樣越前面就越新的校舍有三棟。還有另一件事,學生食堂更上方有一棟現在沒在使用的舊校舍。最初我以為那間舊校舍被作者無視了。實際上對這所學校絕大多數學生來說,它都是跟自己無緣的存在。學生中甚至有人不曉得那棟舊校舍的存在。
我當然曉得現實跟虛構的差別,而且也沒必要所有事情都老老實實寫出來。不過,那本輕小說可是恐怖懸疑小說喔?寫的明明是恐怖懸疑,卻又當作那棟舊校舍不存在實在太可惜了,我是這樣想的。而且那棟舊校舍在不久前甚至還實際鬧過鬼。」
「你究竟想說什麼?」
「不曉得嗎?我想會不曉得吧,我到底是在說什麼呢?我今天一整天都一邊閱讀輕小說的文章,一邊在校內走來走去。
然後,我明白了一件事。那棟舊校舍有好好地寫在書裡面。」
「就說你在講啥了。」
「那本輕小說中沒寫到的是,我現在在使用的教室──也就是新校舍。剛才去學校資料室調查後我就明白了,那棟新校舍是距今二十年前蓋的。也就是說,老闆就學期間它並不存在喔。而且舊校舍也被當成現役的教室使用著。老闆以自己昔日就學時的回憶為基礎寫了那本小說,所以校舍一共是三棟,這一點不會有錯。正在使用的校舍是不會傳出鬧鬼的八卦的吧。
啊啊,還有順帶一提,我也在資料室中發現了老闆的畢業照。
──QED故得證。」
「喂,你明明說自己打從最初就發現了,不過從剛才那段話判斷,你是這兩天才察覺到的不是嗎?」
「啊啊,這種小事用不著一一回想起來也行的。不過我想問的事情是,為何老闆要偽稱自己是現役女高中生作家呢?當然,我也覺得老闆不會很想談這件事,不過我就坦白說了,我也不是什麼大善人喔……所以『要我保密的話就說出真相』,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嘖,臭小鬼……好,我就告訴你吧。我啊,以前當過國文老師,而且因為當時寫的小說而一度站上文壇。
不過吶,那畢竟只是臨陣磨槍而已。打從第二本書開始,我就寫不出像樣的作品,所以做了一陣子影子寫手的工作。」
「影子寫手?」
「嗯嗯,沒錯。主要就是替偶像或是藝人代筆寫散文或是自傳小說,當然是裝成本人的樣子吶。有時也會寫政客或是公司社長的成功哲學。我會參考本人接受的眾多採訪的內容,刻意推敲本人可能會講出來的話然後寫下來。如果是笨蛋偶像的話,有時我還會故意使用錯誤的文法吶。」
「真是辛苦的工作呢。」
「嗯嗯,很難熬吶。而且版稅差不多也是三七分,當然我是三。對方只要躺在家裡就能分到七成吶。哎,不過現實就是如此呢。如果沒有對方的名字,那不論我寫多少散文都賣不到那三成的利潤吧。」
「不如說是向他們借名字嗎……」
「特別是那個呢,我曾經代替知名占卜師寫過雜誌的占卜專欄。我的占卜可是以神準出名的喔。畢竟我跟那些亂七八糟的占卜師不同,寫文章時會用心寫下不管是誰閱讀都會誤以為自己的占卜很準的內容。而且每個月我都會更換內容,畢竟占卜這玩意兒大家都只會閱讀自己出生的那個月份吧?就算完全照抄上週寫給其他人看的文章也不會有人發現。」
「這一手挺行的呢。」
「嗯嗯,我做為影子寫手似乎還挺有格調的喔,重點是自己寫的小說卻是完全不行,而且編輯部那邊也不怎麼重視我。而且我還不小心聽見編輯部的傢伙說我『那傢伙已經不行了吶,都過氣了。事到如今就算想捧紅他,年紀也一大把沒有未來性了』。所以啊,我就試著思考了一下。我擅長的領域是當影子寫手。既然如此,就當我那十五歲女兒的影子寫手來寫小說算了。」
「然後投稿到新人賞嗎?」
「嗯嗯,很可笑吧,漂亮地贏得獎項了呢。我不曉得是因為實力,或是由現役女高中生撰寫這點有加分。不過,至少我是打算謝絕領獎的,因為我覺得只要能告訴編輯部那些傢伙我還沒過氣就足夠了。」
「那又為何?」
「或許我是白擔心一場吧。編輯部那群傢伙知道現役女高中生的真實身分是我後不但沒生氣、甚至還捧腹大笑,最後事情就定調成『算了,就這樣用假面女高中生作家搞下去吧』。這就是現況。不過,我當影子寫手的文筆差不多也是江郎才盡了,居然會被一介高中生看穿吶。」
「哎,不論是誰寫的,作品就是作品,就算作者是大叔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了。」
「不過吶,這世界並不是這樣運作的喔。重要的不是寫了什麼,而是由何人所寫的呢。」
「所以人才要戴上面具嗎……」
「欸,我說你啊。不覺得所謂的筆名就像是面具嗎?」
「我是戴著形形色色的面具活著的,卻還沒戴過筆名這種面具,所以無法表示任何意見吶。」
「所謂的作家啊,大部分的人都是用筆名寫的喔。就是要像這樣戴上他人的面具,才有辦法老老實實地寫出自己的真心話。」
「啊,可以稍微打個岔嗎?」
「怎麼了?」
「如果是為了老實地寫出自己的心情才用筆名的話,不如說筆名更接近自己真實的面貌吧?」
「原來如此吶,確實如此吧。要在這世上普普通通地活著,就得戴上某種面具才行呢。」
大致談完後,老闆取出簽名筆翻開輕小說的封面。
「啊,麻煩簽『給戶親』。」
「嘖,真麻煩吶。」
我不由得竄上一股笑意。
──給戶親
平澤香織──
另外,明明是年紀一大把的大叔卻用可愛字體簽名嗎?真讓人佩服,這裡應該說不愧是影子寫手嗎?
達成目標後,我將輕小說收進書包,從座位上起身。
「啊,最後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那個女主角的原型是誰?平澤香織這名字的由來是?事到如今我可不想聽就是我女兒這種答案吶。」
「不是只有一個問題嗎?」
「我覺得答案是一個沒錯。」
「就一個。『平澤香織』是我初戀對象的名字。」
「替女兒命名的人是父親嗎?」
「你說只有一個問題吧?」
「是沒錯,我失言了呢……那就下次見,今天謝謝招待。」
之後我回到學校,上午的課剛好結束,時間來到午休。差不多是該進入終章的時刻了。
我先走向大我的座位,他正好拿出不知打哪買來的麵包準備啃下去。
「大我,你現在要吃飯嗎?」
「嗯嗯,你是蹺課跑去哪裡了?」
「去買一下這個囉。」我遞出在咖啡廳「Daddy」買來的三明治的袋子。
「這是慰勞品。哎,是一間小有名氣的店賣的三明治。其實啊,我就是為了買這個才蹺掉第四節課的。」
「這麼好吃嗎?」
「哎,我是不曉得啦……這個給你,可以稍微拜託一件事嗎?」
「是我做得到的事?」
「是只有大我才能做到的事喔。可以拿著這個去文藝社社辦嗎?」
「是漫畫研究社吧?」
「這種事怎樣都行。大概會有一個學生在那邊吃孤獨飯,你肯過去陪陪她嗎?」
──都說到這個地步還不瞭解事情的狀況,我的朋友再怎麼說也沒傻成這樣。
「……啊啊,抱歉吶。」
大我收下三明治。
「聽好囉,大我。要好好地餵那個女孩喔。」
「真的假的?」
「真的,她絕對會希望你這樣做的。」
「明白了,包在我身上。」
目送大我英勇地離去後,我最後還剩下一件事情非做不可。
我叫住打算一個人悄悄溜出教室的美少女。
「笹葉同學。不介意的話,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學生食堂?」
「欸,啊……」
她警戒地環視四周。
「大我好像有事,很不巧只有我一人。自己一個人吃飯果然挺寂寞的,就當作是做好事陪我一下囉?」
「啊,呃,唔……」
即使如此,笹葉同學依舊有些困惑。為了不讓自己因為這種事被甩掉,我又好好地補上這句話。
「之前那個假面作家的事情總算是解決了,所以我也想報告一下那件事呢。」
「欸,啊,那就……嗯……」
我順利地從美少女口中取得午餐時間的承諾。話雖如此,我跟笹葉同學前天才真正兩人獨處吃過午餐就是了……
進入看起來比一般學生食堂要氣派許多、狀似餐廳有模有樣的學生食堂後,身穿餐飲科廚師服的工作人員將我們帶到桌邊。
這間學校有餐飲科。用不著說,就是將來以成為廚師為目標的那些學生念的科系。餐飲科學生午休時會來學生食堂做料理,或是服務客人經營餐廳,以這種架構做為上課的另一種形式。
「請問要點什麼呢?」
身穿廚師服的餐飲科學生有些鬧彆扭地前來點餐。
真是的,也是有服務態度惡劣的員工呢。我決定之後客訴對方。
「不、不是的瀨奈。這、這是有理由的……」
笹葉同學在餐飲科供餐員工面前拚命找藉口。
「笹葉同學,沒人在懷疑我們,也沒有什麼誤會,像這樣找藉口反而很不自然喔。畢竟我們之前也有像這樣一起吃午餐……只不過大我今天不在,就只是這樣而已。」
「對呀,更紗沒必要找藉口唷。」
供餐員工有些不悅地說道。
我們從每天都會更換的菜單中點了兩份義大利麵後,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之後發生的一切。
明明對咖啡廳「Daddy」老闆說過會保密,但我這個人原本就滿口謊言,所以壓根兒就不打算遵守這種承諾,將輕小說作家就是咖啡廳「Daddy」老闆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也就是說,是所謂的影子寫手嗎……」
「什麼?是影子寫的嗎?」
笹葉同學此言一出,在不知不覺間站到我們桌邊的瀨奈就說出了這種話。跑來偷聽我們的談話後,她就變得按捺不住丟下工作不管了。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今天的工作也差不多結束了,現在正在休息呢。」
明明沒問她卻找了藉口,我只好不得已地說下去。
「瀨奈,不是這麼一回事喔。影子是什麼都做不到的,所謂的影子寫手意思就是替別人代筆寫作。妳看嘛,不是有傳聞說莎士比亞的戲劇其實是別人代寫的嗎?」
「啊!這個我知道喔。記得是法國產的培根吧?」
「……這個大概是說法蘭西斯•培根吧。」笹葉同學恰到好處地吐了槽。「莎士比亞明明不是貴族,卻鉅細靡遺地描繪出貴族生活,而且又能正確地描寫發生在海外的事件,所以才會傳出形形色色的謠傳,說作者其實該不會是貴族或外交官之類的人。不過嘛,到頭來作品的價值也不是由作者是誰來決定的就是了。」
「是吶。舉例來說,不論莎士比亞的真實身分是誰,莎士比亞的諸多作品也全是傑作。作品價值並不會受到作者年齡或是身世左右──哎,在現代社會中這個事實是否依舊不變就先不討論了。」
以上就是我提交的報告,不過這裡有兩名少女在場,因此談話並未就此告終。
「欸,就算這樣好了,我覺得戶親學長果然還是喜歡福親學姊吧?如果以後兩人結婚的話,或許真的會誕生出『平澤香織』唷。」
「欸?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父女就都是平澤香織了不是嗎?記得戶部學長他母親的名字也是平澤香織吧?」
「欸?是嗎?那麼如果兩人將來結婚,意思就是算上戶部學長的母親、一共就會誕生出三個平澤香織了吧?」
「不,等一下……老闆的初戀對象名字是平澤香織的話,該不會老闆的初戀對象就是戶親學長的媽媽吧?記得現在他們兩人應該都是離婚狀態才對。搞不好之後兩人也有可能重逢就這樣再婚不是嗎?如此一來就是平澤香織跟平澤香織結婚,雖然戶親學長跟福間學姊會變成兄妹,不過之後兩人親上加親結婚的話,那又會多出一個平澤香織了……」
「變成這樣就麻煩了呢。父親是作家『平澤香織』,然後父親之妻是舊姓平澤香織,兒子平澤健吾的老婆福親學姊則是冠夫姓的平澤香織?」
「這家人是怎樣啊,真是錯綜複雜到極點了。話說回來,笹葉同學跟瀨奈都一樣,再怎麼說也妄想過頭了吧。真是的,滿腦子也太多粉紅色泡泡了。」
「哎呀,少女不論何時都是浪漫主義者唷。」
「真是的,到頭來大家都是浪漫主義者吧……男人女人都是……」
我一邊低喃這種話語,一邊眺望窗戶另一頭的景色……就在我打算這樣做時,我跟事件核心人物──平澤……不對,是福間香織四目相接。視線有如吉娃娃般惹人憐愛……並非如此,而是看起來有些生氣。
「喂!瀨奈親!妳又在這地方摸魚了!現在很忙的,別鬼混了好好工作啦!」
「啊,對、對不起~~」
瀨奈慌張地回去工作,看到這一幕後笹葉同學發出輕笑。她稍微恢復精神了吧?希望笹葉同學能早點忘掉大我那種人,再次率直地流露笑容。
畢竟我對笹葉同學的閨密有好感,還試圖當黑崎大我這個拋棄笹葉同學的女性公敵的愛情丘比特,我可不想因為這種事而對笹葉同學心生愧疚。
時間來到放學後,我前往舊校舍社辦。為了將那本有簽名的輕小說交給戶親學長,我有事先請他來這邊。
在教室裡,栞學姊罕見地還沒過來。她畢竟是她,所以也有可能是故意晚到一步沒來現場。
過了一陣子後,栞學姊果然還是沒有過來。她的班級二年級美術班的教室就在旁邊而已,我的一年級升學班離這裡最遠,因此總是栞學姊會先到這裡,這間教室只有我一人的情況很少見。
而且,總覺得也有一點寂寞。
咔啦一聲,傳來入口拉門開啟的聲音。
「啊,栞學……」
「啊,不是的……抱歉。」
這絕非戶親學長的錯,但不知為何他卻對我這個學弟低頭道歉了。
我立刻從書包中取出有作者簽名的輕小說。
「抱歉,這是學長拜託的東西。」
「啊,是、是嗎……謝謝。」
戶親學長拘謹地行了一個禮,然後收下書。我原本期待他會表現得更開心一點的說,所以覺得有些遺憾。
「對不起,我有跟對方交換條件,不對任何人洩漏作者真實身分才拿到簽名的。所以雖然沒有證據,但這個簽名無庸置疑就是作者本人簽的。」
毫不猶豫將作者身分洩漏給瀨奈跟笹葉同學知情、卻又故意對戶親學長本人隱瞞這件事,就是為了讓他用不著因為曉得真相而感到失望。現役假面女高中生其實是中年男子是沒人想知道的事實。
然而,戶親學長卻對我露出諷刺笑容答道:
「沒關係,沒關係的……其實啊,我知道這個筆名為『平澤香織』的作家真實身分是誰了。」
他用有點像是在告誡般的溫柔視線望向我這邊。
「這樣……啊……」
「老實說,我有點打擊呢。」
「對不起……」
「沒關係的。其實啊,我最初發現那個筆名時就大吃一驚,所以就立刻買下來了喔。畢竟跟母親同名嘛。不過之後該怎麼說呢,那個故事明顯是以這間學校為舞臺,連像是福間同學她家的三明治店都登場了。
我樂翻天了,覺得這本輕小說的作者『平澤香織』真實身分肯定就是福間同學。筆名之所以故意使用平澤而不是福間……肯定就是因為她喜歡我……」
戶親學長緩緩倚向窗邊,打開窗戶眺望外面,依舊包含暑氣的風流進了教室。
「不過吶……我沒辦法自己去質問她這種事吧?所以我才尋思打算利用葵學妹,完全沒想到全是我單方面的誤會……然後,葵學妹表示小說你比較熟悉,所以就把你介紹給我了。
葵學妹的第六感很敏銳,或許早就看穿了我的這種企圖吧,即使如此她仍是把你介紹給我。真是的,根本讓人笑不出來吶。」
「真的,學長根本不想知道作者其實是男人吧?」
「不過嘛,也沒關係啦。先不論契機,讀了那本輕小說後我真的覺得故事很有趣唷,所以很純粹地變成了它的粉絲,拿到簽名我也覺得很開心。所以你也用不著有所顧慮,下次也要寫出有趣的作品喔。」
「啊,好的……」
──我不由自主順勢做出回應,但總覺得怪怪的。
在頭頂浮現問號的我面前,戶親學長取出手機操作了幾下,將顯示在上面的畫面展示給我看。那兒是──
「當今熱門話題人物假面現役女高中生作家『平澤香織』素顏流出照!」
取了這種標題的頁面上附加了一張看起來很眼熟的照片。
加在衝擊性標題後面的照片並非中年大叔。無疑是美女的高中生宛如狐狸般瞇眼微笑,雖然臉龐幾乎被添加在上面的狐狸面具遮住,卻不可能不曉得那個人是誰。將眼睛瞇得跟狐狸一樣細,看起來像是在發出「嘻嘻!」笑聲似的。我不可能忘記,就是瀨奈以兩人份三明治做為交換拍攝的店鋪宣傳照。
「平澤香織的真身就是照片中的她,就算是我也能輕易看穿這只是煙霧彈喔。她是那個老是跟你待在一起的女孩吧?而且你也對小說很熟悉。」
「啊,不……」
看樣子戶親學長似乎誤以為平澤香織的真實身分就是我。我連忙打算否認,然而──
「對不起,原本沒打算騙學長的……」
「沒關係啦,我不在意的。」
我決定不告訴他真相。
這樣做肯定是為了戶親學長好,而且也是為了那間咖啡廳的老闆好。
所以我決定故意戴上「現役美女假面女高中生作家」的面具。
說起來,我平常就靈活地運用著形形色色的面具,所以新增加一張這樣的面具感覺也不賴。
話說回來,真的有人能不戴上任何面具堂堂正正地活著嗎?
自己想讓他人看見的模樣,自己想隱藏的模樣。人活著就是會戴上各式各樣的面具。
咔啦!現場響起入口拉門開啟的聲音。
「Ciao──」
活潑聲音響起。
「咦?今天小栞栞不在呀?哎,算了,反正優在嘛!」
瀨奈天真無邪地笑著。
如果是她,就只有她或許用不著戴什麼面具吧。總是誠實面對自身心意地活著,正是因為如此,善用許多面具的我才會被她吸引吧……但說不定其實她才是那個戴著面具活著的厲害角色,只是我這種人怎樣都無法看穿罷了。
註1:日文發音近似威尼斯商人。
註2:受歡迎的繪師會被安排在靠牆邊的位置,這樣客人在排隊時才不會妨礙到其他攤位。
讀《李爾王》(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李爾王》是跟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奧賽羅》《馬克白》齊名的四大悲劇之一。
年邁的李爾王叫來自己的三個女兒,要她們各自誇獎自己以表達對父親的情感,並且用這個表現分財產。上面的兩個女兒對國王馬屁拍足,但國王原本最疼愛的小女兒卻無法好好地讚美。李爾王對此事大為憤怒,所以流放小女兒,並且讓上面的兩個女兒繼承整個國家。然而兩個女兒繼承財產後,卻對父親不聞不問態度冷淡。
李爾王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在荒野淋雨癲狂發瘋。女兒寇蒂莉亞為了拯救父親而來訪,卻也被捕入獄。然後,李爾王跟寇蒂莉亞在獄中迎來悲劇下場。這是一個闡述親子羈絆跟老年悲哀的故事。
老實說,這個故事我不是很懂。畢竟我是剛滿十六歲的高中一年級生,既不是老人也沒有女兒。別說是結婚、甚至連戀人都沒有。
我頂多只有朋友吧,而且還是驚世駭俗的美男子,成績也名列前茅、運動又萬能的貼心男人。正是所謂現充中的現充,現充之王,因此我都偷偷叫這傢伙是「現充王」。
明明都九月了,天氣卻依舊是酷暑不斷。雖然不曉得夏天怎樣才算結束,但夏天發生的事件依舊縈繞在我們心中,因此對我們而言很難說夏天已經結束了。即使如此,就算留著暑假作業不做,八月也沒有不斷輪迴地宣告結束,對迎來九月的我們而言,似乎有必要克服這個殘暑。
氣溫二十二度原本就是人類生存的適溫,所以不論怕不怕熱,只要氣溫上升一度,人體表現就會降低百分之二。在現代文中拿下七十分這個沒出息的分數後,我試著向負責這一科的真理老師主張「如果溫度適中應該能考一百分才對」,卻被老師一句「考試時有好好地開冷氣,所以這就是你的實力」給駁倒了。
的確,我們教室的所在地新校舍有裝冷氣,但舊校舍那邊的社辦當然沒有冷氣。就算因為它位於山丘上通風還算可以而做出妥協,不過再怎麼說也還是太熱了。
我在簡直像是鬼屋般地板咯嘰響的舊校舍走廊上步行,前方是掛著「文藝社」門牌的教室。那兒就是我們漫畫研究社的社辦。我因為這個仿冒門牌之故,陰錯陽差地加入社團。據說管理鬆散的學生會似乎並未更換門牌。
瀨奈一個人在社辦裡,最近栞學姊好像都會有點晚才來這裡。我的教室離這間舊校舍最遠,所以我必然會晚到。
瀨奈並未隸屬於任何一個社團。她雖然不是漫畫研究社的社員,但她跟栞學姊關係很好,所以會為了順便打發時間而頻繁出入這間社辦。哎,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許會讓她加入社團吧。
雖然大概不是沒察覺我的到來,瀨奈卻哼著歌看起來沒特別在意的樣子。她耳朵上戴著耳機,線延伸至書包裡面,所以是在聽音樂吧。我有如不打擾她般用眼神示意稍微打招呼後,她說了句「這邊這邊」朝我這邊招手。
「這是Flappers的新曲唷。」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拿下另一邊耳機遞向這邊。我平常用的是藍牙耳機,只要用它就沒必要跟瀨奈借其中一隻耳機……然而我卻刻意沒提這件事。
我坐到瀨奈旁邊戴起耳機。她體貼地挪近椅子,有如依偎般靠向這邊,從夏季制服中裸露而出的手肘輕觸我。
沒開冷氣的教室很熱,我鬆開領帶讓風吹進胸口。
老實說,這個叫什麼Flappers的樂團我沒聽過,也不是我會特別感興趣的音樂,然而如果可以的話,這首曲子我想要一直聽下去。
──然而,事情卻不會盡如人意。
「啊,我該不會是有點打擾到兩位了吧?」
語氣挖苦,在我們面前現身的人是漫畫研究社社長葵栞學姊。
「不,沒這回事喔。」
我用不特別介意的態度拿下耳機。
「這麼一說,瀨奈親。剛才妳那個朋友──是叫笹葉學妹吧?她好像在找瀨奈親唷。」
「啊,這樣啊。那我去去就回囉。」
瀨奈就這樣衝出教室。
瀨奈離開教室後,栞學姊在離我略遠的地方坐下來,從書包中取出畫到一半的漫畫原稿。我刻意不望向栞學姊那邊開口詢問。
「笹葉同學在找她是騙人的吧?笹葉同學放學後,應該正忙著當學園祭執行委員才對。」
「是啊,我是說了謊呢。因為你們實在是讓人看了就覺得悶熱,所以我才趕走她的。」
「哇塞,是在嫉妒嗎?與其嫉妒這種事,栞學姊也交個男友如何呢?明明打擾我譜寫青春的一頁,卻是連半點悔意都沒有。」
「不不不,別說是反省了,我甚至還希望你感激唷。聽好囉?你們或許覺得一人戴一隻耳機是在聽同一首曲子,但耳機左右兩邊播放的聲音卻是不一樣的。也就是說,你們一直沒有交集呢。我明明是在事情鬧大前伸出援手的說……而且呀,就算不做這種事竹嗶你也有帶藍牙耳機吧?為什麼不拿出來用呢?」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
「對了,我說竹嗶啊。」栞學姊窮追猛打。「最近似乎經常有外人闖進我們的社辦耶?」
「是在說瀨奈吧?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幹麼啊?」
我心知肚明卻故意裝傻。
「不是在說瀨奈。午休時啊,都會有不知道打哪裡來的外人跑來這裡吃午餐喔。」
「呃,他不是什麼外人,是貨真價實的漫畫研究社社員不是嗎?」
「我還沒允許他入社就是了。」
「說這種風涼話的話,我們社團就會因為人員不足而廢社的。快點正式讓他入社吧。」
「說這些有的沒的,竹嗶打的鬼主意就是把那個帥哥學弟塞進這間社辦,然後趁虛而入睡走他那個美麗女友吧?瀨奈親有說喔,你最近總是跟她兩人獨處去學生食堂呢。」
「……我跟笹葉同學本來就是同班同學,而且也是朋友。再說那兩人已經分手了,所以她也不是什麼女朋友了。」
「所以說是怎樣?已經睡走了?」
「是朋友喔,說到底就只是朋友……別對瀨奈亂說話唷。」
「我不會說的吶,畢竟放著不管比較有趣。」
「有趣?」
我打算質問,卻剛好有人礙事。打開社辦拉門進入室內的人物是我也認識的人。
那個男學生氣質有些乖巧,紅色領帶證明他是三年級生。提在手上的購物塑膠袋裡裝著大量零食,這個一定是一如往常的委託費吧。換句話說,這個人又要把麻煩帶進這間社辦了。
「什麼啊,是戶親啊。這次是有什麼事?」
戶親學長是三年級的話劇社社長。一年前他雙親離異,現在是冠母姓所以變成了平澤健吾,但周遭之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叫他戶親。
而且二年級生葵栞雖然對三年級學長用平語說話,但戶親學長卻是對她這個學妹使用敬語。
「那、那個……希望妳能伸出援手。」
總結學長的委託,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目前話劇社發生了一點小麻煩,幾乎所有社團成員都罷工了,而且大致上好像都是戶親學長這個社長的責任。在多數社員都罷工的這個狀態下,實在無法在這個月底的學園祭──藝翔祭上公演,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區區學園祭表演不做也行吧,話是不能這樣說的。
至少對於將青春時代奉獻給戲劇的話劇社而言,要說這是一生一世的大舞臺也不為過。更不用說是三年級生的話,在暑假舉行的全國高等學校話劇大會已經結束,要在大眾面前表演話劇的話,這恐怕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那麼,戶親想要我們怎麼做?」
「也就是說,那個……希望能一起站上舞臺,以話劇社代打的身分一起演話劇。」
「欸?」
不由自主發出叫聲的人是我這邊。再怎麼說這也找錯人了。對我們文藝社(其實是漫畫研究社)來說,站在群眾面前演話劇是最無緣的活動了,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接受這種委託──
「嗯嗯,可以唷。」
──栞學姊卻是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等、等一下,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的不是嗎?」
「問題不在於做不做得到。我是那種被別人拜託就無法拒絕的女人唷,所以竹嗶想做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就行了。」
「啊,好的,是這樣啊。」
我產生總有一天要認真問看看的想法。如果做出這種事的話,栞學姊究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不,想像我口出此言時,大我臉上的表情更值得玩味。
「哎,說起來我們不答應的話,那話劇反正都是演不下去了吧?既然如此,死馬當活馬醫姑且一試就行了不是嗎?沒事的啦,如果是竹嗶的話事情一定會很順利的。」
答應得也太隨便了,而且照她這種口氣來看,又打算要把麻煩全部推到我身上了。
真是的,說起來我會隸屬於這個社團,其理由也是為了在這棟安靜的校舍裡悠哉地看書。明明是這樣才對,卻不知為何沒完沒了地被捲入麻煩中。
「──嘛,所謂的話劇是要演什麼才好啊?」
我像是被趕鴨上架般試著詢問戶親學長。
「呃,關於這一點得現在決定才行。畢竟沒有人手的話,能演的劇本也有限。」
「沒有人手……實際上沒罷工的話劇社成員大概有幾人啊?」
「哎……這個嘛……差不多是……兩個人吧,嗯。」
「兩個人?」
「嗯嗯,就是我,還有另一個三年級生脇屋。」
「可、可是,我聽說話劇社的成員有二十名以上耶?」
「哎,本來呀……幾年前我們話劇社差點因為人數少而被廢社喔。我們三年級生打從最初就只有我跟脇屋。然後,隔年託城井入社之福,社團一口氣活絡了起來,去年跟今年甚至還接連參加了高中生話劇大賽。」
「城戶……?」
「嗯?該不會竹嗶不曉得我們班的城井吧?」
「呃……是那麼有名的人嗎?」
「敗給你了。哎,總之就是超級美形唷,在校內也有規模挺大的粉絲俱樂部呢。」
「真、真的假的?栞學姊,請務必把她介紹給我認識。」
「是男的。」
「──啊,什麼嘛是這樣啊,難怪我不曉得。也就是說,託那個學長的福,才有今天的話劇社囉?」
「哎,說起來丟臉,幾乎所有社員都是為了城井才入社的,就算說這次社團崩壞全是因為城井在鬧彆扭也不為過。哎,城井天生就是當演員的料,而且實力也相當雄厚,只要由那傢伙主演就能吸引到觀眾,所以我們這些三年級生一畢業他就會回來話劇社吧。」
「那個叫城井的人也挺有魅力的嘛。」
「算是啦,有那傢伙在我們也能安心畢業。這次學園祭的事情是我種下的因,如果城井說他不想演的話那我覺得也行,但脇屋卻說他無論如何都想演吶。脇屋這三年來一直跟著我苦幹實幹到現在,所以我也想以一介社長的身分想辦法讓脇屋撐起這最後的舞臺呢。」
看著沒展現出太多意願的我,戶親學長抓住我的肩膀低下頭。被別人低聲下氣拜託會無法推辭就是我的缺點,因為我無法自行決定要做還是不做。
「嗯,老實說我覺得如果沒聽見這種事就好了。如果栞學姊也演的話,那我姑且也會加入的。那麼,要演怎樣的戲碼呢?」
戶親學長兩眼發光。
「這個嘛,我想請竹久學弟寫舞臺的腳本喔。」
「欸?」
我想要開口反駁,但戶親學長卻是在我耳邊講起悄悄話,就像不讓栞學姊聽見似的。
「請職業小說家務必幫忙吶──」
當然,我並不是什麼職業小說家,只不過是個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普通閱讀愛好者高中生而已。不過以前戶親學長曾誤會我是職業的輕小說作家,而且我也故意沒否認那件事,決定戴上職業輕小說作家的面具敷衍過關。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守住作者本尊的祕密,再來就是被誤會讓我覺得有一點爽。
戶親學長在我耳畔低喃的話語,背後恐怕也包含著不願意輕小說作家身分被曝光就要乖乖聽話這種威脅的意義吧,不過其實我也有一點想寫看看話劇的劇本,所以我不情不願地做出承諾。
「只有這次喔。」
那麼,雖然因為這個小契機而輕易答應下來,但我真的能寫出這種劇本嗎?
戶親學長說由我全權決定內容就行,但所謂的隨便就是最困難的要求。
說起來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表演話劇的人是另一名三年級生脇屋學長,所以我覺得應該問看看他的意願才對。想到這裡後,我跟戶親學長移動至脇屋學長的所在地──話劇社社辦那邊。栞學姊把所有事情都丟給我負責,獨自一人留守社辦。
我也很好奇話劇社社辦是怎樣的房間。我隸屬的漫畫研究社小社辦是有如被遺忘在校園角落般的舊校舍一室,相較之下擁有二十名以上的社員、今年甚至還打進全國話劇大賽的他們,其社辦究竟跟我們相差多少呢,真是令人在意。
「……就是,這裡嗎?」
「嗯嗯,就是這裡。脇屋在裡面,進去吧。」
戶親學長率先打開入口大門,那個地方是我們平常使用的體育館後臺深處的門扉。門上雖然掛著寫了「話劇社」字樣的門牌,上方卻也掛著「體育倉庫」的門牌。
這個場所我也來過幾次。裡面雖然還算寬敞,卻也擺滿各式各樣的東西──像是籃球排球,還有羽球跟排球會用到的球網、甚至連體操軟墊都有。角落有通往二樓的L型樓梯,只要爬上樓梯、就能前往繞行體育館邊緣的通道跟位於閣樓的舞臺機關那邊。樓梯另一邊是高出半階的舞臺,舞臺中央則是吊掛著大布幕,其正面就是從體育館那邊看過來的舞臺。這個舞臺原本就挺大的,但平常會像這樣從中央吊下布幕,只使用一半的範圍。
雖然說是社辦,卻不是他們話劇社獨占的空間,而是體育館使用者共用的空間。照這種情況來看,我也不是感受不到漫畫研究社社辦那安靜又不受他人打擾的空間是一個多麼棒的場所。畢竟教室雖然老舊,卻是由兩個社員獨占了一整個空間。
戶親學長帶著我不斷前進深入內部,剛好就在L型樓梯的正下方那邊。悄悄隱藏在背面的場所擺了張桌子,而脇戶學長就坐在那邊。
樓梯下方的桌子旁擺著六個小螢幕,牆上則有各式各樣的開關。它們恐怕是用來操控舞臺照明或是布幕的開關,上方還有一個小小的排風扇在轉動著。四周雜亂無章地擺放著話劇會用到的小道具跟戲服,地板整片都褪色了,特別是腳邊有一部分的區域保留著有被燒焦的痕跡,不過學校的外界人士是看不到這種地方的,因此校方沒打算要修復吧。雖然聽說暑假期間體育館有整修過,卻只限定在來賓看得到的範圍而已,很像重視效率的我校會做的處置。
「你就是竹久學弟嗎?我聽說過了喔,聽說你挺優秀的?」
脇屋學長用有些冷淡的口吻如此說道。他的表情實在太少,眼神也有些空洞絕不肯跟我四目相接。雖然給人一種他不太適合演戲的印象,卻也會讓人疑心這才是千面演員應該要有的那種撲克臉。不過,這種想法完全就是錯誤的。
說無論如何都想演話劇的人是脇屋學長,所以我認為要寫怎樣的劇本,以及想演怎樣的角色都應該要遵從學長的意願才對,所以才過來這裡找他商量,然而──
「不,這些事交給你決定囉,因為這個才是我的專業。」學長指向排列在牆壁上的按鈕跟螢幕。「我主要做的是舞臺指揮跟打光的幕後工作。比起在舞臺上表演的演員,操控整個舞臺感覺更有趣呢。」
雖然說是演話劇,卻也有許多不同的職責。在舞臺上表演當然也是如此,卻也有脇屋學長這種想做舞臺指揮或是打光之類的幕後工作才待在話劇社的人。其中也有人的理由是想要寫腳本吧,如果我待在話劇社的話,理由一定就是這個。
「當然,如果人不夠,我也不是不能演個小角色啦,不過別對我的演技抱有太大的期待。只要考慮到這一點,不論是怎樣的劇本都行……」
對方不怎麼期待,我是該開心還是該生氣呢?
「啊,既然如此──」戶親學長提出要求。「距離月底的學園祭不到一個月了,練習時間當然用不著說,總之就是人手不足所以沒時間製作戲服跟道具。需要費功夫製作大型裝置的戲碼會有點……」
那麼,既然如此,演現代劇或是直接使用制服比較好吧。我雖然這樣覺得,但就外行人的意見而論,服飾過於現代的話劇對觀眾而言也不出色。
如果要由我來寫劇本的話,我也希望誇獎自己的人越多越好。為了達到目的,我想挑選能在某種程度上吸引大眾目光的戲碼。環視四周後,我從看到的箱子中拿起縫滿亮片的晚禮服。
「這個是?」
「啊啊,這是很久以前演哈姆雷特時的戲服喔。雖然已經很舊了又到處都是焦痕,不過稍微修改一下也不是不能用吧。」
「戲碼跟追加的演員都可以由我決定吧?」
「嗯嗯,當然。畢竟我們也是病急亂投醫,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演員是大外行也沒辦法。總之,只要能弄出一場足以成為最後回憶的戲就行了……」
我不想讓學長說出什麼製造回憶的臺詞。所謂的人性就是既然要做,就要讓所有人大吃一驚才行。人手是越多越好,所以我立刻跟朋友取得聯絡,對方二話不說就秒答應了。最近放學後他閒得發慌,所以說要立刻過來這邊。
是我的王牌,華麗的現充王。
那麼,在現充王抵達現場前還有一些時間吧。我下定決心丟出想趁現在詢問的問題。
「那個……雖然問這種事有點那個,不過……跟城井學長這個社員之間的糾紛究竟是什麼呀?不,打破沙鍋問到底也不好,如果很尷尬的話不特別說出來也行的……」
我如此說道後,脇屋學長跟戶親學長朝彼此使了一個眼色。他們默默無語地達成共識,就在打算開口的那個瞬間──
體育館入口的門扉開啟,有人走進室內。不是現充王,而是兩個女學生,其身影是──為何總是這麼不湊巧呢?
「咦,這不是優嗎?在這裡幹麼啊?」
「呃,瀨奈才是呢,為什麼來這裡?」
而且,她後方的身影笹葉同學也是如此──
「嗯,稍微有點事。辦學園祭時我們要負責體育館的舞臺,所以要檢查設備呢。」
「瀨奈也是執行委員嗎?」
「啊啊……嗯,其實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那麼,優才是呢,為什麼跟戶親學長在一起?」
「這個嘛……因為我要負責話劇社的劇本……」
「喔,這樣啊,好像很有趣呢。」
瀨奈一邊這樣說,一邊雙手環胸、用背部靠著疊在後方的軟墊。她應該要檢查設備才對,卻試圖加入我們的對話,一點也沒有這樣做的打算。笹葉同學獨自一人忙碌地檢查設備,一邊爬樓梯上了二樓。
「事情是暑假時發生的──」戶親學長開始說話,我說了句「欸,請等一下」後,學長隨即中斷話語表示「怎麼了」?
瀨奈過來這裡,所以我原本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但看樣子戶親學長似乎也不在意。
「沒什麼,請繼續說吧。」
「嗯嗯。我們話劇社今年成功打進全國話劇大賽,所以進入暑假的同時每天都拚了老命地練習。
我們學校的體育館舞臺跟全國大賽使用的舞臺幾乎尺寸一樣,所以直到七月底大會正式開始前,我們都想在舞臺上練習。但不巧的是,進入暑假後體育館也同時做裝潢,所以我們去了其他地方練習。
然後在大會前兩天,我們聽說體育館改裝完畢,所以打算去體育館舞臺練習,做正式上場前的最後調整。
那是宛如正式演出般的連續預演練習,只不過因為室內實在太熱,所以大家穿的不是正式表演用的戲服,而是體操服或是T恤打扮。那天練習時,在途中發生了意外事故。
所有演員都齊聚在舞臺上演出高潮場景時,大家發現體育館後面的準備室──也就是這個地方冒出黑煙。你看。」
戶親學長指向天花板。
用來演出舞臺的橫梁從話劇舞臺上方通過,可以從那邊吊下布幕、也可以讓工作人員在上面走來走去工作,因此上部都是相通的。視情況需要也能拉起中央布幕,所以背面的舞臺跟前臺一樣吊著大型照明燈。
「可以從前臺這邊看見黑煙,而且還有燒焦的臭味。我連忙繞到後面卻為時已晚,就是這裡喔。」
他指向腳邊地板上的焦痕。
「應該要在大會上穿的戲服著火了,原因是我放的寶特瓶的水吶。雖然急忙滅火,但戲服幾乎都不能用了。當然,不論怎麼掙扎重新製作都趕不上大會,所以我們只好不穿戲服直接在大會上正式演出。
當然,這也不是唯一的原因,但就結果而論戲演得亂七八糟。在大會正式舞臺上穿T恤的話,實在很難說演員會有興致演戲。」
「欸,可以打個岔嗎?」
脇屋學長一解釋完就按捺不住立刻提出問題的人,是一直乖乖在我旁邊聽著的瀨奈。
「那,明明沒人,準備室卻著火了,而且原因還是水?」
「瀨奈,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聚焦現象喔。」
我對這件事提出說明。
「聚焦現象?」
「沒錯,聚焦現象。妳想看看嘛,記得小時候用過放大鏡將太陽光聚在一點上燒紙吧?跟那個的原理一樣喔。舉例來說,像是眼鏡或是裝水的寶特瓶,這類物品能夠扮演透鏡的角色引發聚焦反應,這種事意外地常見喔。特別是裝水的寶特瓶,它明明無色透明、底部卻是凹凹凸凸的,所以有時甚至會引發多重聚焦反應。如果附近有堆放戲服這種易燃物的話,就算燒起來也不奇怪吧。」
「嗯,不過重要的太陽在哪裡?就算要聚集太陽光,這裡也沒有窗戶不是嗎?再怎麼說那個也不可能吧。」
瀨奈比向裝在樓梯下方的排風扇,靜止的風扇空隙微微射入陽光。
「再麼說那個也不可能吧,取代太陽的是它。」
我指向天花板,天花板吊著大大的白熱燈泡。這個舞臺背後跟舞臺前方原本是連接在一起的,因此那邊無疑也吊著不適合準備室風格的高亮度照明燈。
「這種燈泡很燙,光線聚焦起來熱度挺驚人的唷。近年來不少普通家庭因為衣櫃嵌燈的熱度導致棉被著火發生火災呢。」
「喔,是這樣子的啊。不過,真要說起來的話算是意外不是嗎?戶親學長也不是故意的吧?」
「是吶,戶部當然沒有錯。」脇屋學長說道。「不過城井似乎對這件事感到很不爽,所以大賽一結束就說要退社。先不提三年級的我們,一、二年級的社員都是崇拜城井才會來到這裡的,實際上城井那傢伙才是帶頭的,他說要退出的話大家都會退出唷。」
「不能說服他回社團嗎?」
「畢竟城井那個人也挺固執的嘛。哎,那傢伙肯回來的話,其他人也會跟著回來……不過該怎麼說呢,事情都走到這個地步了,我也想給那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在他沒參與的情況下讓舞臺成功演出吶,所以才會對竹久抱有期待。」
「我受寵若驚。」
雖是強加於身的溢美之辭,但我姑且還是道了謝。哎,我不是那種值得期待的人物,其實也不是什麼職業作家,至今也不曾好好地寫完一本小說過。
在這個節骨眼上,第三名來訪者到場。所謂的壓軸,總是在最後一刻才裝模作樣地登場。
「話劇社就是這裡嗎?」
準備室響起充滿男人味又磁性十足的嗓音。
「啊,大我,這裡這裡!」
瀨奈比我早一步發現大我,朝他招了招手。
「我是黑崎大我。」
大我沒接受任何說明就突然被叫到這種地方,所以先是報上了姓名。
「他是我們漫畫研究社的新社員。我想藉助他的力量演話劇,所以就把人找來了。」
「是嗎?竹久學弟,你這不是很懂嗎?意思是要請他演主角吧。」
「我嗎?」
就算是大我,也對初次耳聞之事感到困惑。
「不,再怎麼說這樣也過頭了。主角請由戶親學長飾演,因為大我也沒什麼演話劇的經驗。」
「不,關於這件事不會有問題喔。所謂的主角啊,『華麗感』比什麼經驗啦或是演技還要重要。的確,城井他兩者都擁有吧,但我這種人太欠缺華麗感了,所以主角應該要給黑崎學弟飾演才對。」
「嗯,好耶好耶,大我來演嘛。」
「呃,可是……」
「沒事的,黑崎學弟。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行。當然,我也會在舞臺上支援你的,而且竹久學弟跟葵學妹應該也肯幫忙才是。」
「欸?我也要嗎?」
「這是當然的吧?不然人數就差太多了。而且昨天葵學妹也說她會演出。」
「昨天?戶親學長不是今天才初次找她商量這件事嗎?」
「不,昨天我就從葵學妹口中取得承諾了。她說答不答應全由竹久學弟決定,要我明天再來社辦一趟。」
「是嗎?是這麼一回事啊……」向大我說明細節後,「欸,大我。事情就是這樣,你肯演主角嗎?」
「明白了,雖然不曉得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我會嘗試看看的。」
事情總算談妥,瀨奈上去二樓幫忙笹葉,我跟大我則是決定回家,今天就到此為止。我想快點回去思考該怎麼安排腳本概要。
在回家的路上,大我表情嚴肅地對我說道:
「欸,優真。腳本是由優真來寫吧?已經決定好要寫怎樣的故事了?」
「嗯嗯,算是吧。畢竟莎士比亞的戲服好像還剩幾件可以使用,所以我打算以《李爾王》為基礎寫腳本。」
「是嗎……」
他看起來欲言又止。
「怎麼了?」
「呃,說這種話雖然很厚臉皮……」
「別在意,說看看囉。」
「嗯嗯。其實吶……葵也會出演話劇對吧?所以吶,能讓我在話劇舞臺上向葵告白嗎……?」
──原來如此,還在想說他這麼乾脆就答應要演主角,原來是打這個主意嗎?聽到栞學姊要以演員的身分演出話劇後,大我就想到了這個計畫吧。
「很懂嘛。」我如此說道。「其實啊,我也在想這種事情唷。包在我身上。」
我們握拳互相輕碰。
那天夜裡,我面對書桌專心一致地開始動筆寫腳本。不可思議的是,明明不管怎麼思考都無法順利整合想法,一旦開始動筆後就變得文思泉湧了。該不會這就是所謂的下筆如有神助吧?我一行又一行地撰寫老實說難以想像是我寫出來的肉麻臺詞,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深夜情書效應吧。或者說寫腳本的人並非平時的我,而是戴上「腳本家」這張面具後,再寫出隱藏在這張面具底下的真心話吧。
一氣呵成寫到結尾時,東方已經漸漸露出魚肚白了。當然,接下來還需要潤稿,不過能完成到這個地步我姑且算是滿足了。距離上學還有一些時間,所以我躺到床上打算小睡片刻,結果順利地睡過頭遲到了。
雖然是由睡眠不足開啟的一天,但我在下午的課堂中充分地補了眠,所以勉強恢復了狀態。放學後去社辦的話,我猜想一定會發生讓我無法集中精神的麻煩事,因此我刻意決定今天要在教室裡作業。相對的,我把故事原作《李爾王》、《哈姆雷特》、《羅密歐與茱麗葉》,再加上一本《馬克白》交給暫時入社的大我,並且指示他在社辦熟讀這四本書。
我把列印出來的那疊腳本原稿放到教室桌上,開始用紅筆做修改。
那是一個將莎士比亞戲劇東拼西湊硬是組合起來的故事。以《李爾王》為基礎,在故事的開頭比照辦理。
原本的《李爾王》是一個老國王,他打算在生前分割自己的國家讓三個女兒個別繼承,卻搞出了一個真的很無聊的鬧劇。
他讓女兒們表明自己有多愛父親,並且用那些內容決定她們繼承的份額。
上面的兩個女兒極盡所思地大拍馬屁,但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寇蒂莉亞卻沒有表示讚美,而是說出真心話。
這件事讓李爾王感到不悅。
別說是不讓寇蒂莉亞繼承領地,李爾王甚至還將她流放,將領地讓給上面兩個女兒後,國王就自行退隱了。
在那之後,李爾王被兩個女兒冷落,想起自己對小女兒的疼愛卻為時已晚,因此墜入不幸深淵。
我的腳本參考了這個部分,開頭是父親病逝的年輕李爾、在繼承王位時必須從兩名新娘候選人中選出一名迎娶為王妃的場面。
第一個候選人高納里爾是父王弟弟之女,是李爾王的堂妹也是青梅竹馬。
然後另一個候選人寇蒂莉亞則是凱普萊特家族(註3)的千金小姐,她的家族自古就與王家不睦,坊間甚至流傳著他們企圖謀反的傳聞。
國王的心腹肯特伯爵推舉寇蒂莉亞小姐,做為讓長年交惡的兩家化敵為友的妙策。
而且,這裡面另有深意。
雖然沒有公開,但其實李爾王跟這個凱普萊特家族的千金小姐寇蒂莉亞是一對戀人。心腹肯特伯爵知道此事,因此以國家大義為理由推薦了寇蒂莉亞。
然而,家族中卻有許多聲音推舉高納里爾。在這種情況下,李爾王為了得到大義名分而搞出一齣無聊的鬧劇。
他讓兩名新娘候選人表明自己的愛意有多深,藉此決定新娘人選。
青梅竹馬高納里爾訴說自己長年以來的心意,表示她愛著李爾王。
然而寇蒂莉亞卻表示「我身分低微,如何有辦法不知本分地對國王說『我愛你』呢?」而國王卻因為這番言論而鬧起彆扭,因此剝奪凱普萊特家族的權勢,並跟王弟之女高納里爾成婚了。
然而李爾王之後卻對此事感到後悔,因此想方設法要跟寇蒂莉亞復合。
用不著說,這個故事的原型參考了我朋友黑崎大我跟栞學姊。故事重現了大我在中學時代雖對栞學姊有好感,卻因為對方是陰角象徵而在意旁人眼光、最後說出違心之論因此後悔不已的事件。
主角李爾王當然是由黑崎大我飾演,身為國王支柱的肯特伯爵則是我。然後寇蒂莉亞這個角色我預定無論如何都要請栞學姊演出。既然隨隨便便就答應幫忙話劇社,就要請她負起這個責任。
然後在舞臺終盤,黑崎大我飾演的李爾王要在舞臺上向葵栞公開表白,故事架構便是如此。
故事中最難的角色恐怕就是寇蒂莉亞的兄長──凱普萊特家族的長男提伯爾特,所以要由社長戶親學長演出。然後高納里爾之父──王弟這個角色則是由脇屋學長飾演。脇屋學長會以操控舞臺機關跟打光為主,所以要請他飾演出場機會少、戲分卻很吃重的王弟。
剩下一人,身為重要人物也是情敵角色的高納里爾尚未決定,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瀨奈飾演。
不過說到這個李爾王嘛,雖然是我自己寫的、而且還是以朋友為原型創造的故事,但這個人物還挺讓人不爽的。明明心有所屬卻又讓兩個美女向自己告白,還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真是一個沒救的傢伙。高納里爾是在被拒絕的前提上被迫在眾人面前告白的,如果我是李爾王的話,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選擇其中一方並且捨棄另外一方。哎,雖然這或許是最渣的答案就是了。
時間在轉眼間流逝,放學時間在不知不覺間過去,離校廣播的時刻近在眼前。我打算在自己不中意的地方劃紅筆做記號,原稿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滿江紅,讓人覺得與其修正內容不如全部重寫還比較省事。我決定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竹久你還在啊?」
靜謐的教室響起聲音。射進教室裡的蜂蜜色夕陽讓室內灰塵閃閃發光,簡直像是鑽石細塵般散發光輝。她佇立在其中,像這樣看起來的話,不,就算不這樣看她果然還是很美麗。
「笹葉同學辛苦了,委員會搞到這麼晚?」
「嗯……不過,幾乎全是毫無意義的討論,什麼都沒決定呢。照這樣下去,學園祭之前來得及弄完嗎?」
「抱歉呢,總覺得好像把麻煩推到妳身上了。」
「不會的……畢竟這種事,是我自願說要做的。」
各班都得選出一名代表擔任學園祭執行委員。當然,沒人願意將每天放學後的時光花費在這種事情上面,因此責任感強烈的笹葉同學才會提名自己。就她的立場而論,大概也包含了跟戀人分手所以放學後閒得發慌,為了填補那些時間才這樣做的意義在內,卻也有不少人惡意批評她這種行動是為了在校內紀錄中賺分數。
恐怕笹葉同學那超凡脫俗過於美麗的容貌也是理由之一吧,更何況她跟眾人憧憬的黑崎大我有一段時間還是男女朋友,就算遭受嫉妒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是優,你還在啊?」
此時另一名美女登場,是笹葉同學的好友宗像瀨奈。據說她也因為因緣際會而變成班上的學園祭執行委員代表。不過像這樣並肩而立後,兩人果然都是難分軒輊的存在。雖然不會有這種萬一,不過如果我像自己寫的那個腳本中的李爾王一樣被這兩人同時告白的話,就算秉持真正的心意做出結論情歸一方,我覺得自己也無法選擇其中一人然後捨棄另一人吧。
我明白,這當然是渣到不行的選擇。
「兩人都是現在要回去?」
我打算約兩人一起回家。朋友大我在社辦跟栞學姊兩人獨處中,所以跟這兩人一起回去是最理想的狀況。
然後我就能撿便宜當仁不讓地接下左擁右抱的放學任務,我就是這樣盤算的,然而──
「我等一下有點事要做,抱歉囉。」
我都還沒提出一起回家的邀約,瀨奈就搶先一步拒絕離開現場了。
只有我跟笹葉同學被丟在教室裡。
在有些尷尬的氛圍中,我們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離開教室,一起踏上前往車站的道路。
「對了竹久,我聽瀨奈說你在寫學園祭話劇腳本呢?」
笹葉同學有如想起來般說道,就像是要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這陣尷尬的沉默似的。
「嗯,我試著致敬莎士比亞,東拼西湊了他的戲劇喔。」
我有些得意起來,從書包中取出一疊原稿。笹葉同學很自然地接過原稿,一邊走路一邊讀起那份原稿。
隔了半晌,我察覺到事情不妙。
在故事上如果李爾王是大我、而寇蒂莉亞是栞學姊的話,那在最初雖然成婚卻在後半部分被拋棄的青梅竹馬高納里爾正是笹葉同學本人。讓失戀傷痛尚未痊癒的她看這種東西,我這個直男是有多不懂女人心啊。
話雖如此,現在才搶走她手上的原稿也是極其怪異的舉動。我一邊偷瞄她的模樣,一邊走路。
也就是說,我並沒有好好地看著前方走路,這一點笹葉同學也一樣,回過神時她有點偏離道路、眼看著就要一頭撞上路旁的櫻花樹了。
「危險!」
我抓住笹葉同學的手臂將她拉至面前後,完全狀況外的笹葉同學瞪大雙眼倒進我懷中。為了不讓她倒下去,我打算好好地撐住她,卻用力過猛變成緊緊擁住了笹葉同學。
「謝、謝謝……」
「不,不會的……總覺得很,抱歉。」
我跟她緊擁彼此,就這樣害羞地低喃。我懷中的笹葉同學相當柔軟,散發出甘甜香氣。就算是緊急狀況好了,罪惡感依舊在全身流竄。
我緩緩放開她,再次默默無語地走起路。為了掩飾尷尬氣氛,笹葉同學開始無意義地聊起天。
「是以《李爾王》為中心的故事呢。另外,雖然只看了開頭的部分,不過也摻雜了《哈姆雷特》跟《羅密歐與茱麗葉》吧?」
「嗯,不過整個故事的主題,我弄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妳看嘛,原本李爾王是在描寫因『年老』而失去的事物吧?不過對於還年輕的我們來說,這是一個不好明白的主題……」
「所以才把李爾王變年輕,並且把主題從『年老』替換成類似的存在『覆水難收的後悔』吧?」
「不愧是妳吶……居然只看開頭就注意到這件事了。」
「可是,卻沒注意到眼前有樹。」
「嗯,這個真的要小心。」
這句話讓我們兩人肩膀搖動,同時發出「呵呵」笑聲。
雖然抵達了車站,電車卻還沒到站。我跟笹葉同學雖然是搭不同方向的電車,但鄉下車站電車並不會一班接著一班過來。如果是一邊只有一條鐵軌的車站,那看到電車後再迅速趕往對面的月臺都還來得及。
在下行的車站月臺(笹葉同學要搭乘的電車月臺)上,我們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等電車。
笹葉同學有如想起某事般,開始說起莎士比亞的李爾王。
「欸,我是這樣想的喔。《李爾王》真正的主角不是李爾王也不是寇蒂莉亞。」
「主角不是李爾王也不是寇蒂莉亞?呃,那是葛羅斯特家的愛德伽……嗎?葛羅斯特家的愛德蒙跟愛德伽的故事經常會被忽略,不過相較於迎來悲劇結局的李爾王,愛德伽那個與主線並行的故事卻是大團圓結局。
就故事而論,把那邊想成是主角的話,確實感覺故事收得很漂亮啦……」
「嗯,哎,這個也是呢,不過我想的主角是小丑弄臣呢。」
「小丑弄臣?」
「沒錯,特別是在李爾王的故事中,大家都對國王阿諛奉承,而國王在這樣的環境下也變得自我感覺良好,只有小丑弄臣利用他可以做出無禮舉動的立場對國王說出真心話呢。連愛女寇蒂莉亞都對說出真心話感到遲疑的說,不覺得這樣真的很厲害嗎?」
「啊啊,確實如此呢。讀了那個故事後,我也覺得就算是小丑弄臣好了,有辦法那樣肆無忌憚地說話嗎這樣。」
「大概實際上再怎麼說也不能講到那個地步吧。不過莎士比亞卻在戲劇中刻意讓小丑弄臣說出這種內容,或許就是想把這個意思傳達給真正的國王知道吧。因為莎士比亞當時非常受到歡迎,就連伊莉莎白女王都有去看過……」
「這麼一說,聽說莎士比亞自己演過小丑弄臣這個角色吶……畢竟莎士比亞自己不是能對國王坦率直言的身分地位,如果寫莎士比亞戲劇的人不是莎士比亞自己、而是隱藏真實身分的一名貴族,舉例來說像是法蘭西斯•培根的話,那這種身分就更加不能對王說出真心話了呢。」
「你看吧。」
「啊,可是在李爾王劇中,小丑弄臣這個角色明明在前半場很搶眼,但到後半場卻突然變得不出場了呢。」
「對呀,或許可說是另一名主角的葛羅斯特家的愛德伽──就是在他以『湯姆』之名登場的那邊。」
「後半場湯姆簡直像是小丑弄臣般用癲狂語氣對李爾王大放厥詞呢。」
「欸,該不會莎士比亞自己同時飾演了小丑弄臣跟愛德伽這兩個角色吧?愛德伽在後半場變得活躍,所以才很難讓小丑弄臣登場不是嗎?不過相對的,愛德伽也變成在劇中陳述作者核心理念的角色了。」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不過,哎,在這種地方自行腦補也很有趣呢。」
「欸……」
「嗯?」
「如果竹久是李爾王的話會怎麼做?」
「我是李爾王的話?」
「嗯,如果竹久的心儀對象擺出冷漠態度,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有另一個沒那麼喜歡的女生向你表白的話……」
「我當然還是會拒絕……雖然想這樣說,但實際情況會如何呢?我沒這麼受歡迎過所以不是很懂,不過如果隨波逐流做出錯誤選擇的話,將來肯定是會一直後悔的吧……」
我一邊說一邊起身。
因為在鐵軌前方,我看見電車的身影從遠方駛向這邊。
「那就明天見了。」
「嗯,明天見。」
我搭進上行電車內,但電車並未立刻發車。對面的下行月臺電車也進站了,預定要在這個車站會車。
另一側的笹葉同學也從長椅上起身,我透過窗口看見她坐上駛入月臺的電車。
不久後,兩輛電車開始緩緩地、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馳。
重讀李爾王的故事後,我再次產生感想。
每個人在自己的社交圈中,都會遇上必須隱藏真心、虛偽做假的時刻。
然而,如果李爾王打從最初就正直地面對自己的情感會如何呢?物語會變成全然不同的故事不是嗎?
李爾王的故事核心描繪著對「年老」的空虛。
這全是因為犯下過錯時,會因為年老導致無法挽回的這個部分使然的不是嗎?
幸好我們還年輕。
犯錯後不見得會被失敗拖住腳步變得無法動彈。
就算失敗,也有空間可以重新來過不是嗎?
註3:凱普萊特家就是茱麗葉的家族。
讀《哈姆雷特》(莎士比亞著) 笹葉更紗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這個翻譯實在太有名氣,但實際上卻有點過譯了,原本應該是「該做或是不該做」這種表現方式才適當吧。
《哈姆雷特》是跟《李爾王》《奧賽羅》《馬克白》齊名的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作品,恐怕也是最有名的作品。
身為國王的父親死後,王弟克勞迪成為國王,還輕易地跟哈姆雷特之母葛楚成婚,令哈姆雷特感到憤怒。
然後,父親的幽靈出現在哈姆雷特面前,父王告知自己是被克勞迪殺害的,並且希望哈姆雷特原諒母親(國王之妻)。
哈姆雷特發誓要替父親報仇,並且心生一計。
如果要說這個故事悲劇在哪裡的話,那就是劇中的男人實在太純情,而女人實在太現實了。
葛楚發誓要永遠愛著的丈夫才剛過世,她就立刻跟別的男人結婚。
純情男哈姆雷特無法允許這種事。
而且更過分的是父王明明被妻子背叛,卻要求自己原諒她。
真是的,女人真是討厭的生物。
我也是如此,毫無疑慮地就是這種女人的其中一員,輕易拋棄跟自己開始交往的男人,還說自己打從最初就喜歡其他男人。
遭到背叛的男人也很有男子氣概地擔下責任,說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試圖原諒我。
正是因為如此,我無法原諒自己。
我乾脆出家當尼姑算了,應該這樣做才對吧。
暑假那件事依舊縈繞於心,新學期第一天的早晨我突然害怕跟大家見面,所以就這樣蹺課了,然而竹久卻抓到逃去書田的我。我嘴上雖然說明天會好好地去上學,但要裝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果然還是很困難。就算想用普通的態度相處,如今回想起來,我連什麼是普通、什麼是不普通都搞不太懂了。
上午的課結束,來到午休。如果跟至今為止一樣的話,那我會跟竹久還有黑崎同學三人一起去食堂,然而如今這件事卻很可怕。才剛上完課,座位在靠走廊的我就有如逃跑般離開教室了。
我無處可去,獨自爬上新校舍(升學班教室在四棟校舍中最新的那棟校舍裡)屋頂,環視四周確認現場空無一人。然後我有如要躲避某物般一屁股坐進水塔的陰影中,眺望天空發出長嘆。
還不打算結束的微溫夏風夾帶溼氣,沉重且緩慢地壓上身軀。
我感到有一股焦味混雜在夏草氣息中。
我覺得不太對勁,從水塔背後探出臉龐望向上風處,隨即撞上正好跟我一樣從水塔另一頭窺探這邊的視線。
是一名身材高䠷、五官姣好的男學生。領帶是綠色的,所以我知道他是大一歲的二年級生。對方似乎也沒想到我會在這裡,慌慌張張地將手上之物藏到水塔背後。
我尷尬起來,立刻錯開視線,起身走向樓梯那邊。
「欸,等一下啦。」
「好的……」
我很害怕,無法回頭望向後方。
「妳什麼都沒看見吧?」
「……我什麼都沒看見。」
「……那就好。」
我有如逃跑般離開現場。
我果然還是無處可歸。
下午開班會時討論到月底有學園祭,每個班級都要選一個人出來當執行委員,而執行委員似乎每天放學後都得留下來開會才行。根本不會有人想把青春時代寶貴的時光用在這種事情上面。
我提名自己當執行委員。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起來或許是為了賺取在校紀錄的分數,然而想辦法打發放學後的時間才是我的真心話。
以前放學後我不是跟黑崎同學去約會,就是跟瀨奈或是竹久一起出去玩。不過竹久開始參加社團活動,而我又跟黑崎同學分手了。瀨奈不是黏著竹久不放,就是有很多其他的外務。瀨奈有很多朋友,所以是不會閒得發慌的。
相較之下,我既沒在玩社團、也沒在做類似的事情。更不用說如果在回家的路上巧遇黑崎同學也只會覺得尷尬。
今天就立刻召開了執行委員會。
在各班聚集的委員面前,學生會長星野學長擔任起會議司儀。
老實講,不得不說這個會開得拖泥帶水。幾乎所有班級代表都是被迫接下委員工作、不得已只好聚集在這裡而已,連學生會長星野學長都壓根兒無意率領眾人做事。他戴著銀框眼鏡長得一副認真樣,但那張表情卻很冷漠,隱約有種瞧不起他人的感覺。聽說他雙親好像捐了很多錢給這間學校,所以連老師們都很難干涉他的行動。
最終他在聚集而來的眾人面前又是談論自己的地位又是講廢話的(幾乎都是在自吹自擂),集合的兩個多小時什麼都沒決定,時間就這樣流逝而過,真是的,照這種情況來看之後會怎樣可想而知。我一下子就開始對毛遂自薦的舉動感到後悔了。
「欸,更紗!我們去玩嘛!」
忙於處理委員會那些陌生工作的平常日告終,總算到了能夠喘口氣放鬆的星期六早上。代替鬧鐘的是,因瀨奈響起的手機鈴聲。
老實說,我還想再睡一下。
我想說今天早上可以睡晚一點,所以昨天看書看到將近黎明。
是一本叫做《妖怪學園事件簿》的輕小說。前陣子發生一些狀況,所以跟作者見了面。雖然是之前曾一度看過的書,但有趣的是見到作者前跟見到後看起來內容截然不同,所以我不由得看到入迷而熬夜了。瀨奈告訴我熬夜是少女肌膚的天敵,瀨奈真的是能吃又能睡。
雖然覺得很煩人,但我還是在假日好好地化妝打扮然後離開家門,不然的話瀨奈會生氣的。皮膚因為睡眠不足有點難上妝,讓我費了點功夫。
車站前的噴水池附近有座桃太郎雕像,我們就約在它前方的長椅那邊。明明是自己決定的時間,她仍是一如往常地遲到了。瀨奈遲到了快一小時,在她抵達前我已經被三個男人搭訕過了。
「欸,一個人啊?有空嗎?」
我只是在等人而已,當然也沒空。不過隨便答話,對方反而會更加死纏爛打地邀約,無視才是最好的做法,這樣做對方大概會最快滾開。
不過,有的男人會在離去時撂下狠話。
「啥啊,少得意忘形了妳這婊子!」
情況不順心就翻臉的男人最差勁了,而且我不是婊子。雖然不久前曾有過戀人,不過持續地並不久所以還是處……不,這個就別提了。
「對不起,等很久了?」
「是呢,我是準時來的,所以等很久囉。」
如果是女生之間在等人的話,就用不著說「不會的,我也剛到而已」的這種謊話了。應該說如果我剛到的話,那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的遲到了,所以我略帶挖苦地回應瀨奈。
「啊哈哈,那更紗也有一半的錯呢。」
我不是很懂瀨奈這番話語的意思。
坐到我身邊後,瀨奈一邊搖動雙腿,一邊問我「欸欸,找個地方去玩吧──」
接著她什麼意見都沒說,開始哼起歌。
在眾人面前、應該說敢在站前桃太郎雕像前方這種許多路人通過的地方哼歌,我覺得這種人真的很厲害,一定光是活著就能感受到幸福吧,不然就是對自己超有自信。
瀨奈哼的歌是我不知道的曲子,她最近很常哼這首歌,所以我也有點記住了。
「啊,我餓了吶!找個地方吃飯吧!」
「欸?瀨奈,妳還沒吃過嗎?」
現在已經過中午了,我當然是吃過飯才過來的。
「欸,我好好吃過飯才來的唷,不過果然肚子又餓了。妳看嘛,畢竟人家還在發育期囉。」
這個邏輯我不是很懂。瀨奈這孩子真的能吃又能睡,卻沒怎麼發育,連身高都比平均要矮上不少,而且也很瘦。相形之下,努力忍耐食欲的我明顯發育得比較好,不管是在身高或是各種方面上都是如此。
「真沒辦法呢,那就找個地方吃個輕食吧?只是喝個咖啡的話,我是可以奉陪啦。」
「啊,那就去卡拉OK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欸?因為去卡拉OK可以吃東西,而且唱個歌,更紗一定也會肚子餓的喔。」
我也不太懂這個邏輯,卻也沒理由拒絕。畢竟這幾天學生會長把委員會主持得差勁至極讓我很不耐煩,所以大聲吼一吼發洩一下也不壞。或許瀨奈就是察覺到這種事,今天才會約我出門的也不一定。
一抵達從車站步行馬上就會走到的卡拉OK店後,瀨奈就點了一大堆食物。從普通角度思考根本吃不完的各式料理就在面前,瀨奈表示「這裡面也有更紗的份」,但不巧的是我現在還不餓,而且我目前正在節食中。
包含減肥的意義在內,我得先把熱量消耗掉才行。雖然盡量試著大聲唱歌,但不巧的是我沒辦法像瀨奈那樣發出很大的聲音。奇怪吶,明明長在肚子上的肉比瀨奈多出許多的說……
過了半晌後,瀨奈起身離席說要一個人去上廁所。在這段期間內我一個人在包廂唱歌。歌曲結束,接著播放的是瀨奈點的歌,但瀨奈卻還沒回來。播放的是流行歌曲所以我也聽過,我一邊唱起那首歌,一邊心想「就唱到瀨奈回來為止」。
即使如此,瀨奈還是沒有回來。
我繼續一個人唱歌,店員端了加點的飲料過來,所以我停止唱歌。
店員離去後我也沒唱歌,總覺得開始感到空虛了。房內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只好朝桌上那堆食物伸出手。節食平安無事地失敗了。
我沒唱歌獨自待在卡拉OK包廂裡,隔壁房間的歌聲清楚地傳向這邊。只要唱歌就不會察覺到原來別人聽得這麼清楚,然而一旦有所察覺後就會感到害羞。
某個房間傳來音樂,是我也聽過的曲子。雖然歌名跟歌手我都不曉得,但它卻是瀨奈剛才哼的那首曲子。這麼一說,我會曉得這首曲子或許也是因為瀨奈老是在哼這首歌吧,但我並沒有好好聽過這首歌。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拉長耳朵聆聽……咦?現在在唱這首歌的聲音是瀨奈的聲音?
說要去上廁所就這樣一去不回的瀨奈,恐怕就在某個房間唱這首歌吧。
「真是的……這個女孩……擅自闖進別人的包廂中……」
不可以給別人添太多麻煩──我如此心想,順著瀨奈的歌聲一路找過去。在隔著三個房間的地方確認到瀨奈的聲音後,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請、請問……」
「啊,更紗?這邊這邊!」
「真是的!這邊妳個頭啦!」
我探頭望向室內後,裡面的人一起望向這邊。裡面全是同年紀的男生,一共有四個人,就算講好聽話也很難說這群人是潮男。他們各自拿著樂器──吉他、貝斯、鍵盤,令人驚訝的是連爵士鼓都有。只不過所謂的鼓似乎只是練習鼓而已,所以聲音也很小聲。
被他們包圍、就這樣握著麥克風唱歌的瀨奈停止歌唱後,大家也都停止演奏。大家一邊看著我這邊,一邊做出「是、是笹葉更紗……」這種簡直像是看到珍禽異獸般的反應。
「那、那個……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因、因為妳在我們學校是名人呀……」
「是、是本尊耶!宗間同學跟笹葉同學都是……」
當然是本尊啊,不如說我想問哪裡有我的山寨貨。而且從這種口吻判斷,不難猜到他們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不過先不論瀨奈,我究竟是哪裡出名呢?實在讓人害怕到不敢問。
「欸,更紗!這些人很厲害耶!是真正的Flappers唷!」
「Flappers?」
「那、那個……是我們正在玩的樂團的名字……」
我跟瀨奈如此對話後,抱著貝斯的男生如此補充說明。不過如此一來,有個地方讓我有些想不通。
「欸,可是……剛才的曲子是……」
「沒錯!就是說啊!是我在網路上偶然發現的曲子!我很喜歡所以把它下載下來聽,想不到居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唱的,真是大吃一驚呢!」
瀨奈興奮地說道。
簡單地整理他們說的話後,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Flappers是今年四月剛進藝文館高中就讀的學生,所以跟我們一樣是同級生。
他們原先都沒玩過樂團,主要都是因為手機遊戲而對音樂產生興趣,所以一進高中就試圖加入輕音樂社。聽說所謂的輕音樂社,就是可以在放學後喝茶吃餅、一邊品嘗閃亮亮的心動時刻,一邊努力展開音樂活動的社團。
然而不巧的是,這間藝文館高中並沒有輕音樂社。而透過學校留言版召募而來的就是這四人。所有人的際遇都完美地雷同,雖然都沒玩過音樂,但不知為何大家都是電腦高手。
他們雖然不會演奏樂器,卻達到了用打譜方式作曲的境界。然後讓電腦的音姬唱他們創作出來的曲子,再傳到網路上公開。
瀨奈剛好發現他們的作品,而且漂亮地迷上那首曲子所以就下載下來聽了。
他們恐怕是將自己一心要進入高中展開新生活的雄心壯志,融入了創作的歌曲中吧。在同樣的年齡下就讀同一所學校的人們、在這首曲子下感受到彼此環境中的共通點,因此讓瀨奈產生了過多的共鳴吧。就我聽到的而論,覺得這首曲子並不是那麼棒的音樂。
然而,所謂的人就是有著奇妙之處,他們Flappers開始對自行作曲、再讓機器完美地演奏出那些音樂的方式感到有所不滿。
就算技巧拙劣也無妨,Flappers開始想要親手演奏音樂,所以就拿起了真正的樂器。他們沒有社辦,所以每天都會像這樣把樂器帶進卡拉OK包廂練習。
然後就在此時,瀨奈正好路過。瀨奈大吃一驚,卡拉OK包廂居然會傳出既沒正式出道、在網路上也沒多紅的曲子。瀨奈以她天生的友善為武器衝進房間,跟他們完全混熟一起唱了起來,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順帶一提,樂團名「Flappers」似乎是從飛機襟翼得來的靈感。它是飛機在天空自由翱翔時不可或缺的東西喔──鍵盤手得意洋洋地如此說明,不過就我所知,所謂的飛來波是指美國二○年代──也就是所謂爵士時代流行過的前衛女性。打個比方來說就是潑辣姑娘的意思,《大亨小傳》中描寫的黛西就是這類女性的代表人物。
一週結束,有氣無力的一星期開始了。我放學後每天都因為委員會而搞到很晚才回去,但學生會長的會開得實在太差勁,時間就這樣流逝,根本沒決定好半件事情。只要有代表班級的執行委員提出新提議,學生會長就會用一句「很遺憾這個做不到」打回票。他會說在規則跟不擾民這兩個前提下無法執行,最終將事情導向自己早就決定好的方向。不,與其說是自己的提案,不如說只是依樣畫葫蘆照搬去年學園祭做過的事情。
到頭來執行委員開始領悟到不論說什麼都沒意義,沒多久大家都變得不再參與對話,在桌面下玩手機的人也不少。
我也不例外。瀨奈用LINE問我「妳在哪裡啊?」,我動作迅速地輸入「學園祭執行委員會視聽教室」,一邊注意不被學生會長發現。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會長那無聊的自吹自擂講到高潮處時,有人毫不客氣地大聲打開門扉。瀨奈突然進入室內環視教室,朝坐在後面的我微笑揮手。
「妳是誰啊?現在委員會正在開會呢。」
學生會長用壓迫感十足的態度逼向瀨奈。
「啊,我是……一年F組的……齋藤春奈!」
坐在我斜前方跟瀨奈是同班同學的齋藤同學大吃一驚,嘴巴半開說不出半句話。
確認名冊後,學生會長只說了句「齋藤學妹妳遲到了吧,下次快點過來。」瀨奈一邊說「對不起」一邊坐到我身旁,齋藤同學本尊一臉不可思議回頭望向這邊,瀨奈在嘴脣前方朝她豎起食指,然後眨了眨眼。
「欸,聽說妳在找我,有什麼事嗎?」
瀨奈悄聲問道。
「沒在找妳啊?畢竟我還有委員會要忙。而且有事我會傳LINE的。」
「啊啊,這樣呀。那就算了。」
如此表示後,瀨奈看到剛才寫在黑板上的議題,所以大聲說道:
「啊啊,營火不錯呢!我也想試看看在營火前跳土風舞呢!」她一邊說,一邊望向寫在下面的「否定」那兩個字。「不過為啥不行呀?」
學生會長皺眉答道:
「齋藤學妹,妳遲到所以沒聽見,所以我就再說一次吧。營火會用到火很危險,所以無法發下許可。同樣的理由,班級規模的攤位應該也禁止使用火燭吧?而且在校園開營火晚會會給附近居民帶來困擾,所以無法認可。懂了沒?」
學生會長跟先前提議時一樣高壓地否決,但瀨奈卻不死心。
「不過呀,班級規模的攤位雖然禁止使用火燭,但我們班卻在學生食堂公然使用火源呢。哎,雖然這是餐飲科所有老師都有消防管理證照的關係,不過舉例來說,像是只限定在學園祭後夜祭上開營火晚會,然後在那個時段請擁有證照的餐飲科老師到場監督也不行嗎?關於這種方式有好好確認過嗎?不然由我去講一聲也行的唷?還有就算要避免擾民好了,我們這種山上的學校也沒什麼影響吧?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四處跑跑徵求地方居民的理解跟許可唷。難得要辦學園祭,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的話很無聊不是嗎?」
「咕……」學生會長咬牙切齒地說,「那邊由我去說一聲,妳不用去做,畢竟我是學生會長。」一邊擦掉寫在黑板上的「否定」,將它改寫成「審議」。
瀨奈的登場讓氣氛一變。與至今為止不同,會長變得很難憑藉一己之意否決提議,因此執行委員的發言變得積極起來了。
過了一陣子後,藝術家學生起身發言。
「有意見表示想要販售美術科製作的作品,我們班上想要以這個想法為基礎,推出畫廊咖啡廳的攤位……」
這個發言如果不是我的既視感作祟、就是跟剛才那個被會長否決的提案一模一樣。
「你是在說什麼啊!我剛才說過,所謂的學園祭是公布平時學業的過程,不該以營利為目的吧!」
瀨奈起身。
「我是這樣想的啦,所謂的攤位都是以營利為目的不是嗎?我明白這裡面沒有狂割韭菜賺大錢的想法,而且設定的價錢也相對有良心,所以被校方認同是社會性商業活動的演習。既然如此,美術科販售他們製作的成品也一樣吧?不能這樣做不會很奇怪嗎?
我們餐飲科也是如此,美術科的大家之所以來到這所學校,也是為了在將來販賣自己創作的作品謀生不是嗎?雖只是擺個小攤位,但有人肯買自己的作品就讓人覺得很興奮吧?而且在藝大那邊也可以很普通地買到學生的作品。不然定價就設定一個不以營利為目的的上限,想方設法努力實現這件事不就是執行委員的工作嗎?」
之所以再次提出一度被否決的提案,大概就是期待瀨奈的這種表現吧。
單方面否決瀨奈的這種發言,就等於是在承認放棄了自身的職務。
「明白了,我會交涉看看的。」
是瀨奈壓倒性的勝利。
「瀨奈好厲害呢……」
我一邊如此低喃,一邊望向身旁的瀨奈。她別說是一派從容了,桌子下方的下半身甚至還咔噠咔噠地顫抖著。然後,她只將周圍看得見的上半身轉向我這邊說道:
「呵呵,我只是想學優一下而已啦。那傢伙總是像這樣,不管對方是誰都會緊咬不放不是嗎?」
她瞇眼微笑。
「不過,這一定是妳太高估竹久了。」
我有些嫉妒地說出這種話語。
「可是呀,不想試看看營火晚會嗎?我呀,討厭事情明明有可能成功卻什麼都不努力就放棄呢。」
對她而言,做或是不做並非問題的重點。不去挑戰或許有可能成功的事才是問題所在。
瀨奈的登場讓事情變得有點建設性是不錯,但委員會的進度卻也因此變得更加緩慢,最後由代表各班的委員於學園祭當天各自負責一區。
「本來根據討論結果要用抽籤來決定負責區域,不過今天會開得有點久,所以由我這邊直接分派喔。」
學生會長這番言論,感覺就像怪罪瀨奈多嘴把責任推到她身上似的,這男人氣量也太狹小了。
我跟瀨奈負責體育館的舞臺,我覺得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做出的惡整。體育館舞臺在當天要做各社團的活動項目,像是管樂社的演奏或是各樂團的演出,以及話劇社的舞臺表演等等,要做的事情很多。把這份工作全推給沒體驗過學園祭的兩名一年級生,至少可以說這是一項無能至極的指示。如果因此發生什麼失誤或是麻煩的話,那學生會長也難辭其咎,但對他來說這件事恐怕並不重要吧。不過抱怨這種事也很遜,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輕鬆完成任務還以顏色。
委員會的工作當天暫時告一段落,但我卻想盡快確認體育館舞臺那邊的器材與設備是否良好。如果之後才發現有問題的話,有可能會無法在當天前處理完善。
開完會後,瀨奈先去齋藤春奈同學本人那邊道了歉。瀨奈順勢而為自稱是齋藤,因此被學生會長星野學長以齋藤這個名字記在心中,而且還被當成眼中釘看待。另一方面,齋藤同學本尊卻是連名字都沒被記住,而且她好像也不是真心想當執行委員,只是沒人肯當候選人而被別人擅自推舉而已,所以瀨奈才突然自稱是齋藤代替她當執行委員,事情以這種形式宣告落幕。
體育倉庫這個空間也兼做話劇社的社辦,為了檢查設備而進入內部後,只見話劇社成員跟竹久都在那邊。看樣子竹久他們似乎要跟話劇社一起演戲。雖然想聽詳情,但現在要以眼前的工作為優先。反正瀨奈也在那邊聽他們說話,之後向瀨奈打聽就行了。一樓那邊有人忙著談事情,所以我決定從二樓開始著手。
然而,這或許是意想不到的僥倖。竹久他們要演話劇的話,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觀賞那場戲。不過有執行委員的工作在身就不怎麼能夠離開自己負責的區域,如此一來那場戲也就沒得看了。然而我負責的地方卻是體育館舞臺,因此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光明正大地看話劇吧。
二樓的設備檢查立刻就結束了,看樣子暑假期間體育館似乎有做過改裝,所以燈光跟空調等設備都跟全新的一樣。不過我打算下去一樓時,卻發現了黑崎同學的身影。既然竹久要演話劇,那黑崎同學也十分有可能一起出演。
夏天時我跟他是一對戀人,之後卻立刻分手,因此產生的隔閡仍然令我掛懷於心。我壓低呼吸聲,豎起耳朵聆聽對話,在他們回去跟瀨奈一起檢查完一樓就回去了。
隔天委員會開完會後,已經來到了太陽西斜的時分。校內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離校,只剩下一些賣力做社團活動到很晚的學生。
接下來只要去教室拿放在那邊的東西,然後再回家就行了。走廊那邊當然用不著說,教室也是空無一人吧。在無人的走廊上,瀨奈在旁邊哼著歌。
〈Flying my girl〉。
這是之前在卡拉OK店遇到的輕音樂社──不對,是輕音樂同好會自創的歌曲。瀨奈在因緣際會下成為他們樂團的主唱,他們的目標似乎就是在今年的學園祭上演奏曲子。我被迫陪瀨奈練習了無數次,在不知不覺中完全聽熟,回過神時連自己都在哼那首歌了。一旦聽習慣後歌也變得順耳起來,想不到這首曲子還挺不錯的嘛。
我進入教室,竹久還在那邊。
「竹久你還在啊?」
「笹葉同學辛苦了,委員會搞到這麼晚?」
「嗯……不過,幾乎全是毫無意義的討論,什麼都沒決定呢。照這樣下去學園祭之前來得及弄完嗎?」
「抱歉呢,總覺得好像把麻煩推到妳身上了。」
「不會的……畢竟這種事,是我自願說要做的。」
並不是把麻煩推到我身上,畢竟我是為了從黑崎同學跟竹久身邊逃離才自告奮勇的。
「咦,是優,你還在啊?」
瀨奈晚了一步現身。
竹久好像正要回家,所以我打算跟他一起走到車站那邊,但瀨奈卻表示「我等一下有點事要做,抱歉囉。」就離開現場了,所以情況變成我要跟竹久兩人一起回家。我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感到特別興奮,因為竹久對不見人影的瀨奈輕聲說了句「被甩掉了吶」。打從最初他眼中就只有瀨奈。
看樣子竹久似乎不曉得瀨奈在玩樂團,是故意保密打算在當天讓竹久大吃一驚嗎?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不該從我口中說出。而且對竹久來說,得知心儀對象瀨奈每天都跟其他男人們混在一起心裡也不好過吧。
我們兩人踏上歸途,竹久讓我看了話劇的舞臺腳本。
那是一個以《李爾王》為題材的故事。
開頭是李爾王無法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心情,隨波逐流跟不是心上人的對象成婚了。
──這個李爾王就是在說我。
這個衝擊性的感想令我大為動搖,一不小心差點撞到樹。一邊走路一邊閱讀果然是不行的──如此心想後我闔上腳本。
回家後,當天夜裡竹久用郵件將腳本的檔案傳給我。他說想聽聽我的感想。洗完澡後,我在全身放鬆的狀態下再次瀏覽起腳本。
父王突然過世,年輕的李爾為了繼承王位而必須選擇結婚對象。母親推舉同樣是蒙太古家族的堂妹──王弟之女高納里爾(註4),然而李爾王卻早就心有所屬,對方便是凱普萊特家族的千金寇蒂莉亞。這個家族不但跟蒙太古家族交惡,甚至有人謠傳他們企圖顛覆國家。為了國家的安定,李爾王那知道內情的心腹肯特伯爵進言應該要迎娶寇蒂莉亞為王妃,藉此化解兩家的世仇。在這樣的情況下,李爾王為了做做樣子而直接找來那兩名女性,並且表示他會跟更愛自己的那個人結婚。
當然,李爾王打從最初便心意已決,不論兩人說什麼他都打算選擇寇蒂莉亞。然而高納里爾溫柔地對李爾傾述情衷,相對的寇蒂莉亞卻是對他冷言冷語。李爾王一怒之下衝動地跟寇蒂莉亞成婚了。
──李爾王自私自利的行動正是我的所作所為。
在這之後,故事混合了《羅密歐與茱麗葉》跟《哈姆雷特》的世界觀。寇蒂莉亞之所以會對李爾王態度冷漠,就是寇蒂莉亞之兄提伯爾特使用奸計造成的。
「如果李爾真心愛妳的話,不論妳說什麼李爾應該都會選妳才對。」
寇蒂莉亞聽從提伯爾特所言,但事情卻出乎意料,她也因悲傷而大受打擊。
另一方面,身為王弟同時也成為李爾王岳父的克勞迪穩固手中權力,李爾王的意見變得可有可無了。克勞迪加強打壓凱普萊特家族的力道,李爾王則是跟提伯爾特決鬥、並且用淬毒的長劍刺擊提伯爾特。李爾王在提伯爾特臨死前得知寇蒂莉亞那種冷漠態度並非真心,因此跑去凱普萊特家的窗戶下面向寇蒂莉亞示愛,向她提議兩人捨棄一切私奔。
要跟寇蒂莉亞私奔的那一天,父王的幽靈出現在李爾王面前。李爾王得知父王之死是母親葛楚跟王弟克勞迪的暗殺造成的。李爾王勃然大怒,連忙衝向王弟克勞迪的寢室。李爾王在那邊知悉王弟與母親的奸情,因此殺掉了母親跟克勞迪。
引發王室混亂的人無疑就是李爾王,就算身為國王也難辭其罪。心腹肯特伯爵主張「處刑臺不可沾染王室之血」,因此李爾王被剝奪王位並且遭到流放。
寇蒂莉亞被獨自留下、被迫要與別人成婚時,肯特伯爵來到她身邊。
他手中有一個藥瓶,並且提議如下──只要喝下那瓶藥就能暫時呈現假死狀態,在這段期間內會有葬禮,而遺體會被安置在鎮外的陵寢。然後等藥效過去重新甦醒後,就能跟離開城鎮過生活的李爾在一起了。
寇蒂莉亞的葬禮按照計畫施行了,然而李爾聽到寇蒂莉亞的訃聞就連忙趕往陵寢,因此錯過了肯特伯爵的信使。
寇蒂莉亞全身冰冷躺在陵寢中,李爾王打算在她面前自盡……
這個結局跟《羅密歐與茱麗葉》一樣,然而這個故事的最後一段被變更了。
在《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中,是茱麗葉復活卻又得知羅密歐死亡,因此用短劍刺進胸口自殺的悲劇結局,但在這個舞臺的腳本中最後卻是李爾王打算自盡時,寇蒂莉亞在他面前恢復意識並阻止李爾王自盡,所以是喜劇收場。
當然,這個結局或許過於巧合,然而過分悲傷的結局就學園祭的戲碼而論,或許會讓人無法釋懷,所以這樣就行了吧。
隔天執行委員會開會時,瀨奈找我商量事情。
「昨天呀,優拜託我幫忙演話劇呢,我該怎麼做才好啊?」
聽瀨奈說,昨晚那個腳本也有傳送到她那邊,竹久似乎拜託瀨奈飾演寇蒂莉亞這角色。
「什麼該怎麼做才好,瀨奈妳有那個時間嗎?」
「嗯,是這樣說呢。雖然有心想要幫忙演話劇,不過我還得當執行委員,而且樂團那邊也得練習才行呢。」
「瀨奈,妳還沒跟竹久說樂團的事嗎?」
「嗯,老實說我想當天嚇他一跳,不過再怎麼說好像也瞞不下去了。」
「哎,竹久知道妳在玩樂團的話,也不會強人所難要妳幫忙吧。」
「至少也要是臺詞再少一點的角色。這個高納里爾地位幾乎就是第二女主不是嗎?」
「是呢,照這個腳本的話里根是不會登場的(註5),所以女性人物中女主角就是寇蒂莉亞,而高納里爾就是第二女主呢。再來就是李爾王的母親角色葛楚吧?這是《哈姆雷特》的登場人物。」
「至少也要是葛楚。如果是她的話,臺詞也不是背不下來就是了。」
「葛楚啊,不過對瀨奈來說感覺是大材小用了呢,居然飾演外遇又殺掉丈夫的角色。」
「大材小用……我不受信賴呢。的確,我是不太清楚莎士比亞的事情啦……」
「啊,瀨奈。大材小用這句話的意思,說不定瀨奈有點誤會了唷。」
「誤會?」
「嗯,所謂大材小用,意思是指職務配不上做事的人。也就是說,如果是瀨奈的話,演更重要的角色會比較好的意思。所以瀨奈有受到信賴唷。」
「啊哈?什麼嘛,果然是這樣呢!嗯,雖然很感激妳這樣說,但寇蒂莉亞這個角色的臺詞果然還是很多吶。而且呀,不覺得為了愛情什麼壞事都敢做的女人很不錯嗎?」
「是被會殺掉的角色唷?」
「重要的不是生或死啦,這個不是什麼大問題。總之意思就是能不能貫徹自己的意志才是重點。」
「生或死不是問題所在嗎?」
「對呀。妳看嘛,譬如妳有一個喜歡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果然不會有告白以外的選項。成功或是不告白──換句話說,生或死並非問題所在。如果連告白都沒有一直把情感悶在心裡的話,那這段感情不論經過多久都不會得到昇華的吧?這樣一定會一直因為沒告白而後悔,到頭來反正還是會輸的。」
「是嗎?也就是說瀨奈如果有喜歡的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告白囉?」
「這是當然的囉……」
「真厲害呢,簡直像是有信心只要告白就必定會成功似的。」
「先不論成不成功,我敢拍胸脯保證自己喜歡那個人的心情不會輸給任何人喔。至少在優寫的那個腳本中,高納里爾就是這樣想的。打從最初她就不拘泥於勝負,只是想把自己喜歡李爾王的心情傳達出去而已,就像這樣?」
「不過,因為臺詞很長所以不想演?」
「一半是謊話,其實也是因為我不想演敗北女主吧。而且她臺詞很多所以需要練習,但樂團這邊也得練習才行吶。」
「還有執行委員這邊也是呢。至少瀨奈是代替齋藤同學在這裡的,所以做的工作不能比齋藤同學少唷。而且,妳負責的執行委員工作好像越來越多了。」
「畢竟機會難得,人家想玩營火晚會嘛──」
「是是,妳好好做囉。」
「嗯。啊,對了。高納里爾這個角色由更紗來演不就好了嗎?」
「我也有執行委員的工作喔。」
「不過妳沒玩樂團吧?」
「瀨奈別以自己為標準去思考啦,普通人是沒辦法一心這麼多用的。」
「不過更紗肯演的話,我覺得優會很開心吶。」
「別把話說得這麼簡單。」
「如果是更紗的話,我覺得高納里爾這個角色很適合就是了。」
「什麼?是想說我適合當敗北女主嗎?」
「啊哈?」
「說起來學生會長會說什麼呢?我們本來就得管理舞臺事務才行,實際站上舞臺這種事他會允許嗎?」
「啊,我反正都會跟樂團一起站上舞臺的。哎,執行委員這邊用的是齋藤這個名字,樂團表演這邊是宗像這個名字,我想大概是不會穿幫的吧。」
「也很好啊。畢竟機會難得,站上舞臺演話劇沒問題的。」
我們一邊覺得不會得到同意,一邊找學生會長商量,結果他二話不說就一口答應了,而且還──
「當天我也打算負責管理舞臺事務。」
「欸?會長也要嗎?」
「因為事情就這樣啊。舞臺管理是執行委員職務中最辛苦的工作。我是覺得妳們這麼有幹勁一定會做得很好所以才任命妳們的,但再怎麼說我也得以負責人的身分到場監督。所以妳們要演話劇的話,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把一切交給我吧。」
說不定我得重新修正一下對星野學生會長這個人物的評價。
好,演就演吧敗北女主!比起不戰而敗要好太多了。
當天夜裡,我試著詢問竹久要如何分配話劇角色。瀨奈已經告訴他自己沒辦法演高納里爾,不過如果是葛楚的話要參加也行,因此希望他能另外找人飾演高納里爾。被瀨奈這麼一說後,竹久正在頭痛中。
「欸,高納里爾這個角色,如果不介意的話,由我來演也行唷……」
「欸?由笹葉同學來演嗎?」
「我不行嗎?」
「不、不是這樣的……」
竹久欲言又止。仔細想想,說不定竹久打從最初就沒打算要找我。說起來我社交性薄弱,又不像瀨奈那樣聲音嘹亮,也許我說自己想參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嗯,我明白了。笹葉同學都這樣說了,那就務必請妳幫忙囉。那個……如果高納里爾的臺詞中有不是很想講的部分,那就跟我說一聲不用客氣,我會在不影響舞臺演出的範圍內改寫內容的。」
「明白了,謝謝。」
話都說出口了,現在已經不能逃避了。我無論如何都得把角色演好才行。
在我加入後,演員名單大致底定。舞臺主角李爾王由黑崎同學飾演,叔父克勞迪由脇屋學長飾演,反派角色提伯爾特由社長平澤學長飾演。特別是這三人有一場武戲,因此很難由外行人來飾演。先不論兩名話劇社成員,黑崎同學雖然沒演過戲,但他一定沒問題的吧。雖然也是因為不管要他做什麼事他都能靈巧地做到,但他也是那種比別人還要加倍努力的人。李爾王的忠實心腹肯特由竹久飾演。
至於女性這邊,女主角寇蒂莉亞由葵學姊飾演,敗北女主高納里爾由我飾演,李爾王之母葛楚由瀨奈飾演。除此之外像是父王或信使之類的小配角,就看情況由沒上場的人飾演,用這種方法就能勉強撐過去。畢竟人手不足,這樣做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少一個人,這場戲肯定就演不成了吧。
距離學園祭只剩下三週左右,成員幾乎都跟外行人沒兩樣,大家在每天放學後都拚命練習到閉校時間前的最後一刻為止……似乎是如此。
我跟瀨奈每天都得去執行委員會那邊,而且還都拖到閉校時間的前一刻,就這樣一天天過著沒能參與話劇練習的日子。委員會的全體會議,還有體育館舞臺區負責人員的小型會議都是由學生會長星野學長主持的。然而這個人一如既往總是在自說自話,依舊存在著什麼都沒能決定就這樣把時間扔進水溝裡的問題。
有時超過閉校時間,還會把地方換去校外的咖啡廳繼續上演毫無意義的延長賽,我也因為學生會長答應了許多無理要求而有愧在先,所以不是很有辦法開口拒絕。
結果我根本沒辦法跟大家一起練習,雖然大家體貼地要我別在意這種事,但無法配合大家練習明顯是給別人添麻煩。瀨奈還是一樣做什麼都學得很快,在短短的練習時間中就幾乎完美地詮釋出葛楚這個角色。相較之下,我卻是連發音都發不好。我原本就不是很習慣大聲說話,像瀨奈那樣在眾人面前放聲高歌更是做不到。老實說,我太小看所謂的話劇了,不得不承認我自己在拖累大家。
至少得先做好發聲練習才行,然而世上能發出大音量的地方其實並不多。人來人往的地方當然用不著說,位於小社區的自家也不是可以大聲說話的地方。就算半夜跑去沒人的公園,如果在那種地方大聲朗讀話劇臺詞(更不用提內容還是向李爾王做愛的告白),就算有人報警也不足為奇。不,就算沒被報警好了,光是想到會被別人聽見我就覺得毛骨悚然。
那麼,校內如何呢?放學後大家都會聚在舊校舍練習,只可惜那段時間我得出席委員會的會議才行。那午休時間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獨處呢?想到最後只有一個沒人會過來的地方閃過腦海。
我爬上校舍屋頂的樓梯間,打開門扉環視四周。果不其然,看起來沒人的樣子。為了預防萬一,我用背靠住門扉那個唯一的出入口,打開我偷偷藏在身上的腳本用手指撫過高納里爾的臺詞。
首先是開幕的場景。是寇蒂莉亞與高納里爾受李爾王傳喚、依序向李爾王表示愛意的場景。高納里爾先告白、之後則是寇蒂莉亞擺出冷淡態度。
高納里爾告白時就已經知道自己希望渺茫,卻仍然得費盡心力表達情感才行。
「啊啊,李爾王大人。打從初次相會時我就對您一見鍾情了。這雙眼睛體驗過您的存在後,就算看到彩虹也感受不到它的色彩,即使目睹星辰閃爍也不再心生雀躍。」
聲音比我想得還要小聲。不但如此,聲音甚至還因為過於膽怯而發著抖,念臺詞時也因為音量調整過頭而忽大忽小。
用隨隨便便的心情答應要演話劇,我感到有些後悔。
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我再次用指頭輕撫腳本順著臺詞朗讀。
「啊啊,李爾王大人。打從初次相會時我就對您一見鍾情──」
說到這邊時,一句「我也是喔」的聲音響徹四周。
我大吃一驚停下臺詞,望向聲音傳出的方向、屋頂水塔的後方。
一陣煙燻味乘著風傳向這邊,我覺得光靠這個味道,自己好像就知道是誰在那邊了。
水塔後面輕輕探出一張五官相當端整的臉龐。領帶是綠色的,所以知道對方是二年級生。我以前曾經在這裡見過他,這個人把屋頂當成祕密基地的理由似乎跟我不同。
用那張端整臉龐注視我半晌後,「真巧吶,我也是對妳一見鍾情唷。」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後,他突然皺起臉龐有如嘲笑般「哈哈哈哈」地大笑。
我瞬間滿臉通紅,有如逃跑般打開門扉離開屋頂。
能夠獨處的場所意外地少。
更不用說是大聲說話還不會被別人聽見的地方了……
那天放學後,委員會相對早地開完會,所以我覺得可以稍微參與一下話劇的練習,然而……
「我要趁今天去附近繞一繞喔。」
瀨奈如此說道後,我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嗯,畢竟話是我自己說出口的,針對校內辦營火晚會這件事,我想趁今天盡可能地得到當地居民的諒解……」
據她所言,星野會長的回應是只要附近居民同意就OK。關於校內消防管理這件事,星野會長那邊似乎會採取行動。
「──等一下,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去吧。」
回過神時,每個人都盡心盡力地做著自己被賦予的任務,只有我袖手旁觀是不行的。雖不知瀨奈的工作多我一人能幫上多少忙,但瀨奈仍是面帶微笑地說了句「嗯,幫大忙了。」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些許回報,雖然我幫的忙沒多大的價值就是了……
附近居民的反應挺熱烈的。沒有任何人反對或是表示不服,大家都用溫柔語氣異口同聲地說「加油喔」。與其說是附近的居民很諒解,不如說全是瀨奈很擅長講應酬話的關係吧。
如果是由我打頭陣的話,就會一視同仁地使用陰鬱語氣認真地說明,或許還會帶給居民「居然要用火做危險行為」這種無聊的擔憂。然而瀨奈卻是時而活潑、時而措辭認真有禮地說明,有時還會露出弱者乞討般可憐兮兮的眼神請求幫助,或是為了不給對方帶來多餘的不安而閒聊,瞬間判斷出對方的個性同時改變自身態度,然而本人卻對這種舉動毫無自覺。
那是訪問某個人家時發生的事。接受我們想在學園祭後夜祭辦營火晚會的說明後,四、五十歲的女性說道:
「哎呀,這樣做不會有點不吉利嗎?欸,我說媽媽啊?」
女性對位於玄關前方的隔壁那間和室內的、貌似母親的老年女性出聲搭話。老年女性一邊拖著駝背身軀,一邊走到玄關這邊講起往事。
「這個嘛,年輕人或許不曉得吧。金山(我們學校那座山的名字)以前據說有神明居住,而以前金山則是讀作神山。山上有一座祠堂,依照舊時風俗會從村中選出一名年輕女性當巫女,然後讓她一輩子孤身住在那座祠堂裡守護村落。當巫女年老力衰無法繼續擔任這項職務時,就會下山然後再挑選其他女孩當巫女,就是這樣的風俗習慣。
不過吶,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總是會想談一、兩個戀愛的,所以發生村裡的年輕男人跟巫女變成情侶、然後男方每晚都偷偷溜到山上的祠堂跟她私會的事情。村民知道這件事後,拚了命地想要拆散兩人,最後兩人放火燒掉祠堂殉情,之後金山就沒有巫女這種風俗了。而在祠堂之後蓋起來的建築物,就是你們學校吶。」
此事我從未耳聞,瀨奈大概也是如此吧,更不用說打從最初就知情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老年女性仔細地闡述山上的傳說後,我確實覺得這樣很不吉利,然而瀨奈卻不同。
「所以才更要這樣做!」
瀨奈目不轉睛地望著老年女性,一邊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語。
「我覺得山裡的巫女魂魄至今仍在那個地方守護著城鎮。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每年才能平安無事地辦完學園祭。為了獻上謝意,我想舉辦營火晚會當成鎮魂儀式!」
瀨奈隨口胡吹一氣,母女將這番說辭當真,答應舉行營火晚會。我覺得瀨奈最近這種言行很像竹久。
然後在歸途上,瀨奈輕聲如此低喃。
「嗯,剛才那個話題可以利用呢。」
我們回到放學後的學校,但話劇社似乎已經結束練習解散了。我根本沒好好演過話劇,所以完全是用自己的方式若有似無地練習著,所以至少也想找個人聽我說臺詞順便給一些建議。
我至今仍是無法好好地發出聲音,竹久已經回家了把他叫出來也很抱歉,瀨奈也說樂團要練習所以去了卡拉OK包廂。
──嗯?卡拉OK包廂?
如果是這種地方的話,的確就用不著顧慮到別人大聲說話了。
鑽進卡拉OK店的大廳時,太陽正在西墜,四周也開始變暗,卻有許多人在這裡熱鬧地活動著。不,不如說接下來的時間店內才要開始熱鬧吧。某處傳出將人氣歌曲亂編歌詞開玩笑的男人聲音,雖然不曉得是從哪個房間傳出來的就是了。那個人正大吼大叫著用筆墨有些難以形容的汙言穢語,本人一定沒察覺房間會漏音到這種地步吧。如此一想我不禁感到疑惑,在卡拉OK包廂裡真的可以不用顧慮到別人嗎?
我站到櫃檯前,化著辣妹妝的店員用平板聲線詢問「請問幾位?」,我略顯遲疑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我聽別人談論過一個人唱卡拉OK這件事究竟可不可以有的話題。「與其說卡拉OK是以唱歌為目的,不如說更加是為了讓大家一起熱鬧,所以一個人去根本不好玩。」相較於這種意見,另一種意見則是「不如說就是為了替大家一起去K歌時做準備,所以才一個人去練歌的。」而且「不,說起來一個人去在同一時間能唱更多歌曲,而且一大堆人去K歌房間價格也會變貴根本不合理。」理由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然而我的想法卻比任何意見都還要無趣。
說起來一個人根本不會去卡拉OK。與其說是不去,不如說是去不了。
就算不刻意詢問「請問幾位?」,光用看的也知道我是一個人。即使如此還是故意問我有幾位,感覺像是受辱被迫坦承自己沒朋友,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過來似的。
我今天是在練習話劇這個明確的意志下前來這裡的,雖然忘記了自己孤身一人的事實,但店員的詢問卻讓我想起這件事,所以我突然感到不好意思僵在原地。
「兩位。」
我頭頂響起清澈聲音。
回過頭後,那兒站著一個男學生,是我在學校屋頂遇見的那個學長。他跟我一樣穿著學校制服,我這才察覺店員誤以為他跟我是同一群的。然而不管怎麼看學長都只有一個人,根本不曉得「兩位」指的那個對象身在何處。
「三二七號房。」
店員用平板語調如此說道,同時遞出裝著遙控器跟溼毛巾的籃子。學長接過籃子,一邊對我使眼色一邊說「人家是這樣說的吶」,然後一個人動作迅速地走向電梯間。
察覺到學長的另一個人就是自己後,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之先追上去再說吧。
說不定我感到害羞猶豫不決的態度讓學長看不下去,所以他才會伸出援手吧。在兩人獨處陷入沉默的電梯中,我輕聲低喃「那個……謝謝……學長。」
「啥啊?」
學長只低喃了這麼一句話,就像搞不懂我在說什麼似的。
我們進入掛著三二七門牌的房間。
「那個……感激不盡。還有就是……呃……我沒事了……」
學長沒聽我說話,就這樣坐上沙發,用熟練的手勢操作遙控器。音樂流瀉而出,是一首就算對流行音樂不熟悉的我也曉得的熱門歌曲。
學長老實不客氣地唱起歌,就算不說客氣話他也唱得相當不錯。與其這樣講,不如說那道聲音穿透力十足,光聽著就很舒服。我也不由自主坐到沙發上,把整首歌都入迷地聽完了。
「好了,給。」
學長把遙控器遞給我,直到此時我才猛然回神察覺有地方不對勁。
「那、那個……對不起,我今天……不是來卡拉OK唱歌的……那個,如果學長誤會的話那就抱歉了。」
「什麼啊。」輕輕發出咂舌聲後,這次學長默默地望進我的眼眸。那是會讓人屏住呼吸的銳利視線。
「那麼……是來練習話劇的囉?」
如此說道後,這次學長宛如換了一個人似地露出微笑。甜美表情讓我不由得變得飄飄然的……應、應該說──
「為、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啊!」
「什麼為什麼,妳今天午休時在屋頂上練習不是嗎?那個是李爾王吧?還是打消念頭吧,就算幫忙那種話劇社也沒辦法好好演戲的唷。沒必要連妳都一起丟臉吧?比起這種事,不如跟我……」
冷笑般的態度讓我不由得怒上心頭,雖然知道對方是學長,口氣仍是在不知不覺間變差了。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別人難得拚了命在努力,局外之人就少在那邊講大話!你有什麼權力這樣說啊!」
「啥啊?什麼權力?妳才是……欸?妳該不會不曉得我是誰吧?」
「欸?什麼你是誰,我不記得有聽過你的名字喔。」
「哈,敗給妳了。我還以為自己這種好男人大家都認識吶。」
「真不巧,我身邊不缺好男人。」
「哼,就是那個叫黑崎的傢伙嗎?」
「沒錯,黑崎同學很有名呢……」
「沒我這麼有名就是了。」
「是嗎……不過也不是只有他喔。」
「啥?除此之外還有我這種程度的好男人嗎?」
「有的喔……這種程度的。」
──當然,我並沒有說對方是誰。而且就算說出口,這個人大概也不會接受吧……
「──哎,算了。我的名字是城井。城井,將彥。」
「……城井?將彥…………」
的確,這個名字我有印象。是二年級生,也是話劇社的當家小生。記得他就是因為平澤學長出包燒掉戲服,一怒之下說要退社的罪魁禍首。
「什麼啊,妳果然知道我嘛。」
「嗯嗯,是知道……畢竟你是把話劇社逼到走投無路的始作俑者不是嗎?」
「呵,我是反派呀……哎,的確,或許是這樣沒錯吧。」
城井學長鬧起彆扭,在置於一旁的書包內一陣摸索,從深處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箱子。從中抽出一根東西銜在嘴上後,學長將箱子隨手一扔放到桌上。他從口袋中取出拋棄式打火機,試圖用它點火。
「請、請等一下!居然在這麼狹窄的地方抽這種東西!」
「怎樣啦,囉嗦。」
「事情就是這樣吧,而且也違反國家的法律──」
我一邊說,一邊靈光乍現察覺到一件事。這次話劇社崩壞事件的真相──
「果然……城井學長就是壞人吧……那場小火災的凶手才不是平澤學長呢。」
聽到這句話後,城井學長什麼都沒說地望向我這邊。雖然明白他要我別再說下去,但我對這種事當然不會有所猶豫。
「之前我就覺得很奇怪了。我是學園祭的執行委員,負責的區域是體育館,所以為了規劃會場而量過尺寸。然後,我總覺得整座體育館變得比以前白,過了一陣子我就曉得原因了。因為那座體育館的照明全部都換成LED燈泡了。我要學生會長拿資料給我看,記得在暑假一開始時,整座體育館的照明就全部換成LED燈了。
很奇怪吧?
平澤學長引發小火災是七月底時的事。LED燈泡會引發聚焦現象嗎?火災真正的原因應該更直接吧?是能夠更加確實地引發火災的火源不是嗎?」
我語氣認真地逼問,看到我的表情後城井學長笑了。然後他既沒認罪也沒道歉,而是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語。
「好了,來練習話劇吧。」
「請、請等一下,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本大爺要親自當妳的話劇教練喔。今天妳是來這裡練習話劇的不是嗎?」
「該不會是要當封口費?」
「不是的,不是這種事。我的意思是妳有才能啦,所以我要直接當妳的教練。」
「說、說什麼根本聽不懂……」
總之,話劇社當家小生城井學長要親自指導演技,對於不怎麼有辦法跟大家一起練習的我而言也不是一件壞事。
「這件事絕對要對其他人保密。」
他這句話語背後,或許隱藏著自己雖然認罪卻說不出口的心情,所以才會自告奮勇當我的教練,試圖做一些補償吧。
該不該對別人說出我知道的真相呢?這一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吧。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事實,每個人一定也只會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根本無法徹底解決問題,話說回來我也不是負責做這種事情的角色。
祕密就這樣被守住,所以時光飛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時間來到學園祭的前一天。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的演技提升不少,應該有達到不會拖累大家的程度吧。
學園祭前一天,許多學生都為了準備而在學校留到很晚,校方這邊也認同這是不得已的做法。過了晚上八點後,九月底的天空已經變得一片漆黑,寒風吹過位於山腰處的學校校舍。
只體驗過白天暑氣的學生們沒帶外套,就這樣一邊消化夜間作業一邊抱怨「好冷好冷」,但大家開心打鬧的模樣看起來也像是祭典的延伸。
結束委員會的工作後,我跟大家會合準備話劇,事情總算告一段落打算解散時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了。我們班要擺的攤位是Cosplay咖啡廳,所以我跟黑崎同學還有竹久三人去裝飾成Cosplay咖啡廳的教室拿隨身物品。打算離開教室時,我按照許久以前就定下的計畫叫住竹久。
「啊,抱歉竹久。有件事我想趁今天確定一下,現在方便嗎?」
我口是心非地取出話劇腳本晃了晃。
「啊啊,那我先走一步囉。」
黑崎同學離開教室,我跟竹久在夜晚的教室裡兩人獨處。
「怎麼了?」
竹久用乾脆的語氣如此說道,靠向我身邊,你一定沒察覺到我胸口裡的劇烈心跳吧?
其實我相當迷惘不曉得該不該做這種事,然而……
我覺得在莎士比亞的戲劇裡,人們通常都不會原諒不貞的女性。
在《哈姆雷特》中主角違反父親遺願殺掉葛楚,對李爾王說出嚴苛話語的寇蒂莉亞也死掉了。至於《奧賽羅》中的苔絲狄蒙娜,光是有外遇疑雲就被殺了。
既然如此,我這種人果然還是不能活著吧。也可以說這是罪該萬死的行徑。然而這份情感早已情根深種──不論是生是死都已經無所謂了。在莎士比亞戲劇裡登場的女主角們,大家都不在意這種事,只是一心想要貫徹自己相信的事。
我翻開腳本,用手指比向高納里爾初登場的臺詞。那是李爾王堂妹高納里爾做出愛之告白的場景。
我一邊用手指依序撫過那段臺詞,一邊試著朗讀。
「啊啊,李爾王大人。打從初次相會時我就對您一見鍾情──」
「嗯。」
竹久輕輕點頭。
「這裡不會有點奇怪嗎?」
「是……嗎?」
「你看嘛,因為高納里爾在設定上是李爾王的堂妹,所以一定從小時候就見過無數次面吧?然而她卻說是一見鍾情──這樣有點怪不是嗎?」
「──嗯嗯,確實如此吶,怎麼辦?」
「雖然很厚臉皮,不過我試著想了替換的臺詞唷。」
「不愧是妳呢。那麼,是怎樣的臺詞?」
「嗯,這個嘛,我想替正式演出稍微練習一下……可以陪陪我嗎?」
「當然。」
「那就請你演李爾王這個角色。」
「嗯,明白了。」
──為何我會這麼狡猾啊。演出這齣無聊鬧劇讓我對自己感到無言至極,即使如此我也是用自己的方式拚命努力著。
竹久站到我的正面,手沒有拿著腳本目不轉睛地凝視我這邊,口中說出李爾王的臺詞。雖然有些害羞,但這樣一定比較有利。當然我也沒有拿小抄,而且也不需要,因為只要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就行了……
「那麼高納里爾,說出妳的心情吧。妳對我有什麼想法?」
緊張感爬上背脊。輕輕做了一個深呼吸,我凝視李爾王──不對,是竹久。
「是的,李爾王大人。您或許沒注意到,但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注視您了。然而我卻花了一些時間才察覺到這就是戀愛。
您對眾人一視同仁又體貼,我或許就是被您這種溫柔吸引的吧。
就算是現在,我的胸口也因為對您的思慕之情而膨脹欲裂,您會覺得可笑嗎?
不,我是知道的。您心中已經有別人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感謝您能賜予這個機會,讓我坦白說出這份情感。」
如此說道後,我靜靜垂下頭雙手拎起裙襬,膝蓋微彎行了禮。
「……如何呢?」
我如此詢問,臉卻依舊垂著。即使用演技當作藉口,我的表情依舊滿臉通紅,呈現不能給任何人看到的狀態。
「……好棒,真是太棒了!沒錯,就是這樣呢。就是因為這種話語,就是在這種話語後對寇蒂莉亞的冷漠態度感到灰心,因此才會選擇高納里爾的。不愧是笹葉同學!」
竹久的讚美讓我率直地感到開心,就算只是對話劇臺詞發表的感想也足夠了。
「謝謝。不過,這只是正式演出前的練習。正式上場時我一定會表演得更出色的。」
「嗯嗯,我很期待喔。」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就是全力了。
如今雖然不曉得正式上場的時機究竟何時會到來,但它總有一天必須得到來才行。
──to be or not to be.
該不該為之並非問題所在。不做就不會開幕,也不會閉幕。
有朝一日必定得這樣做才行,不然這份情感就會得不到抒發。
換言之,問題在於時機──
註4:蒙太古家是羅密歐的家族。
註5:里根是原劇李爾王的次女。
讀《馬克白》(莎士比亞著) 黑崎大我
《馬克白》被喻為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我們在學園祭要演致敬莎士比亞的話劇,所以朋友優真將這本書交給我,要我先讀一遍。
時間來到午休,我帶著超商買來的午餐前往暫時入社的社辦,跟社長兩人吃午餐。兩人的對話實在太不熱絡,所以我有如逃避般決定翻開書本閱讀《馬克白》。
故事的開頭,馬克白與班柯在凱旋歸來的路上遇見三名女巫。女巫預言馬克白未來會成為國王,並預言戰友班柯則會成為國王的祖先。
馬克白如預言所示,殺掉國王鄧王後登基為王。然而如果預言成真的話,不久後自己不就會被班柯之子殺害嗎?馬克白陷入恐懼之中,因此策劃殺害班柯父子。雖然按照計畫殺掉了戰友班柯,卻被他的兒子逃掉了……
就我的想法來說,如果沒有女巫的預言,這一連串事件打從最初就不會發生吧。
如果沒有從女巫那邊得到自己會成為國王的預言,恐怕馬克白根本不會打算殺害鄧肯國王,也不會對戰友班柯疑神疑鬼吧。
整個舞臺都只是被三名女巫操弄罷了。
「呃……新進社員黑崎學弟……是這樣叫的吧?」
漫畫研究社葵栞學姊單手拿著書,對正在啃麵包的我搭話。
「好見外的口氣呢,葵……學姊。」
說到見外,我也沒什麼兩樣。總覺得最近相處時經常會變得很生疏,所以我開始在她的名字後面加上「學姊」二字了。讓葵來說的話或許我們就只是「陌生人」而已,但至少我不希望一直都是陌生人的關係。
我跟葵在中學時曾經當過一陣子戀人,但我卻背叛了她,而那段關係也就此告終。
「也沒必要勉強陪我吃飯喔。不如說與其跟別人一起吃飯,可以的話我更想自己一個人靜靜待著呢。你們這些陽角或許會擅自同情吃『孤獨飯』的人,所以自以為是在伸出援手,但這只是在多管閒事而已喔。最好不要深信你們的正義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正義。」
「我並沒有這樣想。我來這裡的理由,就只是我自己想來這裡而已。葵學姊也明白這件事吧?我到現在還是對妳……」
「啊,這些話就省省吧。我也沒在記恨當時的事,所以黑崎學弟也不用覺得自己要負責唷。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是嗎?事到如今怎樣都行啦。而且呀,你也試著思考一下嘛。我也在某種程度上過著青春生活,不能想成我已經移情別戀了嗎?」
「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不可以有嗎?」
「是、是誰啊!」
「不告訴你喔,為什麼非得告訴你不可?」
「呃……」
「而且呀,黑崎學弟會變得每天過來這邊,反正也是竹嗶的主意吧?那孩子真難搞呢,他把黑崎學弟趕來這裡,然後每天跟你女友兩人開心地吃午餐不是嗎?聽好囉?照這樣下去,女友可會被竹嗶睡走的?」
「優真不是這種人。而且,也沒有什麼睡不睡走的,我跟笹葉已分得一乾二淨了,所以就算優真想跟笹葉變成戀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不是沒問題喔,聽好了?如果那兩人變成戀人的話,你不能想一下會有女生覺得這樣很討厭嗎……」
「也、也就是說……」
後面的話我說不出口,那是我不願承認的事……
我暫時入社前的那段時間,葵跟優真每天都在這個地方兩人獨處。雖然曾一度有過誤解,但我覺得優真並不喜歡葵。兩人獨處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對葵而言優真的存在感或許是變大了,說不定我只是不願去思考這個事實吧……
下午班會決定了班上要擺的攤位。竹久在寫話劇腳本,笹葉同學也以執行委員的身分盡著責任,我覺得不能只有自己什麼事都沒做,所以自告奮勇當了司儀。討論事情時大家都不怎麼主動,真要說的話就是那種決定做什麼都沒差的氛圍。雖然有一些提議,大家卻都不想以自己為核心展開行動。既然如此,我就得讓自己成為核心主導班上要擺的攤位吧,不過我當天要當話劇主角的事又成了定局。
在這種情況下,我刻意引導討論的風向,將攤位定為「Cosplay咖啡廳」。
如果是這個的話,就用不著挑戰別人都沒怎麼做過的事情,也有許多前例可循,把那些資料都囫圇吞棗地看一遍,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規避風險吧,而且也能夠配合校內不分男女、形形色色的小團體的嗜好。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當天可以穿著話劇戲服工作,因此也能期待話劇的宣傳效果。雖然公私不分以此為甚就是了……
時間來到放學後,我前往舊校舍。雖然想使用體育館的舞臺練習話劇,但體育館這邊也有很多其他社團的活動,而且對我們這些話劇菜鳥來說那個地方很難掌控,因此我們要暫時在舊校舍的漫畫研究社社辦做基礎練習。
我因為班上攤位的雜務而遲了一些才抵達社辦。話劇社的脇屋學長跟戶部學長,還有優真他們三人在室內。笹葉跟宗像同學去當學園祭的執行委員所以不在,但葵也不在就少見了。她的教室離舊校舍也很近,所以總是最早抵達社辦。我忽然想起午休時的對話,葵說她有心上人的那個話題。
過了一陣子後進入休息時間,我跟優真兩人獨處了。
「對了,最近如何?午休時有好好講到話嗎?」
「呃,老實說沒怎麼講到話。我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畢竟大我嘴巴有些笨呢。哎,比我這種靠耍嘴皮而活的人要好太多了。不過,演話劇時要好好念出臺詞才行喔,畢竟最後一幕是……」
最後一幕的臺詞不是優真寫的腳本。準備好的腳本上是姑且有寫一些有模有樣的臺詞,但當天正式演出時則會變成我臨場發揮的臺詞。也就是說,這是我借用話劇舞臺向葵公開告白的作戰計畫。優真寫腳本這件事成定局後,我就主動如此提議。在話劇腳本的最後雖是以喜劇收場閉幕,但實際上的結局會如何卻不得而知。事到臨頭,我變得有些氣餒了,因為我聽到葵說她有心上人。
「其實關於這件事……我有點失去信心了。葵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葵學姊嗎?這個……不就是在說大我嗎?」
「是的話就好了,但看樣子似乎也不是如此。」
──那個人大概是你。這句話我怕得說不出口。
「還是要取消呢?」優真嘲諷地說道。「不然跟《羅密歐與茱麗葉》一樣殉情自殺就閉幕也行喔。」
「不,沒這回事吶。做不做不是問題所在,問題只在於害不害怕而已。」
「沒人不害怕的喔。」
「也是吶……」
「哎,趁現在盡量多跟栞學姊說話互相理解比較好吧?大我大概是太在意周遭之人對自己的看法了,所以會不自覺表演出那種形象。不過,先把格調高低放一旁,我知道大我身上也有著幽默感跟熱情喔。更積極地表現出那些地方也很好不是嗎?女孩子好像對這種反差萌很沒轍呢。」
「是嗎?我會試看看的……」
我把優真適當的建議銘記於心後,葵正好來到社辦。雖然遲到、她看起來卻一點也沒有要反省的樣子,不如說她甚至還抱怨起遲到的原因。
「哎呀,抱歉遲到了。我去上廁所後打算洗個手,但洗手乳卻沒有了。我覺得在管理上有些疏失,所以就去教職員室抱怨了──」
我要實踐有幽默感的回應。將這個念頭放在心上後,我傾聽葵的話語,做好心理準備做出適當的回應。
「──這麼一說,洗手乳這個名字很不上不下呢。明明是肥皂泡(泰國浴)卻用來洗手(半套店),都不好判斷服務到底好不好了。」
優真有如無視葵這番話語般錯開視線,此時葵將視線移向我這邊。好,就是現在!
「嗯嗯,是吶。沒洗手乳確實會慌張呢,因為沒起泡就不能吹了。」
打開的社辦窗戶吹進秋風,輕搖胭脂色的窗簾。
錯開視線的優真重新面向我這邊,然後說出這麼一句話。
「大我,就是你的這種地方喔。」
這種地方指的究竟是什麼啊?
這種地方。也就是說,可以認為我好好地發揮自己幽默的一面所以被誇獎了嗎?我有點湧現自信了。
學園祭當天,班上推出的攤位是Cosplay咖啡廳。基本上是以我為中心開始的,所以我打算負起責任做到最後,但在開店前優真卻表示「店內的事我來安排,大我可以拿著這個在校內四處走動嗎?」交給我的標語牌正面寫著「Cosplay咖啡廳1-A教室」,背面則是「15:40話劇社在體育館公演」,總之就是把宣傳大使的任務交給我了。我的服裝是話劇上會用到的閃亮亮國王服飾,就算我再不願意看起來也很顯眼。這副打扮說是Cosplay咖啡廳的服裝或是話劇戲服都說得通,就宣傳效果而論可說是一箭雙鵰,只可惜實在太引人注目讓我感到有些害羞。哎,之後就要演話劇了,先習慣一下緊張感也不賴。
在校內繞了一圈後我回到教室,只見盛況空前。我連忙幫忙咖啡廳的工作,等情況穩定下來後又去校內巡迴,然後重複這個過程。
中午過後又過了一陣子,來客數穩定了不少。各班推出的攤位大多是賣吃吃喝喝的東西,早上就來學園祭的人此時差不多也都填飽肚皮了。
「我們也休息一下吧,你還沒吃午飯吧?」
被優真搭話後,我們也進入休息時間。我跟優真邊吃邊逛附近的班級攤位,我姑且有約一下葵,她卻有如理所當然般拒絕了,所以我們只好兩個大男人一起逛了。
我依舊穿著國王的服飾,優真也還穿著心腹的服裝。雖然沒有拿宣傳用的標語牌,不過只要在校內走來走去就算再不願意也會引人側目。到頭來每走到一個地方都會被問題瘋狂轟炸,我們逼不得已只好告知班上有Cosplay咖啡廳跟話劇演出的時間。
「欸,那邊的兩個人。那個,帥哥同學跟另外一人。」
搭訕聲讓我回過頭。我跟優真誰是帥哥誰是另外一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怎樣都行。
「那邊的同學,你出現爛桃花的面相囉。我替你占卜一下,過來這裡吧。」
少女頭戴有著大帽簷的黑色女巫帽、手持水晶球朝這邊招手。左眼被黑色長髮遮住,可以看出它在瀏海下方戴著眼罩。至於單手單腳則是纏著繃帶,連旁觀者都會對這副模樣感到害羞,然而當事者卻是很開心地微笑著。
「啊啊,用不著說我也知道喔。你的名字就是……沒錯,黑崎,黑崎大我對吧?」
「呃,是沒錯……」
「沒錯,你……你至今為止傷過許多女性的心,而她們的生靈都糾纏著你,妨礙你描繪的未來。不讓那些生靈成佛,你就不會有光明的未來喔。」
我心裡有數,該不會這個占卜師真的看到了我的未來……
「對了,另一個人。你叫什麼名字?」
占卜師詢問優真。
「喂,占卜師。為啥知道大我的名字卻不曉得我的名字啊?而且問別人姓名前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哇啊啊,我、我、我是……龍、龍宮坂……輝夜……」
占卜師突然縮了起來,該不會是不擅交際吧?話說回來,什麼龍宮坂輝夜,就算是閃亮亮名字也太扯了,這個恐怕是假名吧。
「我是竹久,竹久優真。是這個黑崎大我獨一無二的朋友,給我記好了。」
「優、優真……這名字真不錯呢……」
「是、是嗎?輝夜同學這個名字叫起來也很響亮喔。」
「謝……謝謝……」
「對了,先把大我放到一邊,在我的未來有看到些什麼嗎?占卜師同學?」
「是、是呢……這個嘛……」
龍宮坂同學舉起手中的水晶球,將蓋在左眼眼罩上的瀏海疊上右眼遮去它的視野,然後拿掉左眼的眼罩。那隻眼睛跟黑色的右眼不同,呈現漂亮的瑠璃色。她用那隻眼睛凝視優真在水晶球上的倒影,接著說道:
「喔喔,這是……唔,優真同學最好也要小心一點。就命格而論,你將會背負起被黑崎同學傷透心的那些女性的悲傷。」
──優真會背負被我傷透心的那些女性的悲傷。這句話讓我猛然回神。所謂的女性,為何會讓我不由得聯想到葵呢。果然葵對優真他……
「對、對了優真同學。我給你來一個特別的驅邪儀式吧。儀式需要用到火,唔,是吶。剛好後夜祭要舉行營火晚會,剛好可以利用一下吧。今天的後夜祭──」
「不,很不巧,我根本不相信這種超自然的玩意兒。」
「不不不,說這種話到時候真的遇上不幸就太遲了──」
優真打算離去,龍宮坂同學卻抓住他的手腕死纏爛打。優真露出困擾表情時,有一個人物現身救了他。
「欸欸欸,占卜師同學。這次可以替我占卜嗎?」
有如程咬金般出現的人是宗像同學。
「哇,哇啊!妳是宗像瀨奈!」
龍宮坂同學放開握住的手,向後倒退一步。
「輝夜親,幹麼這麼吃驚啊?」
「居、居然敢!給、給我記住喔!妳這張臉我記下了!」
撂下意義不明的狠話後,她離去了。
「我……還沒被記住長相嗎?」
「瀨奈,妳認識她媽?」
「沒什麼認不認識的,我們是同班喔。或許她不怎麼喜歡我就是了。」
「看樣子似乎是吶。」
「欸欸對了,要不要一起玩樂團呀?」
「還真突然呢。」
「嗯,因為突然發生一點狀況。其實啊……我本來打算保密、然後在正式登臺時嚇你一跳的說。今天學園祭我們預定要上臺演奏,可是樂團成員突然膽怯起來,開始說在大家面前演奏很可怕……」
「妳說樂團?所以才說臺詞少的話劇角色比較好嗎?」
「嗯,抱歉呢優。就算是我,要當執行委員又要搞樂團同時再演話劇也有些困難……」
「不是有些困難喔。如果不是瀨奈的話,是沒辦法這麼一心多用的。」
「其實我想在正式登臺時讓優大吃一驚所以才保密的……不過果然沒辦法繼續保密下去了……」
「原來如此,所以才覺得很遺憾,想說明年要跟我們一起組樂團表演啊?」
「啊,不是的不是的。一起玩樂團指的是今天喔。」
「今、今天?再怎麼說這個也……」
「不,這個沒問題的。演奏是話劇結束後的下一個舞臺表演,所以我們只要繼續站在臺上演奏就行了。你看嘛,演話劇時會用到背景板吧?請真正的樂團成員在那後面演奏,然後優你們站在臺上假裝演奏就行了!當然,我要正常唱歌就是了。」
「就算妳突然這樣說,這種事我也……」
「更紗答應了喔。所以只要大我跟優當吉他手跟貝斯手就行了!欸,可以吧?」
「我是沒差。」
「欸,優也可以吧?」
「抱歉……不好意思,這個有點……」
「嗯,是嗎?哎,也不能強人所難吶。再來只剩下一個人,我會想辦法搞定的。優你們也在休息嗎?既然如此,一起在附近逛逛吧。」
我們也沒理由拒絕,所以三人一邊在校內繞來繞去,一邊把看到的東西吃下肚……不過,然而,宗像同學究竟是如何把食物一個接著一個扔進那副嬌小身軀的啊?
我單手拿著可麗餅,一邊眺望中庭深處由弓道社推出的「過於正式的射靶遊戲」一邊低喃。有件事讓我感到有些介意。
「欸,剛才的占卜──」
「大我,你該不會把那種東西當真了吧?」
優真愕然地說道。
「呃,可是……我的確心裡有數。」
「那個啊,大我很顯眼,在這間學校裡也小有名氣。只要看到你那張臉,不論是誰都能猜到你會讓女孩子哭泣唷。」
「或許吧,不過……」
我真正想問的是優真的占卜──背負起那些女性的悲傷的那句話。雖然想老老實實地問出口,但現在宗像同學就在旁邊也很難開口。我一邊支吾其辭──
「那個,關於葵的事……」
「啊!小栞栞!」
我如此低喃後,宗像同學像是想起某事般大叫出聲。
「剛才呀,我打算約小栞栞一起逛學園祭,但她好像已經先有約了。而且好像還是約會的樣子,我想說當電燈泡也不好所以就閃人了。她說之後會去優你們班的Cosplay咖啡廳露個面……」
「抱歉,優真……我先回教室了喔,午休時間還很充裕,你可以慢慢跟宗像同學兩個人逛逛。」
「啊,嗯嗯,謝了。」
葵要來我班上這件事,以及她好像在約會的話語讓我按捺不住。她說不定之後就會過來露面,所以我想先回教室做好準備。
我回到教室那邊,葵的身影卻尚未出現。她也有可能已經來過又離去了,但根據宗像同學的話語判斷,葵剛剛才說過「之後會露個面」,所以不太可能會是這樣。
我就這樣接待了一陣子客人,卻有一大堆人約我一起參加後夜祭的營火晚會。演完話劇後還得收拾善後,所以我拒絕了那些邀約。把這件事告訴班上同學後──
「黑崎同學不知道嗎?這間學校有個傳說,只要情侶一起去看後夜祭的營火,兩人就能修成正果唷。據說以前啊,在這間學校建立前,這個地方有一座祠堂,而巫女會住在裡面守護村子呢。巫女雖然不能談戀愛,但相愛的兩人仍是邂逅了彼此。村民試圖拆散這對有情人,兩人因此做出反抗,躲進祠堂放火殉情了。所以後夜祭的營火象徵了任何人都無法拆散的永恆愛情喔。」
「是嗎?我不曉得吶。」
「欸,聽到這件事後,稍微有點興趣了嗎?」
「嗯嗯,有一點呢。」
「欸,黑崎同學。如果你還沒決定對象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唷。」
「謝謝。不過聽到這種事後,我有了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邀請的對象了。」
「唉,是嗎?果然我不配當對象呢。」
在說這件事時,她好巧不巧地來到現場。
葵栞站在Cosplay咖啡廳門口,東張西望打探教室內的狀況,她的這副身影讓我心跳加速。因為穿著演話劇的純白晚禮服,就算再不願意也很引人注目。
「我來接待客人吧。」我如此說道後推開同學,過去那邊點餐。跟葵在一起的女學生很陌生,跟葵一樣打著綠色領帶,所以是同班同學吧。她有一頭黑色長髮,皮膚白皙,臉龐微微垂下不怎麼肯跟別人四目相接。是因為在緊張嗎?我從宗像同學口中聽到約會這個字眼,所以一心以為對方是男人,所以現在有點鬆了一口氣。
「什麼嘛,是你啊。竹嗶不在嗎?」
有如找碴般的語氣讓我感到嫉妒。
「抱歉吶,今天他有點事。那位是妳的同學?」
「啊,真是的,你眼睛還真利呢。一看到陌生女孩就會像這樣在人家身上做記號。」
「不、不是的……並不是這樣……」
「這孩子是我的好友Tzumiko唷。來。」
被葵用手肘輕輕頂了幾下後,女學生輕輕點頭、用細不可辨的音量說了句「你好」。我記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Tzumiko這個名字,或許是在至今為止的會話中聽過幾次吧。葵以前說自己沒朋友,如今卻有了可以稱之為好友的對象。我一方面對此事感到驚訝,另一方面也痛切地感受到她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葵栞了。
老實說,我想立刻馬上約她去看營火,但畢竟我已經決定要在話劇舞臺上告白了,所以這裡點完餐後就老老實實地退下了。
15:30。是爵士樂研究社的大樂隊演奏。《Fly with the wind》結束,舞臺暫時閉幕。樂團成員在帷幕背後開始收拾東西,舞臺布景則是有如接力般準備在臺上。我跟優真移動至舞臺中央,確認站立跟打光的位置。
「再往左一點點。」脇屋學長發出聲音,他在後臺替打光做最後確認。「看上面,就在那盞燈光的正下方。」
我抬頭仰望吊在天花板上的鹵素燈,它的亮度讓眼睛像是要燒起來似的。我就這樣將視線落至下方,一邊看著用來當站位的褪色地板木紋,一邊掌握自己要站的位置。在正式演出時,不可以因為向上看而灼傷眼睛。
「你看,就是這裡喔。」優真指向腳邊。「這裡的地板有三個木紋吧?把這張臉放在雙腳的正中間,位置正好適合兩人站在彼此面前互相凝視。」
只要有三個點就會識別成人臉,記得這個叫做幻想性視錯覺吧。為了要在野外輕鬆發現敵人,生物會本能地產生這種錯覺。腳邊那張只有三個點的純真臉龐,感覺起來也像鏡子映照著自己那道難掩不安的身影。
今天,在即將上演的話劇中,我要在最後向葵告白。是喜劇或是悲劇收場仍是未知數,但這已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了。只不過一想到到時候的狀況,手心就會自然而然地滲出汗水。
「好熱吶……」
如此低喃的人不是我而是優真。經他這麼一說,的確很熱。九月的氣溫也沒那麼高,至今為止的練習中不曾感覺這麼熱。如今回想起來,剛才演奏的爵士樂研究社成員們也是滿頭大汗。
我用手護在眼前、不讓眼睛被照瞎般再次仰望。
「欸,優真。燈光的顏色變了。」
「啊,真的呢。之前還有點白的說。」
是看到這種情況而關照我們嗎?脇屋學長操控牆上的開關,把燈光的亮度調小了。
「昨天換了燈泡呢。你看嘛,練習時想要改變亮度,燈就會一閃一閃的吧?那就是因為校方什麼都沒想就換上了不能調光的燈泡,一直到昨天才換上了以前用過的那種鹵素燈泡,所以才能像這樣把燈光亮度調整到極限。」
「欸,等一下喔。也就是說,從體育館在暑假做改裝工程的那時直到昨天為止,一直都是那種白光燈泡吧?」
優真有些興奮地說道。
「嗯嗯,沒錯。哎,因為這種燈泡電費也貴呢。今天的話劇結束後,又要換成原本的燈泡就是了。」
「是嗎?是這麼一回事啊。」
優真看起來像是理解了什麼事,我卻是搞不太懂狀況。我知道的事情就只有這個白熱鹵素燈泡比LED燈泡還熱,以及它電費雖貴、但演話劇會比較有利這兩件事情而已。
我們暫時移動至後臺,等待帷幕升起。此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雖然之後再問也行,但現在還有一些時間。如果不趁現在問一下,或許會在戲演到一半時忽然想起而感到介意。
「欸,優真。在這個節骨眼上提這件事雖然有點那個,不過在『馬克白』故事中出現的班柯預言究竟是什麼啊?女巫預言班柯會成為國王的祖先,馬克白因此疑神疑鬼殺掉班柯,卻讓他兒子弗里恩斯逃掉了。我當時還以為在故事最後前來討伐馬克白的人是弗里恩斯,不過他之後也沒登場,故事就這樣結束了。那麼,女巫的預言究竟是什麼呢?」
「啊啊,這個很簡單喔。『馬克白』這個故事是以歷史上發生的史實為基礎創作的。只不過鄧肯也不是什麼賢明的君主,馬克白也不是用暗殺的,而是堂堂正正戰鬥取得了勝利。弗里恩斯逃亡,在那之後留下子孫,而那個子孫跟馬爾康的子孫結婚,並且成為蘇格蘭王。
你看嘛,就跟幻想性視錯覺差不多喔。人會把眼前之物擺列在一起,試圖想像出整體的形象。馬克白認為班柯的子孫會威脅到自己的王位,卻對舞臺外的世界有欠考量。」
「那麼,班柯只是受到無妄之災嗎?」
「是喔,就算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故事也一直在持續著。」
「沒辦法吶,畢竟人無法掌握所有訊息。」
「欸,大我。這種時候還長篇大論講解這種無聊事我覺得有點不太好……」
「你就說吧,這樣我比較可以轉移注意力。」
「嗯嗯。『馬克白』這個故事,我覺得一開頭的女巫其實根本不存在吧……」
「這是什麼意思?」
「嗯。三個女巫的真面目,我覺得該不會只是在森林裡看到的三棵枯樹吧……枯樹是如此,襲擊鄧肯時的刀子也是如此,實際上不是女巫現身做出預言,只是馬克白擅自如此深信罷了。或者說他只是把事情想成這樣自我欺騙而已。
總之就是馬克白自己想殺掉鄧肯,或是害怕班柯搶走自己的寶座,所以才創造出女巫這種形狀的幻影吧……」
「原來如此,換言之,馬克白想要一個藉口,能合理化自己決定要實行的暴力行為……也就是說……」
「好了,要開幕囉。」
讀《羅密歐與茱麗葉》(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跟可愛女生一起逛學園祭。雖然期待這種現實世界不太會發生的老梗情境,但很不巧瀨奈跟笹葉同學都以執行委員的身分駐留在體育館那邊,所以在時間上無法配合……嗯,哎光就外表而論是也可以說栞學姊很可愛啦……不,說起來如果我跟栞學姊兩人逛學園祭的話,那我就沒臉跟大我見面了。
到頭來,變成我跟大我兩人一起逛學園祭。
哎,也罷。至少男人中沒有比他更棒的對象,不如說他可是會讓許多女學生對我投以欣羨目光的對象……我雖然像這樣說服自己,但其實所謂的神明是存在的。
我們跟瀨奈剛好在同一個時段休息,又剛好在路上巧遇,所以我們暫時變成三個人一起逛學園祭。
途中大我體貼地先行離去(或者說大我以自己的情況為優先,為了見栞學姊而急忙趕回教室。而我也沒對大我說出「那我也一起回去」這種不會看氣氛的話語,由此可見我們彼此彼此),所以我跟瀨奈變成兩人獨處了。
這個究竟可不可以說是約會呢?雖然只是一再重複吃了又走、走了又吃的過程,不過光是跟她在一起就不會覺得無聊。
在鬼屋完全不害怕、一如往常走著路的瀨奈,將扭氣球做成的長頸鹿說成是尼斯湖水怪的瀨奈,以及在美術科作品展示區看到赤城學長無視執行委員指示、在櫻花油畫上面貼上一百萬圓標價時笑著低喃「一點也不想賣掉嘛」的瀨奈,不管是哪一個她都令人百看不厭。
然而,她開口拜託我假裝樂團演奏時我卻沒有答應,這是有理由的。
瀨奈在我不曉得的地方努力玩著樂團雖然也讓我感到嫉妒,但靠著裝瘋賣傻苟活於世的我,在瀨奈面前卻萌生了如果可以的話,想要活得腳踏實地堂堂正正的野心。然而,她卻輕易放棄說自己會去找其他人,這樣也挺讓人落寞的。如果無論如何都想拜託我的話,我也不吝於幫忙就是了。
休息時間即將結束,我們決定暫時道別。
「那拜拜囉,待會兒見。」
「嗯,話劇加油。」
「嗯,難得又有機會四個人一起做些什麼,加油吧。」
瀨奈說「四個人」。參加話劇演出的人明明不是四個人,而是更多人地說。
瀨奈口中的四個人,恐怕是指我跟大我,還有瀨奈跟笹葉同學吧。初次以這四名成員一起度過的日子是春天文化祭那天,覺得相處起來很舒服的人應該不是只有我吧。
在那之後一起度過許多時光的這四人組,因為各種情況而變得不再四人全員到齊了。
恐怕瀨奈也希望這四個人能再次一起行動。
如今回想起來,瀨奈應該也忙著練習樂團才對,之所以勉強參加我們的話劇,以及原本應該不擅長演戲的笹葉同學會主動站上舞臺,都是因為想用這四人組合再次做些什麼吧。
學園祭漸入佳境,我們為了話劇而移動至體育館時,外面開始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這裡說的「山雨欲來」並非譬喻,而是物理現象。
氣象預報明明說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十,秋季的天空卻宛如少女心般難以捉摸。天空被漆黑雲層覆蓋,雨漸漸落下,室外的露天攤位有如逃亡般撤離,活動也中止了,所有人都去有屋頂的地方避難。
有舞臺的體育館也不可能例外,不知是幸或是不幸,話劇即將開演時體育館已是爆滿狀態,不得不讓人覺得我們的成員中有天狗這種能夠自由操控天候的存在。
直到不久前,朋友波波才剛用電郵傳訊息說他有過來看話劇,而且據說同級生若宮同學跟片岡同學也過來看了。我透過帷幕縫隙偷瞄觀眾席那邊,試圖確認他們在哪裡。
觀眾大爆滿。別說是確認波波他們在哪裡了,甚至還猛烈地緊張起來。
胸中懷抱著許多不安與期待,如今,觀眾大爆滿的舞臺要揭開序幕了。
還沒有打光的舞臺上,物語在脇屋學長的旁白中開始了。
「不列顛國王因病驟逝,年輕王子李爾繼承國王之位即將登上王位。登基之際,也要同時迎娶妻子舉行婚禮──」
旁白結束的同時,光打在大我飾演的李爾王身上,會場數處傳出少女尖叫聲,對之後要登場的我來說有些壓力。
「啊啊,居然會是如此。看樣子母后似乎表示堂妹高納里爾適合當我的結婚對象。可是,可是我……」
終於輪到我飾演的李爾王忠臣肯特伯爵登場了。我迅速地走近至李爾王身邊,當然沒傳出少女尖叫聲,我根本不嫉妒。
「您在猶豫什麼呢,李爾大人?您是國王,誰能夠反對您的意見呢?您……心有所屬了吧?」
「你明白嗎?肯特啊。其實我戀上了凱普萊特家族的千金寇蒂莉亞。」
「居然是凱普萊特家族嗎!」
「嗯嗯,就是如此。就是與吾等蒙太古家族勢如水火的凱普萊特家族的千金。傳聞中凱普萊特家族甚至在策劃顛覆國家的奸計,迎娶這種人為妻就算是打著愛國的大旗也……」
「不,沒這回事喔。不如說需要打著愛國旗幟反而是正中下懷唷。對立的家族聯姻,就已經是一種國家太平的象徵了,因此無需遲疑。」
「不,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啊,對了!像這樣如何呢?」燈光漸暗,我們在黑暗中快速移動。首先是李爾王坐在王位上,那只是將教室椅子用瓦楞紙板加工過的道具,然而完成度卻相當不錯,不愧是美術科眾人製作的作品。那樣的栞學姊似乎挺有人望的,只要她出個聲,美術科學生大多都會伸出援手,或者說是掌握著他們的弱點也不一定。
李爾王隔壁是我肯特伯爵,然後是飾演李爾王之母葛楚、身穿酒紅色晚禮服的瀨奈。然後她旁邊的人是飾演王弟克勞迪的脇屋學長,對面則是身穿白橘色晚禮服、飾演高納里爾的笹葉同學,以及身穿純白晚禮、服飾演寇蒂莉亞的栞學姊。笹葉同學當然用不著說,栞學姊像這樣閉嘴不說話倒也是挺不錯的美女,應該說人要衣裝嗎?
所有人都待命好後,唯一沒站在舞臺上的成員──飾演提伯爾特的戶親學長操控後臺的燈光。
整個舞臺變亮,戲再次上演。是李爾王要兩名新娘候選人向自己求婚的場景。
「今天要妳們兩人前來不是為了別的事。從現在起,妳們兩人各自說出對我的心意,我會迎娶讓我更加感動的人為妻。」
笹葉同學向前一步。
「那麼高納里爾,說出妳的心情吧。妳對我有何想法?」
「那麼李爾王大人──」
那是穿透力十足的清澈聲音,究竟是何時學到了這種演技啊?這或許也是才能使然,但她應該也相當努力才對。而且,笹葉同學還一邊做著執行委員這種麻煩的工作,一邊努力到這個地步,老實說真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您或許沒注意到,但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注視您了。然而我卻花了一些時間才察覺到這就是戀愛。
您對眾人一視同仁又體貼,我或許就是被您這種溫柔吸引的吧。
就算是現在,我的胸口也因為對您的思慕之情而膨脹欲裂,您會覺得可笑嗎?
不,我是知道的。您心中已經有別人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感謝您能賜予這個機會、讓我坦白說出這份情感。」
構思出這段臺詞的人就是笹葉同學本人,比我最初想的臺詞要好太多了。老實說如果是這種臺詞,感覺就算李爾王被打動選擇高納里爾當結婚對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接著是寇蒂莉亞的告白。栞學姊向前走出一步,高納里爾垂下臉龐不發一語。
「來,說吧。寇蒂莉亞啊,好好訴說妳的心情吧!」李爾王轉向後方,有如低喃般說道:「不論是何種言語都行。我的心意打從最初就已經決定了,沒什麼好害怕的。來,說吧……」
「啊啊,李爾王啊,你是多麼殘酷的一個人啊。」
「妳說殘酷啊?」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吧?我的身分絕對不高,更不用說蒙太古家族跟凱普萊特家族長年交惡,這一點李爾王大人也是知情的吧。
然而您卻像這樣在眾人面前要我訴說情衷,我為何有辦法開這個口呢?如果我做出這種事又沒被選中,那到時候我還有家可歸嗎?」
「不,可是……這個吶……」
「您這種人肯定會嘲笑像這樣在眾人面前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我,然後按照打從最初就做好的決定跟高納里爾那個女人結婚吧。啊啊,多麼的殘酷啊。我就只能像這樣接受在大眾面前受辱的命運呢。」
「意思是我害妳丟臉了?」
「就是如此吧?」
「呔,說這是什麼話!丟臉的人是這邊才對!妳這種傢伙我不管了,隨便要去哪裡都行!我要跟高納里爾結婚喔!」
「李爾王大人!」
在我簡短的臺詞後,一臉難受凝視李爾王的葵學姊退至舞臺旁。
在舞臺上,以李爾王向高納里爾求婚的場景結束了這一幕。
所有人暫時退至舞臺旁,臺上開始第二幕。在第二幕中,繼續李爾王跟高納里爾感情和睦生活著的場景。
在舞臺旁邊看著這一幕的我心臟狂跳。在舞臺上我戴著「配角」這張面具,所以才能若無其事地說出甜言蜜語跟肉麻臺詞,然而一旦退至後臺本性就會跑出來,突然對至今為止的演技感到害羞。這也是另一種深夜情書效應吧。
總之我的臺詞比起其他人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卻已經是這副德行了。然而舞臺上的笹葉同學卻堂堂正正地表演著,簡直像是對這種事完全不在乎似的。
笹葉同學相當賢慧地陪伴在飾演李爾王的大我身邊,那副模樣讓我不由得看得入迷。就算只是舞臺上的演技,一想到不久前還在交往的這兩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像這樣卿卿我我,不知為何就感到胸口一陣緊縮。
……不,這肯定只是我因為話劇而緊張、在所謂的吊橋效應下反應過度而已──就當成是這樣吧。
舞臺上的戲碼持續著,成為王妃之父的克勞迪漸漸掌握權力,母親葛楚則是支持克勞迪的想法。
相對的,李爾王雖然貴為國王,其意見卻變得不受重視。李爾王心生焦躁,並且將氣出在高納里爾身上,夫婦也因此漸漸貌合神離。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克勞迪又死纏爛打地惡整凱普萊特家族、強制沒收他們的領地,最後甚至以凱普萊特家族要造反的名義派遣討伐隊。
負責指揮的人是李爾王,凱普萊特家的指揮官則是提伯爾特。
舞臺上是大我飾演的李爾王跟戶親學長飾演的提伯爾特。雖是練習過無數次的武戲,但兩人的套招還是很完美。平常乍看之下戶親學長給人很不起眼的印象,但像這樣站到臺上後為何看起來卻是如此帥氣呢。還有大我,就算他運動萬能好了,那面對話劇社學長也絕不遜色的動作不單單只是因為他很優秀,肯定也是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加倍努力的成果。我知道他是不吝於付出努力的那種人。我這種老是耍嘴皮混水摸魚悠哉度日的人,實在做不到這種特技。
在激戰最後,李爾王終於打倒提伯爾特,漸漸倒下的提伯爾特告知李爾王,妹妹寇蒂莉亞在求婚時擺出冷漠態度並非她的本意。
「那個啊,是我對那傢伙說的喔。如果你真心愛她的話,不論丟出何種冷言冷語你應該都會接納她的吶……
結果卻是如何?你根本沒領會寇蒂莉亞的這種心情,罵她背叛她又跟其他女人結婚了──欸,心情如何呢?這樣你就能夠幸福了嗎?你這種人沒資格讓妹妹幸福。
呵呵,我先去地獄等你了。跟凱普萊特還有蒙太古都無關。大家,大家都受到詛咒吧……」
就這樣,提伯爾特斷氣了。
李爾王察覺到自己犯下的罪發出絕望呻吟,第二幕結束。
在舞臺上,第三幕接著上演。是寇蒂莉亞被軟禁在凱普萊特宅邸、然後李爾王半夜悄悄溜到她身邊,並且在窗戶下方示愛的場景。是致敬羅密歐與茱麗葉最有名的那一幕。
在舞臺旁邊,飾演提伯爾特的戶親學長開始換裝。提伯爾特已死,李爾王之父的幽靈等一下就要出場,所以戶親學長要以幽靈的身分再次登臺。我們只用幾個人演出這場話劇,所以一個人分飾數個角色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覺得每次都要詮釋不同角色一定挺累人的吧。
換完國王幽靈的服裝後,戶親學長立刻把脫下來的提伯爾特戲服用衣架掛起來。我一邊看著這副模樣一邊心想,戶親學長這麼一板一眼,他會把脫下的戲服亂丟還因為聚焦現象引燃它們,不管怎麼思考都很奇怪。
為了表演從位於高處的窗戶俯視下方的演技,舞臺上排列著為此而製作的大型豪宅布景,飾演寇蒂莉亞的栞學姊跟飾演李爾王的大我正在互訴情衷。
真是的,如果這兩個人平常就這麼坦率地傳達心情,我就用不著搞出這種鬧劇的說……
「啊啊!寇蒂莉亞!我背叛了妳,甚至還對妳的兄長下手了。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可能開口請求原諒,甚至沒資格像這樣跟妳見面的說……
我該如何是好?即使如此對妳的思念之情依舊不斷……不,不如說還越來越強烈。明知妳不會原諒我,卻又越來越喜歡妳!」
「啊啊……李爾大人。不能對我說這種話。我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您是兄長之敵,但我卻無論如何都恨不下去。不,不只如此,這份愛意甚至還不斷加深。向國家露出獠牙的家族如今也被毀滅,身分卑賤如我根本沒資格喜愛李爾王大人吧。我真是罪孽深重啊……」
「啊啊!妳為什麼是寇蒂莉亞啊!」
「啊啊……為什麼您是李爾啊。」
第三幕結束,第四幕即將開演。
我飾演的那個只是小配角、出場也不多的肯特伯爵即將再次登場。
是待在舞臺旁看話劇的時間太長了嗎?一想到下次登臺的時間漸漸逼近,心臟再次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我撩起因冷汗而黏在額頭上的瀏海。
「欸,你該不會是有點緊張吧?」
瀨奈從旁邊探頭望向我的臉龐……話說好近啊。
「有一點啦。」我逞強地如此說道,但最後果然還是坦白了。「……其實相當緊張。」
「欸,知道嗎?緊張時只要在掌心寫三次『人』,然後再吞下去就行了。」
──我有聽說過,但那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不過,如今我甚至想要這種自我安慰。我老實地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上寫三次「人」這個字,接著湊近嘴邊輕輕吞下一口氣。
我略微憋住氣息,然後緩緩吐氣,相當自然地做了一個深呼吸。是託了這樣做的福嗎?心情稍微輕鬆些了,或許那不見得只是迷信吧。
「好,那再做一次。」
被瀨奈催促,我再次在掌心上寫了三次「人」這個字。就在我打算將手心湊向嘴邊時,瀨奈用雙手有如裹住般抓住那隻手,將它湊向自己嘴邊。
瀨奈「嘶」的一聲短促地吸氣,我的掌心微微殘留著她呼吸的溫度,以及脣瓣柔軟的感觸。
「欸……」
我如此低喃,她眼波流轉望向我這邊,留下「怎麼了?」這麼一句話──
「你該不會以為我不緊張吧?沒這種事喔。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非常緊張喔。」
──呃,我指的不是這種事吶……
「好,那就走吧。」
瀨奈起身向前跨出一步,我也配合她站起身軀。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劇烈到剛才根本無法比擬的地步。已經不是吊橋效應這種等級的東西了。
第四幕,是因戀愛而苦惱的李爾王,以及其忠臣肯特伯爵的場景,物語從這邊再次展開。
「──啊啊,我該如何是好?地位跟名譽還有尊嚴我都不需要了,我想要的就只有寇蒂莉亞一人……
不過,事到如今怎麼做都沒用了。我已經結了婚,寇蒂莉亞也是叛國家族的女兒,無論如何這段感情都無法開花結果。啊啊肯特啊,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李爾王大人,您真的覺得除了寇蒂莉亞大人外再也別無所求嗎?」
「啊啊,當然囉。只要是為了她,就算是這條命也不足為惜。」
「如果您真的這樣想,那還是有另一條道路的……就是捨棄國家地位跟名譽,跟寇蒂莉亞大人遠走高飛。」
「可是,身為國王的我居然逃走……」
「無需擔心。實際上如今統治國家之人是克勞迪。即使李爾王大人現在立刻逃亡,國家也不會立刻出狀況的。
如果有這種覺悟的話,我肯特願意幫助兩位逃亡。」
「……明白了。肯特啊,可以藉助你的力量嗎?」
「是的,請交給臣下吧。」
我說著臺詞,一個念頭忽然湧現心頭。這個肯特的臺詞從另一種角度來看,聽起來的含意不就像是對李爾王說「已經沒你的事了閃邊吧」?一定要察覺的話,應該在更久之前就有所察覺才對,正式演出時才發現早就太晚了。接下來只能靠一股氣勢演下去了。
場景更動,接著是我去寇蒂莉亞那邊,決定好私奔的會合地點,然後放走被軟禁的寇蒂莉亞。
如此一來,只不過是配角的我又暫時沒戲分了。鬆了一口氣後,我在舞臺旁觀看大家演戲。
李爾跟寇蒂莉亞的私會場所是郊外的某座廢墟。李爾王獨自一人在會合地點等待寇蒂莉亞,然而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卻不是寇蒂莉亞,而是因病驟逝的父王。
「李爾啊,用心聽吧。我的死因並非疾病,而是他殺。」
「他殺?」
「我被下毒了。」
「究竟是誰做出這種事的?」
「不曉得嗎?就是你母親,葛楚。」
「母、母后嗎?究竟是為何?」
「唔,他跟吾弟克勞迪曾有過一段情吶,所以我就變成眼中釘肉中刺了。」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所謂女人心,就是容易見異思遷吶。不過李爾啊,不要恨你的母親喔。錯的人或許是克勞迪那方。那傢伙恐怕是利欲薰心而哄騙了葛楚吧。要小心吶李爾,接下來那小子或許會想把你趕出國家。」
「什麼小不小心……只差一點點我就要捨棄國家逃亡了。不,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得立刻返回王城確認母后不貞的真偽才行!」
國王的幽靈消失,李爾王動身前往王城。
遲了一步抵達空無一人的廢墟後,因黑暗而恐懼的寇蒂莉亞獨自縮成一團。
場景更換,移至王城。李爾王推開試圖阻止的衛兵,逕自進入克勞迪的寢室,在那裡親眼見證母親葛楚與克勞迪躺在同一張床上面。
「母親不貞果然是事實嗎!可惡啊克勞迪!給我拿起劍!我要在此地替父王報仇!」
「擺什麼架子你這臭小鬼!呔,我就趁這個機會把你當反賊當場制裁,然後收下這個國家吧!」
克勞迪拿起劍,跟李爾王演出激烈的武戲。
脇屋學長平常總是在做幕後工作看起來不怎麼活躍,但他不愧是話劇社三年級生。身法走位完美無缺,一眼就能看出他果然不是這幾天才剛演戲的菜鳥。然而大我明明這幾天才剛開始練習武打動作,面對脇屋學長時表現卻一點都不遜色,因此更加凸顯他的厲害之處。
在激烈的刀光劍舞後,克勞迪的劍制住了李爾。克勞迪打算給予李爾致命一致,但他的劍卻貫穿了試圖保護兒子的葛楚。
「葛楚!」
「母后!」
克勞迪露出怯態,李爾朝他揮落長劍。
「母后……至少容我獻上餞別禮。在陰間跟克勞迪一起生活吧……」
幕暫時拉下,故事終於要衝向結局了。瀨奈走進舞臺旁,她飾演的葛楚已經死亡,所以已經沒她的戲分了。因汗水而黏在額頭上的頭髮,就是任何時候都很天真爛漫的她也緊張的鐵證。飾演克勞迪的脇屋學長在舞臺上的戲分也就此告終,但他還有打光跟音效之類的幕後工作要做。戶親學長雖是龍套角色,但他之後預定要登臺,所以要跟脇屋學長換班。
然後,飾演肯特的我也還有一些戲分。
舞臺上,最後一幕即將上演。雖是國王,讓國家陷入混亂仍難免其罪。看在王室的份上,李爾王只被剝奪身分流放至鄉下。這是他臨行之際跟妻子高納里爾道別的場景。
「求求您了,李爾大人!也帶我走吧!」
「不行!如果連妳都離開王都,那這個國家會變成怎樣啊?蒙太古家族只剩下妳一人了。高納里爾,妳必須成為女王守護這個國家才行,聽到沒!」
大我甩開緊抱不放的高納里爾──笹葉同學拂袖而去。
「啊啊,李爾大人……」
笹葉同學哭倒在地,虧我有辦法寫出這種殘酷的腳本吶。如此一來,不就是照搬大我拋棄笹葉同學尋求栞學姊的事實了?而且之後明明知道一切內幕卻還是試圖幫助大我的我,可以說是正如肯特本人。
實際上寫腳本時我也不是沒意識到這件事,但當時我想都沒想過會由笹葉同學飾演高納里爾這個角色。宛如事實重現般的戲碼,希望笹葉同學能原諒我……就在此時,舞臺上的高納里爾開始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
原本按照預定,在李爾王前往後臺後,舞臺會漸暗,然後變成下一個場景,但在燈光完全轉暗前,哭倒在地的高納里爾從胸口取出一瓶藥。
「啊啊,沒有李爾大人的這個世界,我已經生無可戀了。既然如此,乾脆就……」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記得自己寫過這種腳本。
在後臺打算操控燈光的脇屋學長望向待在舞臺邊緣的我。
呃,就算做這種事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啊?不過,既然笹葉同學還在臺上講臺詞,就不能在途中把燈熄掉。
在所有演員不安地旁觀下,舞臺上的高納里爾將瓶中藥一仰而盡,痛苦萬分地倒在原地。
──這個……該不會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做出的小小抵抗吧?
面對捨棄自己的大我,笹葉同學或許試圖用自身之死指責他吧。
我想在事後詢問這件事的真相,不過我真的有勇氣問這件事嗎?確認倒在地上的高納里爾不再需要演戲後,脇屋學長調暗燈光。
意想不到的情況讓我不由得入迷地看著舞臺,不過接下來的場景換我登場了。我連忙到舞臺邊緣待命,在掌心寫三次「人」這個字然後湊到嘴邊吸進去。那是剛才瀨奈用脣瓣觸碰過的地方,我是明知故犯的。
在克洛迪死後,領地被還回凱普萊特家族。然而繼承家主之位的提伯爾特已經逝世,在必須復興家族的期待下,婚事找上了寇蒂莉亞。
然而,李爾卻依舊在她心中。
比起跟不愛之人結婚,寇蒂莉亞寧可一死,此時肯特伯爵出現在她面前。
「寇蒂莉亞啊,妳有不惜一死也要伴隨李爾王的覺悟嗎?」
「當然囉,肯特閣下。失去心愛之人的世界,活下去還有意義嗎?」
「唔,說得好吶。既然如此,就喝下這瓶毒藥吧。」
我──肯特伯爵取出裝著藥的瓶子。像這樣再看一次後,這個瓶子跟高納里爾在先前那個場景中服毒自盡的那個瓶子一模一樣。反正道具都是要重複使用的,所以這也是無奈之舉,但這個瓶子讓我心中掠過一抹不安也是事實。
「只要喝下這瓶藥,呼吸就會立刻停止,心臟也會停止跳動。然後寇蒂莉亞妳的遺體就會被送至城鎮外的陵寢吧。」
寇蒂莉亞默默點頭。
「不過吶,這是假的致命毒藥。只要經過一天,曾一度停止的心跳就會再次跳動。然後啊,寇蒂莉亞妳就直接離開王都,在遙遠的郊外跟李爾王大人會合,然後一起生活吧……」
我將手中的藥瓶交給寇蒂莉亞後,栞學姊一邊說「啊啊,肯特大人!」一邊抱住我。豐滿的胸部壓在我的胸口上,明明都練習過無數次了,我卻依舊緊張不已。
接過毒藥後,寇蒂莉亞一口氣將藥水喝乾,然後就這樣原地倒下。我撐住她,就這樣用俗稱的公主抱退至舞臺邊緣。至此,我的登臺戲分都結束了。
在舞臺邊緣鬆了一口氣後,我跟坐在身邊的瀨奈一起眺望舞臺的最後一幕。
從觀眾席那邊雖然看不到,但笹葉同學的身影卻在舞臺另一端凝視我們。
剛才笹葉同學演出了腳本上沒有的劇情,但舞臺仍是平安無事地表演中,所以我也沒必要因為這種事指責她。雖然隔了很遠,我仍是朝笹葉同學微微一笑慰勞了她。
然而就算隔了很遠的距離,也能看出笹葉同學的表情很緊張。
簡直像是自己的表演並未劃下句點,依舊有著後續似的。
我當時應該要好好地察覺到她的這種動向才對,我完全沒想過之後會有那種始料未及的展開。
舞臺中央正要迎來高潮,肯特派遣信使告知李爾王、要他前往迎接甦醒後的寇蒂莉亞,然而李爾王一聽見寇蒂莉亞的訃聞、就按捺不住衝去寇蒂莉亞長眠的陵寢,不幸地跟信使擦身而過。
在陵寢心臟停止跳動的寇蒂莉亞讓李爾王放聲大哭,在悲嘆之後取出小刀打算插進胸口。
在原作《羅密歐與茱麗葉》中,茱麗葉在羅密歐死後復活,察覺羅密歐死在一旁後,她自己也用同一把刀插進胸口殉情……這個結局實在太過悲傷,所以我決定更改結局。
李爾王打算用刀子插進胸口自盡的前一瞬間,面前的寇蒂莉亞復活出手制止,然後兩人迎接喜劇結局……
──不,我是明白的,這是多麼離譜又投機取巧的鬧劇。
然而,這個舞臺既是話劇又不是話劇。我的好友黑崎大我在青春時代留下了心痛的創傷,而這場戲實際上就是為了讓那份悲戀修成正果而創作出來的故事。
李爾王高舉刀子,觀眾屏住呼吸,整座體育館鴉雀無聲,只有體育館那薄薄的天花板被雨滴猛擊發出聲響。沉默很短暫,感覺卻也持續了很久……
──不,真的太久了。
寇蒂莉亞沒按照劇本演出清醒過來、飾演李爾王的大我感到困惑,總是行事冷靜的大我看起來有些慌了手腳。他微微瞄向待在舞臺邊緣的我。
就算這樣做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啊,畢竟我也無能為力。
沉默持續得實在太久,觀眾開始發出譟動聲。栞學姊該不會是真的睡著了吧……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這種天真的想法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栞學姊不是這種出包妹子。她深思熟慮又聰明,而且很狡猾。
她肯定有某種企圖吧,我們恐怕又徹徹底底地中了她的計。
待在舞臺邊緣的我從額頭流下大顆冷汗,就在它即將滴落的同時,寇蒂莉亞總算是醒過來了。
會場上的每一個人總算都鬆了一口氣,此時栞學姊對大我說道:
「真是的,都等到不耐煩了。你啊,是要到何時才要把那把刀插進胸口呢?」
觀眾跟大我再次倒抽一口涼氣。
「只是高高舉起刀子,卻沒勇氣插進胸口,實在是可悲至極吶。要這種無法貫徹始終的男人永遠愛一個女人,肯定是做不到的吧。」
──不妙,這齣話劇完全被栞學姊挾持了。
大我試圖透過這齣戲傳達給栞學姊的話語,當然有傳達到她那邊。然而她明知如此,卻仍是想要批判大我吧。
以前明明跟自己交往卻又拋棄自己,有了笹葉同學這個戀人後又捨棄了她。栞學姊沒有原諒這樣的大我。
當然,這件事說起來並沒有這麼單純。栞學姊有她自己的理由,而大我也有他自己的理由。其實什麼都不曉得的我或許不該介入其中搞出這種鬧劇的。這是當事者他們自己的問題,是彼此得面對面好好溝通才能邁向前方的物語吧。更不用說所謂的男人跟女人只是閉著嘴不說話,心意是不會這麼輕易就互通的。
不是只有大我跟栞學姊才是如此。一定對她,還有他、當然她也是,還有我都是如此吧。
大我走投無路不知該如何是好,朝舞臺邊緣的我投來求救的目光。
就算這樣做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我無能為力──不,這並非我能想辦法解決的事情,得由大我自己決定才行。
我默默垂下視線,大我重新面向栞學姊。
「啊啊,寇蒂莉亞……妳希望我死掉嗎?」
「我不期待你的愛。你已經不是國王了,也沒有身為君主的器量……」
「……是嗎……請務必,原諒我吧,寇蒂莉亞啊……」
李爾王──黑崎大我將高舉的刀子插進胸口。
大我當場倒下,栞學姊起身。在舞臺另一邊,穿著提伯爾特戲服站在脇屋學長身旁的男人出現在舞臺上,接著站到寇蒂莉亞身邊。
「進展很順利吶。」
「是的,兄長大人──」
那種口吻像是在說,被改寫的腳本全部按照自己的計畫運作著。
「假裝被李爾殺掉後,我打扮成亡故的前王出現在那傢伙面前。當時他完全沒察覺,深信我就是父親的幽靈,真是一個蠢貨吶。」
我當然沒寫這種臺詞,也不是在這種想法下構思故事的,然而故事卻因為這一句話開始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而且,話說回來這個身穿提伯爾特戲服的男人究竟是誰啊?他確實不是戶親學長。
那個男人五官相當眉清目秀。前半場戲飾演提伯爾特的戶親學長就在我旁邊。這樣說雖然抱歉,但那個男人跟戶親學長可說是長得完全不一樣的帥哥。哎,雖然身材沒差那麼多,觀眾席後方的人或許也無法一眼看出換人飾演提伯爾特了吧。然而,那道穿透力實在好過頭的聲音,一定回響在這座不怎麼寬敞的體育館會場內吧。尖叫聲在前方觀眾席此起彼落。
「……城井。」
戶親學長如此低喃。原來如此,此人就是把話劇社逼到窮途末路、又一臉沒事腳底抹油溜走的男人嗎?
這男人事到如今還大剌剌地走上舞臺,踐踏我的腳本,在我不曉得的時候勾結栞學姊偷天換日改寫我的腳本。
因為舞臺上意想不到的發展而定在原地動彈不得時,我發現另一側舞臺邊緣的笹葉同學已經不見人影了。
趁探照燈打在自盡的李爾王身上時,陵寢的角落擺上了另一具棺材。
城井學長假扮的提伯爾特跟栞學姊飾演的寇蒂莉亞移動至棺材前方,脇屋學長操控照明把光打在棺材上。
兩人打開棺木,躺在裡面的是服毒身亡的、由笹葉同學飾演的高納里爾的遺體。
「沒事的,馬上就會醒過來的。」
提伯爾特如此說道後,高納里爾幽幽地清醒。提伯爾特蹲下來牽住高納里爾的手。
「沒事的,妳喝下的毒藥跟寇蒂莉亞喝的藥相同,只會暫時呈現假死狀態。貫徹情感的心才是王者的氣量,妳最適合當這個國家的女王……來吧,從今而後蒙太古家族就跟凱普萊特家族攜手治理這個國家吧。」
──真是的,這也算是一種好結局吧。
恣意妄為的蒙太古皇族全部死絕,只有純真的高納里爾一人獨活成為女王。而在她身邊的是應該早已滅亡的凱普萊特家族的王子提伯爾特。只要兩人成婚繼承國家,就能建立一個沒有兩家紛爭的國度吧……
然而這個不是我寫的故事,而且讓我有點不能苟同。
我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創作了這個故事,擅自被他人改寫,我無法接受。
瀨奈在我耳邊輕聲低喃。
「欸,優。更紗要跟那個男人結婚嗎?」
「欸?就故事流向來說……我想大概是這種結局吧。」
「優覺得這樣好嗎?」
「欸?」
被瀨奈這麼一說後,雖不知原由為何,我卻覺得這樣非常不好。
當然,這劇情跟我創作的故事不同,而且我總覺得看這個叫做城井的男人很不順眼。老是被栞學姊玩弄於股掌之間隨意操控雖然也讓我不悅,但我總覺得有某種更底層的事實讓我感到厭惡。
我不希望這個故事以這種形式告終。
咚!有人用手掌在我背部重重拍打了一下,是戶親學長。
「上吧,壓軸登場了!」
「壓軸?我嗎?」
戶親學長用力點點頭,這個人是這麼可靠的嗎?
「被搶走的東西就要搶回來喔!」
連瀨奈都對我加油打氣。
──做就做吧,壓軸登場了!
在舞臺右端,高納里爾跟提伯爾特手牽手站了起來,這場戲即將迎來喜劇結局。
「想得美!」
我從舞臺邊緣登場。光打在肯特伯爵身上,探照燈精準地配合了我登臺的時機,簡直像是打從最初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似的。
在舞臺上,探照燈的光線分別打在左右兩邊,而胸口插著短劍死掉的李爾王依舊在正中央的黑暗中。大我判斷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留在原地會很不妙,因此在不被探照燈照到的情況下,維持倒地狀態有如逃跑般撤退至舞臺邊緣。
然後,舞臺有如等待已久般全部亮起。
「你是誰啊?」
提伯爾特緩緩回頭,一邊如此說道。
「肯特大人!」
笹葉露出求救目光,對我如此叫道。
──欸?肯特伯爵是那種被高納里爾王妃用「大人」稱呼的身分嗎?我在瞬間如此思考,不過現在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事已至此,接下來只能憑氣勢臨場發揮了。
「李爾大人愛著的這個國家,怎麼可以輕易交給你這種小人呢!」
「呵,有趣。你可以試看看。」
提伯爾特拔劍,我也配合這個動作,從吊在腰際的劍鞘中抽出劍。本來以為我佩帶的劍只是假道具,想不到居然製作成可以拔出來的樣子,真是感謝脇屋學長。原本在戲中肯特伯爵完全沒有預定要拔劍,因此根本沒必要製作出可以出鞘的劍地說。
「接招!」
我朝舉劍擺出架勢的提伯爾特砍過去,但提伯爾特輕易彈開這一劍。我因反作用力而身形不穩,在原地摔了一大跤。
然而我立刻起身,二次、三次地朝提伯爾特揮劍。然而每一劍都被提伯爾特輕鬆閃過,然後又被回擊。
說起來我根本沒打算要演武戲,所以也沒有練習過。就算依樣畫葫蘆把劍揮來揮去演戲,但這種軟弱無力的動作對提伯爾特──不,在話劇社當家小生城井眼中只是在胡鬧吧。就算我一劍劈過去,也會被城井盡數彈回來。就我的立場來說,是想就這樣打倒提伯爾特強行喜劇收場,但城井恐怕並不希望故事這樣發展。
「哼,真沒勁。」
撂下此言後,城井開始反擊。劍招陸續朝這邊揮出,我拚了命才接下那些攻擊。就算那只是玩具劍好了,但在話劇這個名義下,只要挨上一招我就得演出死掉的樣子吧。如此一來,戲就會照城井想的那樣去演了。
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件事。
我一邊接下城井接連發出的刀光劍影,一邊伺機反擊。
我接下一招劍擊後,對方為了揮出下一擊而長劍高舉、動作瞬間出現破綻。我趁那個瞬間奮力踏出步伐踩穩腳步,身軀前傾將重心置於前腳,有如要揮劍橫擊般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下個瞬間。
城井的腳出現在我眼前。
城井看穿我要反擊的瞬間,毫不留情地踹向我的臉龐,我因為這個力道而猛然倒向舞臺。這已經不是什麼演技了,我連找藉口的餘地都沒有,徹底輸給了城井。
「哼,雜魚少得意忘形喔。」
城井朝我高舉長劍。我做出覺悟在原地閉上眼睛,一邊細細品嘗自己的不中用,一邊在心中掠過後悔念頭不該做出這種多餘之舉。
「拜託,快住手!」
這道聲音讓我略微睜開雙眼,眼前是在城井──提伯爾特身後用雙手緊抓不放的笹葉同學──高納里爾的身影。
「高納里爾,妳這是什麼意思!」
「拜託!這個人是我的、是我的……」
提伯爾特在倒地的我面前向後回頭。雖然可能會有點卑鄙,但我還是利用那一瞬間趁虛而入,用手中的劍刺向提伯爾特。
「什……高、高納里爾……妳不是選我,而是選這個男人嗎……」
提伯爾特癱倒在原地。
「可惡,凱普萊特家族的野心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寇蒂莉亞只留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舞臺。
留在臺上的人只剩下我肯特伯爵,還有笹葉同學高納里爾。在寂靜無聲的舞臺中央,笹葉同學慢慢起身,用閃閃亮亮的視線緩緩凝視我。
「啊啊,肯特大人!」
笹葉同學抱住我,我也有如配合似地緊擁笹葉同學。那副柔軀在我懷中微微顫抖,她有些汗味的秀髮飄來甜美氣息。
──這個,很不好。
在不熟悉的話劇裡臨場發揮演技這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中,像這樣跟笹葉同學如此親密接觸……這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嗎?理性漸漸快要跟不上現實了,瀨奈明明就在後面旁觀我們的樣子地說。
舞臺的帷幕緩緩落下,無視我的情感。觀眾起身鼓掌喝采。
故事在這邊姑且迎來了喜劇結局吧……
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懂這故事究竟在說什麼,不過如果觀眾可以接受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對於我這個負責寫腳本的人而言,可以說這是再幸福不過的事情了。
在舞臺內側,與觀眾席之間的帷幕完全落下後,我們兩人同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帶有溼氣的炙熱吐息噴到脖子上。
好熱……吊在天花板上的鹵素燈灼燒著我心中的某物,汗水從背上滲出。
舞臺旁的其他演員們也一邊拍手、一邊聚集至中央。飾演提伯爾特的城井學長也起身對我說話。
「喂,你打算要抱到什麼時候啊!」
被城井學長這麼一說,我這才回過神。舞臺雖然早就落幕,我卻依舊緊擁著笹葉同學。眼前的笹葉同學面紅耳赤地凝視我。
「啊,啊啊……抱歉。」
我連忙放開手。一定是因為太緊張了,所以不抱著她就無法冷靜下來吧──我找藉口如此說服自己。
那麼,話劇平安無事地結束,如此一來我的任務就……
「那就最後再熱鬧一下吧!」
瀨奈高舉拳頭發出吆喝。
Flappers的成員們在布景屏風後面擺設好樂器,然後遞出假的吉他跟貝斯。笹葉同學已經穿著舞臺裝站在偽裝的鍵盤前方了。大我接過吉他,栞學姊則是接下貝斯。
瀨奈手中抓著麥克風站在舞臺中央,其他話劇成員則是待在舞臺後方。我身為局外人不應該待在舞臺上吧。
我對瀨奈出聲搭話。
「欸,這裡沒有假的鼓不是嗎?」
「呃,就算只是做做樣子,鼓還是沒辦法吧?而且,為了假裝再準備一套鼓也很辛苦……」
的確,正如瀨奈所言。
所以,我走向栞學姊那邊。
「對不起,這樣講雖然很厚臉皮……不過那把貝斯可以讓給我嗎?」
栞學姊露出賊笑說道:
「竹嗶做得到嗎?」
栞學姊一邊解開背帶一邊說道,她大概打從最初就猜到我會這樣說了吧。
「裝瘋賣傻可是我的專利。」
我接過貝斯,栞學姊退至舞臺邊緣。瀨奈一邊看著我,一邊用眉毛跟眼睛擠出兩個V字露出「嘻嘻!」笑容。
──就算是我,平常也總是掛著這種念頭,想以相處融洽的這四人組合做些什麼。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也想繼續維持這種四人組的關係……
幕再次拉起。
跟剛才為止有些不同的歡呼聲傳至舞臺上。瀨奈當然用不著說,笹葉同學還有大我都承襲著剛才的話劇打扮,大家都扮成國王跟公主的模樣。樂團成員除了我以外,在外表上可說是無可挑剔。
在瀨奈清澈的聲音下,音樂開始。
我們只是假裝演奏而已,並沒有那麼難。
前奏開始流瀉時,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發現自己也知道這首曲子。是以前我跟瀨奈兩人一起聽過的那首歌。初次耳聞時雖然也沒那麼喜歡,但每次只要瀨奈哼那首歌我會回想起當天的情境,不知不覺間我也喜歡上那首歌了,有時候甚至還會哼著它。是那首叫做〈Flying my girl〉的曲子。主唱瀨奈正如Flappers之名,宛如活潑姑娘般在舞臺上又唱又跳地滿場飛。
在這次事件中要說到最活躍的人,果然並非瀨奈而是笹葉同學才對吧。笹葉同學曾說過她封閉自我變得動彈不得,但我卻覺得她在不知不覺間從蛹羽化成蝶展翅高飛了。
相形之下……吾等的現充王大我可說是毫無亮點。嘴上說要朝自己的戀情邁進卻又卻步,又在我多管閒事聚集而來的眾人面前被栞學姊甩掉。當然我也有一部分責任,但大我沒能突破自己的殼,決定繼續戴著面具也是原因之一吧。他在面具下的真實面貌應該絕不醜惡才對,只要坦率地正面進攻,我覺得事情就會很順利吧。
不過這次他受到的心靈創傷似乎意外地大,不管做什麼事都能完美達成的現充王,連這種簡單的演奏都學得不像。手指演奏吉他的動作完全搭不上實際聽到的演奏聲,如此一來我們沒在演奏的事再怎麼說也是會曝光的吧……
──不,仔細想想,另一組成員也把面具脫掉比較好不是嗎?
或許這也是我雞婆,但我的本性就是會忍不住想要做這種事。
我不再假裝演奏,雙手高舉至天花板。觀眾想說發生了什麼事而聚焦在我這邊,然而貝斯的演奏聲卻依舊持續著。如此一來,我們實際上沒在演奏的事情應該就曝光了。事已至此,無路可退了。
我回頭望向後方,把手放上替話劇準備的大型背景板。在這面屏風後面實際演奏著音樂的Flappers成員一定沒料到下個瞬間會發生什麼事吧。性格促狹如我一邊想像他們驚慌失措的模樣,一邊微微露出奸笑。我探頭望向屏風另一側,只見在後臺管理燈光的脇屋學長正對我豎起大拇指。這次我最低估的男人就是他了。
音樂漸入佳境、旋律正要轉入副歌。隨著節奏加快,不在舞臺上的樂鼓連擊聲響徹現場。我全身承受著大我跟笹葉同學,以及觀眾不安的視線,就這樣緩緩用力推向屏風。大屏風慢慢倒下,舞臺上的燈光轉暗,但探照燈卻好好地打在位於中央處那些貌不驚人的Flappers本尊們的身上。不愧是脇屋學長,幹得好。
一瞬間發生的事讓真正的Flapper們難掩吃驚,但他們也不是會在這個節骨眼停止演奏的菜鳥。他們並不打算站到眾人面前,因此身上沒有所謂的舞臺裝。他們老老實實地遵守校規身穿制服,一眼就能看出身上的土味,但燈光卻照亮了他們滿頭大汗拚命演奏的身影。
我純粹地覺得那副姿態很帥氣。我跟大我,還有笹葉同學離開舞臺,在舞臺邊緣化身為觀眾。瀨奈衝到真正的Flappers身邊繼續唱歌,臉上笑容比我們剛才演奏時還要燦爛。
觀眾爆出如雷歡呼聲裹住會場,在最後的最後,真正的Flappers完全搶走了舞臺的主角地位。
不知為何,這讓我感到很驕傲。
莎士比亞似乎將《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齣悲劇收尾的戲劇視為「喜劇」。
的確,羅密歐與茱麗葉完全不理解社會架構,身處自身的狹小世界,將吊在眼前的戀情視為世界的一切,並且採取了盲目的行動。
既然如此,我也用一句話反嗆莎士比亞吧。
──想笑就笑吧。
即使如此,對於青澀的我們來說,吊在眼前的小小戀愛與苦惱就是一切,因此會想要向它獻上一切,說著這種蠢話度過每一天。即使別人嘲笑,對微不足道的我們來說這就是最重要的事。
學園祭結束的同時,陣雨也停了。
熱鬧的祭典告終,來賓離去,所有人各自將這天的回憶銘記於心,一邊收拾善後。有人在收拾自己班上的攤位,或是做著委員會的工作,也有不少人已經結束手頭上的工作、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後夜祭。
我的工作也早就結束了,所以在後臺這邊幫忙話劇社收拾善後。留在這裡的人只有我跟脇屋學長。學長的工作也大致結束,因此我走到學長那個位於樓梯下方排滿燈光開關跟螢幕的老位置向他搭話。我有如要用腳遮住地上焦痕般站立著,一邊感受頭頂上那些白熱燈泡的灼熱洗禮。
「脇屋學長為什麼無論如何都想演這次的話劇呢?我有從戶親學長那邊聽說了喔。脇屋學長說無論如何都想要演,所以才要籌劃這場話劇……啊,別說什麼要留個紀念的鬼話喔。」
「哼,其實想演的人是那傢伙喔。」脇屋學長酷酷地說道。
「因為那傢伙背負著社長這種不相稱的頭銜,總是為了顧全大局而犧牲自己吶。我如果不硬說自己要演,那傢伙就會忍耐下來吧。明明自己也想要演的說……你看了就曉得吧?只是城井那傢伙太怪物而已,其實戶部他也挺會演戲的。」
「真的呢,畢竟連小火災那起事件他都犧牲自己背黑鍋了。」
「……你發現了嗎?」
「嗯嗯。哎,再怎麼說LED燈泡也不會引起聚焦現象的火災嘛,所以是更直接的火源吧。你看嘛,這裡不太引人注目,又是在排風扇正下方……脇屋學長也一直知情吧?畢竟這裡幾乎就是學長的老位置,而且就算有排風扇好了,在抽完菸後那點氣味也還會持續一陣子吧?只要想到自己回來前是誰待在這裡的,就不可能不曉得真凶是誰才對。」
「這種事被發現的話,那傢伙肯定是完蛋了吧。不過,這樣實在是太可惜了不是嗎?我跟戶部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決定要隱瞞真相。」
「是嗎?我還以為是脇屋學長明明知道卻放任不管引發事件、害戶親學長袒護學弟因此心生愧疚的關係呢。」
「哎,或許是吧。不過嘛,可惜的是我跟戶部再怎麼努力演戲,將來都不足以靠這點本領討生活吧。這個業界可沒這麼天真喔,不過那傢伙不同。那小子總有一天會出名,然後我們就能吹噓自己以前跟他一起演過話劇,這就是真心話吧。」
「哎,我也不是不懂啦。我身邊也有一大堆優秀過頭的人……所以會覺得自己至少也要當個優秀的華生配角。凡人在天才身邊,能做到的事情頂多也只是讓那些事件留下紀錄吧。」
「這就是你握筆的理由?」
「不,對不起,我耍帥過頭了。」
「不,你也夠帥氣了喔。我將來如果能在別的地方繼續演話劇的話,到時候再替我寫劇本吧。」
「到時候我會好好收取稿費的,很貴的唷?」
「真囂張吶。」
「要耍囂張的話我就順便再問一件事。城井學長改寫的那個腳本,脇屋學長打從一開始就曉得吧?」
「嗯嗯,我知道吶。不然的話就沒辦法打光打得這麼完美了。」
「真是的,完全被擺了一道呢。」
「還好啦,像這樣在幕後操控舞臺比較符合我的本性吶。」
收拾完畢後,脇屋學長朝我比了一個讚後就離去了。那麼,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如此心想時又有人來訪此處。是學生會長星野學長。他是學園祭的執行委員長,跟笹葉同學還有瀨奈一起負責要演話劇跟歌曲演奏的舞臺。
至今為止我幾乎沒跟他說過話,「今天辛苦了。」他走到我這邊口出慰勞話語,一邊說「對了,齋藤學妹在這裡嗎?」
「不,留在這裡的人只有我。剛剛脇屋學長也在,但現在就不曉得了?」
星野學長看起來有些緊張,我感到在意不由得想要插手管閒事了。不過說起來齋藤同學是誰啊?
「呃,不,其實啊……後夜祭有營火晚會,所以我想約她去看一下……」
原來如此,他也不能小看呢。
「是嗎?請加油。」
「可以嗎?」
「可以嗎?為什麼這樣問?有必要經過我允許嗎?」
「呃,因為齋藤學妹看起來跟你很要好的樣子……」
「那個……齋藤同學究竟是……」
「呃,哎,這間學校有好幾個叫齋藤的人,你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呢。是一年F班的齋藤春奈學妹喔。」
說到一年F班,就是瀨奈的那個班級。既然如此,就是我跟瀨奈講話時在旁邊的某人吧。跟我看起來很要好是星野學長的嫉妒心使然吧,畢竟跟任何人都能處得很好就是我的特徵。
「我跟她也沒這麼要好喔。所以不用在意我,試著去約看看吧。啊啊對了,我要離開這裡了,現在去把她叫來這如何?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試著聯絡看看唷。」「是嗎?可以拜託你嗎?」
星野學長有些害羞地如此說道。瀨奈似乎在教室那邊,我用LINE傳訊息告知她這裡有人想跟齋藤春奈說話,希望她能把人叫來這裡。等待回覆沒事可幹時,我試著向星野學長提問:
「這麼一說,為什麼舞臺天花板的燈光又突然從LED換回鹵素燈泡了?」
「不是突然喔,話劇社的平澤同學從以前就這樣要求過了。就校方立場而論,才剛出錢換成LED燈,所以無法編排這個預算就是了……然後葵學妹她啊,說自己會全額負責,希望我們能立刻準備好鹵素燈泡。這個還挺貴的吶……」
想不到居然是栞學姊出的錢,真令人吃驚。就算她有在畫同人誌多少有一些收入,居然這麼大方就付了錢,可真是讓我敬佩得五體投地。
瀨奈回了訊息。
「齋藤同學現在好像要過來這裡了。那麼我要閃人了,祝好運。」
我留下星野學長一人,模仿脇屋學長比了一個讚後離開體育館。
後夜祭即將開始,營火在操場中央燃燒著,旁邊設置了一個臨時舞臺。剛開始時我本來想早點回去的,不過總覺得這氣氛看起來很歡樂,所以問了大我要不要一起去,結果卻遭到拒絕。他似乎想要豁出去約栞學姊的樣子。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只好獨自前往那邊,卻運氣很好地發現瀨奈跟笹葉同學兩人。操場那邊聚集的學生比想像中還多。
「好多人喔。後夜祭沒義務要參加,還以為幾乎所有學生都會無視它直接回家的說,真意外吶。」
「咦?優不曉得嗎?後夜祭的營火,傳說只要跟心上人一起看的話,兩人就能修正成果唷。」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剛才被大我拒絕,還有學生會長星野學長的事掠過腦海。
「咦?可是這樣不會很奇怪嗎?今年是第一次辦營火晚會的不是嗎?」
「對呀,因為是我們製造出這個傳說的嘛。」
「別把我拖下水,是瀨奈一人散布謠言的。」
「欸嘿嘿,不過這樣也很好不是嗎?就算只是謊言,只要今天有情侶相信這種謠言聚集在這裡、而且又得到幸福的話,那傳說就成真囉。」
她瞇起雙眼,眉目擠出兩道V字露出「嘻嘻!」笑容。
「這麼一說,優,剛才是誰把春奈叫出去的呀?」
「啊啊,那個呀……是學生會長星野學長喔。」
其實或許我有義務要保密吧。不過很不巧我這個人嘴巴很不牢靠,而且祕密就是為了被爆料而存在的。
笹葉同學跟瀨奈面面相覷露出苦笑,該不會我多管閒事了吧?
「那麼,我們也去看營火吧?」
我宛如帥哥般打算左擁右抱提出邀約,卻被瀨奈拒絕了。
「其實呀,我們要在臨時舞臺上再唱一次呢,所以我得走了。
優就跟更紗兩人一起去吧。」
「啊啊,那就是這樣吧。根據傳說,我跟笹葉同學之後就會修成正果吶?」
之所以會開這種玩笑,是因為我希望瀨奈能因為這件事而多少吃個醋就好了。
「是在說啥啊?才沒這回事呢。因為那個傳說是我擅自捏造的!」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知該如何看待才好。
負責壓軸的瀨奈她們Flappers開始準備之際,爵士樂研究社的成員在臨時舞臺上演奏〈Fly me to the moon〉。
太陽西墜,營火發出啪嘰聲照亮變昏暗的校園,點點火星陸續升至高空,飛向在星空中散發細微光輝的一弧彎月。
然後,笹葉同學在我身邊仰望那副光景,白皙臉龐沐浴在火光下染成嫣紅色。
讀《奧賽羅》(莎士比亞著) 竹久優真
學園祭結束,一個月左右的時光流逝。早晚的氣候完全變冷,在冬季西式制服下方多套一件開襟針織衫的學生變多了。即使如此,幾乎所有女學生卻依舊穿著短裙裸露出一雙肉腿,就算手腳冰冷也拚命地與某物戰鬥著,可以說其中必定有著一言難盡宛如尊嚴般的事物存在吧。
先把這種哲學放到一旁,對所有男學生來說其實都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我跟大我走在通往空有文藝社之名的漫畫研究社的那道漫長階梯上,一邊思考這種事情。階梯上方有個學生即使天氣寒冷,卻依舊毫無防備地穿著短裙向上衝。
身邊的那個帥哥也跟我一樣眺望著這幅真的很風光明媚的光景。對方剎那間好像要做出回頭的動作,我們連忙低下頭、裝得好像是這樣一路爬上階梯似的。
「那就待會兒見了。」
向前往社辦的大我說一聲後,我走向位於學生食堂前方的那棟校舍。
因為學生會長要我放學後過去學生會辦公室一趟。
在目前使用的校舍中,學生會辦公室的校舍是最老舊的一棟,而且還在教職員室對面。光是這樣就讓人盡可能不想過去那邊了,但學生會長大人都特意請我過去了,所以我也只能照辦。
來到學生會辦公室前方後,正好有一名我認識的學生從那邊走出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跟對方扯上關係,所以希望那個人能速速離去,但看樣子對方似乎察覺到我的到來,所以在那邊等著我。沒辦法,我只好做出覺悟走向那邊。
「喔喔,你來得正好。你也跟那傢伙美言幾句嘛,就說我一定會讓她變成大明星的。」
這傢伙還是一樣用那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美顏說出這種鬼話,所以才很惹人厭。
此人就是城井學長。戶親學長他們在學園祭的最後引退了,而他則是有如換班般回到話劇社,而且還當上了新社長。城井學長一回來後,剩下的社員也都一起回歸了,話劇社宛如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再次展開社團活動。整件事情實在對城井學長太有利,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喜歡城井將彥這個人物,而且對方大概也這樣想吧。即使如此他最近還是經常纏著我,這似乎是因為他相當中意在我身邊的一個人吧。
「呃,不過她自己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我覺得不會這麼簡單就說OK唷。」
「所以我才拜託你啊。那傢伙好像只會乖乖聽你的話吶,而且說學生會跟社團活動是兩碼子事,所以可以兼任的人也是你吧?所以可以請你說服她嗎?就說有空時再過來露個面就行了。」
──老實說,左一句那傢伙右一句那傢伙的叫得如此親密讓我很不爽。城井學長是從何時跟笹葉同學變得這麼要好的?
在學園祭期間,笹葉同學因為當執行委員的關係,不怎麼有辦法跟大家一起練習,而在私下指導她的人聽說就是城井學長。城井學長陪笹葉同學練習的過程中變得按捺不住,所以被栞學姊徹底利用,偷偷更換腳本硬是參與了話劇演出。當初聽聞此事時老實說我覺得心情很複雜,據說擅自改寫的劇本也有交到笹葉同學手中,什麼都不曉得的她就這樣按照腳本在舞臺上演出了。
不過就算這樣好了,笹葉同學跟城井學長在我不曉得的地方變要好還是讓我感到很不悅。至於是為什麼嘛,不爽的事就是不爽,我也沒辦法。
「呃,話說回來,城井學長為何這麼想把笹葉同學拉進社團啊?」
「啥啊?問我為什麼,當然是因為她有才能呀。
我說竹久啊,明白為何我說自己要退出話劇社嗎?你覺得是因為戶部同學引發小火災搞砸話劇,所以才惹怒我的關係吧?」
「不是嗎?」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是別的原因,就是燈光喔。明明大家都沒注意到體育館的燈光變了,但笹葉她卻發現了,所以我才決定指導她的唷。」
「燈光?所謂的燈光是指舞臺照明換成LED的事情嗎?學長說別人都沒注意到這件事?」
「嗯嗯,沒錯……你也注意到了?」
「唉──真是的……」我有如要大大挖苦學長一番般發出長嘆。「城井學長真心以為沒人發現燈光換成LED了嗎?把這種話挑明了說或許很失禮……不過城井學長還挺笨的呢?這種事不是只有笹葉同學,而是大家都注意到了喔。戶親學長跟脇屋學長都是。」
「啥啊?你說他們注意到了?沒這種事吧?畢竟戶部同學還以為自己的寶特瓶水是火災的原因……」
「沒這種事吧。那是為了袒護城井學長才胡說八道的。戶親學長恐怕不曉得LED燈不會引發聚焦現象,然後又相當著急才會胡扯出那種事吧。不如說戶親學長這番演技連號稱天才的城井學長都沒發現是騙人的,所以戶親學長才是真正的天才吧?而且城井學長真心以為脇屋學長沒發現香菸的味道嗎?那邊可是他的老地方唷?聽好了,只有癮君子才不會覺得抽過菸後的味道很臭。所有人都曉得這件事,只是大家都袒護你而已喔。」
「沒這回事吧,而且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連這個都不懂嗎?所謂的凡人啊,雖然會對天才感到自卑,卻又覺得待在他們身邊很光榮喔。有朝一日你成功變成名人後,他們就能吹噓自己曾經是那個天才的同伴呢。」
「什麼啊,意思是大家都知道卻還是包庇我?」
「這個嘛,我不會否認笹葉同學有天分,不過我身邊那些被認為是天才的人們,真要說起來的話都是努力的天才喔。戶親學長跟脇屋學長都是……不過,你又是如何呢?被天分這種字眼拖住腳步的話,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們超越的。」
「真能說吶,意思是我不努力囉?給我聽好了,所謂不努力的天才是不存在的喔。有天分的傢伙努力練習,所以才能變成天才喔。笹葉有那個天分而且又很努力,她只要努力就能成為天才,所以我才這麼執著於她。」
「真的只是如此嗎?單單只是城井學長喜歡上她不是嗎?」
我露出揶揄態度。
「那、那你又是如何?」
「我?」
我──絕對沒有喜歡笹葉同學,因為我……
「你也只是擅自認定自己沒有才能不是嗎?只要付出努力讓那個天分開花結果,或許也能成為天才吧?每個人都低估了自己不是嗎?或許說是藉由低估自己試圖逃避努力吧?」
「……」
城井學長口中的「你又是如何?」這句話並不是指我喜歡上笹葉同學,為何我會產生這種誤解呢?我並未深思此事,在最後對城井學長撂下的狠話是──
「總之,我不會把笹葉同學交給你。」
「明白了,我會把這句話視為宣戰布告的。」
如此說道後,城井學長從學生會辦公室前方離去。
工作告一段落後,我大大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我這種小人物對上城井學長這種人,就算是以裝瘋賣傻為號召的我也會磨耗不少精神的。
我打開學生會辦公室的大門,探頭望向室內。學生會長似乎正獨自一人忙著解決雜務。
「現在一個人嗎?」
「嗯嗯,城井學長說想要跟我談一談,所以趕走了其他成員。真是的,我明明工作堆積如山,連貓咪都想抓來幫忙的說……哎,算了。竹久像這樣過來時正好可以兩人獨處,所以反而剛剛好就是了。」
「……可以把這句話的意思……當成是想要跟我兩人獨處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不是這種意思啦!」
學生會長大人紅著臉頰錯開視線。這種地方跟我以前認識的她依舊相同,所以我鬆了一口氣。
──新學生會長笹葉更紗。
笹葉同學在先前舉行的學生會長選舉中成為候選人,並且成為新任學生會長。歷年來都是由二年級學生擔任學生會長的,入學還不滿一年的笹葉同學就任這個職務可說是相當罕見。關於此事說來話長,在這邊就先略過不提了。總之她從蛹漂亮地羽化成蝶,每天都忙著做這些她不習慣的雜務。
「那、那個啊……我得確認整個社團預算才行,然後,我在瀏覽資料時發現一件事……」
「啊,嗯嗯……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當上學生會長後還真忙碌呢。」
「嗯,然後呀……雖然有點難以置信……可是不論我怎麼調查,竹久你們隸屬的漫畫研究部都不存在呢?」
「欸?」
「在紀錄上那間社辦的名義依舊是文藝部,而且現在已經廢社了。也就是說,葵學姊打從最初就沒成立什麼漫畫研究社,只是私自占用了那間沒人使用的社辦而已……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喔。我也試著問過其他學長姊,果然大家好像都不知道去年漫畫研究社存在過的事實呢。而且社團活動得到認同的話,就應該有老師當顧問才對,不過當然沒有老師是漫畫研究社的顧問呢。
也就是說,葵學姊她一直在沒提交申請書的情況下非法占用那間教室,而且一直使用著那邊……」
「怎麼會……」
的確,經笹葉同學這麼一說,我就能想通幾個地方了。我初次造訪那間社辦時,因為門上掛著「文藝部」的門牌,所以我才會搞錯進入室內。我聽栞學姊說這單純只是到現在為止都沒更換門牌,所以就當成是這樣了,不過要說這種情況很怪的話是很奇怪沒錯。不過,如果未經允許占用至今都沒出什麼問題的話,那這件事本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果然還是不能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那個啊,或許至今為止都沒問題,但我當上學生會長又發現了這件事,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視而不見……你想看看嘛,今年也有人提交申請書說想要創立新社團,老實講或許有的社團會分不到社辦呢。」
「……也就是說,我們不能待在那邊了?」
「嗯。哎,老實說事情就是這樣……那棟舊校舍一樓的隔壁是競技花牌社,二樓則是油畫社,他們都因為招不到社員而決定要廢社了,社辦也得交出來才行,所以我不能對你們那邊視而不見呢。畢竟我在立場上也是……」
「這下頭痛了吶……」
──這所學校沒有圖書室,喜歡看書的我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那個安靜的地方,想想就令人寂寞。畢竟那裡是我能跟瀨奈待在一起的場所,也是我好不容易才準備好用來撮合黑崎大我跟葵栞的場所。
就算是在話劇舞臺上的演出,栞學姊仍是在全校學生面前拒絕了大我的好感,但她似乎默認了大我繼續造訪那間社辦。不過一旦不能使用那間社辦後……
「然後呀,竹久。雖然很厚臉皮,但我也想了一些對策喔。」
「欸?」
「也就是說,你重新申請一個新社團如何呢?」
「我記得根據校規,申請新社團要有五名以上的成員,未滿三人就會廢社呢。我為了讓漫畫研究社存續下去而把大我拉進社團。雖然覺得如此一來社團就能存續下去,但想不到打從最初社團就不存在。」
一個想法忽然掠過我的心頭。如果栞學姊最初只是非法占用那間社辦的話,那最初與我相遇時就沒必要拉我跟瀨奈入社,也沒必要為了讓社團存續下去而拉大我入社。然而,栞學姊卻利用我試圖拉大我入社,這就表示……
不,現在比起這種事,讓社團存續下去才是重點。如今社員只有我跟栞學姊,再加上大我可以說確定有三個人。
「也就是說,要申請新社團的話還需要兩人囉?一般而言或許應該去問一下瀨奈的……」
「嗯,瀨奈她……加入了其他社團呢……」
「欸?是嗎?沒、沒有聽說吶。」
「按照我們的校規,一名學生是禁止參加兩個以上的社團的……」
「意思是人數不足……」
「然後啊,我有試著去問一下油畫社的赤城學長喔。油畫社已經廢社了,所以他必定會失去社辦,因此我試著對他提出了一筆交易唷。
我會提供他畫畫的地方,所以希望他把名字借給我申請新社團。赤城學長爽快地答應了呢。」
「是嗎?手腳還真快吶。對了,要提供給赤城學長畫畫的地方究竟是哪裡呀?」
「就是這個唷。」
笹葉同學取出一把看起來很眼熟的鑰匙。留著氣派鬍子的貓公仔「吾輩是夏目老師」鑰匙圈上吊著的鑰匙,恐怕就是舊校舍三樓時鐘塔機械室的鑰匙吧。長年失落的它,在不久前被找到,並歸還教職員室。
「可、可是那個東西……平常是放在教職員室那邊的吧?沒正當理由應該不能出借才對。」
「這一點不用擔心喔。因為這個是我把鑰匙交給教職員室保管前偷偷打的備鑰呢。而且萬一被發現的話,為了避免有人懷疑它是私自複製的鑰匙,我還事先裝上了一模一樣的鑰匙圈唷。這個鑰匙圈還挺稀有的,所以可信度也很高喔。」
然後她瞇起眼睛發出「嘻嘻!」笑容,簡直像是在模仿某人似的。
「那麼還剩下一個人呢。」
「那、那個……關於剩下的最後一人……我……不行嗎?」
「欸?笹葉同學嗎?不過,妳不是還有學生會長的工作……」
「嗯,是這樣沒錯啦……學生會的工作並不是社團活動,所以可以兼任呢。雖然我有可能沒時間參加社團活動,所以只是掛個名就是了……」
同時參加學生會跟社團活動……的確,找到這個漏洞布下計謀的人是我沒錯。
「哎,笹葉同學OK的話,那我也沒理由拒絕就是了……不過這樣做好嗎?話劇社的城井學長好像不厭其煩地要找笹葉同學入社呢?」
「我不想加入話劇社,所以不會有問題就是了……而、而且啊,剛才竹久說過吧?說不會把我交給城井學長……那扇門還挺薄的,所以我聽得挺清楚的喔。」
剛才衝口而出的那番話,想不到居然會被她聽見……哎,既然都被聽見了,那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了吧。
「嗯嗯,我絕不把笹葉同學交給任何人。」
「等一、你、你是說什麼啦!我、我並不是在說這種事耶……」
笹葉同學的雪白肌膚立刻變得紅通通的。
「欸?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沒什麼啦!」她轉過身,遞出用後手拿著的社團活動申請書,就這樣接著說道:「總之這樣申請書就暫時提交囉,竹久要趁今天決定好社團名稱喔。」
「社團名稱?不就是漫畫研究社嗎?」
「要這樣也行啦,不過機會難得,換個新名字也不錯不是嗎?因為社長姑且要由竹久來當,所以你要負責取名字喔,聽到沒?」
「社團的名字嗎……話說回來,由我來當社長啊……」
「還有另一件事。」
「還、還有嗎?」
笹葉同學從桌子裡面取出小冊子。
「我發現了這種東西喔。」
「這是──」
「學園祭那天,我們在演話劇時在體育館入口好像有在賣這個唷。賣的人好像是我們學校的女學生,卻沒人曉得她是誰呢。」
放在那邊的小冊子,其封面上的插圖畫著帥氣王子跟一名貌似家臣的男人。乍看之下像是BL漫畫的封面,但標題上卻寫著「To be or not to be」,我深知有人長得很像插畫中的那兩名男性,而且畫風也是似曾相識。拿到手中翻閱內容後,它就是在學園祭演出的那場話劇的腳本。實際上我們使用的是我用電腦打字、然後再印出來用訂書機訂好的簡陋之物,這本小冊子不但裝訂精美,而且到處都有插圖。
「哎,是誰製作的一看就曉得吶。」
「問題是這本冊子,是在學生會沒允許的情況下販售的喔。哎,也沒有什麼允不允許的,提交申請的漫畫研究社打從最初就不存在,所以也可以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情況就是了。哎,這件事就算了。」
「算、算了嗎?」
「販賣這本小冊子的學園祭當天我還不是學生會長,所以不用負責嘛。不只如此,如果我即將隸屬的社團、其前身搞出這種醜聞的話,為了避免受到波及,我是打算讓這件事消失的。」
「會長大人真黑心呢。」
「重點是它的內容。竹久,你說過自己不知道話劇腳本被換掉,所以最後一幕是臨場發揮演技的吧?」
「啊,嗯嗯……」
我翻頁確認話劇最後一幕的臺詞。
故事後半段細節雖然不同,卻不是我預定的李爾王跟寇蒂莉亞的快樂結局,而是還活著的提伯爾特跟高納里爾結婚試圖竊國的劇情。這邊還行,反正那個劇本是栞學姊跟城井學長想出來的,而且打從最初就計畫要這樣演出了。
問題是在那之後。根據腳本的劇情,肯特伯爵之後會現身,並且打倒了提伯爾特。
這是我在話劇舞臺上臨場發揮做出的表演。如果這冊子是學園祭當天印刷販售的話,就表示栞學姊完全料中我當時會採取何種行動。
不過打個比方來說,這也有可能不是學園祭當天販售之物。它也有可能是栞學姊在學園祭後重寫那個部分再次印刷、然後才輾轉落入笹葉同學手中的,不過情況恐怕並非如此吧。倘若真是如此,可以認為我的臺詞會一字一句完全無誤地印在上面才對,然而臺詞本身意義雖然相同,卻是全然不同之物。
而且更重要的是,物語的開頭──高納里爾對國王示愛的臺詞跟我寫的對白一模一樣。
這段臺詞是在學園祭前天才變更的。笹葉同學構思了那段臺詞,並且提議要演出它。如果腳本是事先印好的,那它沒更動才合理。而且,如果是在話劇演出後才按照內容改寫的話,不可能不換上那段傑出的臺詞。
「我果然還是不怎麼相信葵學姊,也喜歡不了她呢。所以,如果竹久肯當社長我會很開心的。」
「是呢,雖然我這種人根本應付不了栞學姊只會被她耍著玩,不過如果笹葉同學肯幫忙的話,或許還可以試著處理看看吶。」
「嗯……謝謝。」
學生會辦公室通風比其他教室差,為了講悄悄話而窗戶緊閉的教室內。體質虛寒穿著厚重衣物的笹葉同學紅著雙頰垂下臉龐,她似乎是有點熱暈頭了吧。
我差不多也該走了吧。收下舞臺腳本的小冊子後,我有些肉麻地一邊打招呼一邊離開學生會辦公室。
我抵達位於校地最深處的舊校舍中的某間教室。
教室角落處,栞學姊在原稿用紙上默默滑動G筆,咯哩咯哩刮削紙面的聲音傳入耳中。我不討厭紙墨的氣味,因為可以讓我靜下心。
新進社員黑崎大我聽從社長的命令被叫去跑腿,食客美少女宗像瀨奈看起來好像閒著沒事幹,所以我決定陪她玩遊戲。
「這樣就是我贏了。」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將排列在8×8棋盤上的白棋一顆顆地翻過來,將它們一一變成黑棋。細長眼眸與眉毛擠出兩道V字,露出的微笑看起來像是確定自己會獲勝似的。
看起來雖然像是發出了「嘻嘻!」笑聲,但她並未發出聲音,只是我有這種感覺所以在心裡配音而已。
「已經可以了?下好離手囉?」
我如此質問後,哼著歌、心情絕佳的她說了句「請!」
「那麼──」
我在8×8棋盤的角落放上白棋,將她剛剛才翻成黑色的棋子從頭到尾一個個翻過來,盤面幾乎都被染成白色了。
「啊啊,為什麼會這樣啦!」
「就算這樣問我也……」
「真是的,優為什麼這麼強啊?人家明明跟小栞栞平手的說……」
「呃,不如說為何瀨奈會這麼弱啊?如此一來三個角落都落入我手中了,可以認輸了吧?」
「不,我絕不放棄,還有機會可以逆轉的。」
「呃,我覺得沒有吶。」
──在那之後,我把盤面變得一片雪白。
「啊,再玩一盤啦!」
「我是沒差啦,妳要先攻還是後攻?」
「當然要選先攻的黑棋囉,因為黑色絕對比白色強的樣子嘛!」
「『絕對很強的樣子』,這種想法真是不上不下呢。說起來嘴上講的是『絕對』,卻又配上了『很強的樣子』這種帶有不確定性的話語吶。」
「啊,真是的,這種事怎樣都行。總覺得很強所以看起來很強就行了啦。」
「哎,的確,奧賽羅是隊長,伊阿古是部下,所以要說黑色強不強嘛是很強吧。」
「啥啊?優你在說什麼呀?」
「呃,就是奧賽羅黑與白的事情。」
「嗯?」
──講不通。哎,瀨奈對文學不怎麼感興趣,所以也沒辦法就是了。
「嗯。『奧賽羅』號稱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的作品,是褐膚摩爾人隊長奧賽羅與其部下白皮膚的伊阿古為中心的物語。伊阿古擅長奸計,屢次改變態度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奧賽羅的心情也隨之起伏不定。而黑白棋這個遊戲,就是從這種模樣命名而來的喔。」(註6)
「啊啊,這個我好像知道。記得黑白棋是日本人想出來的吧?然而卻取了一個洋名字呢。」
「嗯,哎,關於這件事講起來有些複雜就是了。開發黑白棋的是一名叫長谷川五郎先生的人,他在一九七○年時把這個點子帶去Tzukuda公司那邊,並且將它商品化。不過十九世紀時也存在著反轉棋這種規則幾乎一模一樣的棋類遊戲。而開發它的人是約翰•莫雷跟路易斯•沃特曼,他們跟莎士比亞一樣是英國人。所以這兩人將反轉棋取名為奧賽羅黑白棋聽起來比較合理吶。」
「咦?不是日本人想出來的啊?」
「天曉得。不確定長谷川先生是否知曉反轉棋的存在,而且這種逸聞也會以訛傳訛無法提供任何真相。說起來日本也有源平碁這個名字非常相近的遊戲,總之,將黑白棋這個名字做商標登錄的人是長谷川先生,而Tzukuda公司也沒驗明正身,而是在這二十年間一直守護著這個商標。」
「嗯,可是如此一來就……」
「不能繼續說下去了。事情早就過去了,事到如今就算分出真偽也沒什麼意義了。黑白棋是日本人長谷川先生想出來的遊戲,這樣就夠了。」
「哎,開口說這件事的人是優就是了。」
「啊啊,先把這件事放一邊,我發現了這種東西呢。」
我取出剛才從笹葉同學那邊收下的小冊子放到桌上,豎起耳朵偷聽的栞學姊停筆拿下眼鏡。
「哎呀,託竹嗶的福賺了一筆呢。」
「究竟是何時準備了這種東西呢?」
「問我是何時,為了要趕上當天,當然是之前就要準備好囉。託話劇盛況空前的福,一本三百圓三百本,學園祭當天就賣光了唷。所以我接受網路預訂又追加了兩百本,今天收到消息說已經完成了,所以我讓黑崎學弟去取書了。咦?你該不會說自己也要分一杯羹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錢我全部用完半點不剩囉。如果無論如何都要分錢的話,用身體支付也不是不行啦。」
栞學姊滑順地鬆開領帶,解開上面的兩顆釦子,可以稍微從襯衫內窺見緊繃的胸口。
「等、等一下,小栞栞!」
瀨奈一如往常天真地大驚小怪,我覺得她差不多也該習慣了說。
話說回來,一本三百圓合計共五百本嗎?單純計算的話就是十五萬圓。關於這方面我知道的並不詳細,所以沒辦法表示任何意見,不過就算扣掉印刷費也會有不少利潤吧。而且漫畫研究社這個社團活動實際上並不存在,所以也沒必要向校方提交收支報告,這些錢都會進入栞學姊的口袋裡。
只要有這筆錢,應該就能將體育館舞臺的燈光從LED換成鹵素燈泡吧。
「哎,關於這件事,吾等的新任學生會長大人會處理掉,所以下次請好好地提交報告喔。請不要給笹葉同學添太多麻煩。」
「竹嗶這樣說的話,那我就照做囉。」
「這樣就好……栞學姊的話不怎麼值得信任呢。
話說回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學園祭當天在體育館入口賣小冊子的女學生究竟是誰啊?畢竟派得上用場的人都站在舞臺上了……」
一般來說,就是栞學姊的朋友……話是這樣說沒錯,卻又讓人難以接受。畢竟她是沒有朋友的,除了我們以外。
「啊,是那個人的話──」
瀨奈說出讓人難以置信的話語。
「──不就是波波同學嗎?」
「妳說波波?呃,賣書的人是我們學校的女學生……」
「波波同學當天穿著我們學校的女生制服唷。而且是綠色領帶,那個是小栞栞的制服吧?」
「對呀,波波學弟穿女裝還挺適合的吧?」
栞學姊乾脆地承認了這個事實。這麼一說,大我提過學園祭當天栞學姊有跟她的女性友人一起去過我們班的Cosplay咖啡廳……早知如此我也應該過去看一眼的說,真是後悔莫及。
在我身旁眺望小冊子的瀨奈發出聲音。
「啊,我或許搞懂了呢……」
「搞懂什麼?」
「隱藏在這齣話劇中的真正主題呀。你看嘛,你有說過城井學長改寫了腳本吧?」
「嗯嗯,我說過喔(雖然真正改寫的人大概是栞學姊就是了)。」
「我想城井學長大概是看完優的腳本後,變得自己也想演出了呢。為了在舞臺上跟戶親學長和好!」
「為啥會變成這樣啊?」
「因為你看這裡嘛!這個腳本的標題,其實城井學長很喜歡戶親學長唷!」
「To be or not to be.(戶親我的戶親)」(註7)
啊啊,原來如此。的確也不是不能這樣讀啦,但為何會得出這種結論呢,真是不可思議極了。話說回來替這個腳本取標題的人是我,所以我說絕無此事是很合理的意見。不過究竟該不該好好地否定這件事,我卻感到迷惘了。再三猶豫後我決定無視這個意見。這不是什麼大問題,而且比起這個我更在意其他的事情。
「對了,我說瀨奈啊……聽說妳開始玩社團了……」
「啊,對了對了。這件事得說一下才行呢!我呀,決定加入輕音樂社了喔!Flappers的大家正式錄用我為主唱了呢。你看嘛,人家是那種被拜託就無法推辭的類型不是嗎?」
「被拜託就無法推辭?既然如此……」
──就不要參加那種社團活動,跟我待在一起吧……
我試著準備了這種臺詞,卻沒勇氣說出口。
瀨奈紅著臉頰轉向一旁。
「哎,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不能像之前那樣這麼常來這裡玩了呢。」
她說出這種話語,我逞強地回應:
「是、是嗎……那我就寂寞了吶。」
「咦咦?該不會是要哭了吧?」
我從使壞的瀨奈身上移開目光,將視線轉向栞學姊那邊。
「嗯,或許會哭呢。因為快哭了,所以得請栞學姊安慰一下才行。
欸栞學姊,之前妳說過吧?我想做的話隨時都能跟妳說一聲這樣,記得妳還說過自己被拜託就會無法拒絕。我現在就想做,所以拜託妳了。」
「嗯,哎,竹嗶都這樣說了,那就沒辦法囉,畢竟我也沒理由拒絕。」
「等、等一下你們是在說什麼啦!」
瀨奈開始慌張。
「啊,瀨奈方便的話也要在一旁觀戰嗎?不介意的話要幫忙也行的……瀨奈剛剛不是也說自己是被拜託就無法拒絕的類型嗎?」
「我、我沒說,這種話我才沒說咧。而且,我從今天開始要團練,所以今天稍微有點沒空……」
瀨奈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溜出教室,只有我跟栞學姊被留在教室中。
「這樣好嗎?瀨奈親走掉了耶?」
「她沒問題的。我也要稍微認真起來了,瀨奈在這裡的話,就算是我也會分神的。」
「不是這樣子的,我這種人可以嗎?其實你想跟瀨奈親一起做的吧?」
「瀨奈在很多方面上都不夠力,而且剛剛才跟她玩過而已。」
「是嗎?那我就當你的對手吧。好,開始吧。」
「正合我意。」
我跟栞學姊兩人面對面,中間擺著8×8的棋盤。
「黑與白要選哪邊?」
「當然是黑色,因為黑色絕對比較強的樣子。」
「這個幾乎是在插敗北旗吶。」
「我是不會輸的吧。」
對局不分上下,雙方都一邊互相牽制一邊慎重地落子,沒人能下出決定性的一著棋,只有盤面漸漸被黑白色覆蓋。
「對了竹嗶,關於奧賽羅這件事。」
栞學姊朝我搭話。
「這招我不會回應的,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打亂我的注意力吧。」
「伊阿古明明知道草莓圖案的手帕是奧賽羅贈予妻子的重要事物,為何副官凱西奧卻不曉得這件事,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栞學姊無視我的話語繼續說話,她說的是莎士比亞戲劇的《奧賽羅》。跟剛才稍微提到的一樣,它也是奧賽羅黑白棋名字的由來。
褐膚隊長奧賽羅跟他的副官凱西奧,以及擅用奸計的伊阿古的故事。
關於那件事,奧賽羅之妻弄丟了重要的手帕,伊阿古得到那條手帕後,為了陷害凱西奧而將手帕丟在他的房間。凱西奧很喜歡手帕上的草莓圖案,所以拜託跟自己要好的妓女把圖案描下來。奧賽羅看到那幅光景,因此懷疑妻子有了外遇。
「很可惜,關於這件事我以前就好好地想過了,所以不會沉迷於推理中而下錯棋喔。」
「是嗎?那就讓我聽看看吧?」
「嗯嗯,關鍵就在故事的前半段。舞臺還在威尼斯時,伊阿古跟凱西奧有過對話,當時伊阿古說『將軍結婚了』,而凱西奧卻回答『對方是誰?』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點上,副官凱西奧並不曉得伊阿古掌握到的事實。而且文中也有奧賽羅之妻跟凱西奧是舊識的記述,因此只有凱西奧不知情實在很奇怪。而且奧賽羅跟妻子苔絲狄蒙娜的結婚並未得到雙親許可,用作品中的話語來表示,據說就是有如盜賊般偷偷摸摸地結婚了。
我認為凱西奧以前就對苔絲狄蒙娜有好感,而隊長奧賽羅察覺到這件事,所以奧賽羅才在凱西奧採取行動前搶先偷跑跟苔絲狄蒙娜成婚。奧賽羅就是對此事問心有愧才變得神經兮兮的吧?意思就是奧賽羅認為如果自己不行動只是一味旁觀,苔絲狄蒙娜就會接受凱西奧的愛意跟他結婚。所以伊阿古打的小報告有其可信度,因此懷疑起妻子跟他人有染。
然後是凱西奧。其實他曉得那條手帕是奧賽羅贈送給妻子的重要手帕吧?那條手帕掉在自己房內,凱西奧因此期待她會前來與自己私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凱西奧心生一計,他要複製那條手帕,並且讓鎮上的妓女拿著它,藉此表示奧賽羅送的手帕並不是那麼珍貴的物品,讓妻子誤以為奧賽羅四處拈花惹草,事情就是這樣子的吧?」
我把黑棋放到8×8棋盤上的角落,將周圍的白棋一口氣翻過來。
「原來如此,來這一手嗎……嗯,那我再問一件事。對奧賽羅而言,他信任的部下明顯不是凱西奧而是伊阿古,那為何副官卻是凱西奧呢?」
「欸,啊……嗯。這個啊,不就是比奧賽羅地位還要高的人任命的嗎?我記得奧賽羅之妻的父親是維尼斯高官,所以跟凱西奧應該以前就認識了才對。說不定他想讓女兒跟凱西奧結婚吧,但奧賽羅卻介入其中跟她結婚了。」
「是這樣的話,父親大人可是會生氣的吧。」
「記得那個人應該在奧賽羅他們前往塞浦路斯島赴任不久後就死掉了,好像是女兒不在威尼斯所以身體突然變差之類的。在故事中盤時,他弟弟跟親戚有前往塞浦路斯島講這件事。」
「是嗎?然後那個遠親試圖任命凱西奧為隊長,而這也成為伊阿古布下計謀的契機……但那個遠親抵達時,為何不立刻告訴女兒父親的死訊呢?不只如此,甚至還打算把奧賽羅派去更內地的地方任職。妻子當然也會跟著奧賽羅一起去吧……感覺簡直像是那個遠親隱瞞父親之死,盡可能讓女兒無法返回威尼斯似的。記得她父親在威尼斯是位高權重之人吧?一旦女兒不在,會由誰來繼承家主之位呢?父親真的是因為女兒不見了所以才身體變差死掉的嗎?那個遠親難道不是想把自己麾下的凱西奧任命為塞浦路斯島的隊長,藉此鞏固地位嗎?」
「……」
「好,那這個角落我收下囉。」
──糟糕,我又陷入栞學姊的步調落錯子了。
是確定自己會贏嗎?栞學姊從容不迫地眺望話劇腳本,一邊跟我下棋。
我下意識地望向畫在封面上的插圖,一邊覺得這小冊子還真像是輕小說。如今想想,在這個社團的成員中我跟笹葉同學算是文學系,栞學姊跟赤城學長(雖然只是掛名)則是插畫系,如此一來乾脆就……
「欸,栞學姊。關於我們新設立的社團,就決定為『輕文學社』如何呢?」
「你喜歡就行了。」
不愧是栞學姊,用不著一一做多餘的說明真是輕鬆呢。只不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或許打從最初就跟她盤算的一樣吧。
「那就決定囉。」
「啊,『輕文學社』這個名字該不會是要挖苦『輕音樂社』搶走瀨奈的事情吧?話說挖這個字眼……」
「並不色喔。」
我決定不被她的步調吞噬。
「比起這種事,這樣真的好嗎?竹嗶,不快點做出了斷的話,瀨奈親可是會被那個樂團的成員搶走唷?還是說怎樣?你有其他想要做出了斷的對象嗎?」
「是在說誰啊?不過嘛,也不是什麼東西都得分出黑白才好不是嗎?」
「老是說這種話,你會就這樣一直過著灰色生活的。維持灰色就行的東西就只有腦細胞喔。」
「也不用什麼都弄成灰色吧?像是熊貓跟斑馬都很可愛呀。而且栞學姊才是呢,對那個黑色有何打算?」
「很遺憾,老虎不是黑白色、而是黑黃色唷,沒有餘地可以介入我的青春呢。」
──似乎分出勝負了。
雖然覺得只差一點點就能挽回局面而抱有期待,但在栞學姊面前我果然還是束手無策。
「也不用這麼失落吧?畢竟你又沒輸啊。」
「就是平手才失落的喔。栞學姊是故意下成平手的吧?」
──說人人到。不,該不會是不久前就抵達了,只是躲在外面偷聽看準時機才走進來的吧。吾等的現充王扛著瓦楞紙箱現身了。
「你們在聊什麼?剛才好像在講什麼黑跟白的事情。」
「啊啊,是在說黑白棋啦。」
我指向桌上那盤下完的黑白棋。
「啊啊,這麼一說優真,你知道嗎?下黑白棋的時候啊,會不由得說出自己的祕密唷?」
「不,初次聽說吶,是這樣子的嗎?」
「因為它是黑白(告白)棋嘛。」(註8)
「大我,就是這種地方唷。」
社會上似乎有一種什麼東西都要分出黑白的強烈傾向,而且結論並非黑方比較多所以會贏,或是白方比較少所以得忍耐之類的事情。不如說就算是少數派、只要聲音夠大有時候也是會贏的。即使如此,也沒必要分出是黑是白非得排除對方不可。與其像這樣,不如一直維持灰色地帶才會誕生出和平跟協調性不是嗎?
──不,我是明白的。用這種無聊戲言只是在逃避責任。
當然,我也覺得總有一天要跟她做個了斷。問題在於該何時這樣做呢?
這才是問題所在。
註6:日文中黑白棋發音同奧賽羅。
註7:日文發音相近。
註8:黑白與告白日文發音相同。
後 記
感謝各位購買拙作《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第二集。第一集發售後我就立刻跑去Twitter之類的社群網站自搜,結果收到了許多讚不絕口的評論,其中也有聲音表示想要快點投票給下一屆的「這本輕小說真厲害!」受寵若驚的同時,我也感受到巨大的不安與壓力,擔心本書第二集究竟能被讀者接受到何種地步。
老實說,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出第二集。
第二十七屆Sneaker大賞是在一月得獎而第一集是在十二月出版的,所以隔了將近一年之久。在這段期間內我擅自寫了第二集,並且把它送去編輯那邊,結果編輯還不曉得這本書能賣到什麼地步、就在這種情況下早早決定要發行這本書了。
老實講,如果本書完全賣不掉的話,就要給責編添麻煩了,搞不好還會害人家丟掉工作。哎,先把這個當成是玩笑話吧,如果各位讀者覺得本書有趣的話,還請務必不要藏私多多宣傳,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那麼換個話題,書店越變越少了。我年輕時只要有空(沒空也是)就會順路去書店那邊,甚至喜歡到會在那邊待上好幾個小時的地步,但最近書店的數量明顯變少,而且連營業時間也縮短,就連收工後順道過去一趟都變得不可能了。
本作中出現的書店是以實際存在的書店為原型撰寫的,不過我在本書的執筆期間的某一天,看到店內貼了要結束營業的公告,所以決定在結束營業前再過去最後一趟。
其實我一直夢想著有朝一日第一集會排放在那個店鋪內,但時間似乎有點配合不上。順帶一提,那個三明治店也是以實際存在的店鋪為原型的,但它在幾年前就結束營業了。
所謂的時代,就算放著不管也會不斷流逝。網路販售跟電子書越是普及,鎮上的書店就會變得越少,這是無可奈何的現象,而且我也覺得很寂寞,但從另一面來看也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本書的登場人物也是從中學這個過去的生活環境中邁向高中這新環境,卻還是帶著過去的心理創傷,一邊苦惱一邊適應新生活。
近年來真實世界也出現了許多令人目不暇給的變化,各位也是懷抱著諸多難以接受的思緒一邊生活著的吧?就算在這種時候也請不要躲在自己的硬殼內,而是試著展翅高飛吧。不親自去做,什麼都不會開始的。
總覺得話題變得很嚴肅呢?重來一次。
本書在製作時,透過責編得知插畫家Polygon老師要找我商量舞臺服裝的事情。我為了傳達自己的概念而在網路找了好久,卻一直沒找到心目中的那張圖,所以傳了幾張差不多的照片過去。過了一陣子後,Polygon老師畫好了服裝的草圖。看到那張圖時,我忍不住在心裡大喊:「為什麼會知道我腦袋裡的畫面啊!」看樣子Polygon老師似乎會使用超能力呢。
另外,我也在K責編的建議下潤了稿。他的指正實在是過於一針見血,搞得我都抬不起頭了,好喜歡啊。在頒獎典禮時我也有實際跟他見面,他跟Twitter上的頭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樣過頭了,我才看一眼就瞬間認出來了。
再來是購買得獎作品《我們在「解讀」上犯了錯誤》的各位,特別是在網路上傳加油訊息跟感想文給我的讀者們,真心感謝各位。那些意見賜給我執筆的勇氣,也成為眾多讀者拿起本書的契機,託各位的福才會有本書存在。
請大家幫忙,讓我能就這樣寫第三集。
最後,跟先前一樣,我打算於本作發行後在Kakuyomu公開外傳故事,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準備要公開作品中登場的舞臺劇腳本,請各位多多指教。
水鏡月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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