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我们在「解读」上犯了错误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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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水镜月圣
插画:ぽりごん。
译者:梁恩嘉
图源:文学少女心叶酱
录入:魔法少女心叶酱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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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读《跑吧!美乐斯》太宰治 竹久优真
读《蜘蛛之丝》﹙芥川龙之介著﹚ 竹久优真
读《初恋》﹙屠格涅夫著﹚ 竹久优真
读《D坂杀人事件》﹙江户川乱步著﹚ 竹久优真
读《春琴抄》﹙谷崎润一郎著﹚ 鸠山遥斗
读《大亨小传》﹙费滋杰罗著﹚ 黑崎大我
读《第凡内早餐》﹙卡波提着﹚ 笹叶更纱
读《无题》﹙无作者﹚ 竹久优真
后 记
──现实比小说更离奇。
用不着说,这是英国诗人拜伦说的话,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世界其实很无趣,不会发生小说中描述的那种天马行空的事件。
事实上奇迹就是奇迹,就是因为不会发生在现实中所以才是奇迹。
妖怪跟魔物根本不存在,时空旅行也是不可能的事。就连外星人也一样,最好升上中学后就别再相信这种东西了。
这世上没有魔王也不存在勇者,当然大家也晓得魔术师跟可爱的魔法少女也是不存在的吧。
如果相信这种事情的话,那你就生病了,而且我可以断言是那种连医院都治不好、可怕又丢脸的病。
当然用不着说,金发碧眼的美少女突然从天而降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爱的妹妹?很遗憾,实际上的妹妹就只是任性妄为、把哥哥看得比垃圾还不如而已。
至少……至少,隔壁要住着可爱的青梅竹马,或是要有虽然可恨却惹人怜爱的妹妹,不然就是开学典礼当天在转角撞到嘴里咬着吐司的美少女,结果她突然坐到隔壁桌的这种青春爱情喜剧……这种事情连想一想都很虚幻不实。
即使否定这种残酷生活、遭遇意外事故转生至异世界也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我是说万一,转生到异世界的话会变成怎样呢?
就算得到作弊技能,异世界也只是多了一个当不成勇者的家里蹲罢了。
没错,现实世界残酷到不会发生任何事件。梅特林克在《青鸟》一书中述说,幸福就在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之中,但我可没老到有办法察觉到这种事情。
当时的我一边低喃这种事、一边垂著头走在漫长的坡道上。
闹着别扭、满口都是这世界根本没有梦想与希望的牢骚话语。
说个题外话,诸位晓得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舞台、也就是冈山县这个地方在哪里吗?
拥有神户这座华美港口都市的兵库县西方,有着御好烧跟鲤鱼队的广岛县东方,跟乌冬面闻名的香川县隔着大海相连的北方,有着沙丘的鸟取县跟因为出云大社而广为人知的岛根县南方,压根儿就没啥文物特产的地方就是冈山县。
硬要举出特征的话,所谓的冈山县有着「晴天国度」这样的宣传口号。正如其名,它是日本雨天最少的地方。而且冈山县立图书馆是日本使用率最高的图书馆。
换言之,它是一个即使外面是晴天、阿宅们依旧躲在室内沉溺于书中世界的极其遗憾的地区。
而且这里还是冈山县的郊区,就算要认为住在这里的居民已经不是日本人也无妨。我总觉得只要打开电视、就会在上面播放的东京或是大阪京都的事情,感觉起来就像外国那样,是跟自己的生活没啥关系的世界。
我在这种世界角落展开了最差劲的高中生活,事到如今得对何物抱持期待活下去才行呢?
所以根本不用对现实有任何期望,只要沉溺于阅读就行了。沉浸在优美的幻想世界跟悲痛的妄想世界中度日……这样就很足够了不是吗?
从现在开始要述说的事情,就是像这样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故事。
既没异世界也没有勇者跟时空旅行,就连小小奇迹跟杀人事件都不会发生的、极普通的故事。
老实讲,我不太喜欢太宰治这个小说家。
就算在古今中外的小说家之中,他的人气也是数一数二的高,而且长得帅气又受欢迎,才高八斗又是资产家的儿子。
然而这个男人却是如何?挑明了说,他是一个非常渣的人类。
滥用药物、酗酒、不守约定、对金钱跟女人毫无节制,而且有事没事就在那边闹自杀。
他究竟是有何不满啊!
都如此得天独厚了,还想任性到什么地步?
在世上芸芸众生──举例来说就像我这种凡人、或者说更加不如的人类眼中……
──总之就是我很嫉妒。
「厄洛斯兴奋了!」
那个故事就在这种开场白下开始了。
听闻女王大人旁若无人挥舞鞭子的八卦后,厄洛斯按捺不住,当下立刻动身进入有如宫殿般闪烁著华美霓红灯的住商混合大楼,但目标女王大人不巧那天没来上班,所以他只好失望而归。
厄洛斯联络朋友塞里努丢斯,言之凿凿地约好下次要一起去,当天却因为妹妹的婚礼而完全忘记这档事。
婚礼一结束,厄洛斯就头也不回地冲向女王大人的店。
这也是因为朋友塞里努丢斯表示,如果厄洛斯没在约好的开张时间前抵达,自己就会指名他想要点的女王大人。
厄洛斯狂奔。
「今晚我要被鞭打,为了被鞭打而跑!」
距离开张时间还有余裕,厄洛斯差点被诸多诱惑钓走,回过神后时间已所剩无几。
厄洛斯打算抄近路而进入小巷,却在那边被三个男人强暴。﹙这展开也太过分了!﹚
即使如此,厄洛斯仍是不断奔跑,在最后一刻抵达店铺后,塞里努丢斯对他说道:
「厄洛斯,你浑身光溜溜的耶?」
厄洛斯妄想自己跟女王大人的Play,明明还在奔跑却欲火焚身地先脱光了。
「塞里努丢斯,揍我吧!」
在半路上被男人们轮奸后,厄洛斯也觉醒了同性恋属性,会要求塞里努丢斯各种SM玩法。
这也正如塞里努丢斯所望,因此厄洛斯跟塞里努丢斯就在店铺柜台前开始玩了起来。女王大人见状走至两人身边。
「也、也带我一个行吗!」
三人感情和睦地走进炮房。
在挂有「文艺社」门牌、虽然静谧却停不下腐朽脚步的教室里,我刚读完《知耻吧厄洛斯》的这个故事。随后,她探头望向我的双眼。
长著长睫毛又乌溜溜的大眼睛,透过黑框眼镜的镜片闪出光辉。
「想问一下你的感想呢?」
如此说道后,她啪嚓一声眨了眨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我这边。
她是这个社团的社长葵栞,留着黑色短发、戴着眼镜的模样令人联想到文学少女。虽然看起来温顺相貌又不出众,但就我个人而论无疑是正中好球带。我觉得能跟这样的她在社团活动时两人独处才兴致勃勃地入社,但这也是错误的开端。
说起来她的个性实在是太有问题了。
「就算问我感想我也……我可是门外汉唷。」
对喜好文学作品的我来说,可以肯定地说面前这本她在先前的同人志贩售会中找到的小薄本漫画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不对,还不只如此……
「这个基本上不就是BL吗?」
「毕竟没有女生会讨厌BL嘛。」
「这是偏见。不,在那之前我可是男人呐……」
「使用『男人』这个字眼值得商榷吧?毕竟你还是处男吧?」
「就算是处男好了,男人也还是男人。而且这个明显就是限制级的吧?」
两个月前刚成为高中生的我当然未满十八岁。这么一说,她那因沉甸甸果实而鼓起的夏季制服胸口上挂着斜条纹领带,而那条领带的颜色会因入学年份不同而有所区分,绿色的领带证明她今年是二年级。也就是说,想都不用想她也未满十八岁。
「哎,用不着在意这种小事也行的不是吗?」
──真是的,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啊……
我低喃这阵子不晓得重复过多少的话语。环视只有两人的安静社办后,映入眼帘的是占满教室整面墙壁的书架跟无数书本。在老旧的纸墨气味中,午后突然下起的阵雨简直像是在骗人似地放晴,婉约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亮在室内飞舞的小尘埃。这天明明初次创下今年最高温的盛夏纪录,盖在山坡上方的这栋旧校舍室内却吹进宜人徐风,温柔地摇曳著窗边的胭脂红窗帘。
「你好,小栞栞!」
彻头彻尾开朗的声音响起打破教室内的寂静,教室的拉门同时被大力拉开。
简直会让人联想到太阳的少女身材娇小,从夏季制服中伸出的四肢带有淡淡褐色。胸口的领带跟我一样是蓝色斜纹,证明她是一年级的学生。栗色中长发迎风飘扬,之所以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娴淑氛围,是因为她的脚站得比肩膀还宽害的吧。
有如猫儿,或是狐狸般吊起的双眸跟笑容一起眯成细线,跟眉毛一同描绘出两道V字型。
每次看到她这种表情,我总是会加上「嘻嘻!」的配音。当然,她并没有发出这种声音,毕竟只是我在心中低喃而已。
就算保守地说,她──宗像濑奈也是不得了的美少女。
个性大胆待人友好,虽然到处插手管闲事捣乱、却又总是面带笑容。这样的她身边总是洋溢着笑脸,不可能有男生可以不被这种笑容迷倒。
她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什么嘛,优也在啊。」
她压低音调,有些不高兴地如此低喃。
「在这边不好吗?」
「因为呐,你今天放学后不是要跟更纱他们去玩吗?」
「呃,哎……该怎么讲呢,就是那个啦。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们着想……」
「唉……」她叹了一口气,「真是的,是这样的话先跟我说一声嘛。我今天本来打算要跟更纱他们一起去的说!」
「什么嘛,是这样呀……那为什么宗像同学会在这种地方呢?」
「为什么个头咧!因为你没去啊!」
根据听的方式不同,这可是一句会让人有所误解而得意忘形的话语,只可惜她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吧。
「……是吗?对不起。」
「呃,也用不着道歉啦。就算是我,一个人待在那对火热情侣身边也会觉得尴尬的。」
宗像同学的好友,笹叶更纱跟我朋友黑崎大我在不久前成为情侣。那是一对帅哥配上美女完美过头的恋人。当然,身为朋友我会祝福他们两人,但对身边之人而言果然还是会感到有些顾虑。不管是对我,或是对宗像同学来说都是如此……
「啊啊,这个!不就是あみこ&つみこ的新作品吗!」
宗像同学发现放在桌上的那本BL同人志《知耻吧厄洛斯》,语气兴奋地拿起它。
《あみこ&つみこ》这个名字好好地记载在那本同人志上面,对方是足以让宗像同学如此激动的知名漫画家吗?虽然对此感到佩服,但更加强烈的心情却是……
「真、真意外呐……宗像同学也会看……这种东西啊……」
「欸?」
她瞬间吃了一惊,随即双手扠腰挺出单薄胸膛、堂堂正正地如此宣言。
「这是当然的啰!毕竟没有女生会讨厌BL嘛!」
──这是偏见……应该是吧……我有点没信心了。
坐上椅子后,她开始沉迷地看起那本同人志漫画,我无奈地起身去泡即溶咖啡。
我用社办中唯一摆放着的家电用品热水瓶烧开水,有如往常般在各自专用的马克杯里泡了咖啡。先不论我跟栞学姐,宗像同学明明不是这里的社员,却老是会像这样露个脸,还在不知不觉间把专用的马克杯跟大号软管包装的炼乳带进社办。我跟栞学姐一定都是喝黑咖啡,但宗像同学却喜欢喝加了一大堆牛奶跟砂糖的甜咖啡。然而这间社办没有冰箱,因此也没有牛奶。在这种情况下,她喝咖啡时会加入满满的炼乳。当然,只要使用棒型糖包跟可以在常温下保存的奶精球就行了,不过如果是炼乳软管的话只要准备一根就好又不占空间。在户外世界、特别是在意行李量的登山家之间这可是挺有名的小窍门。总而言之对身为阅读爱好者的我来说,那个世界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
「欸,宗像同学,你干脆加入我们的社团算了?我记得之前也提过,目前社员不足,再这样下去一到秋天就会遭到废社,社办也会被收回的。所以现在我们想要社员,就算是多一个人也好呢。而且也不是每天都非来不可,不介意的话就算是当幽灵社员也行的。」
「不过,现在还没事吧?」
「欸?」
「你想看看嘛,意思是直到秋天为止都能自由使用这里。如果在那之前社员还没到齐濒临危机的话,到时候我会考虑的。如此一来,一定能让优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拿到的牌啊,要尽可能好好利用才行呢。」
就这样,她单手拿着咖啡再次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过了一阵子后,宗像同学看完漫画得意洋洋地表示:
「哎,这次的作品完成度也很棒!正是神作!欸我说优啊,这个就是那个吧。是在致敬太宰治的《跑吧!美乐斯》吧!」
她说出这种根本用不着提、理所当然的结论。
不,对于不看书的她而言,能明白这件事就应该要被赞扬才对吧。
「学校上课时有教过《跑吧!美乐斯》呢!」
宗像同学说出这种话后,啊啊对齁──我对忘记这种理所当然之事的自己感到羞耻。
中学时代的课堂上教过《跑吧!美乐斯》。那是我最差劲的回忆,所以才不由自主将它封印在记忆中。
国语教师那阐述信任重要性跟友情价值的上课内容让我大为反感。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毕竟就我的角度而论,教科书中的节录割舍了最重要的部分。
就这点来说,这本同人志《知耻吧厄洛斯》或许可以说是杰作。毕竟它是以没删除重要部分的原文为基础描绘的故事。
我从排列在社办的书架中抽出太宰治的《跑吧!美乐斯》,将它拿去宗像同学那边。
然后,有些臭屁地对她说道:
「欸,宗像同学,知道《跑吧!美乐斯》的结尾最后是怎样吗?」
「咦?记得是……美乐斯他们抱在一起,接着国王大人改过向善后就结束了……是吧?」
「没错,故事确实在这边结束……在教科书上的故事中。」
我一边说,一边坐上宗像同学对面的椅子,将我从书架拿来的文库版书本翻开放到桌上。
「不过,原文那边还有一些后续……」
一名少女给美乐斯献了一件绯红色披风,让美乐斯慌张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友婉转地点醒了美乐斯。
「美乐斯,你身上不是一件衣服也没穿吗?赶快披上那件披风吧,这位可爱的姑娘实在不甘心让大家看到美乐斯的裸体呢。」
勇者整张脸都羞红了。
「欸,这是怎样?」
宗像同学面红耳赤。直到刚才为止明明都一脸没事看着恬不知耻的BL漫画,事到如今才害羞也太迟了。
「在原文那边,美乐斯最后全身赤裸在大街狂奔,最后还跟塞里努丢斯互殴,然后又抱在一起。哎,不过这种结尾放进中学教科书里面的话,肯定会被当成梗玩到爆炸的,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呃,塞里努丢斯……你也早点告诉他啊,感觉像是这样吧?刚才BL漫画结尾的那一幕就是在画这个吧?全裸互殴又抱在一起的……不过呐,为什么太宰治要把结局弄成这样呢?」
「天晓得?虽然这是我的解释,不过美乐斯在前半部分没怎么认真跑又一直说这说那地找借口,在后半部分认真起来狂奔后,就变得不在意自己的模样变得有多难堪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哎,文学上的解释不存在正确答案,也没什么是正确答案,所以只要自说自话就行了不是吗?」
就在我自然而然想用冠冕堂皇的话语做结论时,栞学姐插了嘴。
「不过啊,濑奈亲,太宰治这个男人虽然受欢迎,但其实就为人而论却是一个很麻烦的家伙,所以要小心这种渣男唷。」学姐把我虽然想讲却有所顾虑而没说出口的话语毫不客气地说了出来。「就像美乐斯会跑但太宰不跑这样呢。」
「那是啥啊?」宗像同学表现出有些好奇的态度后,我得意洋洋地说出那段逸事。
「太宰滞留在热海时,朋友檀一雄受太宰妻子所托,带住宿费用过去太宰那边。不过太宰他们却用那笔钱花天酒地,结果变得付不出住宿费用。当下太宰表示『我去筹钱』,把檀当人质留下后就独自离开了热海。」
「啊,跟美乐斯一样。」
「不过,但接下来就不同了。就算到了约定好的日期太宰也没回来,檀跑去找太宰后,发现他跟井伏鳟二在一起悠闲地下将棋。
面对愤怒的檀,太宰治只讲了一句话。
──等人的辛苦,还是被等的辛苦?
据说他是这样说的……」
「……意义不明呢。」
「哎,只是随口敷衍试图蒙混过关吧?这种感觉的逸闻,在此人身上可是不绝于耳呐。」
「太宰就是以当时的事情为基础,写出《跑吧!美乐斯》的吗?」
「哎,《跑吧!美乐斯》本身是以席勒这名诗人的作品《人质》跟传说为原型描绘而成的,但当时那件逸闻无疑也大大影响了内容吧。毕竟《跑吧!美乐斯》也是在这起事件后才写下的。
哎,这个叫做美乐斯的人物,在任何事情上面都任性妄为到不行,又是莽撞地闯进城里,又擅自把朋友当成人质……
美乐斯明明是这种人,却又叫妹妹的结婚对象要以成为自己的妹夫为豪,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真正的勇者。到处闲晃打瞌睡,遇事就找借口,一边找寻自己不奔跑的理由。『我今夜会被杀掉,要为了被杀而跑。』只能说这种台词完全就是自我陶醉呢。真是的,这不是跟热海时的太宰治一模一样吗?
还有,相较于《跑吧!美乐斯》的开场白『美乐斯怒发冲冠』,跟太宰治下将棋的井伏鳟二,其随后撰写的《山椒鱼》的开头则是『山椒鱼悲从中来』,这一点也很有趣。
说不定身为太宰之师的井伏鳟二是在表达当时的心情呢。」
「哎,毕竟是人间失格嘛。」
「哎,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喔。虽然没在这边一一说明,不过像是芥川赏事件啦,还有他跟志贺直哉吵架等等,对于一个人来说已经是无药可救了……不过,不知为何这种人往往才高八斗,又很受女性欢迎呢。这也是神明大人不公平的证据之一。」
在我说这些话时,宗像同学一下子就把糖分十足的甜咖啡给喝完了,所以她起身去泡新的咖啡。相对的栞学姐则是探出身躯,把那对像是要满溢而出的胸部放到桌面对我讲悄悄话。
「对了,竹哔──﹙栞学姐是这样叫我的﹚。你觉得《跑吧!美乐斯》的真凶是谁?」
「真凶?《跑吧!美乐斯》不是悬疑推理小说耶……」
栞学姐平常虽然不怎么阅读,但据说她看的推理小说倒是挺多的。而且听说实际上她的家人中就有一个私家侦探。不过其实跟推理小说中的那种存在似乎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就是,打算杀死美乐斯的人究竟是谁?就是这么一回事喔。」
「打算杀死美乐斯的人……就是迪奥尼斯王吧?除此之外还有别人吗?」
「我呀,在这个故事里感受到在背后蠢动的恶意唷。」
「在背后蠢动……打个比方来说,像是塞里努丢斯熟知美乐斯的个性轻浮又鲁莽,所以怂恿美乐斯暗杀国王之类的……?不过这果然还是不可能的事呐。毕竟美乐斯的个性就是那样,所以谁都晓得他不可能成功暗杀国王的。而且就结果而论,塞里努丢斯也差点被美乐斯胡作非为的行动害死。」
「哈哈哈,原来如此呢。的确,事情顺利的话,就能轻松利用美乐斯这种思绪不周的人吧。不过,这里才是最应该要关注的地方喔。」
栞学姐拿起放在桌上的文库书本,啪啦啪啦地翻页,打开的是三名强盗袭击美乐斯的场景。
「慢著。」
「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一定要在太阳西沉以前赶到王城去,放手。」
「想得美,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再走。」
「我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而且,我仅有的这一条命,现在也得交到国王手上去。」
「我就是要你那条命。」
「呵,那你们是受国王之命在这里等我的了。」
山贼们一言不发,齐操起了棍棒。
山贼们明显打算在这里夺走美乐斯的性命。
「意思就是雇用这些山贼的人是谁?」
「不就是迪奥尼斯王吗?因为在这里……」
「不过,这样会很奇怪不是吗?国王是不信任他人的那种人──」
没错,这件事确实用不着提醒。
「就算美乐斯遵守承诺,国王也不可能洗心革面。如果是国王雇用山贼的话,就表示国王打从最初就相信美乐斯会回来。而且山贼们也从未说过自己是被国王雇用的。不过,感觉上确实有某人暗中指使山贼夺走美乐斯的性命。」
「──那么究竟是谁?」
在第二杯咖啡中加入比刚才还多的炼乳后,宗像同学走回这边。趁她把太烫的咖啡呼呼呼地吹凉之际,我试着拼命思索答案。
宗像同学在一旁啪啦啪啦地翻动文库本,突然说出了重大线索。
「啊,这个人物没出现在教科书里面呐。」
定睛一望,那一页上面描写的是菲乐斯特拉特斯。这个男人是塞里努丢斯的弟子,他对在千钧一发之际抵达城镇的美乐斯说出这样的话。
「已经来不及了,没有用的,请不要再跑了。」
「现在差不多正在执行他的死刑了。啊啊,是您来得太晚了。」
然而,实际上在这之后还要再过一些时间才会执行塞里努丢斯的死刑,所以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何要说出这种话语。或者说看起来也像是千方百计想让美乐斯在这里死心放弃,借此把塞里努丢斯送上死刑台。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我用自己拥有的知识做考察,不久后抵达一个结论。
我对栞学姐展开那个推论。
「──菲乐斯特拉特斯说自己是石匠,身为他师父的塞里努丢斯恐怕也一样……
众所皆知在过去的欧洲中,石匠会用数学编撰出许多建筑方式,而且会以秘密暗号的形式在协会中共享这些知识与技术。
而且这些组织在历史舞台的背后与政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以神秘组织的形式暗中活跃的都市传说更是闻名遐迩。另外,这个神秘组织与天主教会关系不佳,应该有事没事就会遭到敌视才对。而且太宰治也是天主教徒,所以很可能对这个神秘组织有不好的印象。
那么,假设这个菲乐斯特拉特斯无疑也是这个神秘组织的一员,而且他或许也认为不能让迪奥尼斯王这种愚昧国王一直掌握实权,所以一直在暗中行动也不一定。
不过,这个想法却在师父与弟子之间出现对立。迪奥尼斯王的愚昧,显然会在不久的未来引来国民的不信任并且发生政变。师父的意见是要等待到那个时候,但年轻的菲乐斯特拉特斯却认为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才行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心生一计。
他煽动塞里努丢斯那个做事欠考量的愚蠢朋友美乐斯,借此引发事件。美乐斯的计谋会失败早在算计之中,而讲义气的塞里努丢斯则会为了守护美乐斯而献上自身性命。迪奥尼斯王一旦无视充满爱的友情剧处死塞里努丢斯,就会一口气让国民感到同仇敌忾,如此一来就能同时除掉跟自己意见相左的师父,并且煽动国民一气呵成地引发政变。菲乐斯特拉特斯是这样认为的,就他的角度而论,可以说美乐斯回归是他最不希望出现的结局。
因此他试图夺走美乐斯的性命……
然而,菲乐斯特拉特斯的计谋却失败了,而且迪奥尼斯王也没愚昧到那个地步。这就是菲乐斯特拉特斯犯下的最大失误。
国王痛改前非,就结果而论变得不需要政变,然而菲乐斯特拉特斯究竟会如何看待这个结果呢?或许在迪奥尼斯王身故后,他打算摆上自己能够掌控的继承者,企图暗中支配国家也不一定……」
察觉自己不由自主得意忘形口沫横飞后,我顿时觉得蠢到家了。
「无此可能,太宰怎么会想写这种荒谬的故事嘛。」
我如此自我吐槽,栞学姐则是用贼兮兮的眼神望着我。到头来她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用巧妙的话术诱导我,我则是照她心中描绘的那样做出考察。看到我开始热烈地阐述自身的理论后,她就露出笑容。
好一个可怕的人──我只能叹息。到头来我只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罢了。
「啊,下雨了……」
宗像同学忽然喃喃低语。我望向窗外,在不知不觉间下起来的雨渐渐变大起来。
虽是自夸,我仍是想要称赞未雨绸缪的自己。就算尚未进入梅雨季节,凡事谨慎的我早上仍然有带伞过来。
把窗户关上吧──如此心想的我走向那边,不过把窗户完全关上时,我看见窗户另一头有个穿西装的男性教职员跑了过去。在突如其来的西北雨中,那个人将公事包举至头顶跑了过去。黑框眼镜完全湿透,大颗大颗的水滴夺去视野。
那个男性教职员并不是这所艺文馆高中的老师。当然,才刚进高中就读的我不可能记下这间学校所有老师的面孔,我甚至可以自信地说自己是脸盲。
然而,我却有理由能够肯定地说那个男性并非这间学校的老师。
那个男性教职员绕过建筑物,奔向这栋旧校舍的玄关。
我看准时机,在那个男性教职员即将抵达文艺社社办前,从教室门扉那边对走在走廊上的男性教职员喊了一声「奥老师!」。
那并不是表示年长男性、也就是大叔这个意思的发音,而是在发音时把重音放在「奥」这个字上面。
被我用一声「奥老师」叫住后,男性教职员透过眼镜讶异地瞪圆眼睛。
「喔,是竹久啊!」他说道。
「你在这里干么啊?」
「毕业生来母校露脸需要理由吗?」
「如果是中年人奥老师﹙意指大叔的发音﹚的话就需要吧?有可能被认为是危险人物……话说你是这间学校毕业的啊?」
「我才二十多岁,不是大叔吧!而且我有好好得到允许才过来的喔。」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淋湿的公事包朝我头部轻轻赏了一击。下次找机会去那个叫啥教育委员会之类的地方抱怨他是暴力教师吧。
宗像同学轻戳我的手臂询问「是谁啊?」。
「啊……这个人是我中二时的班导。哎,叫他奥老师﹙大叔的发音﹚就行了。」
在这边他又用公事包敲了我的头一次。
「刚才的发音怪怪的,你是故意的吧!」
「哈,露馅了吗……再次向各位介绍,这位是我念中学时的班导奥山老师。他是理科老师,也是摄影宅。」
「用不着说明到这个地步。」
他再次挥起公事包,不过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老是吃下相同的攻击,所以在这边华丽地闪了过去。
「总觉得你们两人很要好呢。」
「「哪里要好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吐槽宗像同学的低喃。
中学时代曾是班导的教师──奥山老师,是被大家亲切地叫成「奥老师」的教师。顺带一提,这个外号是我取的。原本只是在奥山这个名字的头一个字、「奥」的后面加上敬称而已,不过本人不在场或是觉得烦的时候,大家都会用表示中年男性的发音来称呼他。
奥老师很友善,所以不太有教师的架子,甚至有说法指称他之所以老是待在理科实验室就是因为在教师之间遭受排挤霸凌之故。
「那么,所以说你是过来干么的?」
「呃,明年的考试说明会有事要讨论,我今天才会来这里的喔。啊,我是今年三年级的班导呐。」
「那还真是可怜……」
「哎呀,一点也没错呢。」
这个教师讨厌工作,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当老师的,是跟热血之类的东西没啥缘分的存在。
「然后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所以我就像这样怀旧地在校舍里散步。」
他一边眺望社办内部,一边缓步而行。
「这个地方也都没变呐……」
他感慨良多地低喃。
「欸……奥老师该不会是……文艺部的吧?」
「嗯,这个嘛,我并不是文艺社的呐。」
「那为什么对这个地方感慨这么深呢?」
「我使用这里时,文艺社因为社员不够而废社了喔。」
──文艺社老是这样吗……我在心中如此低喃。
「所以,哎,我用过这里的社办啰。」
「是摄影社……之类的?」
「嗯,哎……是秘密。」
既然说是秘密,我就没继续追问下去了。毕竟这件事我也没啥兴趣知道。
奥老师绕了一圈后,将附近的椅子拉过来坐了上去。身为社长的栞学姐立刻泡好咖啡递向那边。虽然只是在客人用的纸杯里泡即溶咖啡,但那副模样实在很不像是她,简直像是在表演面面俱到的女孩子似的。
「请用,趁热喝。」
「啊啊,谢了,你真体贴呢……」
她用眼镜模式笑咪咪地露出微笑,我晓得奥老师都一把年纪了,却有那一瞬间对这副模样看得入迷。然而他立刻回过神,有如要隐藏害羞般将脸庞别向一旁。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竟然会进文艺社呐……」
「还,还好啦……」
我如此说道试图打马虎眼,实在没办法望向栞学姐那边,压根儿就不愿想像此时此刻她是用何种表情看着我的。
「啊,欸欸奥老师!」
宗像同学说道。不愧是她,适应得还真快,明明是初次见面却立刻用外号向别人搭话。
「欸欸,优以前看书的方式就是这么乖僻的吗?」
「呃……也没有这回事吧?因为我当班导时,这家伙完全是不看书的呐……竹久,你是那个吧,三年级时才开始看书的……」
「啰嗦给我闭嘴。」
我用平板语调出言制止。
「哎,不过嘛……要说他乖僻的话是很乖僻呐……」
奥老师如此说道,发现宗像同学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看的同人志漫画书《知耻吧厄洛斯》后,他啪啦啪啦地翻动页面。这种同人志如果被奥老师以外的教师发现,就会被第一时间没收吧。
「欸,你们觉得太宰治是自杀的吗?还是觉得是他杀呢?巧的是今天六月十三日是太宰治的忌日。原本被视为忌日的樱桃忌是六月十九日,但那是缘自尸体发现的日子跟太宰生日而订立的纪念日。实际上死亡的日期一般认为是今天六月十三日,或者是十四日。机会难得,来聊一下这种话题也不错吧?」
「喔,太宰的……忌日啊……」
「怎么了,竹久。你有不满吗?」
「不,没什么……」
──说到不满……或许不是没有吧。与其说六月十三日是太宰的忌日,不如说也是我的生日。当然,并没有任何人对我说声恭喜,不过我对此事也没有怨言。话说回来我也没把自己的生日告诉过在场之人。
以前我曾经因为生日跟太宰的忌日同一天这样的理由、而被别人一度说成「太宰投胎转世」。对于讨厌太宰的我而言,没有比这个更不名誉的事了。
「欸,对了,那个叫太宰的人是怎么死掉的呀?」
宗像同学询问了事到如今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为了跟不上话题的她,我姑且做了简单的说明。
「太宰治在一九四八年六月十三日,跟情人山崎富荣在玉川上水跳水自杀。而且这一天也是在杂志上连载的《人间失格》最后一回的刊载日。
《人间失格》这个故事,一言以蔽之,有很多部分就像太宰本人的自传。当时的报纸报导它就是太宰本人的遗书,所以当然变成了热门话题。它是在那之后直到现在为止贩售了大约一千二百万部的超畅销书籍,而这部作品的狂粉也不计其数吧。」
「啊啊,不过还真可惜呢。这么热卖的话一定会收到很多钱过着爽翻天的人生说,死掉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呢……」
「一点也没错呐,可是……」
我话才刚说出口,栞学姐就有如要抢台词般把话接了下去。
「关于太宰跳水自杀这件事有许多疑点唷。有一个说法是,他或许是被情人富荣杀掉的。
遗体是在六月十九日发现的。巧的是太宰诞辰的这一天,是他失踪后的第六天。
两人被红绳绑在一起,在互相拥抱的情况下被插在河底的木桩勾住。
富荣的遗体露出承受剧烈痛苦的表情,然而太宰的死相却很平和,也看不出什么溺水的痕迹。另外,太宰遗体的脖子上甚至留有遭到勒毙般的痕迹唷。
换言之,据说太宰在跳水前不是已经死亡或昏迷、就是呈现烂醉如泥的状态呢。在跳水自杀的地点有发现威士忌空瓶跟氰化钾的空瓶。」
「换句话说……意思就是那个情人让他吃下毒药,再用红绳将两人绑在一起伪装成殉情自杀吗?」
「这个嘛,只有天晓得吧。」我接着说道:「富荣勒毙的,跟掉落的氰化钾瓶子无关,单纯只是跳水自杀前烂醉到放不下威士忌的瓶子,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或许只是宗像同学希望其中最戏剧化的可能性是答案而已。」
「我想这种事情时……并没有希望就是那样耶……」
「不过现场就是像这样掉落了这些东西喔。只要这么一说,人就会自然而然觉得必须把这些道具都赋予作用、将一切联系在一起才行。毕竟只是河边有一支瓶子而已,或许只是某人丢弃的,又或者是从某处漂来的也不一定。」
「可是呀,当时的纪录也留下这种东西。」
栞学姐如此说道。她站起身躯,在丰满的胸部前方双臂交叉,一边缓缓走在我们周围,一边宛如名侦探准备解说事件真相似地说明当时的情况。就没有翻阅某种资料、而是从脑袋中抽出记忆而论,一字一句都过于鲜明了。
「根据当时的纪录,跳水自杀的现场有猛力踩下竹屐的痕迹,还有用手扶住试图避免滑落的痕迹。就算事件发生后经过一周、而且期间还下过雨仍是留下了这些痕迹。或许是当事人激烈地反抗拒绝跳水,又或者是死到临头果然还是感到害怕而挣扎,关于这一点并不清楚。
不过,在现场搜证的一名叫做中畑的和服商人,曾对警察所长表示『我不认为这是纯粹的自杀事件』,而所长也说『现在已经发表是自杀、也就是殉情的消息了。事到如今在那边说这说那的也没什么用。其实身为警察,事件中也存在着让我无法接受的疑点』。
警方表示就算疑似他杀,却也已经当成结束的事件处理掉了。」
「欸,小栞栞,太宰的情人,富荣?如果是那个人杀掉太宰的话,那动机会是什么啊?」
「『来谈一场爱得死去活来的恋爱吧?』据说太宰这样说过。」
我把那句名言告诉她。
「正如字面所述,富荣或许就是爱得死去活来呢。毕竟对象是那个时代最受欢迎的作家,而且外表也很有魅力。既然喜欢上这种对象,就需要某种程度的觉悟才行吧。举例来说就像对这种对象动了真情,事后却晓得自己只是被按捺不住情欲的色情猴男玩弄,所以就杀掉对方自己也去死──这种病娇般的展开也是有可能的唷。」
「嗯。不过,能这么喜欢一个对象或许让人有些憧憬……」
「还是算了吧濑奈亲。你是那种就算丢著不管也会被大家喜欢的存在,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去喜欢渣男呐……」
「那么,我也来说一些有理科教师风范的意见吧。」
此时,制造话题契机却始终保持沉默的奥老师开始述说。
「那么,关于太宰的死因,用不着说日本当时的验尸技术尚未成熟。不过,如果有近几年进化的科学技术,也用不着说事件会真相大白吧。
然而问题在于如今都已经过去五十年了,就连用来调查事件的材料都不复存在了。能做到的事情,顶多也只有从所剩无几的资料中用科学知识再度验证吧。
那么,最大的问题可以列举出两点,那就是从死亡后到发现尸体为止经过了六天之久,还有发现尸体的现场跟跳水的现场距离并不远。」
「这……也就是说有不对劲的地方?」
「太宰的遗体是在穿着衣物、遗体损伤也很少的状态下被发现的。意思就是太宰的遗体沉入河底,然后在河底缓缓漂流。
通常跳河自杀时,人会挣扎然后喝下大量的水,然后肺部被水填满进而沉入河底。不过就像刚才提到的那样,富荣的死状痛苦万分,但太宰的表情却很平和,可见太宰并未因为溺水挣扎而喝下大量的水。」
「意思就是说,果然还是先被杀掉的?」
「并非一定是这样喔。或许只是喝到烂醉、连挣扎都没有而已。」
「是呐,就现阶段而论只能不予置评。
不过总而言之就是这样,遗体在漂浮的状态下移动至发现尸体的现场恐怕用不了一天。如果是六天后发现遗体的话,原本应该要漂流到更下游的地方才对。也就是说,遗体果然还是一度沉入了某处。」
「举例来说,就像抱着重物沉下去……之类的?」
「不,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呐。人类一旦死去,水就会随着时间渗进肺部,并且在不久后沉入河底。遗体沉进水里后会在体内产生瓦斯,然后再次浮上水面。不过就算这样好了,考量到当时的六月十三日到发现尸体为止的气温,以及期间下过雨的情况,水温应该相对暖和才对。既然如此,花六天才浮上来果然还是花太多时间了。」
「真是的,急死人了!到头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嘛!」
宗像同学被奥老师又臭又长的说明搞到失去耐心﹙或者说是跟不上话题﹚,急着催促他说出结论。
「──人家是这样说的喔。年轻人的时间流速跟奥老师﹙大叔的发音﹚的不一样。成人长篇大论会被讨厌的,差不多该做结论了。」
虽然有点不情愿,奥老师仍是一句「那么」做出总结。
「太宰恐怕跳水后没多久就心肺停止,没多久就漂到发现遗体的现场附近,然后在那边被勾住了。」
「被勾住?」
「没错,被水里的树根呐。」
「水里的树根?」
「发现遗体的现场新桥附近,其河里是呈现中空状态的唷。没错,剖面图就像圆底烧瓶那样呢。树根沿着河边生长,在水里四面八方地延伸开来。两人的遗体被树根勾住,在那边肺部浸满水沉入河底。
然后体内累积瓦斯准备浮上来时,却被空洞的天花板部分卡住,又花了一些时间才浮上来,事情就是如此。而且,溺死的尸体有时会浮现脖子被勒住般的纹路……哎,就是这种感觉吧?」
「嗯──所以结果是怎样啊?太宰是被杀掉的?还是自杀的?到头来这边究竟是怎样啊?」
宗像同学明明要别人快点解说,却又露出无法接受的模样,所以我补充说明。
「哎,脖子有被勒住的痕迹,按照惯例只是误会罢了。说起来关于这个部分,打从最初就全是矛盾喔。就算太宰喝醉好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富荣也不太可能掐死太宰。而且话说回来根本也没必要准备氰化钾。
那么,如果是因为氰化钾而死亡的话,就像奥老师说的那样,尸体会沉入水中然后再浮起来,但富荣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既然如此,尸体有很高的几率会被立刻发现,如此一来死因是氰化钾的事情就会立刻穿帮,所以就更没必要伪装成殉情自杀了喔。
然后,接下来换成我的见解,虽然是我这个并非理科老师的文科生的考察就是了。首先,《人间失格》根本不是什么太宰的遗书。根据事后发现的资料指出,《人间失格》在完成后直到发表为止反复润稿过无数次。接着,说到实际上的遗作,其实是一本叫做《goodbye》的小说。最终变成断尾作的这本小说当时还在撰写中,所以我觉得是太宰失去身为作家的自信心所以才打算自杀的吧。
《goodbye》这个书名也有内情,这本小说是在第十三话断尾的,太宰调查了很多基督教的相关资讯,所以我觉得这个不祥的数字也很有他的风格。用不着说,十三这个数字在基督教中很不祥,所以太宰也把殉情日期配合在十三日吧。
也就是说,我觉得太宰果然还是自杀的,这个不是什么杀人事件喔。」
在我的意见下,宗像同学总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奥老师也默不作声大力地点了一下头。
眼看着问题就要解决了……不过,我们社团的社长栞学姐,依旧不肯如此轻易地让故事画下句点。
「不,这个是千真万确的杀人事件唷,而且还是连续杀人……我虽然想要求处死刑,但犯人却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死亡,所以事件只好陷入一团迷雾之中,就只是如此而已。」
「怎么可能啊,如此一来不就变成富荣其实并不是真心想去死的了?再怎么说这也……」
「不,竹哔──不是这么一回事喔,杀人犯是太宰治这边。太宰打算杀掉富荣,独自苟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唷……」
「欸……」
「试着思考看看吧,就像最初濑奈亲也说过的那样,只要卖出小说活下来,他就能变成有钱人过着爽翻天的人生喔。
再来就是《人间失格》这本在发表前再三润稿推敲的小说。它是太宰本人也相当有自信的作品不是吗?
在刊载其最终回的当天,如果作者试图自杀的新闻登上报纸的话,究竟会有多少人对《人间失格》这个故事感到好奇呢?不,实际上成为话题的这本小说在日本文学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热卖书籍。唯一算错的地方就是,那些利润没能成功落入自己手中。
不如说《goodbye》或是十三这个不祥数字做得太过火了。在自己真心想去死的状况下,埋这个梗不会有点盘算得太冷静了?」
「也就是说,太宰治自己是殉情未遂,未遂……这么一回事吗?」
「如果是自杀未遂的话,书就会大卖。这种事太宰自己在过去做了四次,而且每次都食髓知味。
说起来太宰也是假自杀的惯犯吧?毕竟他突然就来个《晚年》当作出道作品,而且本人有云写了那本书就打算去死……似乎是如此不是吗?
不过,每次都是迷恋太宰的女人丧命。他至今为止究竟亲手杀掉多少女人、然后再伪装成殉情自杀的呢……
玉川上水的那时不也是如此吗?记得富荣死状痛苦万分吧?
坠入爱河的女人跟心爱男人一起殉情的话,真的会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死掉吗?不过如果是头部被心爱的男人压进水里窒息而死的话?为了伪装成殉情而刻意准备了威士忌空瓶跟氰化钾瓶子的话?」
我很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不过,再怎么说我也不愿相信这种推理。
应该没人会对太宰「人间失格」这件事有异议吧。
就算是大肆主张自己讨厌太宰的我,也无法点头同意那种意见。
其实我不是讨厌太宰,只是因为他那过于得天独厚的优秀才能而闹别扭罢了。
只是对那种才能投以欣羡目光,否定对方借此安慰平凡的自己而已。
然而,为何栞学姐有办法对太宰做出如此严厉的推理呢?
她的这种黑暗面,跟太宰治那永远成谜的死因让阴暗氛围笼罩在四周。为了扫去教室内的这种气氛,我决定一如往常地说出那句台词。
是某个朋友说过的话语。
──哎,有未解之谜存在,这个世界会比较有趣。
我用这种厚脸皮的话语替这天的社团活动做总结。
窗外依旧下着雨。
在玩手机的宗像同学叫住我。
「啊,欸优啊。今天更纱他们去那家咖啡厅,说是法式可丽饼好吃到爆唷!」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啥啊?你在说什么呀?说起来如果你今天不拒绝更纱他们的邀约,我应该也能一起去吃才对耶!关于这个结果,你有好好地感受到责任吧?」
「呃,再怎么说这也……」
「哎,算了。我们现在就去吃那边的法式可丽饼吧!欸,小栞栞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今天要先回去啰!」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拉着我的手臂离开挂着文艺社门牌的教室。
然后,我们抵达了一家叫做莉莉丝、气氛有些闲静的咖啡厅。关于那家咖啡厅下次有机会再详述,不过那家店的法式可丽饼确实好吃得无可挑剔。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宗像同学居然在那一天说法式可丽饼她要请客。
宗像同学一有机会就找理由强迫我请她吃甜点,但这样的她却请了我比平常还昂贵一些的法式可丽饼,因此我质问了她这么做的理由。
「欸……因为今天是优的生日吧?」
「欸……我告诉过别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吗?」
「呵呵──」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用眼睛跟眉毛描绘出两个V字。
「你今天早上有推文说气球飞走了吧?」
──关于此事我确实心里有数。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更想问她为什么了。众所皆知,在Twitter中设定成自己生日的那一天页面会飞出气球,然而宗像同学会知道我的Twitter账号实在很奇怪。当然,我自己也没有告诉过她,也不认为真实身份会单单因为YUMA这个网名而露馅。然而……
「说起来用YUMA这个真名自称,也真是好搞定呢。像是优喜欢的东西啦,或是居住地区在冈山啦,只要输入这些情报就会立刻跳出结果唷。而且说到优在Twitter上的推文,居然是书本的读后心得……而且还全是非常偏激的文章,一发现就能立刻锁定是你唷。」
──真是的,我无言以对。而且,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些事情会全部泄漏到宗像同学那边,也感到忐忑不安,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呃,是从何时……」
「嗯。哎,发现的时间挺近的就是了。啊,对了对了。优的追踪名单中有一个叫做『NANASE』的账号,那个就是我唷。」
我连忙取出手机确认起追踪者名单,轻易就从为数不多的追踪者中发现「NANASE」。那是一个连头像跟签名档都没设定、简单过头的账号,虽然有追随一些人,却没有主动发过任何推文。而且,就连账号本身也是最近才创建的,所以可以说它就是专门用来监视我的账号吧,我觉得自己以后得小心发言才行了。
「啊,这么一说你刚才觉得有点讨厌对吧!因为太宰治的忌日跟自己生日同一天。」
「你还……真清楚呢。」
「这点小事当然明白啰。不过呀,这种时候用稍微不一样的角度去思考比较正向喔。至少对太宰的粉丝来说,会一下子就记住优的生日嘛!托这件事的福,我也一口气记住了太宰忌日这个在人生中绝对派不上用场的资讯喔。」
如此说道后,她结好帐﹙真的请我了﹚离开店铺,大步大步地走在前面。
然而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边说出这种话。
「明白吗?这样你就欠下人情了,我生日时要还三倍唷!知道没!」
如此说后,她一如往常眯眼一笑。
真是的,至今为止我究竟是欠了她多少人情啊。
傍晚略微凉爽的风儿吹来,温柔地摇晃路上的水洼表面。
「这么一说,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呢。」
我如此低喃,走在她身后不远处。
我决定以后要抬头挺胸这样说。六月十三日,这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太宰治的忌日。
就这样,我替这天又制定了另一个纪念日。
宗像同学说法式可丽饼很好吃。
所以今天是法式可丽饼纪念日。
盗贼犍陀多作恶多端,天经地义地坠入地狱。此时在他面前垂下一根蜘蛛丝,那是他生前唯一做过的善行、没有杀死蜘蛛造成的。只要爬上那根蜘蛛丝一定就能脱离地狱,犍陀多如此心想爬了上去。下意识地向下一望后,他发现连其他罪人都爬上了那根蜘蛛丝,如此一来这么细的丝线一定会断掉的──如此心想的犍陀多才刚大吼「这根蛛丝可是咱家我的!谁让你们爬上来的?快滚下去!滚下去!」,手边的丝线就立刻断掉,他也因此坠入黑暗深渊。
用不着说,这是讲述因果报应的故事。
它是日本最知名的小说家之一、芥川龙之介的名著,也是芥川初次写给儿童看的文学,恐怕任何人都曾经接触过这个故事一、两次吧。这个故事参考了保罗•卡鲁斯这名美国作家的著作《Karma》中的一篇文章,日文版的书名是《因果的小车》。也有人说是参照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马助夫兄弟们》一书中由格露莎讲述的故事〈一根青葱〉。此外像是瑞典作家的《主与彼得圣徒》或是意大利民间传说《圣加大利纳》,以及日本各地流传的《地狱的红萝卜》等等,存在着许多类似的物语。然而,我初次好好阅读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只是中学生,根本无从知晓这种知识;而且我按照自己的喜好阅读这个短篇故事,自以为是地有了错误百出的感想。
──佛祖真低级。
我垂著头走路……
我在种了樱木行道树的坡道上独自步行,老实说心情差到极点。
我念中学时坠入情网。我跟她总是待在一起,而且因为某个小理由,我也有一定的自信相信自己会跟她进展得很顺利。
我们报考了同样的高中,预定要过着幸福快乐的高中生活。然而我却名落孙山,只有成绩优秀的她合格,我们两人变得要各分东西去念高中了。
时间限制突然摆到面前,这种暧昧的状况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我如此心想,所以把她找出来告白了。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呢。」
……被甩掉了。
轻易被心仪对象抛弃、高中考试又落榜的我,随便找了间备胎高中就读。然后在开学典礼那天的早上……我睡过头了。
明明是开学典礼,家里却没半个人肯叫醒我。早上起床时,家里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人。
我连忙离开家里却没赶上电车。下一班电车明明是早上的通勤高峰时段,却得等上三十分钟才行。乡下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它的。
我搭上三十分钟后的电车、在开学典礼举行的八分钟前,来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东西大寺站」北口这个根本搞不清楚方位的地方。
──我跑了起来。
在半路上变成种有樱木行道树的坡道,我以后要就读的艺文馆高中、其身影就耸立在那遥远的坡道上方。这么不方便的地方为啥会有学校啊──就算要如此提问也于事无补,如今除了奔跑外还能怎样呢?
不过,人就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思考无聊的事情。
念这间根本不想上的学校究竟有何意义?每天上这间没有她在的学校有何意义?事到如今就算开学典礼没迟到好了、就会有某种幸福造访我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部都是NO。
我停止奔跑、开始有气无力地走起路。下意识地抬起头后,眼前是一棵在樱花怒放的行道树中唯一长得歪七扭八简直像是枯树般的樱木。这棵树是只有它错过了花期,或是原本就开不了花呢……?总之我在这棵树上面看见自己的影子,感觉像是在暗喻我的高中生活似的。我将那棵树……
「喝──呀──!」
砰磅!沉闷声音响起,后脑杓同时感受到剧痛。
我不由自主蹲下来后,脚步声轻快地响起从我旁边通过。然后我抱着后脑杓,有如追寻那道步伐般瞥向坡道上方。
当时或许是我初次抬头仰望天空……
依然残留着寒意的春季天空万里无云,丝毫没有恶意的淡黄色太阳散发耀眼光辉……实在是太耀眼了,令人无法直视。
一丝光线从太阳那边笔直地伸向地上,不久后一边钻过少女栗色长发的碎发间隙,一边落至地面。
停在坡道中间、回头望向这边的她有着淡小麦色的健康肌肤。有如狐狸般吊起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跟眉毛一同描绘出两个V字型。
还没穿习惯的西式制服外套没什么皱纹,所以肯定跟我一样是艺文馆高中的学生。领带是蓝白条纹。领带会根据学年不同而更换颜色就是这所学校的特征之一,少女的领带跟我一样是蓝色的,由此可见她跟我一样是一年级新生。她很有男子气概地用左手拎住皮书包扛在背后,那个恐怕就是刚才殴打我后脑杓的物体吧。
「欸,你要迟到啰?」
用活泼的语气如此叫道后,她再次用眉目挤出两道V字形。
我仿佛听见了「嘻嘻!」的声音。当然,实际上她并未发出这种声音,但我还是在心中添加了这个音效。大家肯定都会这样做的,她那个述说着「嘻嘻!」笑声的微笑就是会让人这样觉得。
她再次回头望向坡道上,百褶裙也随后转了半圈。接着,她笔直地开始奔驰。
跑走的她,后面的头发充分地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光辉,强而有力又韧性十足地弹跳着。每根发丝都相当结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只要沿着它们爬上去、不久后就能脱离地狱抵达极乐净土的蜘蛛丝。
我变得没办法思考任何事情,在原地呆呆站立了好一会儿。虽然不晓得实际上是不是只发生了几秒钟的事,但回过神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读了自己喜欢的小说家村上春树的某个超短篇小说,所以总是在思考如果在某个晴朗的四月早晨遇上百分百女孩的话,该如何向她搭话才好。然而当这种事真的发生时,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硬要找个借口的话,那就是跟我预定的情境实在是差太多了。
上课铃声响起,确定完全迟到的我总算迈开步伐。
眼前有一条手帕掉在坡道途中,不晓得是谁的东西。那是一条有着枫叶图案的白色手帕。虽然觉得在樱树底下捡到枫叶图案的手帕实在很杀风景,但我却可以确定那条手帕就是先前那个「太阳少女」的所有物。不,其实就算不是她的东西也无所谓,只要能让我用一句「你掉了东西唷」向她搭话就够了。枫叶图案的白手帕,对我而言就是象征幸福的黄丝巾。不,我甚至觉得它可以说是命运红线般的存在。
我拾起那条手帕塞进西式制服外套,开始冲上坡道。
这所学校就盖在山坡上,只要钻过校门进入正面的校舍立刻就会看到鞋柜。从那栋新校舍后面沿着登山步道前行会出现一道长长的阶梯,沿着那道阶梯向上走又会出现两栋校舍。从正面的新校舍依序向后算、愈是里面的建筑物就愈老旧。
我冲上空无一人的阶梯来到最上面后,那儿是一座小广场,正面有一间大食堂,在左手边可以看到体育馆。开学典礼就是在那栋体育馆办的。
开学典礼早就开始了,只有一张折叠椅空荡荡地没人坐,我走向那边。我虽然无所适从地朝四周张望,却没有任何人在意有人迟到。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我只不过是配角罢了。
然后,所谓的主角一定是他这种存在吧。我连忙入座后,坐在旁边的男学生在一句「新生代表」的话语下走到众人面前。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入学考试成绩第一名的学生吗?而且定睛一看,还是不得了的大帅哥。
可以用美貌来形容吧,五官端整到简直像是画在少女漫画封面上似的,长相比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大明星的平均值还要有男子气概一些,不论在任何人眼中都只能称他一声帅哥……而且八成也跑得很快吧。如果这就是入学考试成绩第一名的新生代表,那上天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神明会满不在乎地赐予一个人一大堆优点,相形之下却是啥也没给我,不如说一无所有的我就是为了被嘲笑而存在的。神明这种玩意儿就是如此低级的存在吧。
黑崎大我,新生代表如此自称。现充中的现充,好一个适合现充王者堂堂正正的名字。我实在太不甘心,所以决定给予他新的名号。他是现充中的现充、现充王者,所以就叫「现充王」吧。这个名字源取那个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的「李尔王」。那位伟大王者被周遭之人舍弃,最终悲剧性地死去。我把这一丝心愿贯注在黑崎大我身上,赐予他「现充王」这个名誉的称号。
开学典礼结束,众人被领至教室,只有我一人被叫到教职员室。用不着说,因为我是刚举行开学典礼就迟到的唯一一个人。
我的班导是一个叫做原田良照的男人,他像是领悟人生一切事物的人类般,用自大的口吻对我长篇大论地说教。你也不是足以领悟人生一切事物的人物吧──虽然如此心想,不过我当然没有说出口。仔细一看,他的实际年龄差不多是三十多岁左右,但头顶那片寸草不生的沙漠却酝酿出年纪不详的感觉。他虽然年轻、却也对自己的头皮感到烦恼吧。我决定给予年轻却抱持头皮烦恼的他「油亮亮」的名字。
我刻意无视态度激昂说教个不停的他,一边天马行空地想像面前这名「油亮亮青年的烦恼」,一边撑过这段时光。
一年A组普通科、特别升学班的教室,就在校内离玄关最近的新校舍内。因为说教之故,我独自一人略微慢半拍地抵达教室时,感到这边已经出现了几个「小圈子」。大家在吵杂的教室里,各自分成光靠外表就能在某种程度上猜出类别的群组,并且各自聊起天。
黑板上写着座位跟名字。总之根据黑板上的座位表,我的座位就在教室最左边的倒数第二个位子。那个一点也不特别的场所就是为了我而准备的,我什么都没想地坐上那个位子,把东西放到桌上。
我环视教室内部,四处都是初次相见的人,为了寻求各自的新同伴而交谈著。
过了一会儿钟声响起,班导油亮亮原田也几乎同时走进来,教室内的大家都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微秃男口气很大地讲述像是老套的打招呼啦,还有听腻的注意事项跟心得之类的事,这类话语愈听就愈是浪费时间,所以我眺望了整间教室。
这也是因为我在心中某个角落抱持着小小的希望。说这种话可能会被大家取笑,但我却觉得自己今天早上遇见的那个「太阳少女」说不定是跟我同班的学生,如此一来或许就会出现「啊,是刚才的!」那种命中注定的邂逅。即使在漫画中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但实际上打从最初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我的人生中果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不过,我可是那种雁过拔毛的人,所以在教室最右边的最后面发现了天使。她有着通透白皙的玉肤,五官清晰简直像是暹罗猫一样气质出众,略微丰满的唇瓣散放着光辉……然而长发却很柔软的样子,而且染成明显用天生发色解释不过去的明亮色彩。眼瞳甚至带有日本人中罕见的青冷色调,看起来神秘感十足。裙子的长度则是短得让人吃惊。
哎,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副婊子样。才刚开学的一年级生就敢公然做出这种程度的打扮,胆量还真是不小。这间学园原本不是升学高中,而是致力于艺术跟文化教育的领域,所以有美术班或是音乐班等等的学科。哎,真要说起来的话,有很多偏差值低的学生。升学班光是存在于这种学园中、就已经是会遭到其他学生怨恨的异样存在了,才刚开学就做出这种可以被视为「这个人很嚣张」的打扮有可能会遭受孤立,可以说这个判断很轻率吧。
然而,她也是让我觉得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的天菜。那雪白的肌肤让我联想到全新的橡皮擦。哎,虽然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对全新的橡皮擦有一种不寻常的癖好。首先是那个八角尖尖的造型。尖角透著光线看就会白皙到像是透明似的,但摸起来却意外地柔软。没错,全新的橡皮擦尖角就是傲娇。全新橡皮擦的好处还不只如此。试着把套在橡皮擦上面的纸套拿掉看看,内侧好像会有一点粉粉的,摸起来非常地滑嫩。我有个癖好,有时念不下书时会拆掉橡皮擦的纸套,一边享受里面的滑嫩感一边集中精神。
我试着在妄想中拆掉她的纸套,享受里面的滑嫩感。
我望向写在黑板上的座位表,确认她叫做笹叶更纱这个名字,然后同时给予她「橡皮擦天使」的名号。头一个浮现脑海的念头是「橡皮婊子」,不过这个名字给人的印象未免过于情色,看在她是美女的面子上我决定采用「橡皮擦天使」这个称呼。
或许我不由自主看得入神吧,虽然不晓得我注视她多久,但她没多久就察觉到我的视线而回望这边,两人的视线也撞在一起。
我胸口剧烈一跳,简直像是在那瞬间坠入情网似的。我觉得说不定自己命中注定会在这里与她相遇。而且橡皮擦天使略微歪头,朝我微微一笑。那个表情意外地僵硬。虽然有些生硬,却拼命挤出绝对没有恶意的亲切笑容。
我连忙打算做出某种回应。就在此时,我感到后面的座位──也就是窗边最后面的位子上感受到某种气息。那道气息的主人朝她挥挥手。我微微瞄了那家伙的脸庞一眼。我知道这家伙的名字,根本没必要看黑板上的座位表。
记得这家伙叫做黑崎大我,是我刚才赐予现充王称号的人,而且我立刻理解了现实。仔细想想,美若天仙的橡皮擦天使不可能对我这种货色露出微笑。她试图用那副微笑撩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在超后面还得再加上三个超的美男子、而且还是入学考试成绩第一名的现充王者现充王──黑崎大我。
坠入情网的我只花三秒就体验到失恋,为了发泄愤怒情绪,或许我斜眼瞪了黑崎大我一眼也不一定。现充王察觉到我的视线,甚至也朝我露出了纯真笑容。他对我这个性格乖僻的人温柔地露出微笑。如果我是做为女人出生的话,或许会感到怦然心动吧。
天生就拥有一切之人,不会感受到他人的积怨不满,因此他没能感应到潜藏在我视线深处的恶意,只是对我报以温柔笑容。
班会结束,光是这样学校这一天的活动就结束了。对迟到的我来说,这是让我不晓得到底来学校干么的一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有人轻轻敲了我的背部。根本用不着思考,就是坐在我后面的现充王吧。我维持坐姿,扭转上半身回过头后,他一边朝我露出温柔微笑﹙我决定称呼这个为王子殿下笑容﹚,一边将纤细美丽、却又有些粗犷的手伸向这边。
「我是黑崎大我,以后多多指教呐。」
就只是如此而已。是那副王子殿下笑容害的吗?明明只是这种理所当然的问候,伸出来的手掌感觉简直像是犍陀多在地狱时递到他面前的蜘蛛丝似的。是或许会把心情闷到不行个性又别扭个两、三倍的我引导至极乐净土的蜘蛛丝。
我在中午前到家,脱去没穿惯的西式制服外套,解开打不习惯的领带躺到床上休息,接着翻开看到一半的文库书本开始阅读。
我的兴趣是看书。我因为某种缘故、从一年前开始变得会看书。刚开始时一阅读就会立刻睡着,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能够若无其事地看好几小时的书。
花了一小时左右把看到一半的司汤达的《红与黑》看完后,我将它重新排回书柜。书柜已经塞满、要把书放进去就得先把边缘处那本碍事的笔记抽出来才行。我原本打算立刻把那本笔记放到其他地方,但转念一想又把笔记拿过来将它翻开。那本笔记里写着我一年前开始有阅读嗜好时写下的读书心得。它绝对不是写来提交给学校的作业。在当时认识的朋友建议下,我决定随手写一些自己的感想。当然,不需要特别在意页数或是文法,也没必要为了让别人看而写得妙笔生花。托了这样的福,内容真的很随便。
我翻开第一页,试着阅读一年前写在那边的心得。
读《蜘蛛之丝》﹙芥川龙之介著﹚
佛祖很残忍。说起来就算救过蜘蛛好了,也不可能把大盗杀人放火的罪行一笔勾消。真要说起来也不是只有救下蜘蛛、只是没杀掉放它一马罢了。犍陀多并未行善,只是没做坏事而已。如果因为这种事就能前往极乐净土的话,那打从最初就没有人需要下地狱。
既然如此,为何佛祖要垂下蜘蛛丝呢?答案很简单。
因为祂一开始就猜到犍陀多这种坏人一定会做出试图独占蜘蛛丝的行动。佛祖就是在这种前提下让犍陀多抱着一丝希望爬上蜘蛛丝,然后再把他倒栽葱地摔下去,佛祖肯定打的就是这种算盘。
芥川想说的因果报应就是,坏人就像这样只是佛祖用来消遣的玩物,必须接受这种如同真人秀般的生活。
而且这个故事的正确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犍陀多攀著细丝,一大群罪人则是紧追在后不断爬向这边,要怎么做才能顺利攀升到顶点呢?细丝肯定随时会断掉,大喊一声「来,大家一起爬上去!」未免荒谬。「丝线很细,大家按照顺序一个一个爬上去吧!」这种模范生般的台词也毫无意义,毕竟这里是地狱,而且四周全是罪人,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守规矩。换言之这个状况打从最初就没有准备出口吧?所谓的地狱本来就是这种东西。不过嘛,我也不是这种大坏蛋,所以在死掉前就放过十只蜘蛛不杀掉它们吧。
真是的,就算是中学时代写的东西,这内容也太差劲了。这种乖僻的个性,就是最近接连发生不幸事件的证据。
我想起一年前自己就已经是这种扭曲的性格了。
然而,也是有人对一年前乖僻如我写出的心得文表示肯定。
那个人是这样说的。
「很有趣耶,也有这种看法呢。读书心得或是解释是没有正确答案的喔,当事者阅读后的一切感想全是正解。而且每次阅读、心得或是解释也会渐渐变得不同唷。阅读当下的心理状态当然会有所影响,而且我觉得想法也会随着年龄改变呢。所以把看过的书放个几年再回去读看看,如此一来或许又会有不同的感想也说不定。为了替那个时候做好准备,现在先写下心得感想,然后在未来试着思考自己出现何种变化或许也不错呢。」
那个人肯定了只不过是个性乖僻的少年,我或许对这件事感到开心吧。我觉得在那之后就变得不会害怕自己乖僻扭曲的这件事了。
从歪七扭八的开学日算起,三个月的时光过去了,樱木行道树已经完全变成绿油油的模样。我从山坡上的旧校舍眺望那边,一边回想自己虽然不像樱花树那样变得截然不同、却也改变得挺多的,而这一定也是……
正式的暑气于今日的此时此刻开始横越日本列岛。艺文馆高中盖在山坡上,所以我觉得校地内地势最高的旧校舍就是一处小小的避暑地。只可惜这栋建物老旧没有安装冷气,而这个现实也秘藏着将室内社团活动的学生请出室外的力量。
盖在小山丘上的这栋旧校舍这边,比起呈现三温暖状态的室内、旧校舍前方的缘廊那边微风徐徐感觉还凉一些。
「与其像这样一直待在室内,偶尔去外面比较好喔。毕竟天气也不错。」
我们社团的食客宗像同学低喃了这种话语。听她这么一说后,我把房间的椅子拿到屋外,在立于山丘上的旧校舍的缘廊那边安顿好后,在那边沉迷地看起书。
在这样的我身边,宗像同学一样拿出椅子蹲坐在上面,用根据视角不同会有点色情的姿势看着少女漫画。
两人自始至终都默默无语,沉浸在各自的故事中,然而宗像同学忽然掌心向上、将它递到我面前。
「雨……」
她如此低喃。
我立刻从放在脚边、里面塞了几本文库书随身携带的包包的侧口袋内取出一支棒棒糖,然后放到她的手掌上。
「这是啥?」
宗像同学如此低喃。
「就是糖果啊……」
我毫不犹豫地如此回答,并未打算说无聊的冷笑话。
「呃,不是这个啦,我指的是云丝那边……」
「云丝那边?」
就她所言,从天上降下的雨看起来像是「从云朵垂下来的丝线」。已经是高中生的她,直到那时为止都一直以为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之丝》是指抓住云朵垂下的丝线──也就是雨丝然后向上爬的故事。
真是的,我大笑了起来。我把「雨跟糖果」搞错虽然也是半斤八两,但宗像同学「云跟蜘蛛」的误解也挺扯的。(注1)
我们哈哈大笑时,阵雨正式下了起来,连忙扛着椅子冲进旧校舍后,我们两人又笑了。
移动至昏暗的教室后,宗像同学放下她在看的漫画眺望了一会儿窗外,接着喃喃低语。
「雨下个不停呢。欸,机会难得,我们出门一趟吧。」
我不懂这是哪门子的机会难得。
「啊,对了。去优念过的那间高中吧。」
「为啥?」
「你看嘛,就是之前那个奥老师?去找那个老师吧!」
──为什么?这句话眼看着就要冲出口中,却仍是感到犹豫而没说出口,因为宗像同学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看着的漫画是描写女高中生跟学校老师谈恋爱的故事。这种设定在少女漫画中多如牛毛,该不会身为美少女高中生的宗像同学会对貌不惊人的奥老师──我不愿这样想,却也变得更加无法询问理由,所以我决定乖乖把宗像同学带去我毕业的那间中学。
下起的大雨只是阵雨,没过几分钟就像是啥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放晴了。
搭电车移动了两站后,我们抵达放学后的中学。我们没去教职员室,而是直接前往理科准备室。奥老师讨厌教职员室,所以总是窝在理科准备室那边。而且他有摄影这个兴趣,所以还擅自将房间改装成用来洗照片的暗房。
那个房间还是一样脏乱。仅仅只有两坪的狭窄准备室东西乱七八糟,除了桌面那一小块空间外、凌乱到根本不晓得什么东西摆在哪里。
「嗨,好久不见。」
「什么嘛是竹久啊……干么?」
「前来自己的母校需要有理由吗?」
「什么啊,是来向我这个孤苦老人炫耀恋人的吗?」
「恋人?啊啊,宗像同学不是喔。」
我一边说、一边将视线送向身边的宗像同学。明明是她自己说想来这里的,此时却是一副东张西望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很不像平常态度落落大方的她。
我从房间角落拿来两张折叠椅,跟宗像同学肩并肩坐在一起。
为了让现场的氛围变得自然,我识趣地抛出自己想到的话题。
「哎呀,前阵子听奥老师探讨了太宰之死的真相,所以今天有件小事要过来商量一下。」
「啥啊。」
「今天是关于芥川龙之介……」
宗像同学突然说她想过来找奥老师,所以我在来到此处前先搜肠刮肚找好了话题。
「啊啊……那个啊。那是……脑肿瘤。」
「脑肿瘤?」
进入正题前就突如其来地抛出这个回答,我不由自主用高八度的声音重复了一次。
「是芥川龙之介的死因喔,知道二重身吗?」
──二重身,这种事我当然晓得。
这是西方的都市传说,某天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突然现身,撞见它的本人则会在数天后死亡。芥川龙之介晚年撰写的「齿轮」故事中也有被二重身追赶的情节,也因此传出芥川本人搞不好有看到二重身的谣言。
「奥老师该不会要说芥川被这种都市传说中的存在袭击所以死掉了?这可不是身为理科老师该说的台词呐。」
「呃,不是都说死因是脑肿瘤了吗?听好了,所谓的二重身在医学上就是自我影像幻视,这玩意儿会因为颞叶跟顶叶之间出现肿瘤而发病。换言之,可以说所谓的看见二重身就是自己正处于随时死掉都不奇怪的危险状态,而这也就是二重身这个都市传说的真面目。」
在得意洋洋阐述自身理论的教师面前讲这种话虽然不太好,但我还是觉得必须确实地说出真相才行。
「不好意思……芥川的死因是服毒自尽唷。」
「……」
「你不知道吗?这件事大概比二重身怎样又怎样的传闻还要有名喔……」
「哎、哎呀不过嘛就像那样。举例来说,像是因为脑肿瘤而变得没办法写小说啦,或是变得精神失常也是有可能的吧?就算因此导致服毒自尽也很有……」
「真是的,不服输也要有个限度。不过嘛,说起来我打算讲的事情并不是这种事就是了。」
「……嗯?是吗?从刚才就在那边说芥川的事……」
「一听到芥川的名字就在那边暴走的人可是奥老师。
那么,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直截了当地问,奥老师觉得《竹林中》的真凶是谁?」
《竹林中》是芥川龙之介的杰出小说之一。
竹林中发现武士的尸体,然后出现三名嫌犯。那三人全都主张自己就是凶手,而且讲述了那个状况。当然,三人的理由互相矛盾,真相坠入万里迷雾之中。
「真相就在竹林中」这种表现方式就是源自于这部小说的标题。
宗像同学完全不晓得这部小说,为了向她说明这个故事的简况、也为了复习情况,我简单地整合了故事概要。
尸体的第一个发现者,樵夫的证言与状况。
早上一如往常地去后山砍杉木,进入山阴处的竹林中发现尸体。武士头戴乌纱帽、尸体仰躺在地上,胸口处有被刀捅过的痕迹。四周的竹子落叶被血染成红紫色,现场并未掉落疑似凶器的刀子,然而却掉了一条绳子跟发簪。附近一带留下被踩得一片狼藉的痕迹,那边并不是马可以进入的地方。
另外,根据旅行法师的证言,武士跟妻子两人骑着马,然后又步行前往关山那边。妻子个性强势,事件后就失踪了。
关于一号嫌犯盗贼多襄丸。
他是货真价实的盗贼,事件发生后不久就因为另一起案件被捕,当时身上持有武士所有物的弓箭跟马匹,却未持有疑似凶器的那把最重要的太刀。
根据多襄丸的供述,杀害武士的就是他本人,然后他不晓得妻子的下落。
多襄丸遇见武士夫妻后,提议山中有埋藏宝物要便宜卖他们,借此将两人带至山中。妻子在马匹无法进入的竹林入口处等候,两人则是进入竹林中,然后多襄丸趁武士不注意时扑上去制伏对方,并且用绳子将他绑在树的根部。
接着佯称武士生了急病叫来妻子,让她看武士被绑住的样子。妻子随即拔出小刀杀向多襄丸,但她当然敌不过知名盗贼,因此多襄丸就在武士面前占有了那个女人。
多襄丸打算丢下两人离去时,妻子将他拉住,表示自己在两个男人面前丢尽颜面活不下去,所以恳求两男中能够死一人,并表示她会跟活下去的那个男人一起走。
多襄丸解开武士的绳子,跟武士一对一决斗,在激战过后成功讨伐了武士,但妻子早已不见踪影,于是他抢走太刀跟弓箭离开现场。太刀在进入京都前卖掉了。
关于二号嫌犯妻子的供述。
事后发现了妻子,但她的证言却有所出入。盗贼在武士面前侵犯了妻子,妻子虽然有表示希望两人中能够死一个,但盗贼却是感到愕然,所以抢走太刀跟弓箭后就离开了现场。妻子用小刀插进武士胸口杀掉他,然后解开绳子,接着自己也打算共赴黄泉却没能死成。
关于三号嫌犯变成幽灵的武士的陈述。
居然使用降灵术,从死去的武士口中直接听取了事发经过。大家可不能说「什么嘛,如果做得到这种事,那到目前为止的故事又算什么?」的话喔。
强行占有妻子后,盗贼威胁她抛下丈夫跟自己在一起,妻子表示既然如此就杀掉丈夫,不这么做我就无法安心地跟你在一起。这番话语让盗贼感到愕然,所以一脚踹倒妻子,接着询问武士──你妻子居然说出这种话,由我来替你杀掉她也行唷?如何呢?
武士还没来得及回答,妻子就逃离现场了。盗贼觉得武士很可怜所以就解开绳子,然后抢走太刀跟弓箭。被独自留在原地后,武士拿起脚边的小刀自尽。
「那么,从理科老师的观点来看,是如何看待这起事件的?」
「唔,这个嘛。」奥老师双臂环胸后重新戴好眼镜,不到几秒就指出了一个问题点。
「首先是盗贼的供述,他说在激烈战斗后打倒了武士,这一点可以认为是在做假口供吧。
就像樵夫的证言那样,武士应该是胸口挨了一刀而死去的。哎,人类这种东西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如果是一刀毙命的话,那恐怕就是破坏了心脏,死因就只有这个吧。不过根据证言指出,落叶上虽然满是鲜血,却没有血花喷溅在附近树丛上的记述。可以认为这是太刀刺进心脏后又在上面插了一阵子的关系吧。如果太刀贯穿心脏又立刻拔出,伤口应该会喷溅出大量血花才对。
不过怎么说呢?就算用刀插进心脏,武士也不会立刻原地倒下,应该还会拿着武器跟盗贼对峙才对。盗贼必须防备武士接下来的攻势,从他身上拔出太刀给予致命一击,或者说必须摆出防御的架势。也就是说,这起事件武士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刺杀的。」
「原来如此,这见解确实有理科老师的风格,这意见大致上我也赞同。就我的想法而论,先不论真相为何,盗贼是因为另一个案件被捕的,而且犯下的其他罪行也很多,就当时的裁决而论恐怕难逃极刑吧。既然如此,他就是为了彰显男性尊严之类的东西,所以才想说自己跟武士一对一互砍而且胜利了的小故事吧。」
「好,那就接下去。妻子主张的刺杀说。这个说法也真是的,从男人的角度来看可是令人毛骨悚然呢。自己的妻子会跟随活下去的那一方,所以希望双方之中能够死一个。哎,从科学层面来看,雌性具有跟更强大的雄性留下子嗣的本能,所以这个发言很合理。」
「等一下!并不是所有雌性都这样想唷!」
「我懂的,宗像同学。就算没有力量,只要有钱就没问题。理性思考的话,这种情况也是可以有的,刚才那些话只是就本能而论喔。」
「那么,言归正传吧。」
回到在生物学上绝不强大的两个雄性的对话。
「再来就是武士被绑在树上时,妻子把刀捅进他胸口,之后解开绳子。一般来说,要用绳子绑在树上的话,都会绑在有心脏存在的胸口附近不是吗?如果绑得更下面的话,上半身就有活动的空间,就算有人要用刀插进胸口也还有余力反抗。话虽如此,如果绑得位置比心脏还高,那武士肯定能轻松脱出绳子吧。而且跟落叶一样,如此一来绳子也会染血,但看样子似乎也没有这种记述。也就是说,我觉得妻子要杀掉武士果然还是有难度。妻子曾一度逃离现场,或许就是被自身所为的罪恶感折磨,才供称武士是自己杀掉的试图自我惩罚吧。
然后,根据消去法的话,就是武士的自杀说了。没有犹豫伤并不构成自杀的证据。不过,武士痛下决心把刀插进胸口的话也不会过于勉强。因此就科学上的见解而论,武士是自杀的,差不多就是这样呐。」
「喂喂喂,给我等一下啊。什么科学上嘛,降灵术的证言根本没有半点科学上的根据。」
「哎,是这样讲没错啦,反正用消去法判断就是自杀啰。不然是怎样?竹久有其他推理吗?」
「嗯──哎,我刚才听奥老师说明才这样觉得,如果武士是自杀的话,为何那边没留下小刀这项凶器呢?如果像武士的证言那样,那之后就必须有人拔走那把刀才行。是被罪恶感折磨的妻子,或是偷东西的盗贼干的好事?或许也有可能是樵夫,但我总觉得这些答案都令人无法释怀。
于是我在这边试着想像,这故事还有一些后续……
盗贼向武士提议要替他杀掉说出这种话的妻子,然后妻子就逃走了。被妻子抛弃让武士大受打击,盗贼觉得他很可怜所以松开绳子。武士觉得自己实在太悲惨,所以拜托盗贼杀掉自己。
虽然时间短暂、两个男人仍是爱过同一个女人的表兄弟,所以彼此之间或许有某种可以互相了解的羁绊吧。盗贼将太刀插进武士胸口,然后当场替他念诵佛经,过了一段时间才拔出太刀,所以没有溅出血花,接着盗贼便离去了。
之后盗贼被逮捕,面对检非违使的审问,盗贼隐瞒武士那可悲的事实,捏造出他英勇奋战而亡的谎言。
也就是说这并非邪佞故事,而是情敌跟男人之间的友情物语,我有这种感觉唷。」
我再次用这种无聊妄想替这个故事收尾。那么,《竹林中》隐藏的真相怎么都议论不完,正所谓有未解之谜存在,这个世界会比较有趣。
两个弱小的雄性热衷地大发议论,旁边那个人见人爱的美少女似乎终于达成了她的企图。
「有空再来啰。」
留下这句话后,我们离开母校。
在归途上,我故意逞强装作毫不在意,但看样子似乎有难度。
两个弱小的雄性热衷地谈话时,我察觉她悄悄将一张纸条藏进散布在桌面上的文件堆中。那是相当可爱、印着白色花边的粉红色纸条。
「欸,宗像同学,刚才那封信……」
「啊,是情书……注意到了?」
她老实不客气地使用「情书」这种字汇。
「真是的,那种大叔是哪里好啊?」
「与其说哪里好……啊,优该不会是吃醋了?」
「才、才没吃醋咧。」
「啊,这是傲娇的必备台词!」
「哎,总之这样就还你一个人情啰。」
「唉,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我觉得你还欠很多人情唷。」
「如果能在生前还完的话是还好啦。」
「啊,那可以再还一个人情吗?」
「什、什么事?」
「这个嘛……」她有如狐狸般眯起眼睛露出笑容﹙我加上了嘻嘻!的配音﹚,「从这次开始就用姓氏后面的名字『濑奈』称呼我吧,毕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嘛,一直用敬语称呼总觉得很别扭呢。」
「你、你不介意的话。」
「那就这样决定啰,以后就随意地用『濑奈』叫我吧!」
「啊,嗯嗯,知道了啦……」
──濑奈。我有如不让她听见般试着轻声低喃。果然门槛还是有点高,人情还是尽可能还掉比较好。
寻思细想,犍陀多在地狱时看到一根蜘蛛丝、而且认为只要沿着它爬上去就能前往极乐净土。然而所谓的蜘蛛丝,在地狱中不就是司空见惯的存在吗?真要说起来的话,比起天堂,地狱更加符合蜘蛛网或是蜘蛛丝的印象。然而犍陀多却认为那根细丝是自己生前救过的﹙实际上与其说是救过、不如说只是没杀掉﹚蜘蛛的丝,而且觉得只要顺着它爬上去就能抵达极乐净土,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蠢太乐观了。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想要表达的就是只要对事物抱持积极乐观的想法,不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都能视为契机,并且抓住吊在眼前的好机会吧。
犍陀多果然是个贪婪的男人,所以没能将好机会纳入掌中。然而,如果一个跟犍陀多不相上下的乐观笨男人抱持纯真善意过日子的话,那果然还是可以抓住好机会的不是吗?
不能说实例就是那个现充王吗……
注1:雨跟糖果,以及云跟蜘蛛同音。
屠格涅夫是幽静又让人感受到深切忧愁的十九世纪俄罗斯作家,《初恋》是他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创作。
十六岁的沃洛佳夏天在别墅避暑时,恋上了住在隔壁的季娜伊达。
某天,沃洛佳发现心仪之人季娜伊达的恋爱对象,那个人是沃洛佳厌恶却又不得不尊重的对象。面对在自己不知道的世界你侬我侬的两人,沃洛佳只能抱着绝对无法开花结果的情感过日子。
没错,初恋在任何时代都是缥缈哀切的事物。
硬要说的话,它非缥缈哀切不可,不是缥缈哀切之物就没意义了。就算说它不是缥缈哀切之物,人生中就会出现重大缺憾也不为过。
──或许这单纯只是不服输呐。
那么,在实际的生活中鲜少发生悬疑推理小说那样的杀人事件,而且没有这种东西肯定比较好。而且没有解不开的谜团,也不需要侦探。
对我们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人来说,最想解开的谜团顶多只是究竟是谁喜欢谁吧。
在屠格涅夫的《初恋》中,女主角季娜伊达究竟对谁有好感就是最大的看点不是吗?
对我而言,初恋究竟是哪一段呢?是中一时坐隔壁的那个讲话总是很惹人厌的女生吗……还是小五时突然转学消失却在前一天在我脸颊上吻别的那个女孩呢……不,或许是小三时因为风儿恶作剧而让我在回廊上看到水滴图案内裤的那个女生。不不不,换个角度想,也许是上幼稚园时总是跟我在一起玩扮家家酒的那个女生。当时我们两人总是扮演夫妻,而且也说将来真的要结婚。
只不过,清楚地确定自己恋爱了是在那个时候吧。
刚升上中学三年级时的那个图书室……
我在高中的开学典礼上迟到了,这正是失败的青春起跑点。
然而,事到如今在那边抱怨早已成为定局的事情也没意义。
为了不重蹈覆辙,我竭尽所能地设下闹铃。
光是有这份心就已经很足够了吧。没等到任何一个闹铃响起,人就已经醒了。既然已经清醒,就不能再睡下去了。根据过去的经验,如果睡回笼觉的话,下次清醒时保证会迟到。
然而,只是保持清醒等待出发的时间也很痛苦。我太闲没事干感到厌倦,因此决定姑且先从家里出发再说。总之抵达学校后再睡吧,如此一来应该不可能迟到才对。
才刚抵达车站我就浑身发毛,我连想都没想过乡下的电车居然会挤成这副德行。那是比我原本预定要搭乘的电车还要早一小时的电车,记得只要搭上那班电车、上班族们就能从容地抵达位于市区的办公室吧。
我就读的艺文馆高中位于家里到市区的中间,因此我没必要搭乘如此拥挤的电车。为了搭下一班电车,我环视四周打算找地方打发时间﹙如果是乡下的话,就算是通勤时间电车也不会一班接着一班进站﹚。
然而,目光所及之物却是高雅有型的纯白色制服。我看见几个学生穿着有如在主张「我就是名门高中的学生唷」这种特别引人注目的制服走进车站。该不会──我如此心想,满怀期待地冲上月台。
然后在月台最前端、有如蚂蚁般的行列中,我清楚地捕捉到那道倩影,其理由应该不只是因为那件纯白色制服很显眼才对。
黑发的文学少女──用这种词汇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黑发柔柔亮亮、修剪成好像碰到肩膀又好像没碰到的整齐长度,浏海跟总是紧紧抿成一直线、面无表情过头的唇瓣一同描绘出完美的平行线。光就这一点而论,如今回想起来就像在象征我俩今后也绝对不会结合的关系性。
而且,肌肤雪白到病态的地步,乌溜溜的大眼睛因那副令人感受到知性的金属框眼镜而显得更大。睫毛长长的,总是水亮亮的两颗水晶体看起来有些失焦,这是因为视力极差的关系吧。然而只要被那道视线凝视,对方的视线就会撞上比我的眼球还要再深一些的地方,就像蕴藏着连心灵深处都能看透的魔力,甚至会隐约感受到某种妖艳氛围。
视力差的人经常会这样,是因为本人其实看得不是很清楚的关系吗?她直勾勾地凝视这边,令我心中发毛。对视力好过头的我而言,回望过于美丽的眼眸实在是无福消受,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左右游移视线。
「啊啊,早安,优真同学。」
虽然语调有些平板,她仍是用轻柔声音向我搭话。她只从手肘那边抬起手臂,优雅地朝我挥挥手,挂在书包上的胡须猫公仔也配合这个动作摇晃着。
「嗯嗯,早安。」
其实我快喘不过气了、心脏也骇人地剧烈跳动着,这不是因为我冲上月台害的。我们究竟有多久没像这样交谈了?感觉上像是遥远昔日的往事,也忍不住觉得像是昨天的事。
哎,实际上差不多是三星期左右吧……那是中学的毕业典礼。
直到那天为止,我们两人一同度过了许多时光。我高中落榜,两人分别进入不同的高中就读,以后就会变得很难见上一面──领悟到这一点后,我决定毕业典礼当天传达我深埋于内心的情感。
我有胜算……
──然而却彻底失败了。
已经是往事了,我不在意……
然而,胸口怦怦狂跳的心脏却在诉说这只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若宫雅,她确实仍然深深扎根在我内心的正中央。
是不晓得我的这种心思吗?若宫同学用毫无恶意的表情向我搭话。
这是多么残忍的举动……她连想都没想过吧。
「记得优真同学是念艺文馆的吧?这么早就要搭电车吗?」
她语气轻快地说道,简直像是我不久前才告白过的事实并不存在似的。
「还好啦。该怎么说呢,毕竟我为人勤奋,是那种比任何人都早起上学的类型嘛。」
──这是谎话,单纯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才刚入学就连续迟到两天的情况罢了。
「嘴上这样说,反正也只是躲在图书室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吧。那间学校……艺文馆可是没有图书室的喔。」
「欸,是这样啊,还真少见呢。」
「一点也没错,都是托这样的福,我才想说缩在教室角落看书算了……」
「那还真是寂寞耶。优真同学,中学时总是从一大早开始就一直跑图书室呢。」
「…………」对这句话我没做出任何回应。
老实说,每天早上都跑图书室并不只是因为我喜欢看书,而是因为背地里被叫成图书室大BOSS的她每天早上都会去图书室的关系。每天早上都会重复般的、两人独处的晨间时光,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明显过头、只能说是令人感到同情的举动。然而,若宫同学似乎对这种事毫不挂怀。
总之就算到了现在,早上看书的习惯仍是渗入身躯之中,可以说如今我跟她之间的些微羁绊就只剩下这个了。
不久后电车抵达门扉开启,里面宛如沙丁鱼般挤满乘客。
「要搭上这个吗……」
「嗯,没办法呢。」
我先搭上电车后回过头,若宫同学站上腾出来的空间。我用手撑住在若宫同学身后闭上的车门,然后牢牢踩稳步伐。为了尽量不让若宫同学被挤到,我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体贴之举。「这样做看起来就像情侣呐?」我为时已晚地试着这样想,明明是被甩掉的说……
电车动了起来,用背部扛住因惯性法则而产生的人群雪崩后,现场变成我们无法谈话的状况。我们默不作声地凝视彼此,心头小鹿乱撞的人恐怕只有我吧。
电车过弯时,背部再次承受雪崩。撑住的手臂好像要压垮似的,但我仍是拼命忍耐著,因为我是若宫同学的骑士。
不过……如果被压垮的话……如此一来就会用力撞上跟我面对面的若宫同学吧……到那个时候,或许就会不小心亲到若宫同学……这是不可抗力,一定不会被别人责备才对……连自己都感到无语的妄想让我略微松懈。
下次过弯时,背部猛然承受压力,让我撑住的手臂从手肘那边一弯。
是不可抗力……
我失去平衡栽向前方,脸庞逐渐接近若宫同学的脸蛋。应该说是千钧一发吗?额头跟额头互相碰撞,鼻尖跟鼻尖也互相接触。
还好嘴唇没有碰到,一定是的。然而在近距离感受她那暖和的湿润吐息,果然还是让我几乎不能自已。
如果若宫同学有错开眼神就好了,但她不知为何却默不作声地静静阖上双眼。我恢复姿势再次拉开距离后,她睁开眼睛。刚才的事件对她来说似乎也相当害羞,事到如今那张白皙脸庞变成像是番茄熟透的颜色。恢复姿势后,我再次撑起手臂。此时,挂在肩膀上的书包滑了一半下来,塞在侧袋的文库本略微掉出。如果是平常的话,那是一个刚好可以收纳一本文库书的薄口袋,但当天放在里面的文库书似乎有点薄过头了。就算是掉出来好了,露在外面的地方也只有一点点而已,顶多只能窥见白色的书背跟绿色的封面图片。然后,也是因为文学少女的习性使然吧,她视线牢牢盯在那本文库书上,轻声低喃「屠格涅夫?」
──正确答案。那天塞进包里的就是屠格涅夫的《初恋》。
「嗯嗯,因为我想再看一次。」
「我也喜欢……」她喃喃说出这种根据听法不同甚至会造成误会的话语,然后接着说:「季娜伊达一定是在沃洛佳身上看到心上人的影子,所以也同样地恋上了沃洛佳呢。」
「欸……」
啊啊,是吗?我察觉到她是从那个立场阅读故事的。仔细想想,这是我初次听到她对《初恋》的感想,所以不由自主产生原来如此的念头。
……当然,主角是沃洛佳这个男人,但我这才发现身为女性的若宫同学是用季娜伊达这个女主角的心情跟立场来解读故事的。
「欸,优真同学。如果季娜伊达没遇上那个人的话,你觉得她会恋上沃洛佳吗?」
不觉得。我不这样想……然而──
「嗯,一定会恋上沃洛佳的吧……」
「是吗……你果然也这样想?」
「嗯。」我做出口是心非的回答,因为……不这样想我会撑不下去的。只要那家伙不存在,那她一定会对我……
「……我啊……喜欢片冈同学呢……」
我想起不愿想起的事情,如果没有那家伙的话……
「下一站是──东西大寺──东西大寺──……」
车内广播响起,告知我得下车的车站马上就要抵达了。
「优真同学……下一站得下车才行了呢。」
「……不然就这样搭到冈山站好了……毕竟等若宫同学下车后,我再搭回程电车回去也来得及上学……」
「欸,怎么可以这样,不用了啦。优真同学有这份心意我很开心,但我也没理由让你做到这个地步啊……而且,接下来车厢会稍微空一点的……」
「嗯……那就……」
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也不是没有,因为我至今仍然很喜欢你……因为想尽可能地跟你待在一起……我不可能有办法说出这种话………而且「没理由让你做到这个地步」的这句话也可以视为「明明白白地拒绝跟你交往」的话语。
我只能留下一句「那再见了」然后走下电车,除此之外我手中没有其他的答案。
之后,我跟一年前那时的目的一样,每天都会早起搭上早过头的电车前往学校,然后在早上看书,真是毫无长进。
走出电车后,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几乎没有学生前来上学的坡道上,一边喃喃道「真的呢……我是在干么啊……」,不由自主地如此低喃。
事到如今依旧一心依恋的自己,实在令人感到可悲……
寻思一想,跟她相遇是距今约一年前左右……刚升上中学三年级的那个四月的放学后。
「──天气晴朗──无风。嗯,无可挑剔呢。小优,今天放学后OK吧?反正你也不去参加社团活动这玩意儿吧?」
「社团活动这玩意儿……这样讲很失礼吧?他们大家可是都像那样,啥也没想地深信流汗才是青春,就算是我也不例外喔。毕竟我可是货真价实的足球社社员呢。」
「呃,你完全不参加社团活动的不是吗!」
朋友鸠山遥斗──外号波波好好地吐槽了我。波波平常沉默内向,除了我以外几乎没有能够称之为朋友的存在。他身材略高,相貌中性而且算是端整,却根本不受女生欢迎。一般人会在意的事物跟他没啥交集,是那种会对极少部分的现象投注所有向量的类型。就算不受女生欢迎他也毫不在乎,据他表示「我对三次元女生这玩意儿没兴趣」。就算只把乱翘的头发再弄整齐一点、明明也会人模人样地说。
不用特别说出口,波波就是阿宅。这样的波波今日提议的活动是,放学后在屋顶射纸飞机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玩的?就算如此质问也没意义吧。旁人有时候是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的,就结果而论有时虽然会劝退身边之人,我却觉得只要跟他待在一起就不会无聊。说到那群非阿宅的家伙们,不论哪一个人都老是在做类似的事情,而且大家都喜欢做类似的打扮。他们会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在表现自我,所以我甚至不晓得是否该嘲笑他们。
波波不一样。他不时会灵光一现想到天马行空的事情,然后就会一头热地去做,中二时甚至认真思考过有没有办法制造出时光机。这样的波波说要去屋顶上射纸飞机,所以肯定会有事情发生。
屋顶。面前准备了一叠纸,上面则是罗列著字句。我当时几乎不看书所以并不知道,但那些似乎是文库本的书页。从书背上裁下的它们,并未构成「书本」的形态。
「波波,你该不会是上传了盗版小说吧?」
上传盗版作品时,有时候会为了方便扫图而拆散书页。
「怎么可能啊。而且几乎都是漫画才会这样,如果是小说的话,有更简便的方式喔。因为用不着图画,只要能阅读文章就行了。」
「你有在做这种事吗?是违法的喔?」
「没做啦。」
「那就好。」
波波在屋顶上一屁股坐下开始折纸飞机,然后再射出去。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他口中念念有辞,一边使用手机的计算机功能做计算……看样子今天似乎是杠龟的一天。我感到厌倦,从屋顶上悠哉地眺望校园。
我隶属的足球社﹙话虽如此也只是幽灵社员﹚就在那边练习。足球社的队长片冈同学放声大喊激励队员,声音甚至传到屋顶这边。
「真是的……浑身热气的家伙呐……」我喃喃自语。
升上中三后,我渐渐变得不会去参加社团活动了。虽然百般努力勉强留在先发名单的边缘内,但看样子我似乎不适合足球这种团体竞技。
我绝对不是运动白痴,毕竟跑跑跳跳这种事我算是挺擅长的。虽然只是玩过而已,但溜冰或是单板滑雪之类的运动甚至可以说我玩得很有型。既然如此,为何自负擅长看他人脸色的我会玩不了团体竞技呢?总而言之就是我太关注旁人了。在足球中,要好好判读同伴的意思、并且在准确的位置接球。判读到敌方的行动就能顺利把球抢走。问题是在那之后。我怕自己这种货色如果做出不知分寸的举动导致球被抢走、那对其他队友就不好意思了。说到我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什么事嘛,总之就是想把球交给其他人。想把球──也就是责任推给别人。我的这种行动,在并不是特别强大的中学生足球队中并未受到好评。不但如此,我甚至在重要比赛的重要场面中犯下严重失误。
比赛只剩下一点时间,2─2平手。我在敌方球门附近,恰好有一颗漏掉的球滚向我面前。只要射进这颗球,我一定能成为英雄吧。然而,敌队却有两名防守球员奔向我面前,我害怕了。
我在当下采取的行动是……全力踢空。不,正确地说是让球了。我看见片冈同学从后方上前。我将这个机会交给他,用全力踢空让球,一边在半空中回转半圈一边用背部摔向地面。敌队的两名防守球员也被我浮夸的摔法吓得缩回去。这是几乎要犯规的Play。然而我无论如何都想获胜,所以一点犹豫都没有。勉强撑起呼吸困难的身体后,片冈同学成为英雄了。我则是完美地犯下失误而成为众人的笑柄。
我并不只是希望大家明白那个是假动作。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跟片冈同学相比实在是天差地远后,总觉得踢足球这件事变得荒谬起来了。
没事干很无聊的我有样学样试着折了纸飞机,搞不太懂的地方就靠感觉随意折。
我屏住呼吸放松肩膀,用手臂伸向远方的感觉轻轻放开纸飞机。它高高地飞上天际,缓缓在天空盘旋,在空中一次、二次、三次地描绘出大大的螺旋,一边缓缓下降。
绕到第四圈时,纸飞机刚好落到楼下的阳台。
「小优好诈喔──」
「诈什么?」
「像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好处全端走了。」
我抓住屋顶上的扶手,探出身躯窥探正下方的阳台。看样子楼下似乎是图书室。
「我过去拿一下。」
「不用了啦,只不过是纸飞机而已。」
我无视波波的话语,小跑步了起来。
「都说不用了,只不过是──」
后方响起波波的声音,我却不以为意。
下了楼梯后我前往图书室。这么一想,或许那是我头一次走进图书室吧。
图书室莫名安静,只有我打开拉门的咔啦声响,如此一来当然会成为里面众人的目光焦点。做好这个觉悟后,我静静走进里面。此时别说是受到注目了、图书室内部甚至只有一个人,而且看起来正专心地看着书根本没注意到我。
通往阳台的出口前方有一处大而无当的阅读区,只有一名女学生坐在那边。太阳不知何时开始西斜,染上夕阳茜草色的光线洒落在她身上。
放学后的图书室被弄翻蜂蜜般的黄金色彩裹住,无数尘埃飞舞在空气中,简直像是天使飞走后四处飘扬的羽毛。
女学生留着短发,脸上戴着金属框眼镜,毫不在意四周地继续看书。茜色夕阳让她的黑发散发出黄金色光辉。
我认识她,是同班的若宫雅同学。
就算认识好了,也只是勉强记得长相跟名字而已。我们是今年才初次同班的,但在规模并不怎么大的中学里,光是因为至今为止不曾同班就一无所知的情况也很罕见。她就是如此朴实无华又不起眼的存在。当然,我也不曾跟她说过话。
虽然想尽可能别被她注意到,但毕竟纸飞机就掉在她正后方打开门的阳台上。我安安静静地接近她后,在乌溜溜大眼睛跟长睫毛上闪烁的晶莹事物映入眼帘。
「……你在哭吗?」我不由自主掉落根本不打算发出的声音。
有如发出惊呼般回头望向这边的她……惹人怜爱……又美丽。
「竹、竹、竹、竹久同学……是从何时……」
真无言,她似乎直到刚才为止都没察觉到我的存在。然后,她似乎注意到自己的泪水被看见了。
「啊,啊,啊,对不起,我、我稍、稍微看了一下书……」
她连忙移开眼镜,用开襟毛衣的袖口拭去泪水。
「是怎么了,来这种地方……」
她凝视我,目光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那道视线之所以不是触及我的眼球、而是看得更后面是她的视力使然吧。而且是因为看不清楚吗?她毫不犹豫地笔直望向这边,让我感到发毛。
我总是做做样子敷衍了事地活着,这道视线却像是看进了我的内心深处,所以我失去了冷静。为了拼命隐瞒这件事,我故意开了玩笑。
我指向窗外阳台上的纸飞机。
「那个……我把写给你的情书托付给那架纸飞机、而且以为它送到了说,你没注意到呀?」我低喃了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不耐烦的话语。
「啊,啊啊啊,啊啊,对、对不起。我、我、我……」
若宫同学连耳朵都羞红了。
「不、不是不是别认真啊,只是开玩笑的。」
「…………欸?啊,啊啊,啊,对、对不起。」
我的玩笑话让若宫同学再次感到胆怯。相对的,我则是略微冷静了一些。
「欸那本书……这么有趣吗?」
「欸……嗯嗯。欸,竹久同学会看小说吗?」
「啊啊……哎,莎士比亚之类的算是……」
──这是谎话。
莎士比亚我只知道名字,此时的我连《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故事大意都不晓得。说起来明明被问到的是小说、我却端出了莎士比亚,因为我是一个连戏曲跟小说都不会区分的无知之人。
「如果是莎士比亚的话,我喜欢《第十二夜》跟《仲夏夜之梦》呢。竹久同学呢?」
「……呃,不,哎,是《哈姆雷特》吧,虽然很老套就是了。」
好,说得漂亮。光是能说出「哈姆雷特」这个名字就无可挑剔了。当然,我并不晓得那是怎样的故事就是了。
「欸,竹久同学看完书后可以再告诉我心得感想吗?」
「啊,嗯嗯,可以喔。虽然不觉得我这种人的感想会有趣就是了。」
「嗯,不会的。毕竟我也想知道自己以外的人有什么感想,而且我也没有可以聊这种事的……朋友……」
「嗯,那就下次再找机会……」
我再次用装模作样的动作朝若宫同学轻挥手掌,然后转过身躯。
虽然背上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我依然若无其事地尽可能表现出潇洒态度离开图书室。图书室这种地方果然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隔音效果吗?来到走廊上后,管乐社吹奏的声音才初次传进耳中。那是这次区大赛要演奏的曲子──班尼•古德曼的《sing sing sing》。在那个轻快节奏下,我用半雀跃的步伐跑了起来,结果连纸飞机并未收回的这件事都没注意到。
当天回家的路上,我在书店买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然后一直读到早上。
我几乎看不懂意思,途中也无数次被睡魔袭击,却还是在早上前勉强读完了。
在那之后我又看了几本书,变得会屡次假装偶然地造访图书室。我不知自己为何有办法坚称是巧合,在任何人眼中都能一眼看出这不可能是偶然。放学后、然后有时候是一大早,若宫同学总是没让我失望地坐在那边。
我装成阅读爱好者的模样扮演「拥有相同兴趣的同好」,试图跟她混熟。最初只是从打开的书本旁边偷偷眺望她,但习惯这种事情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有时甚至会放下书本就这样出神地凝视她。那雪白的肌肤,柔柔亮亮的秀发,大眼睛跟长睫毛。平常虽然因为过于温顺而不会让人留意到,但她也十足是个美少女。究竟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事实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对看穿这件事的自己感到骄傲。
她看书时有个癖好,一定会用右手翻页、然后用空着的左手玩书签绳。因书中世界而愈来愈紧张时,就会把书签绳卷到纤细白皙的葱指上。我一边看着卷在左手无名指上的书签绳,一边把自己有朝一日会送给她的那只手指饰品的影像叠到那上面。
虽然打算要看书、内容却一直进不到脑袋里,结果一直在重复阅读同样的地方。我确实是恋爱了,而且这也意味着青春期中的重大烦恼又多了一个。
就这样,有时候我也会跟她互相讨论阅读后的心得。有一次我还把自己看过芥川龙之介《蜘蛛之丝》后的心得拿给她。那是乖僻扭曲又满是荒谬言论的感想文,然而若宫同学却说它很有趣。「就算是同一本书,每个人的见解也是各有不同。比起堆砌陈腔滥调的优秀感想文,这篇文章有竹久同学的个人特色所以很不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到这番话语后,我是得意忘形了吧。我变得自信爆表,也不会对解读错误感到害怕了。我只是照自己喜欢的那样去阅读,有时则是用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去理解文章,变得会用这种方式看书了。
我就这样愈陷愈深。
──沉迷于阅读──沉迷于若宫同学。
自从开学第二天巧遇若宫同学又搭同一班电车后,我再次变得会天天早上搭上早过头的电车,在早过头的时间抵达学校,然后在早上看书。
做的事情几乎和一年前一样,真是毫无长进。
「啊,小优,难得早上会遇见你呢。你总是搭这么早的电车上学吗?」
某天早上,我在车站略远处的脚踏车停放处停车时,中学以来的阿宅朋友鸠山遥斗、也就是波波,态度随意地向我搭话。
「为啥小优会搭这么早的电车呀?你跟我一样要在东西大寺站下车吧?因为车站相同,我以为早上可以一起去高中上学的说,可是却一直遇不到小优,还想说是怎么了呢……就算不搭这种人超挤的电车也来得及上学吧?」
「波波你嘴上这样说,今天又为什么搭这么早的电车啊?」
「是社团活动喔。」波波用自豪的表情如此说道,停好脚踏车后,我们两人肩并肩走向车站。
「我开始参加社团活动了。」
「……喔,波波你吗?那么,究竟是什么社团呢?」
「电脑研究社……不错呢,到高中后就有挺有趣的社团活动,中学时完全没有社团能引起我的兴趣……」
「是吗……记得波波提过将来想当系统工程师呢。」
「小优也开始参加社团了吗?」
「……嗯嗯。哎,该怎么说呢,就是晨间阅读啰。因为家里有吵死人的妹妹架子很大的妹妹厚脸皮的妹妹,没办法好好静下心看书呐,所以我想说如果一大早去学校的话就可以看个书……哎,差不多就是这样。」
「啊啊,小优是会动真格晨间阅读的人吗?」
「打从中学时就是吧。」
「我还以为那一定是……哎,算了。」
我们一边聊、一边抵达车站月台。我因为平时的习惯不小心走到那个月台的边缘,可以说这个行为很粗心吧。或许我应该更加考虑今天波波也在身旁的状况才对。
「啊,优真同学早安。」是站在车站月台最旁边只抬起前臂轻轻挥手的文学少女若宫雅。「啊,今天波波同学也在呢。」
波波在那个瞬间理解内情,眼睛半睁半闭地望向我。
「……这样啊,所谓的今天意思就是每天呢。」
我无视那句话。
两人一同在挤满人的电车中守护若宫同学后,我跟波波在东西大寺的月台下车。
「呵,晨间阅读啊。」
「别说了。」
「啊啊,放心吧。从明天开始,我不会搭这个时段的电车的。」
留下这句话后,波波就离去了。波波上的东西大寺高中在车站南口方向,我就读的艺文馆高中则是在车站北口方向,因此我们原地解散前往各自的出口。
我在一大早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打开书,不过实在是读不下去。我眺望窗外徐风,不由自主回想起往事。
进入中学三年级的暑假后,若宫同学去的地方变成位于市区的市立大图书馆。那是一栋四楼的大型建筑物,一楼露台对面有一座挺宽敞的公园。公园角落展示著功成身退的蒸气火车头﹙似乎叫做D-51﹚,所以我们叫它为火车公园。火车公园对面有一条流速很缓慢名为西川的小河流,看起来几乎就像是灌溉水道。河畔还有一条长长的游憩步道。那边种著各式各样的树,再往下游移动也有一长排樱木行道树,因此散步人潮总是络绎不绝。
景致明明很不错,若宫同学却总是对风景不屑一顾而热衷地看着书。
我偶尔会造访那边──假装是巧合。
此时对若宫同学而言,我相当喜欢看书的印象已深植于心,巧合的说辞也有了一些可信度吧。其实我本来每天都想过来的说,但再怎么说这样也太明显了,所以我会尽量隔几天再过来。
当时我俩已经变得挺要好的了,只要见面就会谈天说地,有时也会一起用功念书。没错,那年我是考生。
用不着说,若宫同学是那种功课好的类型,但我则是──哎,平均。真要说起来的话,我是理科人,文系学科完全不行。夏季期间周而复始的看书跟读书会让我成绩突飞猛进,最终变成要报考我想都没想过的知名学校白明高中。﹙就结果而论,因为临阵磨枪的学习方式而落榜了。﹚
就这样,在中学三年级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之际,足球社队长片冈同学来到我这边。
「欸,我们也是考生,所以这次比赛完就要引退了,你要不要也出赛?」
真意外,事到如今我这个幽灵社员根本没必要出赛。
「为何事到如今还问我?」
「毕竟求个纪念嘛,我对你传球的技术评价也不错就是了。而且……而且那个时候,大家虽然颇有怨言,但我是知道的喔。那是对敌方做假动作的让球……是吧?」
我没一一对有些居高临下的话语表示生气。他是足球社的队长身材又高,也有男子气概,连功课都名列前茅,又有着难以想像是十五岁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脚程当然也很快。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赢过他,不如说只要得到他一点点认同我就会觉得很骄傲。而且这样的他察觉我当时犯下的那个严重失误的真相,我只有率直地感到开心。话虽如此,事到如今这种事根本没差。
「不,免了。事到如今根本没怎么练习的我就算出赛,也只会拖累大家喔。」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呢。」
片冈同学看起来很寂寞。
在那之后又过数天的放学后。我跟若宫同学两人在图书室看书度日时,片冈同学来到这里。当时我会在那边的事已经在校内传开了。
「抱歉,打扰你了吗?」
「不,没这回事。话说比赛如何了?是昨天吧?」
片冈同学露出嘲讽笑容。
「……输了喔,如果有你在就……」
「……啊,不,抱歉。」
「别道歉啊,我只是在挖苦而已。话说……这个星期日我打算开引退派对庆祝,你也要来吗?」
「我哪有脸出席啊,毕竟我有好久没参加社团活动了……」
停顿半晌后,片冈同学望向若宫同学那边。
「那若宫要来吗?」
听闻此言,就算是我也不会保持沉默。
「为什么这边会跳出若宫同学啊?她才是局外人不是吗?」
「若宫如果过来的话,你也会过来吧?」
「呃,不,这个……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啦。」
「没有为什么,这种事也用不着说出来不是吗?因为你……」
「那、那个……」若宫同学有如打断后面的话语般插嘴说道。「那个……如果我过去的话,优真同学也会过去吗?」
「呃,都说了为啥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种活动……出席比较好喔,毕竟机会难得嘛……我、我会去的。」
「……明、明白了啦,那我也去啰。」
「好,那事情就是这样,星期日下午一点在校门口集合呐。」
如此说道后片冈同学离开现场,总觉得事情变奇怪了。
星期日时我一边思考事到如今该用何种面目跟大家见面才好一边犹豫不决,有些姗姗来迟地抵达现场,但若宫同学似乎有留意要提早过来集合。
有如跑错场子的若宫同学根本没理由来这种地方,我虽然担心她会跟其他人格格不入,但看样子是我杞人忧天了.
在那边集合的人是包括我在内的三年级足球社员,虽然也有人没来、却也有十多个人到场,再加上人数差不多的女学生。有一人是担任球队经理的那个女孩,但我并不晓得其他女学生是用哪种理由找来的,果然应该说这全都是片冈同学的个人魅力使然吧。
我们大家一起步行移动至附近的卡拉OK店﹙那边是这乡下首屈一指、也是仅此一家的娱乐设施﹚。
男女合计将近三十人,与其说这是社团活动,几乎要接近大型联谊了。大家进入最宽敞的大房间,各自跟要好的小团体混在一起擅自热闹起来。长时间没参加社团活动的我,以及唯一的朋友就是书本的若宫同学,有如理所当然般在房间角落建构起两人世界。
人数多到这个地步,就算有人不唱歌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吧。而且会有人留意窝在后面的我们吗?
我跟若宫同学两人再次一如往常地对最近阅读的书交换意见。就在此时,有一个男人插嘴说道:
「啊啊,说到阅读,我也看了很多书喔,像是太宰治之类的。《人间失格》真是太棒了。」啥话啊这是,就算老套也要有个限度,实在不觉得这是爱看书之人的意见呐……呃,几个月前的我也是如此吧。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实在肤浅﹙虽然现在也没什么了不起﹚,居然装出一副「阅读爱好者」的模样,一定被真正的文学少女看穿了。如此一想后,我感到有点丢脸。
总而言之,对于会关照任何人的片冈同学来说,我们缩在角落被众人排挤的模样会让他感到介意吧。
而且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插一腿就表示……
出席这个聚会的女学生明显几乎全是片冈同学的粉丝,因此有他在的地方总是会成为聚会关注的焦点。
整个会场的视线差不多全朝向我们这个小角落,说到卡拉OK差不多也唱腻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会感兴趣的事情嘛──
「欸,对了,竹久同学跟若宫同学在交往吗?」某人丢来这么一句话。
「讨厌,这种事不问也晓得吧。」
「对呀对呀,总觉得两人老是待在一起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擅自表达意见,我们无法反驳也没办法肯定,不如说若宫同学满脸通红垂下脸庞的模样看起来只能说是在肯定这件事。我们似乎被认定是情侣了。这件事并不特别让我感到不悦,不如说我甚至感到开心。
接着,兴致嗨到最高点的青春期少年少女终于做出暴行。
──国王游戏。
那是恶魔假借国王名号恣意妄为的恶魔游戏。由于规则之凶恶、这个游戏如今已濒临绝迹,却依旧苟延残喘于这种乡下地带。
然而这边的成员却是中学生,所以这个小游戏还是在某种程度上知道分寸。打手心、弹额头,顶多就是发表心仪对象的名字。而且人数将近三十人,成为牺牲者的几率很低,只要事不关己地坐镇在房间角落就行了。
然而,那件事却突然到来。
「那么,十二号跟二十六号接吻!」
老是在恶搞的男学生如此说道。
「呃,等一、再怎么说这样也很不妙吧?」
这种声音来回飞舞,真希望这种命令能就这样撤销。我有如不要被任何人看见似地紧握写着十二号的卫生筷。
「话说是谁啊?十二号跟二十六号!总之先报上名字啦!」
险恶氛围流动,就算是我也变得没办法无视这个状况了。我有如低喃「十二」般起立。
「二十六号是谁啊!」
这句话语过后又隔了半晌的沉默,若宫同学缓缓起身。
「……什么嘛,那就没问题了不是吗?」
「对呀,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吧。」「不错嘛,不错嘛,就亲下去啰。」「欸──我想要看。」
众人异口同声起哄,以自我为中心的发言来回飞舞。周遭之人误以为我们是情侣的状况在这里造成了重大伤害。
「亲嘴,亲嘴,亲嘴……」
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鼓掌呼喊的骚动,一发不可收拾。若宫同学垂著脸庞握紧拳头,然后在这个时间点上她失控了。
「……那、那、那个……我们!并不是在交往喔!」
我想都没想过若宫同学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而且明确的否定话语让会场如坠冰窖,气氛险恶。谁都不发一语,或许只过了几秒钟,时间却像无止境那样漫长。
「啊啊──都冷场了呐。」片冈同学大力讽刺的话语打破沉默。
「怎样都行,你们就快点亲嘴吧。如果不做的话,现在就立刻回去。」
这恐怕是我人生中初次痛恨某人。我用带有杀气的眼神瞪视片冈同学,就在我朝片冈同学踏出半步时,托若宫同学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轻声细语「算了,回去吧」这句话的福,我略微恢复冷静,然后用力握住若宫同学的手。
「回去吧!」
我用大家能清楚听见声音这样说,一边拉着若宫同学的手离开卡拉OK店。背后那边传出口哨声跟鼓掌声。
在那之后,我有好一阵子没跟片冈同学说话。明明有若宫同学的那句宣言,校园里仍是暗中流传着我们两人在交住的谣言。至于我们两人的关系则是毫无变化,跟之前一样在图书室看书闲聊。在这样的日子里,或许我应该稍微察觉到才对。察觉到她有时会露出空洞的眼神,或是茫然沉思的模样……不,说不定早在更久以前就……或许她会眺望某人不时在校园里奔跑一边激励众人的身影,那天她会开口表示要参加那场聚会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眺望着她的身影,擅自想像出只对自己有利的世界而已。
某天,在小小的因缘际会下,我跟片冈同学两人独处。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优真,当时抱歉呐……那个时候我只能那样说。」
就只是这么一句话,然而那时我总算察觉到──不由得察觉到一件事。
片冈同学恋爱了,恋上那个朴实无华又不起眼的文学少女。
当时的那句话,并不是想要对我怎样。
而是为了守护她而做出的苦肉计。
片冈同学只是主动扮黑脸、让文学少女逃出那个会场罢了。
「啊啊,这就是恋爱。」「为了恋爱,有时也会想要自我牺牲。」
我想起屠格涅夫《初恋》一书中的台词。
离去时,片冈同学对我说了那句话。不是用瞧不起我的语调。硬要形容的话,那种口气感觉像是在羡慕,或是佩服我似的。
「──只要没有你的话……」
片冈同学握住拳头,在我的侧腹轻轻抵了一下。
我完全被那个标题骗过去了。屠格涅夫的《初恋》,从书名判断我还以为是沃洛佳跟季娜伊达的恋爱故事,然而实际阅读后,其后半部分却让我感受到略微不同的印象。是两个男人围绕季娜伊达这名少女爆散出恋爱火花的故事……我是这样觉得的。
就像这样,我高中落榜,若宫同学则是考上了。
确定两人会各分东西后,我决定在毕业典礼那天告白。
我是有胜算的……
那是哪一天呢,我想大概是暑假那时吧。
应该说我从以前就记忆力不好,或是很常忘东忘西呢,我特别常弄丢橡皮擦。而且,我总是会跟一起用功念书的若宫同学借橡皮擦,然后我又会忘记还她。真是的,讨厌起自己了。
进一步地说,我对橡皮擦有种奇怪的恋物癖。我会拆下橡皮擦的纸套,将那个纸套嵌进左手食指中,然后用右手食指轻抚那个全新橡皮擦的腹部部分。是为了让橡皮擦变滑吗?上面喷了粉,摸起来非常滑嫩。此时会有一股快感窜上背脊,我会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做这种事。
某次我拆下纸套时,在橡皮擦全新的部分上有用笔写的字。
──喜欢你──
仔细一看,那个原本并不是我的橡皮擦。根本用不着思考,是我从若宫同学那边借来就这样占为己有的橡皮擦吧。她不知何时像这样偷偷传了讯息给我。
我确实收到了这个讯息……我是这样以为的……
「……我啊……喜欢片冈同学呢……」
是什么东西在哪里出现错误的……?或许是我弄错了原本应该要行动的时机。或者说打从最初那个就不是要给我的讯息吧。
单纯只是我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做出解释罢了。
如今回想起来,就跟那本《初恋》一样。
我读这个故事时,觉得它是沃洛佳跟季娜伊达的恋爱物语,然而若宫同学却不是这样。她用季娜伊达的观点理解那个故事,因自己跟心上人之间的事而烦恼的她,找了总是在身边的沃洛佳商量──她就是如此理解这个故事的。
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中学时代的我觉得沃洛佳是故事的主角。然而如果从季娜伊达的观点来述说,沃洛佳只不过是个旁观者,就只是如此罢了。
而且这个故事到头来也不是两人的恋爱物语,只不过是沃洛佳跟他那个情敌之间的友情故事罢了。
就这样,我依旧像这样早起,独自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开始看书。一年前虽是两人,如今却已经是一个人了。我翻开《坂口安吾全集》,那些内容果然还是读不太进去脑袋里,萦绕心头的是当时的情景。
写在橡皮擦上的文字──我喜欢你──我一边回想,一边沉浸在多愁善感的情绪中。
不知不觉间我察觉身边有个学生,转眼望去是班上最正的笹叶同学。总是态度强硬的她看起来羞答答又忸怩,雪白脸颊染著红晕。
「欸,竹久──希望你能……跟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髓一口气达到沸点……
──我蠢到再次犯下不得了的误会,然后玉碎了。
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所谓纯文学,描写的是情爱或羁绊这种没有明确答案的事物。相较之下,推理小说这类大众文学内的一切则需要明确的解答,因此看完后能得到一种畅快感。」
那么,说到名侦探究竟会想到谁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情感,意见也因人而异,但我个人认为一般而言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跟赫丘勒•白罗,再加上这个明智小五郎,感觉就是如此吧。
《D坂杀人事件》是明智小五郎初次登场故事,故事概要就是他跟主角一同推理发生在D坂的杀人事件凶手是谁。故事中主角推断明智似乎就是犯人。然而,明智却有如颠覆这个理论般推理出真凶,而且令人吃惊的是……不如说结局让人觉得这是为啥啊?故事以真凶自首的形式划下句点。
因视线而造成的密室,以及先入为主的错误推理。这部作品可说是日本推理小说的滥殇之一,但对这个结局感到不太自然的人应该不是只有我才对。而且,我身上的坏心眼开始作乱了……
这个事件的真凶另有其人……
六月初,晴天午后的课令人昏昏欲睡。
二楼窗户半开,春风与夏风各自从那边吹进一半,甚至有细微的钢琴声夹杂在这阵温柔的风儿中传进耳朵。午餐后那段昏昏沉沉的时间实在是太棘手了……
──我冲上坡道。通往学校的那条行道树坡道樱花盛开,而那些樱木行道树之中有棵树连半朵花都没绽放出来。我很同情那棵枯木,觉得它看起来简直像是自己似地……
砰咔!后脑杓窜过一道闷痛──
「你这瞌睡也睡得太光明正大了……我的课就这么无聊吗?」
我抬起脸庞,眼前是国语教师樱木真理老师的身影。她是深爱武者小路实笃的﹙前﹚文学少女。将黑色长发在后面扎成一束的她很年轻,仔细看的话是一个还算漂亮的美女老师,只可惜有如牛奶瓶底部般的重度近视圆眼镜遮去了那对美丽的眼眸,真的很暴殄天物。手中是厚重的现代文教科书……犯人用来打扰我睡觉的凶器肯定就是这个。
「这么想打瞌睡的话,就要接受补习喔。」
「啊,补习是跟老师两人独处吧?既然如此要接受也行呐。」
砰咔!我又挨了教科书的一击。
下午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课总算结束,时间来到放学后。中午过后原本还不错的天气开始渐渐变差,放学后的天空乌云密布。开始交往超过一个月的情侣──大我跟笹叶同学走向这边,邀我放学后出去玩。
「不好意思,毕竟好像快下雨了,今天我要去社办看书啰。」
「欸,优真。你该不会是在顾虑我们吧?没必要做这种事啦。」
「呃,也不是这样喔。」
「那就……这样吧。话说回来,想不到你居然会加入文艺部呐。哎,毕竟你喜欢书嘛,总觉得很嫉妒呢。」
「抱歉呐。」
我一边说话,一边潇洒地留下两人走向位于旧校舍的社办。
──说我没在顾虑的话,那就是在骗人了。
真要说起来的话,我只是因为跟两人待在一起自己会变得很难受、所以才保持距离而已。
为了达到目的,我甚至开始参加不适合自己的社团活动。
事情的开端可以追溯至四月的某个晴朗早晨。跟百分百女孩的相遇,成为了我参加社团活动的契机。
进入高中没多久的四月底就有一场校内模拟考,而那场考试一结束就是黄金周。在这样的日子里,并未参加社团的我每天晨间都会搭上早一个小时以上的电车上学,然后头一个抵达空无一人的教室,接着开始看书。
对我来说,晨间阅读是至高无上的幸福时光。自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从一年前开始培养的习惯。一大早看书不但脑袋灵光,而且在家里不是很能定下心,如果是这里的话就能静下来看书……先把这种事放到一边。
「那、那个,我说竹、竹久啊……」
突然有声音搭话。耳熟的那个略微沙哑的声音是橡皮擦天使笹叶更纱。我就坐在椅子上,但她都来到身旁了我却毫无察觉。如果是平常的话,还是一大早的这个时间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过来教室。而且就算是现在好了,除了我跟橡皮擦天使外,这间教室也是空无一人。
「我、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吧?」
她平常的气质总是带着刺,如今却感觉有些娴淑。双手指尖从开襟毛衣袖口略微透出,又是缠在一起又是分开地忐忑不安。
我略做思考。说不定她晓得我总是会在晨间独自看书﹙实际上应该知道才对,毕竟这件事我跟她提过几次﹚,所以才看准这个能跟我两人独处的机会一大早就前来上学的不是吗?
或许这是一个对自己过度有利的解释。然而,不管怎么思考我都想不到其他意见。可是,可是,她不惜制造出这种状况也要跟我讲事情。不论怎么思考我都只能发挥美到冒泡的想像力。
「干么?」我尽可能装出一副酷样回了一句话,但其实表情随时会因为贼笑而溶化。
「欸,竹久──希望你能……跟我……」
──来了,我的青春总算来临了。
不过为什么呢?笹叶同学确实是美女,万一被她告白好了,是不会有男人说NO的吧。然而,我跟笹叶同学才刚认识不久,要说是坠入情网的话也没到那个地步吧。况且失恋的伤痛至今仍深深扎根在我心中,在这种状态下跟别人交往是不诚实的吧。
就在我思索该如何回应时,笹叶同学继续说道:
「那、那、那个……这星期考完试后……有春季文化祭吧……」
──春季文化祭。没错,虽然忘得一干二净,但这间学校春天时是有一个小小的文化祭,而那天就是俗称黄金周期间的四月三十日。说成文化祭的话那就夸张了,总之就是各社团的招人大会,而且要去不去都行。不久前大家一起谈论时每个人都说自己对社团不感兴趣,所以我也不打算要去就完全忘记了有这回事。
「到、到时候呐,那、那个……我想说……要不要一起逛……之类的……」
一起逛文化祭……哎,遇到任何事都要不慌不忙,特别是这种时候得保持冷静才行。
「嗯嗯……」我作势沉思,却完全没理由迷惘也没有预定要做的事情。虽然内心想秒答,我却吊足对方胃口后才答道「没问题,时间这玩意儿挤一挤就有啰。」
「欸,啊,嗯。太好了。那、那就……」
橡皮擦天使明显红晕上颊,实在是太可爱了。
「那个……我,也会带朋友过去……所、所以,那个……竹久也可以去约黑崎同学吗?」
「嗯嗯,可以喔………………」
──呃……我渐渐察觉到事情的状况。哎,是这么一回事吗……她真正想约的对象是现充王,不过直接讲也很不好意思,所以就利用了我。就算只有一瞬间,产生自以为是想法的我还是很愚蠢,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留下这句话后,她就离开教室了。
教室再次剩下我一人,事到如今我也无心看书了。过了一阵子后,教室内开始出现其他前来上学的学生,此时橡皮擦天使也若无其事地进入教室。她拿着书包,看来简直像是现在才来上学似的。
到了下午,我向她报告自己已经约好现充王,她面红耳赤地开心了起来。
不论在周遭的任何人眼中,两人都是天造地设的俊男美女组合,不如说我插在中间或许会变成一个大电灯泡。说起来开学典礼那天橡皮擦天使对现充王的那种目光,那正是少女恋爱的眼神。
四月最后一日的那天,已经完全变成夏天了。
学校本来就放假,所以这个活动行程只是空有春季文化祭之名、其实就是社团招揽社员般的活动。既不用上学也没义务参加,要来不来都行,当然也没有时间限制。
我们决定吃完午饭后的下午一点在学校教室集合。
只有我一人电车的方向不同,再加上时间因素,所以我打算提早一点抵达集合地点看一下书,然而黑崎同学却已经早一步抵达那边了。他已经在那边坐得好好地看起来一派从容,恐怕已经到很久了。
在这种状况下也不能看书,所以我们闲聊了一会儿打发时间。略微超过下午一点的约定时间时笹叶同学现身,用稍微前倾的姿势向坐在教室角落的我们打招呼说「久等了」。让人感受到夏季的阳光照进教室,雪白肌肤承受那道阳光后变得更白皙,其轮廓看起来简直像是半透明似的。
「那么,这是我的朋友……」顺着笹叶同学伸出的右手前方望过去后,一名少女活力十足地打招呼说了句「你好」站在那边的人……总觉得很眼熟……她身材娇小,有着一身淡小麦色的肌肤,栗色中长发配上天真烂漫的眼瞳,嘴角自信地上扬,上面长著一颗小小的黑痣,上次遇见时由于时间过于短暂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她打完招呼后,眼睛跟眉毛描绘出V字型,看起来简直像发出「嘻嘻」的笑声﹙实际上并未发出声音﹚──她正是我在开学典礼那天邂逅的太阳少女。开学典礼后我就在校园内四处打探,却不曾见过她,原来其存在意外地近在咫尺。
「我是宗像濑奈!请多指教!」
之前见到也是如此,她就是如此活泼,甚至到了才刚见面就会突然打别人头的地步。虽然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却跟我心中那个元气女孩的印象如出一辙。
「你就是黑崎大我同学?初次见面,对吧。嗯,果然帅气呢!」说话时明明在途中有停顿,语速却快得根本不给对方空档插话。我没漏听笹叶同学对「帅气」这个词汇做出反应,在后面说「对吧,对吧」。
「黑崎大我,请多指教。」
这自我介绍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前面加上「如同各位所知……」的这种话语却又加以省略似的,黑崎同学伸出手,两人简直像是理所当然般握了手。
「……那么,」太阳少女重新面向这边,「你就是黑崎同学的朋友?」简直像是对待跟班般注视我,我跟现充王一样伸出手。虽然准备了「又见面了呢」或是「好久不见」的台词,但我话都还没说,她就抢先一步冲过来握紧我的手说「初次见面!」
这应该是第二次见面才对,但她却根本不记得我。
为了在某个晴朗的四月早晨﹙今天也勉强算是四月﹚遇上百分百女孩时而准备好的话语,这次果然也没有用武之地,因为对方的反应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毕竟完全不记得我﹚。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呢!」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内疚,感觉甚至还朝这边使了一个眼色,姑且算是道歉。
「抱歉呢,濑奈真的是迟到大王……」笹叶同学无言地如此说道,看样子今天迟到的原因似乎在她身上。
笹叶同学接着说:「平常也是这样,早上上学时为了等她所以老是迟到。」
……这个我晓得,毕竟是开学典礼就差点迟到的家伙。我虽然想这样说,但她并不记得我,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况且我也没有立场讲别人。
「抱歉呢,午饭吃得实在太香所以我又添了三碗饭,之后又好好地吃了甜点,所以不小心就迟到了!」
真是的,她究竟想说什么啊?完全没有在反省的样子。
春季文化祭……话虽如此,校园内却空荡荡的。现在是连假期间而且也没强制要求参加,特地前来以这种形式举办的文化祭也很麻烦。特别是跟社团活动这种玩意儿没啥关系的学生是不会过来的吧。话说回来,今年入学的学生中究竟有几成的学生打算开始玩社团啊?从这副空荡荡的情况判断,实在很难说会有很多人。我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在校内乱晃。不论是哪个社团都没有特别卖力地拉人入社,运动社团看起来几乎也只是很普通地练习著而已,光是四处走走就已经觉得腻了。会这样也很正常,毕竟黑崎同学跟笹叶同学看起来都不像是有事情想要做的样子,恐怕宗像同学也是如此吧。三人都是完美的阳角,或许可以说他们光是活在现实世界里就已经很充实了。至于笹叶同学嘛,这只可能是想跟黑崎同学在一起的借口吧。
我们立刻就感到厌倦了,所以决定先去学生食堂那边。在自助柜台那边各自买好饮料后,我们坐到桌边。我的饮料是黑咖啡,宗像同学察觉到这件事后说「咦?优不在咖啡里加砂糖或奶精吗?好成熟唷。」我心里暗爽,随口答了句「还好啦」
真正的理由并不因为我很成熟这种事,单纯只是双亲是无与伦比的咖啡爱好者﹙或是中毒者﹚,所以家中随时都在泡咖啡罢了。遗憾的是双亲都是黑咖啡派,因此也没有摆放砂糖或是奶精,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喝着喝着就习惯了。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变得会扭曲真相说出这种话了。
「如果要加奶精或是砂糖的话,那就别喝咖啡,喝甜甜的果汁不就行了吗?」
「啊,可是呀,我就是喜欢加了一大堆奶精跟砂糖的咖啡嘛。而且呀,这个世界可没有这么甜美吧?既然如此,咖啡是甜的也行吧?」
宗像同学一边这样说,一边在加入大量奶精的咖啡中加入跟山一样多的糖,然后搅拌均匀。然而比起这种事,她居然还吃可颂配咖啡,而且还是两个。记得这个女生说她吃了四碗饭才过来的吧?
「话说回来,你还真能吃呢。」
「我喜欢吃可颂、所以才变成不管吃下多少都不会胖的人喔。可以不用一一在意我的!」
她一边说这种话,一边嗑完两个可颂。
「欸欸欸,知道可颂是什么意思吗?」
宗像同学把沾到手上的可颂面包屑拍掉,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
「……记得是指新月呢。」
笹叶同学立刻回答,我也不由自主不服输地接着说道:
「记得土耳其的国旗上面画着新月,当时处于战争状态澳洲击退了土耳其军队,为了纪念此事才开始仿照新月的外形做起丹麦酥。」
「哎呀呀……那个,我正准备要讲的说。这种时候就算知道假装不晓得也行的不是吗?」简短地如此表示后,宗像同学无聊地停止说话,双颊也跟着鼓起。虽然觉得她很强硬,我却也反省了起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啊,说到新月,今天早上的新闻说今天有蓝月呢。」
「喔……这样啊,真罕见。」
黑崎同学回答笹叶同学的话语。
「蓝月?那是啥啊?该不会是月亮变成蓝色的吧?」
「所谓的蓝月,是指一个月有两次满月喔。」
「满月不是一月一次吗?」
「满月的周期是二十九点五天,因此这种事会以两、三年一次的比例发生喔。这个四月的一日跟今天三十日都是满月,这个就叫做蓝月。」
黑崎同学加入更适当的解说。
「是喔──欸,优。你知道吗?」宗像同学如此问道后,我立刻做出回答。明明刚刚才学会不行过度炫耀因为每天看书而无意义地增加的知识量,我仍是不由自主地从嘴中跳出话语。
「嗯嗯,我知道喔。所谓的蓝月原本的意思是,如果发生在春夏秋冬各季节的满月是四次的话,那蓝月指的就是第三次的满月。这件事被错误地报导出来,所以就变成一个月发生两次满月的现象,最后演变成用来形容某件事『非常少见』的惯用句。另外,也有同样名字的鸡尾酒存在,这边的意思是『不能找其他人商量的事情』或是『无法实现的恋情』喔。」我更加夸张地扩大解释,虽然觉得自己一定会因为这种举动被别人讨厌,不过果然还是为时已晚了。
「这样啊──不过总之似乎不是太好的东西呢,所谓的蓝月。」
「也不是如此唷。以前虽然被说成是不祥的前兆,但最近也有只要看见就会变幸福的说法喔……一边眺望蓝月一边低语『今晚月色真美』也不错。」
「月亮是很漂亮啊?」
「『今晚月色真美』是夏目漱石很有名的一句话喔。他当英文老师时有个逸闻,将『I love you』这句话翻译成日文时,他曾说过『我爱你』这种说辞日本男儿是不会去用的,所以他觉得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呢』才是恰到好处。只不过最近也有人说这个逸闻是捏造的就是了。」
「还真是婉转呢,总觉得好麻烦。」
「不过啊,这种心情我也可以理解喔。总觉得这种说法很美丽呐。」
现充王如此说道。确实,像你这种男子汉用这种口气说话肯定是有模有样吧。
「翻译还挺困难的呢。就算按照原样直译文章好了,其含意也会因文化隔阂而有些失真呢。以前看翻译书时经常会觉得怪怪的。以前的日本,当译者遇上不熟悉的陌生字眼时,会拼命思考试图表达它们的意思。像是用美国文旦来形容葡萄柚,或是把酪梨说成是鳄梨等等。哎,关于这一点确实不是不能理解,但就明显误译的例子而论有过这么一句话──『法国人旅行者成列通过』,这里所谓的『法国人旅行者』指的是环法自由车赛的车手喔,如此一来就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事情了。」
笹叶同学这番话语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我擅自将她认定为婊子,然而她不知为何却说出颇具文学素养的话语,所以我很意外。
「啊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接在笹叶同学后面说话,因为不想输在这种事上面而虚荣了起来。「最初用英文观看莎士比亚戏剧时,老实说我非常吃惊,想不到莎士比亚创作故事时会如此深思熟虑呢。」
「什么?优,这是什么意思?」
「我至今为止读过一些莎士比亚的剧本书,也看过按照那个剧本演出的日语舞台,所以觉得就算是英语剧自己应该也大致明白故事内容才对,然而实际看到后才发现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
莎士比亚戏剧中的英语台词语速相当快,用字还有押韵,一大串讲出来的话给人的印象简直像在唱歌似的。可是把这个翻成日语的话,我发现这些押韵跟节奏感都变得四分五裂,变得无法传递它原有的魅力。
当然,一个英文单字可以翻成好几个日语字汇,反例当然也是存在的,因此想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文学的话,无论如何都得阅读原文才行呐……」
我们聊著这些话题,休息结束后,大家决定再次到处参观社团活动。
一离开食堂、旧校舍就立刻映入眼帘,它就位于后方体育馆更深处的山丘上。平常旧校舍虽然不会当成教室使用,现在却似乎做为社办使用着,那边我们还没去过。我打算率先走向那边,笹叶同学却拉住我的袖口。
「旧校舍有那个吧?呃……应该说会出现吗?好像有很多谣言耶。」
「出现?你说出现不会是指幽灵吧?笹叶同学难道会害怕幽灵吗?」
「竹久不怕幽灵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我至今都不曾看过嘛。」
「这种东西我也没看过喔。」
「也就是说没必要害怕啰。假设真的有幽灵好了,看不见就等于是不存在喔。」
「如果看见的话要怎么办啊?」
「这个嘛,我想自己大概会跟大家炫耀吧,毕竟几乎所有人都没见过幽灵嘛。」
「欸,可是……」
笹叶同学很不像她地露出害怕模样,看起来也有一点可爱,我不由自主得意忘形了。就在此时,王子殿下立刻向她伸出援手。
「那笹叶同学跟我一起去那边逛吧?」
「是呢,那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旧校舍?毕竟我一点也不害怕幽灵嘛,大家在这边分成两组行动也不错呀?」
宗像同学挽住我的手臂,将我带离现场。一跟笹叶同学她们分开后,宗像同学立刻放开我的手臂愕然地说道:
「优真是的,你也精明点好吗?更纱肯定想跟黑崎同学两人独处的不是吗?」
──虽然明白,但再次被这样提醒我只觉得想哭。
爬上食堂后面、位于体育馆后方的那条小山路后,旧校舍就在那边。在完全没有人类气息、处于山背处日照不佳湿气又重的通道上,有一条渐渐登上斜坡的坡道。在那前方的入口处装着一扇油漆剥落、满是红锈的格子门,然而却并未上锁,可以微微看见老旧建筑物就在坡道上方。
真的要从这边爬上去吗?我有些警戒地打开格子门,随即叽──的一声发出声音。这是一条只用水泥固定地上泥土的道路,两旁杂草恣意妄为地长到腰部的高度。天色突然变差,我甚至感受到一股正要踏入禁地般的罪恶感。坡道狭窄到连要跟别人擦身而过都有困难的地步,刚刚才说自己不怕幽灵的宗像同学紧紧贴在我背后。硬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她身材苗条,就算紧紧贴在背上我也毫无感觉。
在坡道上走一小段路后出现一个空旷的地方,那儿有一栋貌似校舍、屋龄超过六十年的两层楼木造建筑物。其造型就是两层楼建筑,然后在屋顶上面放一个附带钟台的小小三楼。时钟的指针盘上面有一扇小窗户,内侧被褪色的蕾丝窗帘遮闭着看不到内部。时钟指著完全不对的时间,可以推测它恐怕不会动。烧杉板外墙到处都是剥落的痕迹,有着一股非常诡异的氛围。
从前方的入口处进入后,立刻就能在左手边看见通往楼上的阶梯。走廊笔直地延伸,左手边可以看到两间教室。位于这栋旧校舍的社办中应该也有一些展览可看才对,然而此处却压根就没有人类的气息。只要在木造走廊上走路就会发出咯叽辗压声,静静地回响在整栋旧校舍里。
我们先是就这样走上二楼,那边跟一楼一样也有两个教室,而且好像也是空无一人。我们直接路过走上三楼,然而刚上三楼遇见的第一个楼梯间就出现一道上锁的门扉,所以无法进入。我们回到二楼,其中一边的房间似乎没人使用,另一个房间有写上「油画社」的门牌,但里面也没半个人。随意排放的画布上,画的全是樱木行道树的画。我眺望窗户这才明白,原来画的就是从这里看到的风景。从这栋旧校舍的高台看出去,景致还挺不错的。毕竟这里原本就是山上的学校,而且我还站在其中地势最高的地方。我向下眺望景色,种在坡道两旁的樱木行道树已经完全变成叶樱,另一头则是小小的街道,远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东西大寺站。风儿凉爽却又远离城镇喧嚣,令人感受到思乡情绪。
不过这里空无一人,所以也没办法。我们离开教室回到一楼,直到刚才为止都很安静的旧校舍响起怪声。那个教室写着「花牌竞技部」,那个房间响起朗读短歌的声音。原来如此,直到刚才为止都是默背的时间,所以才寂静无声的。这项竞技确实很重视耳朵,所以这种安静的地方很适合吧。然而,很不巧现在的我对花牌毫无兴趣。直接通过那个房间后,隔壁教室挂着写上「文艺社」的门牌,而且不知为何下方贴著「画人像」这个意义不明的无礼布告。里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相当地安静,我试着从教室窗口悄悄探头窥视里面。
那儿坐着一个女学生,就只有她一人。绿色领带表示她是高一个年级的二年级生。
有如弄翻蜂蜜般的金色夕阳射进老旧的木造教室,里面只有一个打开书本的女学生。她有着剪齐的蓝黑色短发,肌肤病态般的雪白,圆滚滚的黑色大眼睛戴着黑框眼镜,射进室内的夕阳让飞舞在教室内的尘埃发出白色光辉,构建出幻想般的世界。
──我知道这幅景色,不过这并不是既视感。
我轻轻走进教室,弥漫四周的纸墨味果然让我感到心情平静。空荡荡的宽敞教室只摆着四组桌椅,再来就只有大书柜跟密密麻麻排在里面的书,从相对较新的读物到年代久远的书本都一应俱全。察觉到我们后,黑发女学生露出温柔微笑说道:
「你们该不会想要入社吧?」
「欸,嗯嗯,哎,总之想参观一下。」
「是吗?你们是情侣?」
──被这样想我绝对没有不开心……然而,我却很在意此时此刻黑崎同学跟笹叶同学在说些什么话,所以老实说开心不起来。
「是今天才认识的朋友。」
「是吗?那么为了纪念两人相遇,我来替你们画人像吧,坐到那边。」
「……」我果然还是很在意,所以决定老实问出口。「请问……为什么文艺社要画人像呢?」
「……嗯?文艺社?这里是漫画研究部耶?」
「呃,这个,不、不是文艺社吗?」
「啊啊,不好意思呢。文艺社因为前年社员毕业而废社了……
然后去年,我跟学长姊他们创立了这个漫画研究社,事情就是这样。」
「啊,可是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文艺社……」
「啊啊,就是这个呢。真是的,说到今年的学生会还真是不像话呐。一年前我入学时,这里确实是没半个社员的文艺社,所以我们就像这样成立了新社团,可是到了现在那边还是没有改过来,所以今年我正为了缺社员而头痛不已。」
如今这所学校并不存在文艺社。毕竟细看大书柜上的书本,里面将近有一半都是漫画。定睛一看,她方才拿在手上的书本确实也是漫画单行本。
「真可惜呢。哎,反正机会难得,稍微当一下模特儿也不错啰。你们是非常不错的绘画对象,特别是……在那边的她。」
关于这一点我的确有同感。让我跟宗像同学坐到椅子上后,她在对面的椅子上跷起腿,然后把素描本立在膝盖上开始用铅笔沙沙沙地素描。本人单纯只是没有戒心吧,但就我的角度而论,却是对这副跷腿光景在意到不行。我不由自主错开视线后,她表示「望向这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她无视我心中所想,态度从容地朝这边搭话。
「我叫做葵栞,是这个漫画研究社的社长。话虽如此,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是了。」
「我是宗像濑奈。」
「我、我是,竹、竹久,优真。话说回来,葵……栞学姐的姓氏跟名字叫起来都像是名字呢。」
「你还真敢说别人呢。竹久……优真……你自己也是姓氏跟名字叫起来都像是名字不是吗?对了,你们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加入我们的社团?」
「啊啊,承蒙邀请,但我不怎么看漫画耶。」
「哎,这种事也没差不是吗?你原本是对文艺社有兴趣吧?总之就是需要地方做这种事。既然如此,只要使用这个地方不就得了?这里很安静又能集中精神,而且呀,秋天学生会召开总会议前如果没剩下三个社员,那这个社团就要废社,而且连社办都会被没收喔。我无论如何都想召集成员。哎,如果你们抱着助人为乐的想法加入社团的话,那就帮大忙了。」
她嘴上这样说,却仅花寥寥几分钟就画好我跟宗像同学的人像。这里是漫画研究社,所以我还以为一定是更简单的素描,结果那个草图却画得挺古典的。将两张画各自放进信封中交给我们后,葵学姐表示「考虑看看吧」。
我们走出教室打算离开旧校舍,却当场哑口无言。在不知不觉间下起磅礡大雨,而且这里离新校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就算用跑的感觉也会淋得一身湿吧。
「哎,也没差啦,反正马上就停了啦。」宗像同学如此说道,一边在玄关入口的地板坐下,有如在说「坐这里」般轻拍自己身旁的地面两次。
两人默默无语并肩而坐,凝视大雨好一会儿。
「啊啊,这下子今晚好像看不到蓝月了呢。」
「什么啊,你很期待吗?」
「毕竟似乎很浪漫嘛。欸,对了……」
「什么?」
「优该不会是喜欢更纱吧?」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并不是这样的喔。就算这样好了,顶多也只是蓝月……无法成真的恋情呐。我这种人就算倒立,也是赢不了黑崎同学的。」
「啥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说什么蠢话啊!」
「……」辛辣话语几乎让我气馁,然而她却接着说出这种话。
「就是因为倒立才赢不了的喔,要脚踏实地堂堂正正决胜负才行!」
「抱歉,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堂堂正正呢。个性乖僻又别扭,装疯卖傻才是我的做法……」
「看起来很灵巧,却又很笨拙呢。」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仰望天空。
「欸,其实我还挺喜欢下雨的说……」
「真巧呐,其实我也喜欢下雨。像是雨天柏油路的气味啦,或是树木的气味。再来就是,生锈扶手被雨淋湿的气味之类的……总觉得这种气味可以让我感到平静。话说回来,想不到宗像同学也喜欢下雨呐,总觉得跟你的印象很不搭。」
「所谓的印象是怎样的印象啊?」
「……」
──简直像是太阳般的印象。虽然在心中反刍这句话,但我当然没说出口。我不像黑崎同学那样,器量大得足以轻松说出这种台词。
「──那个啊,所谓的下雨天,太阳公公也可以休息喔。老是面带微笑也是会累的吧?这种时候它就会躲进云里尽情哭泣喔。」
如此说道后,她将视线投向天空的更高处,我也跟着向上望。她或许想说所谓的雨,就是太阳躲起来偷哭流下的泪水。雨滴宛如从天空正中央呈现辐射状向外扩散似的,看起来也像是……从极乐净土垂向地狱的蜘蛛丝……
吐出有如打句点这种程度的简短叹息后,宗像同学说道:
「好想看到蓝月呐。」
「哎,有这场雨,我看是没辙了。」
「嗯,没辙呢。就算是月亮,也会有想哭的夜晚喔……」
回家后,我从信封中取出葵学姐在漫画研究社替我画的人像。那张人像不是我的,而是宗像同学的画像。当时我觉得是葵学姐拿错了,不过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大概是故意的吧,毕竟我已经知道她个性就是如此。再怎么说我也不行把这张画装饰在房间里,所以决定轻轻将它收进最上面的抽屉。
黄金周这个小小的连休结束,我在久违的上学日抵达学校来到教室。黑崎同学跟笹叶同学两人走到我这边。
看样子两人似乎以情侣的身份开始交往了,还很诚实地如此报告。
我明白事情会变成这样,话虽如此……不,还是别说了。
打从那天起,我变得会跟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们保持距离,而且找了社团活动这个用来逃避的借口。
然后,到了现在。
──漫画研究社。
这里表面上是文艺社,实际上在入口处也挂着「文艺社」的门牌,说明其来龙去脉相当麻烦。况且我自己也做为文艺社社员参与着社团活动,所以问心无愧。
小小的旧校舍孤零零地站在学校偏远处的山丘上,年久失修不论何时崩坏都不足为奇。而且在这种好像随时会下雨的天气中,依旧没什么人走动的建筑物感觉会有些诡异,就算传出幽灵出没的谣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安装在二楼木造建筑物上的钟台从很久以前就不会动了,上面的窗户也总是窗帘紧闭……
就在此时,我忽然有所察觉。
有人略微拉开总是紧闭的淡茶色蕾丝窗帘窥视这边,跟我四目相接一瞬间后窗帘又阖上了……感觉像是这样。发生的时间实在过于短暂,不过感觉上窥视这边的人恐怕是一个长发女性。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吗……但我并不这样想,因为我本来就不相信那种灵异事件……然而,看见窗户另一侧有绿色光球摇曳飘动时,我仍是拼了命地说服自己那个并不是鬼火。
我咯叽咯叽地走在旧校舍的走廊上,一楼最里面的教室就是打从一年多前就一直挂着「文艺社」门牌的漫画研究社社办。我静静地打开门扉,戴着眼镜的黑发少女正面对桌子拼命动着笔。我在那副身姿上看见初恋女性的影子,因此感到有些憧憬。而且,像这样跟她在放学后两人独处我觉得也不坏……我连想都没想过那个栞学姐居然是这种人。
「啊啊,是竹哔﹙栞学姐是这样叫我的﹚。你来得正好,过来一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呐。」
她──葵栞当然喜欢漫画,而且她自己也有在画漫画。
我按照吩咐探头望向她绘制的原稿,画在上面的漫画依旧很过火。王子风格的帅哥全身赤裸大叫着「鸡○﹙消音﹚──!」
「觉得如何?」
「问我如何吗?我觉得很过火呢。」
「不是问你这个。这里我试着替字打了码,不过打码后总觉得读起来差了那么一点意思,觉得很难传达出情感呢……」
真是的。我虽然正处于无言状态,然而反应过度就会正中她的下怀,因此我刻意冷静地提供意见。
「如果是要传达出情感的场景,就算字不打码也是可以的吧。毕竟不是商业作品,光是这个单字我觉得不会被当成问题喔。」
「嗯嗯,果然如此吗?那这里就别打码了,就让他大叫『千惠子──』吧。」(注2)
「啥啊?」有这样无视她就好了,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吐了槽。
「是千惠子这个人名的话,一开始就用不着打码吧!」
「是这样子的吗?这一话的故事是我班上同学的亲身经历,不打码的话会有个人隐私上的问题吧?」
「既然如此用假名不就好了吗?」
「喔喔,不愧是竹哔,说出了挺不错的意见嘛,有找你商量真好呢。」
真是的,这种露骨的闹剧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哎,把字打码有时会造成不好的误会呢。」栞学姐一边这样说,一边在笔记角落流畅地写下一行字。
──我的小哔~﹙消音﹚怎么样?要舔●豆●也行的唷。
「用不着说,这是女生在料理实习课上做小馒头,然后让别人试吃红豆馅的场景所说的台词,不过竹哔这个处男会不由自主地想歪吧?」
「我没有想歪,说起来料理实习课上是不会做小馒头的吧。」
「哎呀?否认的地方是这边吗?不是处男这个部分?是吗?你还是处男啊。」
唉──我长叹一口气。
「是处男不行吗?」
「哎呀呀怎么会呢,不如说我很尊敬喔。男生们也会乱把处女看得很神圣吧?就跟那个一样啰,我把处男看得很神圣喔。」
「对了栞学姐,用竹哔这个方式叫我,该不是在我名字上打码的待遇吧?」
关于这一点她什么也没说。
真是的,如果知道栞学姐是这么爱开黄腔的人,我就不会入社了说……
是因为跟我讲话手停下来导致无心画画吗?栞学姐拿下眼镜将它收进盒子里。除了看书外她都不会戴眼镜,我觉得有些可惜。
「是吗?竹哔是处•男……」栞学姐愉快地哼歌如此低喃,一边缓缓拿出便当,接着开始吃起女生的华美便当……实在很难这样形容、有着一堆茶色的便当。
「呃,这是在干么啊?」
「看到还不晓得吗?是在吃便当啊。」
「看到当然会晓得学姐在吃便当吧。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问为什么在这种时间这种场所吃便当就是了……该不会每天都在这里吃吧?」
「是没错,怎样了吗?」
「不是怎样,我问的是为何不在午休时跟朋友一起吃。」
「首先我没朋友喔。还有午休时如果独自在教室里吃便当的话,就会有伪君子假意关心跑过来说要一起吃呢。」
「……呃,学姐是在讲啥啊?」
「就只是回答竹哔的问题呀。」
「真是的,我知道学姐没朋友的事情了。不过既然如此,跟那些伪君子当朋友不就好了?」
「我说竹哔啊,为什么我非得交朋友不可呢?朋友这种玩意儿只是烦人的存在吧?」
「哎,要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没辙呐……」
只说了这句话后,我默默无语地从书包里拿出便当,跟栞学姐面对面开始吃了起来。
「哎呀,竹哔嘴上那样说,该不会也没有朋友吧?」
「不是的喔,我好好地有着中午时一起去学生食堂吃午餐的朋友,学姐是知道的吧。这个便当啊,是母亲不晓得我会跟朋友交际应酬而替我做的便当。话虽如此不吃对母亲也很不好意思,所以我总是在回家的路上找地方偷偷吃掉。这也算是某种缘分,所以我决定以后在这边跟学姐一起吃便当。」
「看吧,跟我说的一样。你就是因为有朋友,所以得过这种麻烦透顶的生活不是吗?」
「也不是这样喔,毕竟正值发育期的男生不管多少都吃得下去呢。」
两人几乎默默无语地吃完便当后,我将便当盒收进书包,有如交换般取出读到一半的推理小说。
「哎呀,真稀奇呢,竹哔居然会看推理小说。」
「嗯,毕竟平常不怎么看嘛。有人被杀害的故事我实在不太擅长。学姐你看嘛,名侦探身边老是会陆续发生离奇的杀人案件不是吗?虽然他们都漂亮地解决了案件,但一般而论身边是不会发生杀人事件的喔。然而有名侦探的地方就会接连不断地发生杀人案件……」
「……是名侦探的诅咒呢。」
「真是,到这种程度只能说名侦探就是真凶自导自演,一边提高自己的名声吧。哎,比起名侦探那种超级巨星,我对身旁像是华生或是海斯汀还比较有兴趣……他们会从凡人的角度观察天才的模样,时而感到嫉妒却还是会详细地记述事发经过,我觉得那种身影相当耐人寻味。」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毕竟比自己还聪明的家伙心理状态如何,作家这种玩意儿是没办法描写的呢。不从第三者的视点观察事物,把故事塑造成这个名侦探就是考虑到旁人无法想像的种种情况、最终才想出这个推理的话,在很多地方上面都会出现破绽的。」
「哎,毕竟所谓的悬疑推理小说有着阅读后的爽快感嘛。准备好的谜题,要在会被解开的前提下描写才好。如果是现实世界的话,谜团几乎都会以谜团的形式告终呢。」
两人面对面吃饭快乐﹙?﹚聊天的对话,被某处响起的钢琴声打断。流泻的曲子跟我下午上课时听见的曲子一样。
「啊啊,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啦。记得是叫做〈月河〉的曲子,就是奥黛丽•赫本在《第凡内早餐》这部电影中唱的曲子。」
「……真无言。」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当然奇怪啰,我觉得一般而言现在是害怕的时候吧。这个大概就是我们学校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灵异现象。」
「这个?」
「没错,就是这个。旧校舍某处传来钢琴声……的这个传闻。」
「呃,不管怎么想都只是某人弹奏的吧?如果是幽灵的话不会弹这么美丽的曲子吧?而且还在光天化日下。」
「竹哔,这完全就是偏见吧。毕竟幽灵不见得要遵守这种常识啊?」
「不不不,说起来幽灵存在这种事本身就已经偏离常识了,我可不是会相信幽灵的浪漫主义者喔。」
「话是这样说啦,但这栋旧校舍是没有钢琴的喔。不过嘛,说不定三楼有钢琴吧。」
「说不定?」
「这栋旧校舍三楼有上锁,谁都无法进入。似乎好几年前钥匙就弄丢了,但毕竟那个地方不会用到,所以也没更换圆筒锁就这样被丢著不管。三楼的小房间也兼作旧校舍钟台的机械室,所以不进去就没办法修好坏掉的时钟呐。」
「既然上了锁,或许是从某处的窗子入侵的。学姐你看嘛。记得从正面看过去时,那个房间有窗户吧。」
「那是不可能的呐,那扇窗户是固定死的。听好啰,是固定死的唷?总觉得这个字眼听起来色色的吧?」
「可以无视这句话吗?」
「唔,真没办法呐。而且总不会有人为了恶作剧入侵那种地方吧,毕竟没有地方可以踩而且也太危险了。」
「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物的三楼是密室吗……」
「如何?让人好奇不是吗?如果不是幽灵的话那会是谁、又是从哪里入侵那个房间弹钢琴的……试着动动你那灰色的脑细胞解开校园灵异现象如何?」
「呃,我没兴趣……」
「什么嘛,真冷淡耶。简直像是在说比起灰色脑细胞,灰色的青春更适合你似的。」
不论被怎么说我都没兴趣,过了一阵子后钢琴声也立刻停止,平静又沉稳的放学时光再度造访。我就这样吃便当,一边想说继续来看推理小说,此时却有人造访了这个安静又平稳的文艺社社办。
咔啦!门扉猛然开启,不过我早就借由某人从咯叽响的走廊上冲过来的跑步声察觉到这件事了。
「欸优!小栞栞!有听到刚才的那个吗?」
用一如既往的亢奋情绪进入室内的人是宗像濑奈。她自称是学校第一的美少女,是我心目中的校园第一美少女笹叶更纱的好友。明明没有入社,没事干时却变得会像这样在这个社办出出入入。她本人一定也是不想在大我跟笹叶同学刚开始交往时在当电灯泡吧。
「等、等一下,为啥你们两人都这么没反应啊?刚才的钢琴声就是那个灵异现象吧?隔壁的花牌社完全吓傻,停止了社团活动说!」
「欸,宗像同学为什么这么亢奋呢?幽灵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吧,存在的只有弹钢琴的犯人。」
「那、那就去抓那个犯人嘛!如此一来,或许我们会成为小小的英雄唷!」
「呃,我对英雄啥的没兴趣喔。我有兴趣的是这本小说的后续……」
「哎别这样说嘛,竹哔。机会难得,濑奈亲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帮帮她啰,说不定她会为了道谢而帮你做色色的事情呢。」
「啥!等一下小栞栞,别乱讲这种话……」
「也不错啊濑奈亲,反正也不会少块肉。毕竟竹哔老是跟我也会腻吧……」
──等、等一下,这种口气是怎样?如此一来简直像是我……
「欸!什、什么?优跟小栞栞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啊!」
「什么怎样的关系,单纯只是炮友啊?」
「炮、炮、炮友……」
「给、给我等一下。误会,这是误会……」
「没错,做过五次的话,就已经不能不叫作炮友了吧?」
「不、不是的宗像同学,听我说啊!」
「呀!别、别碰我你这禽兽!会传染生出小孩的!快去那边!」
「不、不是的,说起来我还是处……」──好险,差点就踩到地雷了。
「应该说我想再好好地多听一会儿喔,毕竟〈月河〉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欸,是,是这样子,的吗?」
「嗯,大概是一年前左右吧。我读了卡波提的《第凡内早餐》,所以也看了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电影。它就是那部电影的主题曲。」
「是喔,那还真是……啊啊,这么一说。」
「怎么了宗像同学,你有什么发现吗?」
「啊,不是的,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了。只是想起之前更纱说过优就像是月亮一样,在每个人眼中看起来都不一样……说是优在更纱他们面前会用『我』自称,在小栞栞面前却是使用我,想说这不会累吗这样。」
「嗯嗯,原来如此,不愧是濑奈亲的朋友。月亮这个形容还挺不错的呢,总之就是所谓的『纸月亮』吧。就是It』s only a Paper Moon呐。」
「Paper Moon?」
「嗯嗯,以前美国拍照片时,会在背景那边吊一个纸月亮做拍摄。只有表面、虚有其表的月亮,就只是假货……哎,就是这种意思。」
「啊,这么一说,我看过这种标题的电影呢。那不是什么好印象不是吗?」
「是呐。别说是虚有其表,月亮这玩意儿总是只让地球看到表面,从地球这边绝对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啊,不过这是从地球的角度来说喔。从太阳的角度肯定会看得一清二楚的。太阳或许会看着月亮总是装出帅气模样绕着地球打转,一边觉得『这家伙还真可爱』呢。」
「可、可爱吗?」
「嗯。而且啊,像月亮这样没有既定的自我,我觉得也不错唷。配合对方改变自己,好好地陪伴对方,这不就是特技吗?毕竟更纱真的很不擅长这样做呢!」
──这是在夸我,是吗?哎,是觉得还挺受用的就是了……
「哎,总之就是我对这灵异现象没兴趣,你们就自便吧。」
「什么嘛,真无聊……」宗像同学闹别扭地坐上椅子,「啊,对了!」一边从书包中取出某物。
「今天料理实习课做小馒头唷,我的红豆馅非常好吃,所以也让优试试味道!」
哎,濑奈念的是餐饮科,因此料理实习课也会做很多东西吧。我略微害羞地试吃了小馒头。
隔天,缺乏学习能力的我又睡过头了。
我冲进跟开学典礼那天时间一样的电车后,窗外开始下起雨。我连看晨间天气预报的时间都没有,脑袋空空地就拿着手边的伞出门,或许是有些睡昏头了吧。总之在不得了的侥幸下,我打着伞有气无力地开始步行,反正现在就算用冲的一定也来不及了。
走了一小段路后,某人咚咚咚地冲向这边。
「啊啊,是优。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些困扰呢。」
宗像同学硬是挤进我撑著的伞下面。
没办法,我略微拉开距离,有如不让宗像同学淋湿般轻轻将伞倾斜。注意到这个举动后,她一边说「不用这么在意啦」,一边从我握著伞的手上面抓上去,将倾斜的伞指向正上方,然后将身躯紧紧贴向这边依偎着我。
宗像同学的发香,以及混著雨水汽味的空气飘荡在小伞下方。她隔着我的手握住伞,手有些湿湿的相当冰冷。
「……嗯!这就是那个呢!就是英语中的love love parasol﹙情人遮阳伞﹚吧!」
宗像同学一如既往,有如狐狸般再次眯起眼睛微笑。
在很近的距离朝我这边露出笑容。
我感到不好意思而转向另一边,有如隐藏害羞般对她解说。
「不是的喔。情人伞的写法不是两个爱的『爱爱伞』,而是配合对方撑同一把伞,所以是『相合伞』。在英语中是『under one umbrella』唷。」
「啊,不对不对。夏目漱石也说过直译没意义吧。」
我故意走得比平常慢,托福两人都迟到了。
晨间的阵雨立刻就停了,放学后的天空虽然阴阴的,空气却很清新。而且最近花牌社因为幽灵骚动而暂停活动中,所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栞学姐少见的没来社团。刚开始时我虽然独自看书,但没过多久宗像同学就过来了。她并不特别在意栞学姐不在的事实,站在书柜前面开始挑选排列在上面的漫画。书柜上虽然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但其中有一半都是漫画。从少年漫画到少女漫画,而且连剧画风格到BL都有。它们似乎都是栞学姐跟去年毕业的漫画研究社社员们带过来就这样放在原地的漫画。宗像同学有时候会像这样过来看漫画,而这一天她拿起的是BL漫画。
宗像同学默默地看漫画,就她而言这样还挺罕见的。过了一阵子后,她用很故意的语调如此低喃。
「欸?这个是什么呀?」
她正在看的BL漫画页面中似乎夹着一张老旧纸片。
「钥匙夹在德义辞典中。」
那张纸的角落贴著樱花的压花。
「德义辞典?」我不由自主低喃。
「德义辞典就是那个吧?用意大利语解释德语的辞典!」
「呃,是这样没错啦,但为何是德义辞典呢?现在又不是战争时期,况且所谓的钥匙指的是什么事啊?」
「欸,去找看看不就晓得了?」
「这、这个嘛──」
在这个时间点上,我已经可以猜出个大概了。毕竟昨天有过那种对话,而且就各方面来说也太凑巧了。不过嘛,我也不是不能奉陪。因为我早早察觉到正在阅读的这本推理小说的诡计,所以正感到有些无聊。
这间漫画研究社的社办如同门牌所示,原本是文艺部的社办。房间深处有一个老旧书柜,里面也排放着莫名其妙的旧书。听闻德义辞典这个字眼后,目光当然会先移向那边。我不加思索地站到那前面,用指尖轻抚书背。
确实有一本「德义辞典」,厚到很扯的纸箱书背封面上用烫金文字这样写着。至今为止它都一直放在那儿,不过会有人主动拿起这种辞典吗?哎,虽然这就是犯人的目的就是了……
我用力抽出那个纸盒……盒中放的并不是德义辞典,而是相对较新的日记本。全体用蓝色麂皮做装饰,而且被皮带牢牢地封闭着。皮带上装着用镀金装饰的三位数密码锁。
「欸欸!这、这是什么啊!欸欸优啊,快打开来看看!」
宗像同学兴奋到我感到无言的地步,我无视她,试着找出三位数密码的线索,不过我果然没有出现任何灵感,所以先试着按下了位于下方的金色圆按钮。
咔啪,锁有如把别人当白痴般地开启,打从最初就没上锁。三位数密码锁是在开启状态下扣住的,所以没必要记住「8•1•3」这组数字,但我还是姑且确认了那组数字。松开皮带打开那本日记时,我不由自主觉得很好笑。真凶居然拼命地制作了这种东西,一想到这里亲近感油然而生。这几乎就是小学生程度的点子,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变成了少年侦探团。
──日记本正中间的书页被人用利刃挖空,所以中央出现了一个四边形的空洞。那个空洞内放着一支老旧的钥匙,而那把钥匙的钥匙圈上面则是挂着一个胡须三花猫的丑陋小公仔。那是一个叫做「吾辈是夏目老师」的粉丝向公仔角色,在一部分文学少女之中有着一定的人气。
「欸欸优!那个是什么的钥匙啊?」
打电动时我时常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勇者在洞窟里捡到老旧钥匙后小心收好的举动让我觉得怪怪的。在游戏世界中可以说它必定是后期用来打开某种重要物品的钥匙,但在现实世界里恐怕只是某人弄丢的普通垃圾,根本不是需要收好的东西。然而在游戏里,它是打从最初就安排好用途的零件,跟悬疑推理小说的诡计还有不在场证明一样,具有打从最初就是为了被解开而存在的相互关系。也就是说既然有钥匙,就表示准备了不用它就打不开的东西。如果有打不开的门,那也会确实地存在着用来打开它的钥匙。打从最初一切全是安排好的,所以压根儿就不用思考这支钥匙是用来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
不过嘛,这是人家好不容易才准备的娱乐活动,所以要我花费一番功夫陪玩也行。我刻意把那个地方留到最后,按照顺序从这栋旧校舍一楼的房间开始看起。一楼花牌社的社办并未上锁。进入空无一人的社办后,明明只是隔壁的房间却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新鲜感。不,与其说是新鲜感不如说是罪恶感。宗像同学故意在房内到处乱看,我开口向她搭话「这里好像啥也没有,去下一个房间吧。」
二楼有两间社办,是油画部跟另一个空房间。
我先跟宗像同学两人随心所欲地搜索空房间﹙当然什么都没有找到﹚,然后没啥意愿地进入隔壁油画社的社办。
四周一直很安静,因此我擅自认为这里空无一人,然而这却是错误的。
「啥啊?有事吗?」
那个人有着一头如同火焰熊熊燃烧般的红发、锐利的眼神,以及就算在坐着的状态下也能看出他轻松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结实体格。只能说是恶魔化身的男人坐在那边,眺望着立在那儿的画布。
不妙,我一眼就能感受到对方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
「初次见面!是吧?我叫做宗像濑奈!你呢?」
宗像同学毫不畏惧,打招呼的同时顺便大步走向那边。
危险,再接近下去一定会被抓起来吃掉的。然而,就动物性而言只是弱小雄性的我甚至变得动弹不得。
「欸,这全部都是你画的?好厉害唷,你很会画画呢。」
宗像同学接近后,探头望向画着樱木行道树的画布。她就算站着也比坐着的男人矮,一定会被瞬杀捏扁的。
「还好啦。」
男人只这样表示,然后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不定他不是坏家伙吧,以貌取人确实不好。
「你们是那个吧,葵那边的新社员。」
「啊,你认识栞学姐吗?」
我略微放下戒心,小心翼翼地如此询问。
「啥啊?什么认不认识的,我跟她姑且是同班呐。」
仔细一看,的确,绿色领带是二年级生的证明。而且这种纤细的樱木行道树油画如果真的是此人所绘,那就算他同样是美术科学生也不足为奇。虽然令人难以置信就是了。
「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拉拢葵的?」
「拉拢?」
「因为就是这样吧?毕竟想不到葵那个人会如此轻易就接受新社员呐。」
「呃,没有什么接不接受的,是她硬把我拉进社团的就是了。」
「拉进社团?这就奇了,就连春季文化祭有人造访那间社办时,她都只是默不作声画好人像后就把人赶走了呢。」
「欸?是、是这样子的吗……」
「啊啊,那果然是因为我的魅力吧。」
「或许吧。哎,毕竟那个葵可是认同了你们,所以你们一定是有某种魅力吧。」
「请、请问……栞学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这个嘛,天晓得呢。毕竟我几乎没跟她交谈过。」
「明明是同班?」
「我觉得班上的人都几乎没有跟葵说过话喔。哎,即使如此大家仍然晓得她不是小角色,而且也因为一些事情而颇有人望呐。我听过传闻,有困难时只要找葵商量,她就会想办法帮忙。知道吗?那家伙打从入学后,所有考试几乎都只有平均分数喔。」
「欸,好猛喔!我至今为此都没拿过平均分数耶。」
「呃,宗像同学不是这样的。之所以只拿平均分数恐怕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故意答错的吧?」
「欸欸?为什么?不会很可惜吗?」
「哎,或许她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吧。或者说只是我乱想,单纯只是学力普通就是了。」
「哎,也可以想成这样有种神秘感很不错呐。人也会对这种搞不懂的事物感兴趣,葵那样子也很受男生欢迎,这一点可以明白吧?」
「嗯嗯,哎,算是吧……」
试着交谈后,出乎意料的是他还挺随和的嘛。仔细想想,这头明显很不妙的赤红色头发在美术科或许也没那么特立独行吧。先入为主地对事情下定论并不好。
「那么,对了,你们究竟是来干么的?」
「啊,是呢。呃……想说稍微调查一下这里发生的灵异现象……」
「啊啊,原来如此呐。哎,好奇也要适可而止喔,毕竟有未解之谜存在,这个世界会比较有趣。」
「原来如此,我会铭记于心的……」
「啊啊,对了。我还没报上名字呢。我是赤城龙之介。」
「欸,连名字都很帅气呢,是龙耶!」
宗像同学口中的「连名字都」的那个「都」让我有些在意,不过反正也是跟芥川一样吧。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我并未说出口。
「竹、竹久,优真。」
「喔,是优真啊。原来如此,你的名字也挺让人捉摸不定呐。」
离开油画社社办后,我们终于要进入主题了。支线任务暂且告终,我们结束了二楼的探索前往三楼。
将那支钥匙插进三楼机械室的门扉后,圆筒锁发出闷响转动了。
打开门扉进入内部后,里面因为天气之故而昏暗不清。
「啊,对了!」
宗像同学从口袋中取出手机轻触画面,用带有绿色色调的背光灯照亮狭窄的室内。房间中是裸露而出的钟台机械,还有跟教室一样的一组桌椅跟钢琴。宗像同学靠着手机的照明大步前行,发现在墙壁上的开关。电流产生,机械室亮起灯光。
「是吗?幽灵就是在这里弹钢琴的呢。」
我无视她的这种话语,径自环视四周。钟台内侧有一些齿轮纠缠在一起,酝酿出某种诡异氛围。它们静止不动,没有要动起来的感觉,简直像是在暗喻这个小房间被弃置多年连时间都停滞不前似的。桌上有一本贴著皮革的厚重书本,它恐怕就是……德义辞典吧。从前文艺社社办的书柜上抽出来的内容物,似乎一直被丢在这种地方。定睛一看,辞典的页面跟页面之间夹着一张纸。我打开夹着那张纸的页面观视,那页的角落贴著一张纸条。
Ich liebe dich──Ti amo
就算用意大利语解释德语,我也不晓得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完全看不懂。」
「啊啊,这个呀。这个就是──翻成日语的话差不多就是『今晚月色真美』吧。」
「宗像同学看得懂吗?」
「还好啦,因为我在考虑要去欧洲留学学习料理,所以稍微看得懂一些……话说那张纸……」
所谓的那张纸,指的就是夹在辞典内的纸。我打开折成对半的纸张观视,在那边──
「跨越天空,在死亡夹缝中的世界等待你。」
「这句话是啥啊,感觉好诡异喔。该不会是幽灵在这个房间里弹钢琴时留下的诅咒话语吧?」
「宗像同学说是的话,那就是这样吧?」
「欸?」
──我再也无法忍耐,不由得说出口了。
「我说呐,弹钢琴的幽灵,其真面目就是宗像同学吧?」
「呃,这……」
「没关系的,因为我早就发现了。」
「从、从何时开始?」
「嗯,哎,最初这样觉得是昨天吧。昨天我们在社办时有传来钢琴曲吧?当时旧校舍除了我们以外应该空无一人,而且栞同学就在我面前,所以百分之百有不在场证明。然而钢琴音乐声停止、宗像同学也很巧合地随后登场,所以根本用不着细想吧。」
「呃,一般而言会觉得是幽灵吧?」
「不,一般而言不会这样想喔,毕竟根本没有幽灵嘛。而且刚才也是如此。我发现那本日记时,宗像同学立刻就说『快打开来看看』。」
「这句话怎样了吗?」
「那本日记上了密码锁,然而你却要我立刻打开看看,这一点很奇怪喔。看起来简直像是打从最初就知道密码锁呈现开启状态不是吗?一般而言应该说『密码锁的解锁密码是什么』才对吧?」
「啊,啊啊……」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我在机械室内看到的鬼火就是手机的背光灯。就只是宗像同学自行打开这个房间的门锁,入侵室内弹钢琴而已呐。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并不像推理小说那样事事顺利,大部分的计谋都不会一帆风顺呐。而且,如果计谋顺利的话,就在这个没有名侦探的日常生活中构成完美犯罪,不会被任何人留意,谜底也不会被解开,只会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喔。」
「嗯,总觉得很不甘心呐。」
「用不着不甘心也行的。不如说谢谢你,我很开心喔。」
「是吗?既然你这样说……应该说事情不该是这样才对。我最初就是想让优开心才做了这个计划的,不如说优开心的话赢家就是我……」
「别管这个了,肯弹那首曲子给我听吗?《月河》,我很喜欢那首曲子呐。」
《嗯,真没办法呢。其实我是不太想弹的,毕竟这架钢琴的La跟Si走音了。因为很久没人用过,所以也没辙就是了。》
她让娇小指头轻快地在老旧键盘上舞动。
《月河》,当时的我并不晓得它是实际存在于乔治亚州的河川的名字,所以我从那道旋律中擅自想像了月亮映照在河面上的身影。
虽然比远在天边的月亮更加近在咫尺,但它毕竟不是实物。就算伸手可及,果然还是无法触碰到的虚像──我是这样觉得的。
奥黛丽•赫本在电影中歌唱着要横渡此河。
然后我一边听着她的钢琴声,一边下意识地思考。我还是小学生时,曾一度读过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系列丛书,不过最近重读时却忽然觉得怪怪的。
我小时候深信率领少年侦探团的明智是人望深厚、正义感也很强烈有如圣人君子般的人物。然而从《D坂杀人事件》开始、在《屋顶里的散步者》或是《心理测验》等作品中出现的明智小五郎却有些不同,果然还是会让人产生他傲慢又难搞、只会耍嘴皮子又随心所欲操控他人的狡猾印象。在这种情况下,确立了犯罪美学的怪人二十面相还比较有亲切感……应该说搞不好明治小五郎才是真凶?
有很多场景都会让人产生这种想法。在《D坂杀人事件》中明治一直被怀疑是真凶,但最终却是出人意表。不,不如说出现了让人无法接受的真凶,而且还是自首的。
明智是一个舌粲莲花的男人。没错,甚至像阿嘉莎•克莉丝蒂最后的杰作──《帘幕》一书那样,拥有让周遭之人抱持杀意的巧妙话术。
在《D坂杀人事件》中,也出现过真凶在自首前疑似跟明智见面对话的场景……当时明智不可能说了些什么、导致那个凶手误以为自己犯下杀人罪行吗?或者说明智不可能怂恿凶手跟被害者两方、制造出会有死者出现的状况吗?在《屋顶里的散步者》一书中的乡田眼中,明智煽动犯罪的这种看法也是足以成立的。
「少年侦探团」也是如此。至今为止我都觉得那个系列很老套又是骗小孩的故事而小看它,但细细阅读却会渐渐觉得明智小五郎跟怪人二十面相是同一个人物。换言之就是,一名私家侦探为了爬上警视总监大位而捏造出怪人二十面相这个虚构的犯人,就是这样一个由明智小五郎自导自演的故事。
不,不如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有的诡计根本不可能成功实现。
当然,这种事作品中并未明确表明,也完全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然而乱步本人对完美犯罪颇有研究,以这点而论,就算他创造了一个由明智实现完美犯罪的故事也不足为奇。
这次由宗像同学所安排、自导自演的这个恶作剧虽然没完全骗过我,但如果安排计划的人是明智这么难搞的人物,那情况会变得如何呢?这样肯定会很恐怖,不过如果被骗的人并未察觉的话,那完美犯罪就会成立,说不定这个难搞的某人就把我骗得团团转了。
注2:鸡鸡与千惠子日文发音相近。
春琴是目不能视的三味线演奏者,佐助则是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小厮。在佐助宛如奉献自身般侍奉春琴的生活中,某一天春琴脸部受到严重烫伤。春琴受到烫伤而变丑后,表示自己不想让佐助看到那张脸,因此佐助就毁去了自己的双眼,就是这么一个超越受虐癖好的耽美物语。
──句首字母「S」的意义是。
我会阅读这本书,其契机就是朋友小优──竹久优真的推荐。
小优是一个很狡猾的人,总是后来居上拿走所有好处。不管做什么事都很灵巧,明明不是特别值得一提的人物,却又总是得天独厚。
成为高中生后,我们各自上不同的高中,相处的机会也变少了。然而勉强跟我有着联系的小优,仍是像这样持续给予我不小的刺激。
名字字首是「S」的那个人,在某个雨天出现在我面前。
在我那个阴暗又忧郁的青春面前现身,与大雨一同洗净一切,在那边透出一小片晴朗天空。
就算进入七月、梅雨时期看起来也没有要结束的样子。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个小小的晴天让我大意了。我差点来不及上学,而且很巧合地跟小优共乘同一班电车。
念中学时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不过仔细想想,我并不晓得小优这种人为何会跟我这种货色在一起。
实际上进入高中离开我身边后,小优就待在一个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高中现充团体中。只要过着普通生活、那个团体跟我这种人之间就绝对不存在共通点。
事到如今我明白两人之间存在着很深的隔阂,而且我也晓得自己有几两重,所以我不晓得该怎么向小优搭话。有如要追击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般,窗外开始下起雨。
我没带伞。相对的,小优在这种时候也有好好地带伞过来,他果然是完美无缺。
下了电车后,我独自冲向车站内的商店,然而在乡下车站的小商店里,伞早就因为突然下雨而轻易卖光了。
我在商店面前垂下双肩,诅咒著自己天生的不幸,做好被雨淋的觉悟。
「欸,你没带伞吗?不介意的话用这把啰。」
一名少女对这样的我搭话。定睛一望,她跟小优一样是艺文馆高中的学生。她拥有一身让人联想到太阳的健康肤色,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美少女。
本来根本不可能跟我这种人搭话的那个美少女,将她手中那把红黄条纹的可爱雨伞递向我这边。
「怎、怎么可以,我、我不能用啦……」
「没关系,没关系的。」
「毕竟我没理由让你做这种事!」
「理由?这种东西有特别需要吗?嗯,是呢。硬要说的话,让别人欠下人情就是我的人生意义如何?」
「就、就算你突然这样说我也……而、而且让我欠下人情的话,那你要怎么办啊!」
「不不不,我好好地带着伞唷,你看。」她露出书包里的折叠伞。「事情就是这样,这把伞借你了,拜拜啰!」
有如硬塞般把雨伞交给我后,她就这样冲向艺文馆高中所在地的车站北口。
这一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撑著那把红黄色雨伞前往学校。
放学后雨已经完全停止,我在东西大寺站站内拿着有好好弄干的红黄条纹雨伞四处徘徊。目的是为了向那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美少女道谢,顺便还伞。
我没有更进一步的奢求,毕竟我可不是这么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的家伙。
「咦?这不是波波波吗!」
故意叫错我名字的人是Amiko学姐。
我跟Amiko学姐是在「超猛漫画战斗」上认识的。超猛漫画战斗就是地方上举办的同人志跟Cosplay的活动,也就是所谓的漫画展。
Amiko学姐在小隔间里独自贩售著自己制作的同人志。那副身影实在太像我的初恋对象,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接近她。
黑发文学少女雅雅──若宫雅就是我的初恋对象。
中学时代,她总是一个人待在图书室里。虽然没到阅读爱好者的地步,但我看的轻小说还挺多的,所以觉得自己跟雅雅一定会兴趣相投。然而我并没有勇气积极地向她搭话,因此我想了一个方法将这份情感传达给她。
她是阅读爱好者,要向她示好的话,我觉得这一定是唯一的方式。
我自己最近也开始挑战写轻小说。虽然还很青涩,我觉得格调却也没烂到绝望的地步。然后,为了将我对雅雅的心情写成小说风格,我使用看起来像是买回来的书本页面的纸打印了无数张。
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待在图书室里,我则是在正上方的屋顶将那些打印出来的纸折成纸飞机,然后再射出去。纸飞机会在校舍屋顶盘旋,承载着我的情感敲响图书室阳台的窗户。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没有这么顺利。朋友小优不知道我有这种企图,跟我一起折纸飞机然后在屋顶上将它射出去。
不久后,小优折的纸飞机跟计划得一样敲响图书室阳台的窗户。然而,我的计划并未思考到后续。光是我写的文章化为纸飞机送到雅雅身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去拿回来喔。」
小优如此说道。
「不用了啦,只不过是纸飞机而已。」
小优没听我说话,小跑步朝图书室前进。
「没差啦,只不过是──」
我的话语没能传达,独自在屋顶站了一阵子后,小优回到我身边,然后就速速收拾好东西说要回去了。
──胸口涌上一股讨厌的不安。
过了半晌后,我也决定要回去了。今天该做的事情早就做完了,我在鞋柜那边换鞋子时,雅雅走向这边,我觉得心脏好像会随时跳出胸口似的。
雅雅说道:
「欸,知道竹久同学这个人吗?」
她也知道我跟小优很要好吧,所以才来我这边打听小优的事情。不过,我至今为止从来没看过雅雅跟小优说话的样子。
雅雅手中的是,摊开后细心拉平皱折的纸飞机。
我的情感确实是传达到了。不过,我也领悟到雅雅误以为送出这则讯息的人是小优。
「那个……如果是那架纸飞机的话,不是小优写的喔。」
「欸……」
──是我写的。
我果然开不了这个口。因为太害羞的关系,我甚至没办法正视雅雅的脸蛋。我有如逃避般错开视线,说出偶然跳进眼中的人名。
「是片冈同学喔。是那家伙拜托我们折纸飞机再射出去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是──这样啊。」
「嗯。」
我只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去了。
我觉得自己一定只是不想输给小优。即使如此,到头来两人还是变得很要好,变得完全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Amiko学姐跟雅雅长得很像,有着一头黑发跟透亮的白皙玉肤,虽然沉默寡言,一定也在那对眼眸的深处思索著形形色色的事情吧。
我被她孤零零在小隔间贩卖同人志的模样吸引而靠过去,买了两本她画的漫画。就在此时,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我不由自主开口搭话。
Amiko学姐似乎想去厕所,却一直在忍耐。她似乎是自己一个人顾摊位的,所以也不太能离开。我自告奋勇说要替她顾店。独自坐在小隔间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犯下的罪行。Amiko学姐画的同人志是R18的BL漫画。
Amiko学姐从厕所一回来就说「Tsumiko久等了!」
我回头望向后方,空无一人。看样子我似乎就是「Tsumiko」。
我立刻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意义。Amiko学姐贩卖的同人志作者名称是「Amiko&Tsumiko」,她用周遭之人都能听见的大音量说「Tsumiko久等了!」,将我塑造成这本同人志的共同作者。我就这样帮Amiko学姐卖了一整天的漫画,而且跟她完全混熟了。
Amiko学姐高我一个年级,是隔壁学校艺文馆高中的学姐。
「咦?这不是波波波学弟吗!」
我的绰号「波波」是小优取的外号。我绝对不是中意这个绰号,但是也不讨厌。至少比被叫成「Tsumiko」要好多了。
「Amiko学姐在这种地方干么啊?」
「嗯,其实啊,今天社办被抢走了。」
「社办被抢走?」
「哎,说是被抢走有语病就是了。有人今天放学后想使用社办,所以希望我别过去喔。我无处可去,所以就在这种地方闲晃,事情就是这样呐。」
「喔?这样啊。」
「啊,然后呀,如果波波波学弟要约我的话,陪你喝杯咖啡也是可以的唷。当然,要由波波波学弟请客就是了。」
「这提议还挺厚脸皮的。」
「因为你想这样做吧?」
我不见得有办法否认。硬要说的话,只要Amiko学姐不讲出这种话,那我是不会约她出去的。我没有这种勇气。虽然想把雨伞还给那个活泼女孩,我却开始觉得毫无盘算地待在这种地方毫无意义了。
「明白了啦,虽然有一半像是被威胁的,不过我就勉为其难约学姐一下啰。请让我邀请学姐去约会。」
「嗯,这样的话就──」
「去吃甜点──对吧?」
「很懂嘛。」
这点小事我是明白的。因为明白这种事,所以为了预防万一我事先找过附近有什么不错的店家。当然,我并不是真心认为事先调查好的情报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就是了。总之,我知道不远处有一家以反转苹果塔这种苹果甜点为招牌的店家。
车站北口的街道相对比较繁荣,相较之下穿过南口后,前方就几乎都是田地跟小小的住宅区。有家小小的咖啡厅就悄悄地座落于那个住宅区之中。
写着「莉莉丝」的招牌下方,很低调地吊着「营业中」的牌子。
看起来气派的只有那扇木制大门。苹果周围绕着一条蛇,其上半身有着长发女性的剪影,这个就是「莉莉丝」这家店的商标吧。
入口就摆着一个展示柜,里面排放着小蛋糕。这是一家除了吧台外就只有两张四人桌的小店,爵士乐唱片轻声播放着,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客人。
在静谧的店内,把苹果塔倒放而成的反转苹果塔跟咖啡送到桌上。会话并不热络,别说是我、Amiko学姐也不是这么健谈的女孩。即使如此,只要想成两人可以共享一份时光的话,那这个氛围倒也不惹人厌。
马口铁门铃有如打破这阵沉默般发出闷闷的咔啦声响,一个新的客人走进店内。
是一个穿着艺文馆制服的女学生,她正是那个借我红黄雨伞的活泼少女。
我因为过于吃惊而原地站起,发出「那、那个!」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歪了歪头后,她从远处望着我说「呃,对不起,你是谁啊?」
她并不记得我。然而,会这样也很正常。
「咦?濑奈亲?」
Amiko学姐出声搭话后,她一句「啊,小栞栞」做出回应。Amiko的本名记得是「葵栞」这个名字,「Amiko&Tsumiko」是她画漫画时的笔名。
「对了,濑奈亲,计划顺利吗?」
「嗯,哎,姑且算是吧。」
两人似乎互相认识,Amiko学姐说想要使用社办的人就是她吧。
「那、那个……伞……」
我立刻拿起手边的红黄色雨伞,将它递向她那边。
她露出「啊」的表情,似乎是想起我了,然而表情却也同时略微一僵。在一瞬间的沉默过后,她从我手中一把抢走伞,随即冲进厕所。
数秒后她走出厕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面无表情。她将食指竖在紧闭的双唇前方,手中没拿着伞。
入口门扉再次开启发出咔啦声响,那儿站着一个我认识的人物。
「小优。」
「咦,这不是波波吗?」
「是吗?波波同学是优的朋友呀!那朋友的朋友都是朋友,所以我们就是朋友了!我是宗像濑奈,叫濑奈就行了!请多指教啰!」
健康又可爱的女孩挺起单薄胸口朝这边伸出手,虽然有些害羞,我还是用指尖轻轻握了一下手。
大家都以小优为中心互相认识,所以我们坐到同一桌。
「对了,波波波学弟跟竹哔是怎样的关系呀?」
「呃,我跟波波在中学时是同一个年级的──」
「啊啊,不是不是。也就是说,我想问的是谁『攻』谁『受』这样的关系性呢。」
「呃,为啥会变成这样啊,我们并不是这种关系吧。」
小优无言以对地撂下这句话。不愧是他,看起来很习惯应付Amiko学姐的样子。
「不不不,不见得可以说得这么武断吧?或许只是竹哔这样想而已,其实波波波学弟并不这样觉得唷。或许他悄悄盯上了竹哔的后门,实际上波波波学弟也有搜购BL漫画的兴趣。」
「不、不对,那是──」话虽如此,我也很难撇清关系。
「栞学姐,打从刚才你就在一直在强调『后门』这个字眼,反正你脑子里又在想无聊的事情了对吧?」
「哎呀,不愧是竹哔,吐槽的地方很恰当呢。意思就是竹哔是直男,只有波波波同学爱走后门啰?」
「……该不会所谓的『后门』就是在暗喻『屁穴』吧?」
「嗯,不愧是竹哔,阅读爱好者果然看得透彻呢。」
「是在说什么啊,只是栞学姐的底很浅而已。」
「哎呀,真敢说耶,居然说我那边很浅。就算是炮友好了,也是有分可以说跟不可以说的事情喔。」
我在旁边听着,感觉很难融入这一群。小优在高中究竟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啊,波波同学!你该不会是不吃那个反转苹果塔吧?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
这里明明在上演猥亵话题,濑奈同学却在旁边一脸没事地吃光蛋糕,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还打算染指我的蛋糕,或许她这种人也是半斤八两吧。
对话又持续一会儿后,聊的话题变成阅读。先不论濑奈同学,Amiko学姐似乎也看了一些书。至于我嘛,轻小说倒是看了不少,但一般文学就没怎么涉猎了,至于古典文学更是连碰都没碰过,所以我试着问了小优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书。
「嗯,这个嘛,谷崎润一郎之类的如何呢?他的作品有点像是轻小说,女主角魅力十足的故事也很多唷……像《细雪》就是主角跟美女四姊妹爽翻天的后宫故事,《痴人之爱》则是被小恶魔美女玩弄于股掌间的故事。除此之外还有不得了的变态恋足癖的故事,内容五花八门。不过嘛,就我来说还是推荐《春琴抄》吧。感觉就像傲娇美女跟窝囊青年的感人爱情喜剧唷。」
「《春琴抄》吗?」我将那个标题记进手机里。
「在聊《春琴抄》吗?」
拿续杯咖啡过来的老板突然插嘴说道。
「知道《春琴抄》有这种逸闻吗?撰写这部作品的时代,日本很盛行政治活动。特别是文坛之人,其作品具有大力推动舆论的力量,因此国家对他们盯得很紧。跟谷崎润一郎很要好的小林多喜二在当时也遭到了逮捕。
如果仔细思量时代背景,再阅读当时写下的《春琴抄》的话,疑似佐助刺瞎双目的时期发生了『樱田门外事变』。那是一起轰动社会的事件,但在故事中却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
也就是说,一般认为谷崎本人或许想要表示,不论身边发生何种政治活动都与自己无关。哎,所谓的作家就是在买卖因果关系呢。明明是用尽笔舌将言论送到世上的职业,其话语权却屡屡受到社会风潮封锁,如此一来就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工作吧。身为我们冈山县之光的横沟正史也是如此吧。他因为战争之故无法写自己想写的内容,所以前来冈山避难而且写了俗称『冈山文化』的故事。他的著作中出现许多伤残人士,或许就是在暗喻战火蔓延的世界里无法写出肺腑之言的作家吧。」
小优全神贯注地听这些话,但包含我在内的其他三人却是兴致缺缺。而且,他的发言无疑是在主张自己喜好文学。某人对老板提出「你是阅读爱好者吗?」的问题时老板也没有否认,不如说他还讲出自己曾经梦想成为小说家的事情,最后用一句「陈年往事了」做总结。
「唉唉──我也得好好地看看书才行吗……」
宗像同学如此低喃。
「欸优,有没有什么可以推荐我的书?」
「哪种故事好呢?」
「嗯,是呢,字数少的!」
「这算啥,话才刚说出口就觉得你没干劲阅读了呐……」
「那濑奈亲,干脆读童话如何呢?」
「童话?意思就是看写给小孩子的书吗?」
「啊啊,这样或许不错呐。」
「意思是把我当成小孩看待啰?」
「也不是这样呢。所谓的童话呀,写的事情还挺深奥的喔。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童话长大再重读一次后、恍然大悟心想『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的情况也不少呐。」
「举例来说像怎样的?」
「这个嘛。宫泽贤治果然是必备的呐。《银河铁道之夜》当成SF故事看也是杰作喔。宫泽贤治他呀,虽然因为『不畏风雨』这段话语而被当成圣人君子看待,但那段话只是在战争时期被用来当作政治宣传才出名的,我觉得宫泽贤治的作品本身有很多讽刺跟酸言酸语喔。其中像是《黄色的番茄》还挺辛辣的。幼小的贝姆贝尔跟奈莉相信黄色番茄就是黄金番茄而珍惜不已,却在某天得知它只是普通的黄色番茄,让读者产生无知就是幸福的想法呢。再来就是《老鼠吱》之类的故事。自己是弱者,而这样的自己无法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都是强者们害的,所以主张他们要照顾自己的生活,会让人觉得『啊啊,现在这个时代就是有这种家伙存在』呢。濑奈你才是,没有什么小时候喜欢的童话吗?」
「啊,学校上过的故事……对了对了,记得是一个叫做《小狐狸买手套》的故事。」
「新见南吉的《小狐狸》也是如此呢,你喜欢小狐狸呐。」
就在此时,Amiko学姐又坏习惯发作地插了嘴。
「《小狐狸买手套》中有句名台词唷。记得学校上课叫人起来朗读那段文章时,大家都心儿扑通跳呢。」
──不过,我确实记得这种事。
「没错,就是『妈妈,鸡鸡好冻喔』的这句台词。」
「才没说『鸡鸡』,是『手手』。」
「嗯,竹哔吐槽的地方果然精准,是直男呢。说到童话,我喜欢的是那个『火柴小女孩』喔。记得它是安徒生童话呐。」
「啊啊,《卖火柴的小女孩》呀。我也喜欢那个童话呢。」
「它很棒呢,是贫穷少女在大街上叫卖的故事喔。是少女走到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每次摩擦棒子都能大饱口福,最后少女却升天了的故事。」
「栞学姐,玩笑就开到这边为止比较好呐。」
「嗯,真冷淡耶。不过说到童话,也有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之丝》吧。」
这句话让小优的眼神略微改变。
「我是这样想的,犍陀多明明没做什么好事,却被赐予蜘蛛丝这样的救赎。既然如此,任何人当然都可以被拯救啰。然而得到救赎的却只有犍陀多一人,也就是说,犍陀多这个坏蛋在恶棍中也是最凶恶的那种,是连佛祖都觉得一定要想办法拯救才行的那种坏人。换言之一旦变成闲杂人等,那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了。就算要作恶,如果不是那种坏到会让别人注意到的恶棍,甚至会得不到救赎的机会。而且犍陀多以外的罪人更过分呢。不曾亲自做过什么显眼的努力,却死命抓着赐予他人的蜘蛛丝,所以当然也没资格得到救赎呢。就是被这种乌合之众拖累,连犍陀多都被剥夺了脱离地狱的机会。
这种事也不见得只会发生在地狱里,世上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不是吗?」
「真是的,栞学姐真是性格扭曲呢。哎,或许我也没立场这样说就是了。」
「那个,不好意思插个嘴,蜘蛛丝是不会断掉的喔。」
我试着这样说。
「不会断掉?」
「没错,不论下方有多少罪人向上爬都一样呢。听好啰,所谓的蜘蛛丝啊,其实是自然界打造的最强物质。是强度远胜钢铁、又具备尼龙那种伸缩性的离谱物质。书上写犍陀多爬上从天界垂下来的蜘蛛丝,但其实蜘蛛丝细到不行,要抓着它向上爬的话,就表示那根垂下来的蜘蛛丝恐怕也有一定的粗度,如此思考的话,可以说它的强度相当值得信赖。也就是说,那个是SF的故事喔。知道吗?有一种借由人工方式生产蜘蛛丝、再用那些丝编织而成的防弹背心,不但很轻而且又非常坚固呢。」
「是吗?蜘蛛丝是值得信赖的啊……」
「欸,我是这样想的。」濑奈说道。「如果犍陀多没去在意从下方爬上来的罪人就好了不是吗?与其担心丝线或许会断掉而把别人踢下去,在丝线断掉前专心爬到最顶端不就好了吗?」
在那之后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小优站起身躯。
「那我差不多要回家了。波波你要怎么做?一起回去吗?」
「不,免了。我再待一会儿才要回去。」
「嗯,是吗?」
独自起身后,小优准备走出店铺,濑奈同学也理所当然地跟在他身后准备离开店内,就在此时我想起她并未拿着我还回去的伞。记得她进入厕所后……该不会是就这样忘记了吧?我如此心想,起身打算要告诉她。
就在我准备出声时,坐在另一头的Amiko学姐从桌下踹向我的胫骨。我不由自主重新转向Amiko学姐那边,看到那道眼神后,我领悟到她在说「别多事」。两人离去后,我打算向Amiko学姐说些什么,只见她静静地告诉我一件事。
「别担心,濑奈亲毕竟是濑奈亲,书包里是放着折叠伞的吧。」
「……有能力的老鹰会藏好伞。」
「不对,要这样说的话,『有能力的老鹰是加藤鹰』才是正解。」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一定就是因为这样,Amiko学姐才会没什么朋友吧。
在那之后,我立刻看了《春琴抄》。
《春琴抄》中的佐助就是一般人口中的被虐狂,但我却有不太一样的印象。我觉得春琴的确是很喜欢佐助,而且会用虐待狂的方式对待佐助。春琴的名字字首也是「S」,那佐助又是如何?佐助在壁橱内弹三味线一边开心地体验春琴这种盲人的心情,自废双眼时也对自己失去视力感到开心。这样与其说是被虐狂,不如说他单纯只是憧憬春琴、渴望自己也能化身为春琴而已吧。如此一来这就只是佐助的自我满足「Self satisfaction」,佐助名字的字首S就是这个意思的「S」吧?
不不不,要这样说的话,春琴的姓氏是鵙屋,所以缩写就是S•M。
──这种乖僻扭曲的考察是我从小优那边现学现卖的。或许我单纯只是憧憬小优,渴望变成小优那样而已……
就这点而论,我或许就像Amiko学姐说的那样喜欢小优吧。当然,并不是在BL的意义上。
话说,小优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呢?是因为中学那段难以忘怀的情感而藕断丝连的「M」,还是笑容甜美的「MS」,或是如今在我面前的「S」学姐呢……不,或许还有其他我不晓得的「S」或是「M」……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事。我的名字缩写是H•H,这究竟是什么字汇的字首呢?
啊啊,对了,根本用不着思考嘛。
说到H&H嘛,当然就是《魔装学园》啰。
相貌俊美的谜样邻居盖茨比氏受众人崇拜,每天都会举办豪华绚烂的派对。他心中有一个崇高的目的,那就是故事述说者尼克他那个亲戚朋友的妻子黛西。她正是盖茨比难以忘怀的旧情人,所以他才千方百计试图夺回她的芳心。尼克为了盖茨比而背叛友人提供协助,就结果而论却引发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这是朋友优真推荐我看的书。暑假作业中有一项是读书心得,不过却没有指定要看什么书,本来就不看书的我也因此变得不晓得该看什么书才好。
在这种情况下,我找了喜欢看书的优真商量这件事,而他推荐我的书就是这一本。据他所说,盖茨比氏很合乎我的印象。
然而试着一读后,我觉得这好像是有点在影射我。
……那家伙肯定知道一切。知道一切,而且对我发出警告,只有这个可能。
从小时候我就老是在意旁人的目光,回应旁人的期待就是我唯一的目标,旁人说不可以的事情我就绝对不会去做。相反的,只要能得到旁人的夸奖,不论什么事情我都肯做。回过神时我已经被说成是模范生,而旁人对我的期许也变得更大。不知从何时开始,不断回应这些期待变得让我痛苦万分。
感到自己即将崩溃前,我初次反抗了双亲。我不去考双亲建议的白明高中,而是就读了既非名门学校而且也没没无闻的艺文馆高中。
然后就在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竹久优真。他在入学第一天就迟到,在周遭众人急着交朋友时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这一定是因为他拥有名为自我的事物吧。这样的竹久令我心生憧憬,所以我伸出手表示想跟他做朋友。
四月最后一天,也就是在社会上被称之为黄金周的那时,这间学校要举办春季文化祭。虽然说是文化祭,参加与否全看个人,而且本质上就是各社团拉人入社的活动,就规模而论并不大。
最初我打算一个人偷偷过去的,却在优真他们的邀约下变得跟大家一起去,因此我在集合时间前就提早一个人来到了学校。
然后,我在那边发现了那个人。不,老实说吧。我无论如何都想见那个人。我知道她念这所学校,话说回来这也是我报考这所学校的理由之一。
那个人在这所学校中位置也挺偏远的旧校舍那边,替社团「漫画研究社」招募成员。 跟当时一样,她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独自一人画着新生的人像,一边不善言辞地招募新社员。社员恐怕就只有她一人吧。我看准没人的时机,拿出勇气打开那间社办的门扉。
「替你画张人像吧?」
她向我搭话,口气就像在跟陌生人搭话似的。忘记我长怎样是不可能的事。
「……要装成陌生人吗?葵学姐……」
「……葵学姐呀,这种语气本身就已经是在肯定我跟你毫无瓜葛啰。而且啊,我可是为了你才假装成陌生人的呢。不,毕竟真的是陌生人就是了。」
「可是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正忙着替社团招人呢,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那个……画人像……」
我想要可以待在这里的理由,所以想起了贴在大门外面的布告。
「呵,那就没辙了。要这种东西的话,我就替你画一张当作饯别礼吧。坐到那边啰。」
我在催促声下坐上椅子,葵也坐到我的正面,然后就这样在素描本上面动起笔。她只瞥了我的脸庞一眼,之后连一眼都没望向这边。素描风格跟以前一样,然而跟当时的我们相比关系性已经截然不同。我将那段关系破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即使如此我仍是……
「就算是现在我也对葵……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所学校……」
我说出话语。
她停下笔,有如瞪视般抬起脸庞。
「为时已晚了喔。不知道做这种事别人真的会很困扰吗?你也该适可而止地放弃了。说起来你并不是对我有想法,单纯只是擅自抱持无聊的罪恶感、变得无法迈向前方而已。毕竟事情都过去了,也不是值得你放在心上的事。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唷,我并不在意。
所以可以请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吗?
我觉得很恶心呢,试着想看看吧。为了见我而来到这所学校?明明没人拜托你的说?这单纯只是跟踪狂不是吗?光是想到有这种人在同样的校园内晃来晃去我就觉得毛骨悚然喔。
是呐,你也差不多该找个新恋人了。毕竟是你,对象要多少就有多少吧。如此一来,你对我那无聊的赎罪意识也会立刻消失的。」
如此说道后,她从素描簿上撕下一页交给我,人像似乎是已经完成了。
「我的脸看起来这么糟糕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看起来就是这样喔。」
画在上面的人无疑就是我。然而在月光照耀下,我的模样只有被月亮照到的部分宛如野兽般露出獠牙,渴望血腥的瞳孔散发光芒寻找著猎物。皮肤被虎皮覆盖、画得像是已经变成非人妖物似的。
她真的很讨厌我了吧。然而我却不曾考虑过她的心情,甚至追到这所学校……
我理解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中午过后,我跟大家会合逛其他社团,但我实在无心参与社团活动。
优真说他想去旧校舍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避免去那边才对,况且笹叶也说她不想去那边,所以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分头行动了。
我跟笹叶被留在食堂前方,沉默在我俩之间流动了一会儿。别说是想做的事情了,我连自我都没有……只有自卑感不断增加……笹叶跟我共享著这种心情。
「……欸,笹叶……我们来交往吧?」
我做了这种毫无魅力的告白,数天后,我跟笹叶开始交往了。为了让我自己迈步向前,为了不让葵感到无聊的不安。不,或许是察觉到优真的心情、所以产生了更加不愿意输给他的心情吧。而且笹叶虽然答应了这种事,但她心中也感受着某种痛楚吧。不过,我们一定能因为这样做而迈向前方的。
就结果而论,我俩的交往让优真疏远了我们。优真加入文艺部,根据不时会去那边露面的宗像同学所言,优真每天放学后都会在那边跟葵两人独处。
我渐渐开始感到焦躁,对于在我眼前露出温柔笑容的笹叶感到抱歉。
他们在那个安静的社办里做些什么度过两人的时光呢?我脑中全是这个念头。至少优真一定会听到她说那件事吧。听见我这种无趣之人所犯下的、不能犯下的罪行。
听到那件事后,优真果然会瞧不起我吧。或许他再也不肯当我的朋友了。
我背叛了她,毫无辩解的余地。葵肯定怨恨着我,而葵也晓得优真是我的朋友吧。我们在校园内很醒目,我明白自己因为外形之故会引来众多女学生的关注,而笹叶也是沉鱼落雁花容月貌的美女,跟她擦身而过的男人没有不回头的。
然而,优真却连一次都没因为这种事而指责我。是明明知道却故意装作不知情吗?
进入暑假后,我跟优真在一起的时间迅速变少。我跟笹叶两人完全就是被丢到一旁了。在这样的日子里,宗像同学提议要去夏日祭。在八月前半的周末地方上有一个叫做温罗鬼神祭的盛大祭典,星期六晚上甚至有烟火大会。宗像同学提议加上优真四人一起去夏日祭,我当然没理由拒绝,笹叶也很期待地要去买新浴衣。
我跟笹叶两人兴致高昂地前往购物中心。星期五傍晚也是夏日祭前一天,购物中心比平常还要热闹,四处都是穿上半被外套的人,有的人甚至在脸上涂了五颜六色的油彩﹙温罗鬼神祭的参加者中,有些人会以鬼为概念在脸上涂油彩﹚。
「……应该早点来买的说,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漂亮的款式也所剩无几……」
「如果是笹叶的话,不管穿什么一定都很合适喔。」
「真是的,这种话就像死马当活马医似的,听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大我也好好想一下嘛。」
笹叶不满地口吐怨言,开始挑选已经打起八折的浴衣。
「……欸大我,你有在听吗?」
「嗯?啊,那件黑色的比较……」
「啊,那件或许很可爱呢。」
是有没有在听我的意见?笹叶这次指向挂在玻璃墙另一头的黄色浴衣。它带有淡紫色的渐层,上面描绘着水蓝色蝴蝶,是相当适合笹叶的华丽设计。在构造上要抵达玻璃墙另一侧的话,就得在店内绕圈迂回前进才行。笹叶有如赶路般小跑步冲向那边,我则是尾随在后,缓缓步行前往那个地方。
在这一小段时间内,似乎有个客人抢先一步拿起那件浴衣。自己发现的浴衣近在眼前、却因为毫厘之差而没能得手后,笹叶略微愣住了。是看到笹叶这样感到于心不忍吗?那个客人将浴衣递向她。
「你该不会也中意这件吧?看样子我跟你或许兴趣相投、或者说品味相近呢。如何?你也这样想吧,男友?」
「……葵、葵……学姐……」
「欸?什么?是大我认识的人吗?」
「嗯嗯,她是我念中学时的学姐,也是优真进的那个漫画研究社的社长。」
「没错,我单纯只是黑崎学弟中学时的学姐,所以这次就把这件浴衣让给你吧。毕竟对我这个不起眼的宅女来说它太华丽了……我可是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唷,就这点而论你无可挑剔。不论穿上多么华丽的服饰,外表看起来都会很棒吧……你也这样想吧,黑崎学弟?」
将那件黄色浴衣硬塞给笹叶后,葵转过身躯。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
「啊啊,是在这种地方呀。真是的,栞学姐为啥总是像这样突然搞失踪啊……」
优真气喘吁吁地冲向这边。
「咦?大我……还有笹叶同学也在。为何在这种地方……呃,也用不着问呢。」
「竹、竹久……那、那个……你、你们两人一起来买东西吗?」
「嗯?啊,嗯嗯,那个……她就是我之前说过的社团学姐唷。」
「该、该不会……呃……你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呢?」
「哎呀,被问到是哪种关系的话,那当然就是……」
「啊,哇,哇,等一!」葵打算回答时,优真拼了命地试图制止。葵有如避重就轻般轻描淡写地接着回答:
「……单纯只是情侣唷。」
「啊?嗯嗯,嗯嗯。没错没错,单纯只是情侣……欸?」
优真肯定了葵的宣言。在那个瞬间,我脑中变得一片混乱什么不晓得……不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抓狂」吧。喉咙深处突然热辣辣地感到痛楚,眼瞳深处感到一股热意,语气也同时变差。
「欸,优真。身为朋友我就直说了,这种不起眼的女人是好在哪里啊?」
那是我连想都没想过的话语,也是不能说出口的话语。是过去别人对我说过的、最痛苦的话语……
「那个我说大我啊……」优真的语调明显变低,或许我是初次听到他发出这种声音。
「身为朋友我话说在前面,如果不了解栞学姐好在哪里的话,那你还是太嫩了呐。」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别这样啦……」
笹叶的话语已经传不到我耳中,一定也没传到优真那边吧。
「我们最好先离开一下,走吧。」
葵拉着优真的手臂离去了。
优真清楚地说出来了,说出我当时说不出口的话语。
我跟笹叶没心情继续购物,所以决定直接回去。笹叶的家就在附近,所以我决定走路送她回家。也是因为有心事的关系,我一路上都是默默无语。我一边走路,一边回想往事。
那是两年前、中学二年级初夏时的事。
放学后我打开鞋柜,里面放着一封信。是一个一看就很有女生气息的白色跟粉红色的便笺。我也没特地检阅内容,这便笺意味着什么我也不是不明白。在旁边看我默默将它收进书包的模样后,朋友木野敏志插嘴说道:
「喂喂喂,又来了吗?你也适可而止吧,我们学校在一起的情侣会那么少都是你害的呐。你也差不多该情归某人了,如此一来我这边说不定也能分到一些女生呐。」
我也不是心甘情愿不交特定女友的说,也就是说……
「那、那个……我有一些话想说,请问方便吗!」
在不知不觉间,一个不太熟的女学生来到旁边。她的表情还很稚气,看上去几乎就像个孩子似的,大概是一年级生吧。
当然,这种状况我也早就习惯了,当然也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嗯嗯,那我去老地方啰。」
木野也理解这个情况,所以像这样很贴心地离开现场。
处理完事情后,我前往老地方。是体育馆仓库前方那个摆了两座篮框的场所,平常很少会有人过来这里。我跟木野没有什么嗜好,也没在玩社团,所以每天都单手拿着篮球闲扯打发时间。当然,我们也没想要认真地打篮球。如果有这种想法的话,那我们早就加入篮球社了。那天那个地方只有木野,除此之外顶多只有一个女生待得远远的打开素描本画画。
木野在我过来这里前,独自没完没了地投著篮,球被篮框弹回来掉到地上,我冲过去抄起球射篮得分后,木野轻声低喃「真是讨厌的家伙」。
「那么,刚才那个女孩要怎么办?她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下星期日要去约会。」
「啥啊?你星期日不是要跟千寻约会吗?」
「跟千寻是约上午,下午是珠树跟结奈,之后跟刚才那个女生约好了。」
「……大我啊,你差不多可以去死一死了。」
「我也没办法啊。考虑到对方的心情,我也没办法这么轻易就拒绝掉嘛。」
「你啊,这样反而会伤对方更深的,你也该察觉到这种事了。你啊,之前朋友更多的吧?不过现在在你身边的人只剩下我跟由纪了喔。啊,既然如此,你干脆跟由纪交往如何?如果你跟由纪这种美女交往的话,其他人也会安分下来不是吗?」
「我怎样了?」一边这样说、一边走向这边的人是名为岸本由纪的女学生。我们三人是大致上都会在一起鬼混的朋友。对当时的我来说,两人都是重要的朋友。岸本是弓道社的王牌,我跟木野总是像这样等她结束社团活动。
「欸,对了──」岸本将视线抛向远方,我们也跟着望过去,那儿有一个女学生。她在离我们有些远的地方拼命画着什么,是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看起来很阴暗的女生。「是熟人?」
我跟木野都默默摇头。「也是呢,毕竟她看起来像是没朋友。」
「这么一说,她最近一直都在这里呐。」
「是吗?」
「没注意到吗?大概是三年级的吧,总觉得很恶心呢。」
「喔,是这么一回事呀……我说啊,那就……」
岸本跟木野讲起悄悄话。木野答应后,岸本从我手中抢走篮球,并且将它扔向正在画素描的学生。球缓缓描绘出弧线,在地面弹跳袭向那个学生。
「呀!」
学生发出悲鸣,木野一边说「抱歉抱歉」,一边冲过去。捡起球后,他拾起女学生掉在地上的素描本说道:
「哇塞!这是啥啊!真的很不妙耶!」
岸本有如等待这句话般走向那边,我也跟着追过去。她慌张地试图把画藏起却被木野轻轻夺走,而且他一边笑一边把画递向岸本那边。接下素描本后,岸本也捧腹大笑起来。岸本无视满脸通红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眼镜学生,将素描本传向我这边。
一看见那幅画,我就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那幅画的完成度实在太高,正是因为如此,我不可能不晓得那张画在画什么。也就是说,她在画我。看到那幅画后,我纯粹地觉得感动。我对绘画或是艺术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却也明白那幅画的完成度绝非等闲。
「这个是学姐画的?」
我一边说,一边将那幅画交还给本人。
然而,她却一边哭一边抓着素描本,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时期进入暑假,我闲得发慌所以独自去地方上那座城堡附近的电影院。虽然不是很懂电影的内容,却隐约觉得它很艺术。是因为这样吗?一离开电影院,我就有些亢奋地前往在旁边的画具店。当然我没在画画,也不是有事要来这种地方,然而在刚才看过的那部电影影响下,我涌现了想要画些什么的念头。
我们在那边再会了。是当时那个画画的女学生,我不由自主出声搭话。
「欸,记得你是……」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告诉她自己率直地被她的画打动,想看看除此之外她还画了怎样的画作。我们两人立刻就拉近了距离,我在那个夏天恋上了她。
虽然没把话说出口,但在夏天的那段期间里,我们大概成为了一对恋人。
我迷上了总是自由奔放、却也会对自身行动负起责任的她。
两人以恋人身份度过的中学二年级暑假告终,新学期开始了。然而我却对两个朋友──木野跟岸本保密了我新交到的恋人,也就是葵栞的事情。我想找个机会公布这件事,让他们大吃一惊。
新学期刚开始的放学后,我跟木野在体育馆后面的篮框前等岸本结束社团活动。
「欸,大我,你暑假时很难约呐。就算要约你出来玩,也老是说自己有事有事的……该不会是交到女友了吧……」
「……」
该怎么办呢,我感到迷惘。要现在在这里公布吗?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岸本也在场、三人全员到齐的时候说出来。所以我刻意压抑了想说出口的心情。
「该不会是……说中了?」
「啊……呃,这个……」
「喂,该不会是由纪吧?」
「欸?为啥会变成这样啊?」
「不是吗?」
「不是啦。」
「是吗?那就好。」
「哪里好啊?」
「……」
「欸,是哪里好啊?」
「……你不知道吗?我喜欢由纪喔。」
「……真、真的假的?」
「真的啦。所以啊,暑假时我一直想说要约你出来三个人一起出门的说,你却老是说没空呐。」
「呃,这个,抱歉呢。」
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岸本来到这里。我有如现在正是绝佳时机般打算说出葵的事情,但抢先一步提出质问的人却是岸本。
「我说啊,大我。有件事想问你。」
「啥事?」
「暑假时你一直很难约吧。而且啊,暑假时有人看见你跟当时那个画画的土妹子走在一起……」
──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所以深呼吸打算慎选措辞……然而,岸本却又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跟她该不会是在交往吧?虽然不可能就是了。你啊,还有很多其他的女孩子吧?就算是你,如果说要跟那种女生交往的话,我可是要跟你绝交的喔!欸,敏志也是吧?」
「啊,嗯嗯,是呐……的确是不可能的事……对吧?」
岸本有如瞪视般望向这边。
──现在……说不出口。得找个好时机……就只能这样做了。
「不、不是啦。只是巧遇碰面而已。毕竟也不是陌生人,所以就打个招呼了……」
「是吗?那就好!既然如此,就先趁这个机会讲明白吧!」
「讲、讲什么啊?」
「我啊,喜欢你喔!大我,我喜欢你呢。不管怎么思考,配得上你的人只有我吧!欸,敏志也这样觉得吧!」
木野错开视线。
「真是的,没用的家伙!欸,大我,跟我交往嘛。」
「………………抱歉,我、我……」
「…………啥啊?这算什么?我有点搞不懂意思耶……欸,意思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的,不、不是这么一回事。只、只不过……」
我望向木野那边。他一边搔头一边「唉」的一声长叹,连一眼都不肯看这边。
「算了,不管你了!」
留下这句话后,岸本就离去了。
现场沉默了半晌,木野沉重地开了口。
「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喔。不过啊,可以让我讲一句话吗?……你啊,差不多可以去死一死了。」
留下讽刺笑容后,木野离去。
我瘫坐在原地,不记得在那之后经过了多少时间。
咔哒。篮框旁边的体育馆后面传出这种小小的声音。
──我有不好的预感。
怯生生地接近那边后,万念俱灰的葵从里面走出来。
或许她用自己的方式准备了某种惊喜,所以肯定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吧。
──我想不到好借口。
葵表情冷漠地说道:
「所谓的朋友……总觉得很麻烦呢……」
这一天,我失去了恋人跟所有的朋友。
她就这样早我一年毕业了。
如果当时,我跟优真一样主张她很有魅力的话……就不会因为两年前的后悔而选择这所学校了吗……然而,如今我却再次重蹈覆辙……
我停下脚步……这里刚好是市立图书馆前方的公园,跟在我身后的笹叶也跟着停下。懦弱的我,没有回头地说道:
「我们果然还是分手比较好吧……果然还是无法继续欺骗自己的心。」
「…………」笹叶无言地垂著头。
「……有其他……喜欢的人……」
我没说对方是谁,不过看到这个状况应该就足以感受到才对。
「……对不起……」
笹叶有如在说自己有责任般道了歉。
「笹叶不用道歉……是我……我一个人擅自……」
「…………」
我没回头,就这样踏向跟她家不一样的方向。我无处可去,就只是想逃离这里而已。我独善其身的做法,这次连笹叶也伤害到了。我连替自己辩解都做不到。既然如此,下次我一定得凭借自身意志行动才行……
再次重蹈覆辙的我犯下最大的过错就是──嘴上说着为了让自己前进或是为了葵之类的无聊理由,却没怎么考虑到笹叶的心情。
我独自站在小河川边缘眺望月亮,一边思考……为何优真会推荐我看《大亨小传》呢……优真果然有察觉到我对葵的情感,却还是发出警告提醒我,如果打算跟葵复合,就会有跟盖茨比一样的不幸结局等在后面吧……即使如此,我也不再迷惘了。对她的情感仍然残留在胸口中,为了让它开花结果,我要跟盖茨比一样不择手段地采取行动……
我取出手机,拨打优真的号码。
以成为作家为目标的主角,跟住在楼下的新人女演员荷莉•葛莱特利变得亲密,在这样的日子中,主角渐渐察觉围绕在她身边的诸多谎言与虚构的存在。不断找寻栖身之所的她,最终抵达的地方是……
──跟我想像中的故事完全不同。
「笹叶更纱 流浪中」
我认为流浪跟旅行的差异就在于有没有目的地。既然如此,连个目的都没有的我果然就是在流浪中吧。在《第凡内早餐》中,荷莉之所以在自己名片上的地址栏写着「旅行中」,就是因为她连自己明天会住哪里都不晓得。
进入暑假后,我在书店发现《第凡内早餐》,所以就拿了起来。因为我觉得拿起这本书,感觉就像牵起记忆中竹久那拿着这本书的手。
──完全不一样,跟我想像中的展开全然不同……明明一直以为是快乐结局的说,但其实并非如此。
主角跟荷莉一点也不缠绵,荷莉本人也不像赫本那样是清纯可爱的女性。她妖艳又顽强,而且很邪恶,即使如此却还是很有骨气。在电影版中几乎没描写到的那段跟黑手党沙利•番茄的友谊,以及「我会用当事者对待我的方式来衡量人的价值」的这句话就能看出她的坚强。原作频频描写的地方跟电影版大异其趣,可以感受到荷莉为了找寻栖身场所而不断旅行的身影,而且荷莉追寻着像是第凡内这样的落脚处。电影版绝对不坏,《月河》是名曲、赫本也是风情万种。倘若没有那部电影,根本不晓得这本书会不会落到我手中。即使如此,原作中的荷莉依旧有着真实的人性,可以理解周遭之人为何都会喜欢上她。
自己又是如何呢?我总是连自身的目的跟信念都没有,所以至今仍是「流浪中」。
我初次接触﹙虽然不晓得能不能叫做接触﹚这个作品是距今一年前、中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家旁边有一座图书馆,当时还是考生的我很常在那边念书。在这种宽敞的地方大家一起度过时光,还挺能静下心念书的。实际上到了暑假后,就是有很多看起来像是跟我同年纪的中三考生。
他也是其中之一。他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白皙身材也不高,就算讲好听话也很难说是值得依赖。即使如此,他的表情看起来却很温柔,让人有种安心感。他在图书馆时而用功念书,时而阅读闲书,刚开始时我只将他视为陌生人。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他都是独自行动,但偶尔也会看到他跟看起来像是同年级的女学生亲密地交谈。我也见过那个人,她是戴着眼镜的黑发女学生,从以前就会造访这间图书馆。此时的我跟现在不同是黑色直发,也不像现在这样戴着彩色隐形眼镜而是戴着眼镜,所以觉得她亲切感十足记得很清楚。只要跟那个女孩见面,他的表情就会变得比平常还温柔,光是看到那副表情就能直觉地感到他一定对那个眼镜少女有好感。我跟他的关系仅止于此,所以也没特别在意下去,顶多只是远远地观望而已。
某天他向我搭话说「早安」,然后就这样坐到身旁。我突然被搭话而大吃一惊,就这样一句「早、早安……」轻声做出回应。
因为这句回应而吓一跳的人是他。
「啊,不,不是的,对不起……搞、搞错人了……」
我立刻理解了情况。毕竟我跟那个少女身高相近,而且也是黑发又戴着眼镜,他只是认错背影才出声搭话的吧。
然而话虽如此,事到如今再换座位也很尴尬,所以当天我们两人就坐在一起念书了。书念到一半时,他似乎因为弄丢橡皮擦而困扰著。
「不介意的话,这个。」
「谢、谢谢,我很常弄丢呢。」
交谈的话语就只有这样,过了一阵子后,他似乎是念书念到烦了,所以打开文库本开始阅读。他看起来非常开心,读起来比用功准备大考时还要专心得多。那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卡夫卡跟更纱的读音氛围相似,让我感到有些在意,所以就这样在图书馆借了同样标题的书带回家。
我寒毛直竖大受震撼,想不到阅读居然这么有趣。在那之后每次看到他,我都会确认他拿在手上的书,然后把同样标题的书借回家。
──他很卑鄙。
借回来的书本道尽无数华美词藻,而那些都被我当成了他的功劳。事后我才晓得,当时他因为兴趣使然而看的那些书、几乎都是被称为「耽美主义」的作品。
每次跟美丽文章相遇我都会产生一股错觉,就像那段话语是他赠送给我似的。
我的心渐渐被他吸引。
某天,他看的书是《第凡内早餐》。这个标题我有听过,同样标题的老电影相当有名气。
那天,那个眼镜女孩并未出现。他一直专心地看着书,就这样读到最后时已经到了图书馆即将闭馆的时候。宛如被介绍闭馆时间的音乐赶走般从座位上起身后,我们在下去一楼的电梯中偶然两人独处。
「那个……很常见到面呢。」
突然被他搭话心里好紧张,光是他记得自己也让我觉得好开心。
「啊……刚才看的那本书,有趣吗……」嘴巴真笨,我实在没有聊天的品味……
「非常棒喔,或许是我最近读过最棒的。」
「是吗……那下次我也来读看看好了……」
「嗯,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喔。啊,我是竹久,竹久优真,请多指教。」
「啊,啊,人、我是笹、笹、笹、笹笹──」咬螺丝了,讲自己的名字时……
「……佐、佐、佐佐木同学?是吗?是佐佐木同学呀。对了,我们大概是同年级的吧……已经决定好要报考的学校了?」(注3)
「啊,呃……白明吧,大概……」
「是吗?那跟我一样呢。如果双方都考上的话就好了。」
「唔,嗯……那我就……告辞了……」
……其实想跟他再多聊聊的,然而我实在过于紧张,所以电梯抵达一楼大厅门扉开启时,就在第一时间有如逃跑般离开了现场。
《第凡内早餐》没放在图书馆里,正确地说是借出去了,就算去附近的书店也没摆这本书。我实在介意到不行,所以不是去书店而是去录像带店借了同样标题的电影,决定跟朋友濑奈两人一起看。
濑奈是一个大美女,在学校是人见人爱如同偶像般的存在。而且就算是我这种阴暗的家伙她也能毫无隔阂地相处,是我无可替代的朋友。濑奈相当中意那部电影……与其这样讲,不如说她完全变成奥黛莉•赫本的小迷妹,在那之后也变得很常看老电影。她之所以会就读有餐饮科的艺文馆,其缘由也是因为《龙凤配》。
……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这部电影。那是常见的「爱情比面包重要」的故事,而且结局感觉像是女主被有钱人甩掉、只好不得已地跟主角凑在一起似地……之后阅读原作的机会就跟我渐行渐远了。
那是暑假最后一个星期四发生的事。根据目前为止的观察,我发现那个眼镜妹星期四并不会前来图书馆。
我坐到他对面的位子开始念书,正在看闲书的他过了半晌后也开始用功,不过看样子他似乎又弄丢橡皮擦了。我觉得机不可失,所以把手中的橡皮擦递给他,同时表示「我还有一个橡皮擦,可以拿过去用喔」。他答了一句「谢谢」……很顺利,老实说没想过会如此顺利。我有如逃离现场般离去。跟预定的一样,将那个橡皮擦留在他那边就这样离开了。
我拿掉那个橡皮擦的纸套,悄悄在里面藏入讯息。
──喜欢你──
暑假结束,他变得不再前来图书馆了。然而,光是能传达自己的心情我就心满意足,觉得未来有如命中注定般重逢后再问回复就行了。
那个所谓的命中注定,其实我是抱持着期待的。毕竟双方都有报考白明高中,只要两人都考上就会再次相遇吧。
然而,我的预判却天真了。考试落榜,只得去备胎高中艺文馆就读,如此一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是如此心想的……
然而,我却在艺文馆高中开学典礼那天哑口无言,觉得再也见不到面的竹久居然是同班。我不由得凝视了他。跟他四目相接时,甚至有如心脏停止跳动般感到呼吸困难……他错开视线,看起来像是不认识我是谁似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当时跟现在的外貌相去甚远。
要上同一所高中后,濑奈在我身上用了很多心思。「更纱相当漂亮,所以要更注意外表才行唷!」她如此说道,教了我化妆的方式。头发也染成明亮的颜色,眼镜也换成隐形眼镜,而且还是有颜色的,就连减肥都成功了一些。
「再怎么说也用力过头了呢。」
濑奈是在入学差不多一星期后这样告诉我的。我不晓得适可而止,在高中出道时不小心用力过头了。
如果不是原本就交情很深的话,是不会晓得现在的我跟当时的我是同一人吧。我原本想靠过去说一句「好久不见」,但事到如今该说些什么才好呢?「当时那个橡皮擦上面的讯息,想听听你的回复」这种话,我根本不可能说出口。他简直像是将我当成初次见面的人看待似的,这样的他虽然让我感到焦躁,但说到底错的人还是我自己。
既然如此,就用初次见面的立场跟他打好关系就行了。没错,就是这样。我鼓足勇气,决定邀竹久一同前往于黄金周在校内举办的春季文化祭,再怎么说两人独处也太尴尬,说到能一起带去的朋友我也只想得到濑奈。不过如果带她去的话,不论是谁都会喜欢上她吧。可是没关系,竹久的朋友黑崎同学,是一个在任何人眼中都会觉得不可能有男人比他还棒的完人。也约黑崎同学一起去的话,那他跟濑奈一定会很相配。趁那两人和睦相处时,我一定也能跟竹久混熟的。
──这个盘算以失败告终,濑奈把竹久带去旧校舍那边就一直没回来。途中下起雨,雨停了后两人才总算回来。她说「因为下雨所以一直在躲雨」,但我立刻就晓得这是在说谎。我知道濑奈总是在唠叨自己是雨女、所以不管去哪里时都会在包包里放折叠伞。在回家的路上,跟濑奈两人独处后她说道:
「欸,知道优是怎样的人吗?」
「问这种事是怎么了啊?」
「嗯,总觉得有点在意那家伙呢。」
──这简直是恋爱少女般的发言。我很卑鄙,所以选择用婉转的说法破坏竹久给人的印象。
「这个嘛,要说的话,是个像月球的家伙吧。」
「月球?天上的月亮吗?」
「没错,毕竟时盈时缺难以捉摸。你看嘛,月球表面上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图案吧?在日本很常说成捣麻糬的兔子,不过某些人眼中看起来也像螃蟹或人脸……就是会让人觉得『到头来你这家伙究竟是怎样啊』这样。」
「是喔,月亮啊。更纱果然是文学少女呢,一般来说是不会举这种例子的唷。啊,不过那个叫大我的家伙,总觉得他跟更纱感觉不错呢,欸,如何呢?
而且他也非常帅气,你暗爽在心吧?」
──其实刚刚才被他问要不要交住,但我说不出口,所以试着找了一些借口。
「不过,该怎么说呢,感受不到所谓的命中注定耶。」
「命中注定?」
「嗯。你看嘛,就像其实最喜欢的书或是电影啦音乐之类的刚好一模一样……或是以为再也见不到却发现对方近在咫尺之类的……」
用不着提,我一边这样说一边在脑海浮现竹久的身影。
「嗯,是呢。不过或许只是刚认识双方互不了解而已,久而久之搞不好就会有一些发现唷。而且今天是蓝月这种少有的日子,在这种日子被告白的话,会让人不由自主觉得『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濑奈仰望被乌云覆盖的天空。
「不过,好像看不到蓝月呢……」
我思考濑奈那句「好像看不到蓝月」有何意义。
所谓的蓝月具有「无法商量的事情」或是「不会实现的恋情」等等的意义,换句话说就是濑奈要我「放弃竹久」吧?是这样子的话,反正只是临阵磨枪虚有其表的我,不论如何努力都敌不过濑奈,到头来我也只能封印这段情感。
之后过了数天,我跟黑崎大我开始交往了。因为我也没办法啊,毕竟不可能赢过濑奈,也想不到比大我还要理想的对象。有了他这么棒的恋人,一定会很快忘掉竹久的……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过,这却是错误的选择。如果有那种可以消除万物的橡皮擦,那我想先从那个事实开始擦起。
我明白濑奈跟竹久愈走愈近,每次看到这种光景都会觉得难受。有如要抑制激昂的心跳般拼命从外侧压住心脏,内心深处却住着一个宛如带刺仙人掌般的东西,压得愈紧就愈是痛苦。
那天,大我身体不适请假没来上学,濑奈也睡过头发讯息要我先走一步。所以我独自一人上学,却因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而淋得全身湿透。
从教室窗户探头望向外面,校门附近可以看到竹久跟濑奈两人共打一把伞并肩而行的身影。
我不讨厌雨天,因为可以把掉落的泪水怪在雨天身上。
隔天,大我跟竹久两人都没来上学。虽然也有人说竹久是被大我传染的,但我并不这样想。肯定是因为要两个人挤一把小伞、所以才被雨淋湿而感冒的。濑奈说要跟我两个人一起回去。我们肩并肩走下学校的坡道,途中我察觉到濑奈书包上挂着陌生的钥匙圈。
「濑、濑奈,那个是在哪里拿到的?」
「欸?啊,它吗?呃,这个嘛……」
濑奈含糊其辞。
虽然有点旧、但那个钥匙圈可是相当罕见。它是一个长著胡子手中握着笔的猫咪公仔。「吾辈是夏目老师」在一部分文学少女之间是数量稀少的商品,虽然是限定商品,却因为它具有实现恋情的力量而蔚为话题变得无法取得。濑奈很尴尬地试图打马虎眼,我感到很可疑严词逼问,然后她就若无其事地说「是捡到的喔」。
不过如果是捡来的,那弄丢的当事人一定很头痛吧。我表示应该找寻失主把钥匙还回去才对,因此濑奈才死心地说出详情。
濑奈不久前在旧校舍文艺社﹙漫画研究社﹚社办看漫画时,偶然发现一张用手写的纸条,跟那张纸条写的一样打开德义辞典后,这把钥匙就放在里面,而它就是应该已经遗失的──旧校舍三楼钟台机械室的钥匙。濑奈使用那把钥匙跑去机械室里面弹钢琴扮演幽灵,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还有昨天她在竹久面前重现这个情况,结果一下子就被看穿自己就是扮演幽灵的犯人。
「哎,总之应该把那把钥匙送回教职员室才对喔。」
「欸欸,怎么这样啊。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专属的密室耶。」
「把钥匙还回校方的话,他们或许会修好旧校舍那个不会走的钟台喔。如此一来给别人的印象也会变好一些,或许也不会再度发生无聊的幽灵骚动呢。」
「欸欸,我玩得还挺开心的说。」
「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吧,真是的。」
其中被添麻烦的人也包括我在内吧。毕竟我听到幽灵谣言才不接近旧校舍是事实无误,如果没这件事的话,当初在春季文化祭时就……
此时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据濑奈所言,她发现钥匙开始表演灵异现象是不久前的事。也就是说,我听闻旧校舍有灵异现象是刚入学后的事,至少是濑奈变得会造访旧校舍之前的事。虽然对这件事感到有些不安,我还是拿着钥匙前往教职员室。
把钥匙拿给谁都行。然而才刚进入教职员室,就看到班导原田老师跟教国语的樱木真理老师的身影。
原田老师死缠烂打地约真理老师去吃饭。根据八卦传闻,真理老师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而当时的班导似乎就是原田老师。他至今仍会提及当时的缘分不厌其烦地撩真理老师,而且这件事已在校内也已经出名了。为了拯救遭受频频邀约困扰不已的真理老师,我把她叫了出来。
过了一阵子后,真理老师一脸疲惫地走向这边。
「老师,我们在旧校舍捡到钥匙了。」
濑奈有些惋惜地递出钥匙。
「这钥匙似乎是──」
「旧校舍的钥匙!」
如此说道的人是真理老师。面对看起来有些兴奋的真理老师,我稍微发挥了想像力。
「该不会那个『吾辈是夏目老师』的猫公仔是真理老师的吧?」
她举止可疑地注意四周,压低声音说「其实就是呢」。
「我在这间学校当学生时,我隶属的社团就在旧校舍那边。」
「啊,该不会是文艺社吧?」
「嗯。哎,正确的说虽然不是,不过也差不多吧。总之是由我们负责保管这把钥匙的,然后我把自己的私有物绑上了这个钥匙圈。我是副社长,高我一个年级的学长是社长,平常不是我就是由那个学长负责保管钥匙的喔。
学长毕业时我手边没有钥匙,所以我一直以为钥匙一定在学长身上呢。毕业典礼那天,学长说自己毕业后社办就交给我管理,然后给了我一个纸袋。我没看里面就收下了那个纸袋。我觉得钥匙就放在里面所以当时没有确认,不过之后一看里面只放着一本文库书。
学长在那之后就失联了,所以一直没找到钥匙。什么嘛,原来一直在旧校舍里面呀。」
真理老师伸出手打算收下钥匙,濑奈不情不愿地递出钥匙时,我一把抢过那支钥匙。
「欸,等一下笹叶同学。」
「我稍微在意一件事,钥匙之后再拿过来,请让我再保管一阵子。」
「嗯,是也没差啦……」
「真理老师,知道当时的文库本是什么书吗?」
「嗯嗯,记得唷,是梶井基次郎的《柠檬》呢。之后好像是收到文艺社的书柜了。」
「明白了,是《柠檬》吧。」
我转过身躯,拉着濑奈前往旧校舍。照我的第六感判断,那栋旧校舍至今仍存在着未能让感情开花结果独自被遗留在原处的怨灵。我想要解开那个怨灵的咒缚。对现在像这样闷闷不乐的我来说,这样或许会成为慰藉也不一定。
我们前往旧校舍。如此一想,这似乎是我初次踏进这里。也是因为幽灵骚动的关系,我并不是很想过来这里,不过知道那种东西只是假货后就没理由害怕了。况且我也想见见那个叫做葵的学姐。
旧校舍,挂着文艺社门牌的教室,那边其实是漫画研究社的样子。
「打扰了。」
我发出声音进入教室,但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咦?小栞栞不在耶?真少见。哎,也没办法吧,毕竟今天优也不在。」
「欸,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竹久跟葵学姐是怎样的关系啊?」
「怎样的关系?」
「呃,那个,也就是说………是情侣还是……」
「嗯,关于这一点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肯定很要好就是了。更纱在意吗?」
「呃,与其说在意……不如说因为竹久没有特别提过。」
「嗯,哎,是呢。那家伙在重要的事情上面都不会把话说清楚呐……」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受不了。如果对手是濑奈的话,我会因为没胜算而打算退让,不过被意想不到的第三者抢走可就让人无法接受了。
我重整心情,想起原本的目的。记得是梶井基次郎的《柠檬》。
然后,那边确实有书柜。角川文库的《柠檬•于城堡耸立的城镇中》第九十页「樱树下埋着尸体」那边夹着一张贴有樱花压花的纸条。
「其钥匙的暗号在一跟末之间。」
──果然如此。钥匙果然不是真理老师弄丢的,而是在真理老师她学长的身上吧。那个人没有老实地交出钥匙,而是试图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交给她。说到故意做这种事的理由……
──一跟末,究竟是指什么呢?从平常的角度思考就是数字1跟末数,如果把末数想成是9的话,那就是5……不,要说是末数的话,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就是30或是31。那中间数差不多就是15或16吧?一直思考搞不懂的事情也没用。
「啊,这个樱花压花。」濑奈说道。「记得有一张纸条跟它一样……」
濑奈从书架角落取出一本很薄的书。看样子那本书似乎是漫画,濑奈啪啦啪啦翻页时窥见的插图让我不由得想遮住双眼。
「为、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放在这里啊?」
「欸?因为这里是漫画研究社呀?」
「你、你说这是漫画吗?但这个……」
「欸?是普通的漫画唷,虽然是同人志就是了。」
「才、才不普通吧?这、这种东西放在学校如果被发现……」
「哎哎哎,用不着这么着急啦。总之不被发现就行了吧?反正也不会有老师来这种地方……啊,有了。」
同样的压花纸条上写着「钥匙夹在德义辞典中」。
「然后啊,只要照字条说的打开德义辞典……」
濑奈从书柜中取出写着「德义辞典」的箱子,然而从里面出现的却是装订气派的日记本。上面有三位数密码锁,濑奈连拨动转盘都没有,直接按下解锁键打开锁头。转盘似乎维持在它设定好的状态。
日记本里面的页面被挖空,据说夏目老师钥匙圈就跟钥匙一起放在里面。
这恐怕是真理老师的学长安排好的吧。其实应该要有人看到夹在《柠檬》书中的纸条,然后发现钥匙才对,但真理老师并未察觉此事,因此钥匙也因此失落了好几年。当然,学长藏进里面的情感也没传达到真理老师那边吧。
「对了,濑奈是怎么知道这个三位数密码锁的答案呢?」
「欸?打从一开始就是开启的唷。我看到日记本时,转盘就已经对齐在813的位置上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奇妙。打从最初就是开启状态的话,应该没必要在《柠檬》里面夹一张写着「其钥匙的暗号在一跟末之间」的纸条才对。
我望向书架,一边轻抚书背一边思考答案。
目光停留在莫里斯•卢布朗的著作《罗宾精选集》上面。用不着调查里面也能晓得它收录了名作《813之谜》吧。它应该就是密码锁的答案才对。其两侧的书是E•勃朗特的《咆哮山庄》跟C•勃朗特的《简•爱》。
「一跟末」──之所以故意用片假名写一,就是因为写成汉字会太简单的关系。ichi写成汉字就是「市」,换句话说,就是夹在姊妹之间的意思(注4)。原本安排这种机关的犯人,肯定没想到会像这样被逆向解读吧。现实世界不像幻想世界那样无巧不成书,无法期待一切都会按照计划执行。
即使如此,仔细一看这两张纸条其实本来是一张纸条吧。夹在《柠檬》书中的纸条和夹在同人志中的纸条,只要将两张纸条拼在一起,被裁剪的压花就能严丝合缝地对齐。仔细想想,这本同人志不太可能好几年前就放在这里,直到濑奈看到前都没人发现也很奇怪。不如说可以认为某人为了让濑奈容易发现才夹进同人志,还为了将钥匙快点送到她手上而先行对齐密码锁的数字。
不过,究竟是谁安排了这种事情呢?首先能想得到的人就是竹久。有一种东西叫做名侦探的诅咒,在众多侦探故事中,名侦探身边必定会接连发生事件。那些名侦探虽然会精采绝伦地将那些事件一一解决,但这种事情是否也可以这样思考呢?也就是说,是名侦探自己捏造事件、再伪装成自己破案这种自导自演的方式。如同所述,竹久先从这一连串的纸条中找出钥匙,然后利用濑奈引发幽灵骚动,最后再自行解决事件。如果是竹久这个文学爱好者,应该能毫不迷惘地解开这种纸条的真相吧。只要在濑奈面前破案,就能提高自己的身价吧。不过,这个理论果然还是有些不对劲。
总之我想先解决手上的事件,一切应该不会就此落幕才对。
我跟濑奈移动至三楼,使用钥匙进入机械室。濑奈开灯后,老旧钢琴映入眼帘。旁边的桌上放着摊开的德义辞典。
Ich liebe dich──Ti amo
那个地方贴着便笺。两边翻成日语的话都是「我爱你」的意思。不,不对吧。这里应该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才对吗?不,这种事怎样都行。
那边也有一张贴著樱花压花的纸条。
「跨越天空,在死亡夹缝中的世界等待你。」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我以各音阶的La跟Si为主,试着按下隔壁那架老旧钢琴的琴键。
只有一个地方明显声音钝钝的。
「没错没错,这里走音了呢。」
濑奈如此说道。
「不对,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喔。」
我发现琴键跟琴键之间──La跟Si之间贴著薄薄的纸条。
「啊,在这种地方!」
「跨越天空,在死亡夹缝中。」(注5)
我一边说,一边轻轻打开那张纸条。
「无法高歌青春时代的我,化做尸体隐藏在你脚边。至少请你亲手将我掘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上面写着希望我们挖出来耶……」
「挖出尸体,所谓的『你』就是樱木老师,樱花树……
大概跟『ichi』那个片假名一样吧,『高歌』也是为了误导而刻意写成片假名的吧?也就是说,所谓的『ouka』……」
并非无法「高歌」而是无法「樱花」,樱树不开花……这么一说,记得学校前方的坡道应该有一棵不会开花的樱树才对。
我打开机械室的窗户,从位于小山坡上的这栋旧校舍眺望排向这所学校的樱木行道树。风景意外地不错,风儿略微掳走我心中的烦恼。
然而,现在已经是七月,樱木行道树早就变成绿油油的树木了。像这样一看真的很不可思议。就算是绽放得如此华美的樱花树,只要像这样稍微换个时期看起来就会截然不同。现在看到这条林荫道路,大概很少有人可以认出它是樱花树吧。
「欸,濑奈,记得那些樱花树中有一棵不会开花的树吗?」
「嗯,是记得好像有就是了,可是我不记得是哪一棵喔?」
「嗯,哎,也是呐。该怎么办呢?是要一棵一棵挖,还是等到明年春天呢……」
「啊,这么一说,只要去那边或许就会晓得。」
「那边?」
「嗯,更纱跟我走。」
濑奈心情绝佳,蹦蹦跳跳地走路,前往位于旧校舍二楼的油画社社办。
「龙学长你好──」
她猛然打开门扉,但那间社办内却是空无一人。
「果然是因为那个吧,害怕灵异现象所以暂停社团活动之类的吧?哎,算了。机会难得,就让我们看一看啰。」
濑奈大步踏进没半个人的社办。虽然觉得这样不好,但我也随后进入室内。进到里面后,我明白了濑奈那番话语的意义。
排放在油画社社办里的画布全部都画着同样的画作。不,如果说是一样的话,画这些画的人一定会生气吧。
十多张画布排列在一起,上面画的全是从这间社办的窗户眺望出去的樱树林荫道风景。现在画到一半的画布上如同所见,是绿意昂然的樱树,然后排在旁边的其他画布中也有樱花怒放的那幅春天风景画。每一幅风景画都描绘得很精致,当然,那棵没开樱花的秃树也画在上面。
拜托园艺社借来铲子后,我们来到锁定的那棵樱花树下方。那边确实有个地方土壤的颜色不同,意思就是不远的过去这里曾被挖开过。
地面很松软,就算使用这支会让人在那么一瞬间认为是判断错误的园艺用小铲子,要挖开这里也是绰绰有余。土里面出现一个生锈的四角形小铝罐。
而且里面还有一封用塑料袋包起来的信。
写在那封信上的文章……要说是情书恐怕也可以吧。是用相当美丽的字句撰写的、充满情感的恋爱文。那个犯人在高中时代恋上了真理老师。然而内向的他没有表白这份情感,就这样毕业了,却还是觉得至少也要传达这份情感而写下这封信。
那个笨拙的学长费尽心思表达出这些话语,想必需要莫大的勇气吧。然而那份情感却没能传达到对方那边,毕竟他安排了如此费功夫的花招。如果拿出勇气在对方面前表白的话,事情就用不着变成这样子了。
「欸,更纱,这封信要怎么办啊?果然还是交给樱木老师比较好吗?」
「这个嘛,事到如今就算交给老师她也只会感到困扰吧。对真理老师来说,不知道这件事一定也会比较幸福的。」
我察觉到自己脸颊流下一行热泪,这一定是在同情那个可怜的学长吧。
不,不对。事到如今我才被迫察觉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因此才打从心底同情那个学长。
「欸,更纱。我呀,说不定晓得写这封信的那个学长是谁喔。那个人大概现在也对樱木老师恋恋不舍呐,所以才找理由来这间学校见她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问为什么吗?这个我也不太明白呢,女人的直觉?不久前呀,有个大叔造访了旧校舍,而且来到文艺社社办东张西望唷。我是明白的,那个是想起往日旧情的恍惚表情呐。」
就我所闻,这并不是确切的证据。不过,我觉得濑奈说的大概没错吧。在这个世界上,有时是存在着比思路井然有序的逻辑更能说服对方的事物。
「欸,更纱,我们自己来替这封信写回信吧!」
或许并不坏,如果它能成为饯别礼,献给当时那个犯下过错的我本人的话。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我跟大我一起去购物中心买浴衣。隔天就是夏季祭典,所以我想买一套新浴衣穿过去。我好不容易才发现一件漂亮的浴衣,然而就在我打算伸出手的瞬间,却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轻而易举地抢走它。那是一个黑发的大眼睛女性,大概跟我一样是高中生吧。
那个人似乎认识我的样子。就我来说虽是初次见面,却也觉得她似曾相识。虽然觉得她长得像是我认识的某人,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我对她涌现了某种敌对心,虽然不晓得原因出在她身上,还是跟她相似的某人害的就是了。对她的那种敌对心,马上就变成了明确的存在。
出现在现场的人是竹久。
「……单纯只是情侣唷。」
那个女性就是竹久社团的学姐──葵栞,而且她还说两人是情侣。
内心的某处完全崩塌了,或许可以说这就是抓狂吧。
输给濑奈的话我还能双手一摊死了这条心,而且对方是濑奈才好。我明明是这样想才压抑自我的,却有一只手突然出现横刀夺爱,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不由自主打算说些什么时,大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代替我口气恶劣地质问,托福我完全恢复了正常。竹久跟大我吵架后就这样离去,现在已经不是买东西的时候了。
在归途上,大我默默无语地走在我前面。都是我害的,连竹久跟大我都闹翻了。
我果然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如今的我,对任何人都很不诚实,必须立刻做个了结才行……就在我下定决心打算开口时,大我在我眼前停步,这里刚好是市立图书馆前方的公园。
「我们果然还是分手比较好吧……果然还是无法继续欺骗自己的心。」
「…………」
「……有其他……喜欢的人……」
……大我看穿了一切……这句话是在指责我喜欢着大我以外的人。在脑袋里思考的事情被说中,我无言以对。
「……对不起……」
「笹叶不用道歉……是我……我一个人擅自……」
只留下这句话后,大我就离去了。我独自坐在旁边的木头长椅上哭泣,在一年前跟竹久交谈的那张长椅上缩成一团。
天色完全变暗,天上好像随时会流下泪水似地……
西川在眼前流动,河面映照着新月。
看起来明明就在伸手所及之处、却又绝对触碰不到的月亮让我感到懊悔。
我不甘心地踢出小石头,映照在河面的新月瞬间摇晃崩坏,之后只剩下小石头留下的涟漪渐渐扩散。
我大概是挑错了选项。我明白事到如今也覆水难收了。然而,我也不能不这样做。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我就会无法迈向前方。
注3:笹叶跟佐佐木发音相似。
注4:姊在日语中的写法是姊。
注5:日文发音的文字游戏。
世上之书多如牛毛,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在短暂的人生中读完所有书。也正是因为如此,慎选书籍阅读是有其必要性的吧。
然而,也不见得非看名著不可。就算是籍籍无名的书,只要能在自己心中留下感触,那它就是值得一读的书吧。
我在那个夏天,读了一部既没标题、作家也没没无闻的作品。无名的作家──意思就是既非职业作家也没有出道的素人。实际上所谓的故事几乎都没印成书,只存在于没没无闻的素人作家心中。也就是说,它们好好地存在于那个地方。
这一天,太阳完全西坠后手机响起。是朋友黑崎大我的来电,我大致可以猜到是什么事。几个小时前,我在购物中心跟他偶遇,在那边不由自主地跟他吵了架。我还有些生气,所以心想干脆无视来电算了,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丢著不管。而且我还说自己「正在跟栞学姐交往」,这句话或许订正一下比较好吧。
大我说他有话想跟我当面谈谈。明明搭电车好不容易才到家的说,现在又得搭电车出门才行吗?虽然感到厌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抵达市区的车站来到站外时,外面静静地下起雨。连这种时候都有好好地带伞出门,我真替自己感到骄傲。过去某天突然下雨时我刚好有带伞,结果发生了一件小小的好事。之后我就养成了只要觉得天色怪怪的就会随身带伞的习惯。
跟大我约好后我前往那个地点,途中正好在市立图书馆前方那边发现有一个人被雨淋得全身湿透坐在长椅上。虽然只有背影,我还是很清楚对方是谁。我冲过去将伞撑到她的头上。
「笹叶同学……你在这种地方干么啊……」
她垂著头,有如深呼吸般肩膀大幅移动,然后就只低喃了一句「嗯,我没事……」她声音发颤,就算是我也知道她在哭泣。然后她静静地起身,垂著头望向这边,就这样将脸庞埋进我的胸口跟右肩之间的地带,就像绝对不要让我看到表情似地用上心思。
我知道T恤胸口处渐渐被炙热水滴弄出一摊不小的水渍。我右手拿着伞,左手轻轻绕到她背后。
「对不起呢……妆都花了……不能让你看到这种脸庞……」
「欸,究竟是怎么了啊?会感冒的喔。」
「……嗯,那个啊……我……跟大我分手了……」
「……真是的,那家伙是在想啥啊。」
「不是的……不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大我没有错……」
「不论有什么理由,把女生弄哭就是不对。那种人早点忘掉就行了,因为笹叶同学是最棒的人……真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一定马上就能找到很棒的男友喔。」
「竹久真温柔呢…………真的觉得我很棒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交往啊。」
「欸……」
「竹久……当我的恋人嘛……」
「……」
其实我想回答YES。一般来说,被笹叶这种美女说想要交往的话,是不会有人拒绝的吧。不过,恐怕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不诚实的回答。
「……不行的……因为……这样很狡猾不是吗?」
「……嗯,很狡猾呢。我很狡猾喔……谢谢,如此一来……我就能继续向前迈进了……」
虽然不晓得她口中的「谢谢」是对谁说的,但总之我觉得应该让她一个人静静才对。我觉得她应该独自思索、独自烦恼、独自做出结论才行。而且我隐约明白她自己也下定了这个决心。
我收回绕到背部的手,然后拿起她的手,将我的伞交到她手中。
「继续淋雨会感冒的,回家吧。你可以用这把伞。」
「竹久要怎么办?」
「没关系,因为我喜欢雨天……我现在要去大我那边揍他一顿。」
我留下笹叶同学奔离现场。沿着西川河畔的道路朝上游走一阵子后,会出现一座有喷水池的公园。园内有一座凉亭,大我就坐在凉亭的长椅上躲雨。我冲进凉亭的屋顶下后,大我默默起身。雨虽然下得不大,但我淋得还挺湿的。
「优真你是怎么了,没带伞吗?」
「我刚才见到笹叶同学,伞交给她了喔。」
「……是吗?那你听她说了吧。」
「嗯嗯,听过了。那么,你有什么辩解吗?」
「不……没有,全是我的错。」
「……我想也是呐!」
我话还没讲完右手就紧紧握住,毫不犹豫地挥向大我的脸。
大我只是略微移动脸庞闪过我的右腕,激烈冲击几乎在同一时间窜过我的心窝。事发突然,我连有没有感受到痛楚都不晓得。
「抱、抱歉,一、一不小心就……」我还没听完气若游丝的道歉话语,人就这样晕了过去……实在是太逊了……
人清醒时,已经是之后三小时左右的事情了。
躺在长椅上的我睁开双眼,公园的大柱钟的钟面映入眼帘。现在已经超过半夜十二点了……
「……啊啊,已经没末班车了呐。」
「既然如此,我就陪你到早上吧。」
我一个人占了整张长椅躺在上面,所以大我就坐在长椅旁边的地上。察觉到我恢复意识后,他担心地出声搭话。雨势变大了。
「刚才抱歉呐,我……应该要好好地挨揍才对……」我维持躺姿,就这样倾听大我说话。「我,其实一直喜欢着葵学姐……喜欢着葵,所以才觉得不能一直欺骗笹叶……这就是理由。」
「……什么啦,我没听到这种事啊……」
「她没说吗?优真,你也喜欢葵学姐吧?」
「喜欢?啊啊,是呢,这件事得好好订正才行呐……我并不是在跟栞学姐交往喔,那是栞学姐擅自说的,我只是来不及否认而已……」
「……是这样子……的吗……那么……为什么要推荐我那本书?不就是在警告我会变成盖茨比那样吗?」
「书?是在说《大亨小传》吗?」
大我默默点头。
──真是的,关于我推荐的书,大我完全就是想偏了……哎,我也没立场说别人就是了。
「……那是啥意思啊,我没这样想喔。理由更单纯,只是我崇拜光鲜亮丽的大我……所以才在大我身上看到盖茨比华丽的身影喔。」
「就、就只是这样吗?」
「嗯嗯,只是这样。乡巴佬尼克崇拜盖茨比,并且在一旁协助不是吗?就算最后背叛了老友,他仍是一心一意地替盖茨比加油打气。
而且啊,关于那个故事的结局。就算盖茨比遭受不幸,尼克依旧不离不弃尊敬着他。的确,盖茨比很难说是一个完美的人呢。他在很多地方都做错了,即使如此尼克也依旧仰慕著盖茨比,说盖茨比很伟大不是吗?」
「那个故事的登场人物,大家都愈走愈偏呢,尼克也不例外。」
「是呐,尼克太佩服盖茨比,对何谓正义的理念也变得暧昧不清。」
「欸,你觉得有人能不犯下任何错误地活着吗?」
「……没有吧,即使如此大家也都很努力喔。一边犯错一边迷惘地活下去。」
「你很帅气呐。」
「只是耍帅而已。哎,毕竟我只是薄薄的纸月亮就是了。」
「纸月亮?」
「嗯嗯,栞学姐用它来比喻我,说我是虚有其表的假月亮呐。」
「月亮……该不会那个月亮是在指优真吧?」
「嗯?什么意思?」
大我取出手机,让我看贮存在里面的照片。那是我早已看惯的笔法,就算是不懂绘画的我也知道是栞学姐的画。在月光照耀下,大我的身影渐渐变成老虎的模样。
「是在春季文化祭那天,葵在旧校舍社办替我画的。我思考了这幅画的含意,却有点不太明白。不过说不定这个月亮指的是优真,而被这道光照耀的人是我……」
「呃,再怎么说也没这种事吧。如果是春季文化祭的话,当时我也还不认识栞学姐。就算她知道我是大我的朋友,也不可能晓得用纸月亮来形容我才对。」
「这……也是呐。」
「不如说那张图,不就是《山月记》的李征吗?」
「山月记?」
「是中岛敦的短篇小说呐。李征是一个自尊心很高的男人,担任下级官员让他感到难以忍受,所以他干脆地辞掉工作打算去当诗人。可是事情并不如想像中那样顺利,即使如此他却依旧心高气傲,最后因此失去人心,发现自己渐渐变成老虎的样子。」
「什么啊,简直跟我一模一样不是吗?换言之,葵想说的就是我无法彻底抛弃自尊,所以失去人心变成老虎了吗……」
「天晓得。李征将自己的念想托付给朋友袁傪,留下话语希望他能见证自己变成老虎后的模样,故事最后以那只老虎的咆哮收尾。」
「意思是……坏结局呐。」
「嗯。哎,是这样说没错啦……不过如果说那个故事是李征的朋友袁傪写下的话,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不是吗?
最后变成老虎朝月亮咆哮的那副身影与其说是可悲,不如说感觉描写的雄纠纠气昂昂。也就是说袁傪在称赞李征即使变成野兽、也依旧忠于自我直到最后吧。就跟盖茨比一样唷。」
「……」
大我沉默了好一阵子,有如细细品味我这番话语般陷入沉思。
「欸,大我,抱歉提出这种厚脸皮的要求……不过在笹叶同学面前,你就当作自己被我揍了一顿吧。不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在她面前装酷了,我想要耍帅呐。」
我心知肚明,自己说出了逊到爆炸的话语。
「……嗯嗯,是呐……欸,我说好友……笹叶对你……」
「嗯?」
「不,这不是我该说的话呐,忘了吧。」
大我站起身躯,前往附近的自动贩卖机购买饮料。我硬是撑起疼痛的身躯,坐在长椅上略做思索。
──栞学姐一定也一直在意著大我吧,我甚至觉得栞学姐当天就是独自待在文艺社社办,等待大我拿入社申请书过来的。
不久前,我听濑奈说过旧校舍发生的灵异现象的始末。我虽然擅自觉得自己破了案,笹叶同学却在我那一点也不充分的推理下,认为安排整件事情的人另有其人。
我认为那个犯人应该就是栞学姐。她自己靠那张压花纸条找出钥匙,再用它制造出旧校舍有幽灵出没的谣言。如此一来,几乎所有学生都会感到害怕而不接近旧校舍吧。接着大我再入社,两人就能在那间安静的教室里度蜜月了,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没算准的地方就是加入社团的人不是大我而是我,因此计划有所变更。
记得我入社时,她曾说社员不足即将废社,所以要我去找朋友加入……所谓的朋友就是指大我吧。
然后,栞学姐变得没必要再表演灵异现象,因此做下安排利用濑奈跟我把钥匙物归原主还回职员室──这样推论如何呢?当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我也不会像名侦探那样不解风情地逼问栞学姐本人。
大我拿了两罐罐装咖啡回来。
「这个可以吗?」定睛一看,是加了大量奶精跟砂糖的罐装咖啡。
「我是无糖派呐。」
「哎,别这样说,这是请你的。」
收下温热的咖啡用双手夹住后,我觉得被雨淋湿而受冻的身躯变暖和了。
「欸,大我,要不要加入文艺社?」
「是漫画研究社吧,我不怎么看漫画的喔。」
「这个我也一样,而且以前栞学姐说过想用我跟大我当模特儿画漫画喔。」
「你该不会是答应了吧?」
「我有说大我有意的话,那我是没差。」
「那家伙可是专门画BL漫画的喔。」
「……」
「你不知道吗?记得把『葵栞』的注音写在纸上再翻过来反转九十度,就是她的笔名了吧。那家伙画的同人志在网络上似乎小有人气呢。」
「啊啊……这么一说,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笔名的同人志呐……哎,总之大我不会拒绝我的入社邀约吧?毕竟你欠我人情,就这样一笔勾消吧。」
我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
「……好甜,太甜了呐。」
我们一直聊到天明,然后回家。大我有打伞,所以说要送我到车站,但我拒绝了。我可不打算跟男人相亲相爱地共撑一把伞。我在便利商店买了一把便宜的伞,搭上第一班电车回到家中。房间已经完全变亮,我拉上窗帘钻进被窝。
虽然不晓得我们三人是否能像以前那样变回好朋友的关系,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会是那样。
大我个性中有强硬又我行我素的部分,跟基本上态度被动的我很合拍。不如说或许是他自己本能地看穿了这种匹配感吧。而且当我听说笹叶同学跟大我两人交往时,虽然不觉得笹叶同学被大我抢走了,却也不能全盘否认自己对笹叶同学没有那种大我被她抢走了的情感。
我无疑对大我抱持着强烈的好感。栞学姐该不会是看穿到这个地步,所以才说想画我跟大我的BL漫画吧……
雨声变大敲击窗户。因为天气之故,天色暗到就算朝日升起也能安安稳稳入睡的地步。
反正雨下成这样,烟火也会停止施放吧。而且那两人分手的话,四人一起参加祭典的约定就不存在了。机会难得,干脆就这样睡下去吧。仔细想想,心窝附近痛痛的,一定会瘀青好一阵子吧。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再次坠入梦乡。
手机来电声妨碍了我的睡眠。我有把比尔•艾文斯的《给黛比的华尔滋》设定成濑奈的来电铃声,所以她一定是要讲那两人分手的事情吧。在心情上虽然想就这样无视这通电话,但我原本就不是做得到这种事情的个性。
我望向画面,上面显示著宗像濑奈的名字跟日期。在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三点了,我睡得挺久的嘛──心中虽然这样想,但我还是接起了来电。
「啊,你好,是优吗?欸,听说更纱他们的事情没?」
「嗯嗯,听说了。我也因为这样闹出一点小事,回到家时已经早上了。」
「是吗?真够呛的呢。更纱她……不怎么肯告诉我细节呢……」
「嗯,事情有点复杂呐。哎,大我虽然有错,但由我来说也不太好……不过,你可以原谅大我吗?我也拜托你了。因为我觉得就这样丢著不管的话,他们一定会受到更多伤害的。」
「嗯,优这样说的话,那就这样做吧……而且更纱虽然不肯告诉我细节,却还是有说总之黑崎同学没有错……然后……还有啊……」
「嗯?怎么了?」
「嗯,那个……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个虽然不太好……不过今天的祭典……要不要我们两个自己去呢……?啊,那个,毕竟不去会浪费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浴衣嘛。」
我望向窗外,看起来还是倾盆大雨。
「哎,我是没差啦,不过雨下成这样,祭典反正也会中止吧?」
「没事的啦,一定……毕竟就像黑夜会迎来黎明那样,也没有不会停的雨嘛。而且我呀,从以前就是晴女唷!」
她是否为晴女这件事我感到有些疑虑。跟她一同度过的回忆总是下雨天,虽然有这种感觉,但我还是表示「放晴就去」然后挂掉电话。反正现在也不能睡觉,所以我做好准备后就先出门了。
在大雨中,我打着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宜雨伞前往车站搭电车,不过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会白费功夫。我在东西大寺站中途下车,顺路前往莉莉丝咖啡厅。打算将伞插进伞架时,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插在伞架里面的红黄色雨伞映入眼帘。我没怎么将它放在心上,将自己那把枯燥无味的便利伞插到旁边进入店内。
当然,店内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当天我或许是有点多愁善感了。我进入店内走向右边的吧台座位,然后坐到角落的位子上。
「怎么了?明明是暑假却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呐。」
「嗯,哎,发生了一点事……老板,今天来杯特浓的浓缩咖啡……」
老板背向这边开始作业,我一句「其实……」打开话匣子,将昨晚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件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出来,我一定是想要有个听众吧。
「很好呀,真是青春呐。」就是这么一句话。
「是哪里好啊?我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件好事喔。」
「只要过个十年,一切都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呐。真是的,所谓的青春时代真教人羡慕呢。」
「大人都是这样说,不过对当事者而言却也挺累人的呢。
……唉,我是知道啦。
就我来说,感觉像是事过境迁想起的全是美好回忆,才会说自己很羡慕就是了。」
「所谓的青春啊……光是它还没结束就很幸福了唷。」
「是这样子的吗?就是萧伯纳说过的『对年轻人来说青春太奢侈了』吗……」
「你会慢慢明白的。」
「那么,老板的青春又是怎样的呢?」
「跟你没什么差别呐。老是在受伤烦恼、这么觉得时却又像个笨蛋般脑袋空空地欢笑着。」
「想回到那个时候?」
「天晓得。」
只说了这句话后,老板取出随身碟放在吧台座位的桌上。「我试着写了一些东西喔。」
「……」
「是我将近二十年前的青春时代没做完的功课。虽然没有才能也没有文笔,但我总之还是想挑战一下。我的人生还剩下三十多年,这段时间足够让刚出生的小孩变成作家了。
……我想让你读看看,可以告诉我感想吗?」
「……不介意是我的话。话说回来,濑奈还真猛呐……」
窗口射进耀眼光芒。
「放晴了……」
「好像连天气都能自由操控呢。」
抵达冈山站走出车站大楼后,我立刻觉得自己失误了。这不过是地方上的祭典,而且刚才明明还下着大雨的说,人潮却多到不晓得是打哪儿跑出来的地步。约在这种地方集合根本不可能找到对方,而且连手机都开始找起「现在线路忙线中」的借口了。
败给自己了。虽然如此心想,我仍是望向约好的地点──也就是喷水池那边,只见濑奈就站在那儿。记得伍迪艾伦有部电影的标题就是《开罗紫玫瑰》,用来形容此时的她可说是再适合不过。不论人潮多么拥挤,她散发的光辉或许都足以让人清楚地捕捉到那道倩影。蓝色腰带配上紫色浴衣,浴衣花纹则是鲜艳的紫阳花﹙很可惜不是玫瑰﹚。头发在斜后方扎成一束,青蓝色人造花妆点着栗色秀发。
濑奈察觉到我的身影,左右轻摇手中的团扇打信号。我走近后,她张开双手展现自己的浴衣打扮。
「如何?」
──被如此一问我当场辞穷。我自认自己看了一些书,也有一定程度的语言能力,然而我用想像力提取的任何词汇拿来形容她都太陈腔滥调了。我无言以对,只能目不转睛凝视她。
「等、等一下这啥反应啊,再怎么说也看过头了吧?」
她羞答答地露出腼腆笑容,用手中团扇遮住嘴边。
我就这样又凝视了一会儿后,缓缓说出话语。
「屋檐下的 一对金鱼 都看腻了。」
「…………啥意思啊?」
濑奈用困惑表情低喃。
「就写在这里。」我指向她手中团扇上的水花插画。「你不知道吗?」
「嗯。这是家里的东西,我只是觉得很可爱就带过来了。」
「这团扇叫做抚川团扇,是冈山的传统工艺品。以歌咏为题跟透光技法就是它的特征,一笔画出俳句隐藏在水花之中,只要透过光线观看就能读到文字。」
「啊,真的呢。欸,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嘛,其中一个悲伤的含意就是,下着雨不能去外面玩,只能眺望屋檐下的金鱼所以都看腻了。」
「其中一个?」
「嗯,最后的『都看腻了』是『雨季结束』的双关语,也就是说梅雨停了的意思。」
她将团扇举到空中透光眺望,是有没有在听我说明啊?
「梅雨好像结束了呢。」
在濑奈的这种低喃声中,我确定今晚会施放烟火。
晚上七点要开始放烟火,在那之前还有三十分钟左右,所以我们决定一边步行前往中州会场,一边逛途中的摊位。逛摊位……话是这样说没错,却不仅仅只是用看的而已。苹果糖葫芦跟章鱼烧、棉花糖、热狗,凡是目光所及都一个接着一个地大吃特吃,那副娇小身躯究竟是如何塞下这些东西的啊,我只感到不可思议。每次咀嚼,嘴边的小黑痣就会轻盈地上下摇晃,看起来像是那边住了一个小动物似的。打靶捞金鱼、套圈圈、凡是目光所及都一个接着一个地大玩特玩……喂喂喂,这样搞会没办法在烟火开始前走到附近的。我才刚如此担心,濑奈又冲向远方买面具的摊贩那边。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种东西是哪里好啊……
我独自站在人群中,如果乱动的话说不定会走散。被一个人留下的我,决定暂时停留在原地。
「咦?这不是优真吗……」
后方隐约传来耳熟的声音。回过头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声音之主──中学时的同级生片冈同学,而是在他身边的黑发文学少女若宫雅。
就在此时,头一发烟火打上天际。「咚」的一声传出巨响,跟震动一同激烈地摇晃我的心。
之所以跟我熟知的她气质看起来有些不同,大概是因为没戴眼镜的关系吧。身穿藤色浴衣的她,比我知道的那个人更加成熟许多。
我想立刻逃离这里。不过一想到濑奈,我也不能这样做吧。
「啊啊,优真。我们现在正在交往。」
「……嗯,这样啊。」
我冷淡地……没特别在意般干脆地答道,却感到心中有某物崩塌了。我已经被她甩掉了,也不是没想像过片冈同学跟若宫同学一起去念白明高中后会开始交往。即使如此,事到临头真相摆在眼前时我仍是大受冲击。她的存在应该已经被我赶到记忆中的角落才对,如今我却痛切地感受到她仍然存在于我内心的正中央处。
「啊,这么一说,中学时有个叫奥山的老师吧。刚才看到那家伙带着女人在逛祭典呢。」
连片冈同学的这种话语都没有好好地进到我耳中。
「欸,竹久同学今天是跟谁一起来的?」
「如果是自己来的,要不要一起逛?」
片冈同学大剌剌地说出不贴心的话语,若宫同学也是如此……而且片冈同学应该也知道我有向她告白才对,甚至让我想要怀疑这两个家伙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不不,事实上或许这样思考才是对的,总觉得开始想哭了……
「啊,抱歉抱歉,久等了呢!」就在此时,濑奈回来了。她将狐狸面具戴在后脑杓上,左手拿着霜淇淋。还在吃啊这家伙……我如此心想时,濑奈用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若宫同学的态度依偎在我左边,并且用空着的那只右手有如缠上来般握住我的左手,也就是所谓的恋人牵法。「给!」她一边说,一边将拿在左手上的霜淇淋送到我嘴边。察觉到若宫同学他们两人的视线后,就算是我也轻声低喃了一句「喂,濑奈……」
「怎么了,优?」
她探头窥探我的表情,又顺着这道视线望向默默看着的若宫同学他们……
「啊!讨厌,什么啊?是认识的人?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好拙劣的演技。
「什、什么啊,优真。你是跟女友一起来的呀,抱歉呐,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啊啊,不会,没关系的。」
「是吗?那下次见啰。」
若宫同学他们没讲几句话就路过离去了。
「……总觉得……很抱歉呐,让你费心了……」
两人通过后已经过了一会儿,我打算放开牵着濑奈的手。
「啊啊,别在意,我是自愿这样做的……」濑奈如此搭腔,用力握紧我的手。
「欸,刚才那个人是雅雅吗?」
至今为止我应该从未跟濑奈提过若宫同学的事情才对。
「我从波波同学那边听过。」
「那个臭小子。」
「欸,总觉得雅雅跟小栞栞很像呢。」
「……」
「优喜欢这种人吗?」
「……」
「而且跟更纱也有点像呢。」
「……笹叶同学?我觉得不是吧。」
「因为更纱她中学时是黑色直发,而且还是个性温顺的眼镜妹啊。」
「是、是这样子的吗?」
「你不知道?哎,那就没办法了。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呐。」
濑奈如此说道,将吃完霜淇淋空下来的手掌笔直地伸向天空。五颜六色的花瓣在大楼间隙中绽放消失,绽放又消失,只有朦胧的月自始至终都飘浮在那边。
「你在干么?」
「想要抓住月亮呀,还差一点点就抓到了吧。」
「抓不到的吧,你以为离月球有多远啊?」
「这种事不试怎么会晓得呢。脚踏实地地踩住地面、再弹起身躯伸直手的话,说不定能意外简单地抓住它喔。」
「濑奈真厉害呢。」
「什么厉害?」
「总是像这样积极进取呐。就像太阳一样,总是将耀眼的养分赐予我这个快腐烂的人。」
「太阳?我吗?嗯,不过这样有点讨厌呢。」
「为什么?」
「因为优是月亮的话,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不是吗?」
这么一说,记得笹叶同学形容过我就像是月亮一样吧。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到背面、虚有其表的纸月亮。
「如果是这样的话,用不着担心喔。就算是白天,月亮也好好地待在那边,只是太阳过于耀眼才看不见的。」
「欸,稍微休息一下吧。」
濑奈指向河畔的长椅。
「这样好吗?烟火已经开始啰,离会场还有一小段距离。」
「也没关系啦,反正太近也会有一大堆人。」
「是吗?那么……」
走到长椅那边后,看起来虽然没有湿湿的,但刚刚为止都还在下雨,所以雨水肯定有渗进木制长椅之中。不能让濑奈刚买来的浴衣弄湿,因此我将带在身上的毛巾摊开在长椅上。
「谢谢,果然细心呢。」濑奈道谢后打算坐下。
即使如此我仍是感到有些不安,所以说了句「啊,等一下」后将手伸进口袋。掏出的是一条有点皱的手帕,那是一条有着枫叶花纹的白手帕。我轻轻拉撑皱褶,一边将它铺在那条毛巾上。
「来,请坐。」
濑奈没打算坐在那条手帕上,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拿出来的手帕。
「欸,为什么优手上会有这条手帕啊?」
为什么?被她这么一说后,我开始思考……是了,我想起来了。
「啊,啊啊,抱歉。我记得开学那一天被濑奈打脑袋……我觉得这手帕是当时濑奈弄掉的,所以就捡起来打算归还……结果我在不知不觉间忘了这件事,就以为是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了……」
真是的,我以前就很常这样。
对不起……我率直地打算道歉时,濑奈说道:
「当、当时的……」
「对呀。虽然重逢时,濑奈好像不记得我就是了。」
「呵呵,抱歉呢。」
「没关系啦。」
「是吗?当时的少年就是优吗……嗯,果然有命中注定的感觉也说不定。」
濑奈静静坐到手帕上。
从这边看不太到烟火。烟火有时会从大楼缝隙中露脸,映照在西川河面上照亮四周,但街灯不多的河畔林荫小道一带却很昏暗,也没有什么人在走动。烟火亮起后,隔了好一阵子,轰隆声才回响在大楼缝隙中。
「如果是烟火的话,我这边也有唷。」
濑奈从手提包中取出的是数根仙女棒,还有一根小小的立式蜡烛跟抛弃式打火机。
「大的虽然也不错,不过果然还是这个好呢。」
我们两人坐在长椅上,将蜡烛放到两人中间的地上后,再用抛弃式打火机点亮它。濑奈将她手中的仙女棒分一半给我后,我们两人接近火烛。
脚边亮起华美焰火,她气色温润的脸蛋被照耀得更加艳红。我搜索枯肠试图寻找某些字眼,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什么形容词都没找到。一支仙女棒落下它的前端,我默默无语地点燃下一支仙女棒。濑奈也点燃下一支仙女棒。是怎么了呢,平时总是轻松地交谈著,如今却突然变得连平常在聊什么都不晓得了。
烟火的巨响从远方消失。一个段落结束,距离下次烟火开始还有数分钟的休息时间。两人之间寂静无声,再加上背景音消失,周遭只剩下细微杂音。不对,连那些杂音都传不到耳中了。为了转移尴尬的感觉,仙女棒熄灭后我立刻换上新的将它点燃。
就在此时,从下风处刮来强风,摇动濑奈扎起来的秀发,两人的仙女棒前端跟脚边的蜡烛火苗也同时消失。
四周明明有着街头灯火,突如其来的暗闇让眼睛直到适应为止都觉得一片黑暗。记得打火机应该放在这附近才对──我凭借记忆用手在长椅上摸索,但握住的东西却不是打火机,而是濑奈那冰冰凉凉的手。我慌张地打算移开手,濑奈却有如要制止这个动作般放上另一只手。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濑奈就在身边。
风儿吹送带来硫黄气味,混杂着濑奈湿润的气息。
她轻轻阖上双眼。
我动脑思索,这种时候究竟该如何是好?
脑袋根本无法运转。
我拼命否认浮现心头的那一个答案,然而兜来转去却仍是走到同一个答案上面。然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
在我心中还有一些无法完全抛开的事情妨碍那个举动。
濑奈睁开眼……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仰望天空。
我该不会又出现了丢死人的误解吧。
我自己也站了起来跟她并肩而立。
两人仰望天际,凝视有些朦胧的月亮。
濑奈喃喃低语。
「月色……好美呢……」
濑奈说出不像她风格的话语。
「月亮……是沐浴在太阳光下才会发出光辉的喔……」
九月的第一个早晨,天色晴朗仍然残留着暑气,风儿却略微变得温柔一点了。
那件事对我来说是例行公事,我也没预定要变更它。不如说事到如今有所改变会很不自然。我走到车站月台的最深处,朝黑发文学少女道早安。
「啊,竹久同学。早安,好久不见呢。」
「嗯嗯,早安……今天又戴起眼镜了。」
「嗯?啊啊,是在说祭典那天的事情吧?当时情况特殊喔。」
「什么嘛,真是暴殄天物。没戴眼镜的若宫同学也很新鲜又可爱呢。」
──亏我说得出这种厚脸皮的话语,一定是因为我心中多少有了些余裕的关系吧。就这样,我一如往常地在这几站中达成护花使者的使命,当电车抵达东西大寺站时……
「那、那个……女、女友很棒呢。」
「……是吧?」我没再多说什么,她肯这样觉得的话那这样就行了。
下电车后,我还有一些时间,所以没立刻前往学校,而是去莉莉丝咖啡厅那边坐到吧台的位子上。一如往常,没有其他客人。
我一边喝热呼呼的黑咖啡,一边闭上眼睛,仔细聆听小林桂唱的〈How High The Moon〉。
「从今天起就是新学期了吗?」老板朝我发出声音。
「嗯,哎,该怎么说呢,差不多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吧。啊,对了。这个……」我从口袋中取出随身碟递给老板。
老板无言地收下它放进口袋,然后咕哝一声后开口问道:
「那么,如何?」
「嗯。哎,这个故事总之就是,只要换个见解,世界看来就会大为不同吧?哎,关于它的心得我存进随身碟了,做好觉悟就读看看吧。」
「是需要觉悟才有办法阅读的感想吗……」
「比起这个,故事标题要取什么啊?」
「呃,还没决定呢。既然如此,由你来决定好了。」
「嗯,那我再想看看啰。啊,不行,已经这么晚了,新学期才刚开始好像就要迟到了。」
离开咖啡厅后,我在快到上课时间没人走路的坡道上仰望天空,然后又仰望浮在那前方的太阳。我缩起身躯纵身一弹,试着笔直地伸出手掌。
张开的手掌前方感受到太阳的暖意,感觉就像只要再将手向前伸一些就能触及太阳似的。
「嘻嘻!」
我故意笑出声音。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不是因为觉得无聊而垂下头,也不是因为开心才笑。是低下头才变得无聊,是笑起来才会觉得开心。至少她肯定就是这样活着的。
或许我过去总是因为偏激又乖僻而得到肯定,所以才会变得如此自卑吧。就算是现在,我也绝不认为扭曲是一件坏事,不过她也教了我笔直迈向前方的生活方式。
早晨的天空万里无云,感觉心旷神怡。
我试着回想几个月前的开学典礼的早晨。
记得那天我垂著头走路,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那天我头顶应该是樱花盛开才是……
我奔向出现在山坡上的太阳。
──事实比小说更离奇。
用不着说,这是英国诗人拜伦说过的话,不过真的是如此吗?
毕竟现实世界中没有勇者,也没有魔法跟魔王,就连美到冒泡的后宫展开都很少见吧。
然而,跟故事架构固定的小说世界不同,现实世界中会有形形色色的事情发生在不晓得的地方。而且那个未知的某事或许会在某天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突然到来,或许也有可能不会到来。
就算到来,或许也不是足以让人留心的事件。
然而,它们全是没有故事概要的戏剧,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光是这样思考,就会觉得这个现实世界很有趣。
大家各怀心思,故事从这边开始。
后 记
初次见面,我是这次荣获Sneaker大赏银赏的「水镜月圣」。这个有点难念的笔名源自我本人尊敬的作家跟作品──泉镜花的短篇小说《高野圣》。虽然觉得自己有点耍帅过头,不过都已经出道也只好硬著头皮死撑了。
我是童年时想要成为小说家的,之所以喜欢阅读大概是受到母亲跟哥哥的影响吧。母亲喜欢横沟正史或是梦枕獏之类风格有些恐怖的读物,我一边挑选这种书、一边从哥哥的书柜中借走《罗德斯岛战记》之类的奇幻小说,就这样度过我的青春期。不过当时我还搞不太清楚自己想写怎样的小说,然后光阴流逝,实际出社会时成为厨师这种完全搭不上边的职业,目前也在冈山市内勉强经营著餐厅。
即使如此,我还是或多或少维持着读书习惯,然后遇见了《凉宫春日的忧郁》。我真的是大受冲击,事到如今虽然也用不着由自己说明,但我小时候想要写的就是这种小说,所以才拿起笔打算再度追赶儿时遗忘的梦想。
巧的是这次荣获奖项的第二十七回Sneaker大赏的投稿页面上,描绘着我小时候读过的《罗德斯岛战记》跟让我决心写小说的《凉宫春日的忧郁》这两部作品的角色,或许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命中注定吧。
去年十一月,本作品顺利地打进评选,进入最终评选时最爱的母亲离世了。母亲最喜欢小说或是娱乐作品之类的东西,却在她最沉迷于《鬼灭之刃》时突然过世。或许本作品能荣获奖项就是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吧。
我写小说时也会找母亲商量内容,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在她生前报告我得奖的事,但我相信本作品必定会传达到天堂的。
本作品《我们在「解读」上犯了错误》是经由Kakuyomu投稿的。老实说,最初我打算用网络报名的方式投稿,然而本作的字数超出参赛规定甚多,虽然急急忙忙删减字数,却怎么样也删不到标准,就在我正要放弃时突然发现「咦?经由Kakuyomu的话似乎行得通耶?」,所以就是在这种投机取巧的想法下投稿的。
然而我在投稿却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为了配合文字数而删掉了一个登场人物跟一人份的剧情,导致一个还挺重要的伏笔没能回收而在时间轴上变得过于牵强,完成度也变得很遗憾。然而,本作品却依旧受到K编辑青眼有加,可以说是很走运吧。
我接受赏项时也跟K编辑谈过话,他看起来对于我想要描写的故事颇有同感,而且理解得也很透彻,因此也让我感受到了命运。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本作品居然被视为「悬疑推理类」。我自己并不打算要写悬疑推理故事,不过经别人这么一说后,我虽然觉得不是不能用悬疑推理故事来形容,却也对本书是悬疑推理小说一事感到困惑跟压力。
然后是插画家Polygon老师。收到角色设定原案后,我在那一瞬间就感受到「啊,这就是濑奈」。不论是哪个角色都跟我想像得一样,甚至可以说设计得比我想得还要棒。润稿时我每天都迫不及待地等著收到新的插图,而且只要一收到就会立刻设定成手机的背景画面。有时甚至从新插图那边得到灵感,因此而改写原稿的情况更是屡次发生。
特别是把冈山名产──抚川团扇画进插图更是让我欣喜无比。这么有地方特色的东西一定得让它在本文中登场才行,所以我立刻把这个点子纳入作品之中。
关于乙一老师,得到如此贵重的推荐文,真是令我愧不敢当感激万分。乙一老师的《GOTH断掌事件》是将我拖进推理深坑的作品,因此收到推荐文时,老实说我全身都发抖了。我会将本作品的书腰当成传家宝的。
再来就是,我也想对校稿者致谢。本作品引用了许多名著跟史实,各位真的很细心地调查那些讯息、确认有无误植或是说明不足的部分,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
一开始道谢就会没完没了,讲话长篇大论的老人会被讨厌,因此请容我在此告一段落。我想说的就是,没有各位的协助就不会有本作品的诞生。
本作品在得到赏项时被评为「看第二次时会比较有趣」。只要重读本作品,或许就会在之前随意翻过去的剧情中找到新发现。另外,画在卷头的插图在读完本作的前后或许也会有不同的发现。还有,在本作品中登场的众多名作全是很棒的作品,还没看过的读者如果能拿起来看一看的话那我会很开心的,或许能从里面找到新发现也不一定。
此外,配合本作品的发行,预定将会在Kakuyomu公开没能收录在本篇的外传故事。读完那个外传或是目前正在撰写中的第二集后,或许更能看清字里行间所隐藏的讯息。所以如果各位有时间﹙就算没时间也一样﹚看个三、四遍的话,那我会很开心的。
啊,那么最后再提一件事。
本故事为虚构作品,作品中登场的冈山县是架空的幻想世界,掺杂着实际存在之物、不存在之物,或是过去虽然存在如今却不复存在的事物。文中提及的人物或设施,以及团体等均为虚构,如果察觉到被我用来当作原型的设施或是人物,还希望各位务必不要给对方添麻烦。
目前第二集正在撰写中,我会勤奋努力创作出不输给本作品的佳作的,到时候期待与各位再次相见。
水镜月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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