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怪鳥也不堪一擊

殺人怪鳥也不堪一擊

  一群頭部是雄鹿的奇妙怪鳥拍動青銅色的翅膀,四周迴響著不像鹿也不像鳥的兇悍叫聲。

  這個世界的規則是弱肉強食。不管是人還是魔物,都把弱者當成糧食來維持生命。這個規則從比人類出現還要早的遙遠古代就一直流傳至今。

  在這樣的世界上,有一種極為特殊的魔物叫做鹿鷹獸。不管是捕食也好,爭鬥也好,任何魔物在發動攻擊時都有相應的理由,可是這種又被稱為「殺人怪鳥」的魔物完全不一樣。

  雖然因為危險的關係,目前還在研究中,不過鹿鷹獸這種魔物襲擊人類沒有任何理由……是一種被稱為殺人種,而非食人種的危險害獸。

  儘管有報告指出這種魔物會襲擊並捕食其他的動物或魔物,但鹿鷹獸會無視虛弱的兔子而優先襲擊人類,然後未啃食屍體就直接飛走。

  沒有理由的殺戮是同時具有理性與知性的生物才會犯下的蠻行。然而依照本能行動的鹿鷹獸只有在面對人類時會毫無理由地將其殺害,是一種對人類來說極為凶惡的魔物。

  而且更恐怖的是,鹿鷹獸有一種與魔術極為相似的特性。牠會對進入自己影子的人類釋放特殊的魔力,使其生命活動因而停止。這種宛如人類天敵般的力量,已經葬送了許多冒險者與騎士的生命。

  這樣的魔物成群結隊行動所帶來的威脅性可想而知。要討伐這樣的族群,以冒險者階級來說,必須要有接近S的A級實力……而且還要具備可以在不進入鳥影的距離將大量目標殲滅的攻擊手段。

  「…………」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如此理所當然的戰術,雪莉讓成為自己異名由來的雪白長髮隨風飄揚,一一斬下飛舞在高空的鹿鷹獸的頭顱。

  原應是劍士天敵的怪鳥們飛翔在劍不可及的高空,但有一個異樣的身影在比那些怪鳥更高的地方跳躍移動,其真實身分是利用鹿鷹獸與空想鍊金術創造的刀劍當成踏腳石的人外之人。

  一發現襲擊而來的修羅是人類,鹿鷹獸立刻用銳利的爪與角發動攻擊,不過想要爭取有利位置的怪鳥全都被劍鬼超乎常理的招式一刀兩斷。

  斷面光滑得簡直像在切斷時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的鹿鷹獸屍骸像冰粒一樣從梅雨前的天空不斷落下。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怪鳥群仍不退縮。殺人欲望凌駕了生存本能的怪物為了殺死擁有雪白長髮的劍士,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

  (這種魔物……委託金很高,但卻非常好殺呢。)

  可是,連這些有時會使冒險者感到苦惱的習性,在雪莉眼中也只不過是可以讓自己更有效率地打倒對方的要素而已。

  暫時擁有實體的刀劍、落下的肉片、還活著的鹿鷹獸、甚至連四處飛散的飛羽都被當成踏腳石的輕快跳躍,簡直像是在跳舞一樣。

  如果近距離肉搏就會被一刀斬殺,想從劍搆不到的距離繞到上方的鹿鷹獸則會被以百分之百準確度投擲的短劍或刺劍貫穿喉嚨或心臟。

  清澈的藍天上演著鮮血四濺的慘劇,終於把最後一隻的頭砍下來的雪莉伴隨著有如樹葉落在地面般微小的聲音降落在地面。

  「呼……這樣就結束了呢。確認完有沒有漏網之魚後,早點回去吧。」

  這個當下,她的寶貝女兒蘇菲與緹歐正處於性命受到惡劣魔術師覬覦的狀態。

  那麼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遠離邊境城鎮的平原上空消滅怪鳥群呢?時間要回溯到今天早上。

  「檜島殿?感覺這名字很不吉利呢。」

  為了阻止魔術干涉並探索施術者,經過討論後決定以雪莉母女住的旅館為據點會比較好,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聽到旅館名稱的格拉妮亞臉上出現訝異的表情。

  「似乎是現任經營者的祖父……創辦人取的名字,不過不知道有什麼由來呢。」

  「啊!我知道!」

  雖然雪莉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興趣,但被問到之後開始感到有點在意。然而回答這兩位女性疑問的人,很意外的是蘇菲。

  「瑪莎阿姨說過,好像是因為想提供一個能讓冒險者倒下來好好休息的地方!」

  「嘿~,是這樣啊。」

  聽到這句話就可以理解了。在冒險的過程中用盡力量倒地代表著死亡。儘管會打盹,但即使是紮營的時候也無法真正休息,隨時都要保持警戒。

  為了讓這樣的冒險者可以休息而存在的地方。一想到有這樣的由來,就會覺得那看起來像是純惡搞的名字也取得不錯。

  「嗯,還有就是希望可以逗大家笑。說是如果未來經營失敗的話或許會很好笑。」

  感覺有很多東西都被糟蹋了。要玩黑色笑話也該有個限度。

  「到了喔。」

  在聊著這些事的過程間,一行人已經來到雪莉母女熟悉的旅館前。打開正面玄關走進去後,格拉妮亞很感興趣地打量著內部裝潢。

  「哎呀……裝潢雖然單純,但是乾淨又明亮。我很喜歡。」

  「哦,妳是這麼認為的嗎。」

  雖然不知道是察覺到客人的氣息還是單純的偶然,剛好從食堂露出臉的是有點福態的褐髮中年女性……檜島殿經營者夫婦中的瑪莎。

  「瑪莎阿姨,我們回來了!」

  「回來了。」

  「嗯,歡迎回來。那邊的冒險者是客人嗎?」

  格拉妮亞的脖子上掛著S級冒險者證明的金色識別證。瑪莎臉上掛著微笑,有點好奇地看著她的識別證。

  即使面對貨真價實位於公會頂點的冒險者,瑪莎表現出來的態度依然一如往常。這是身為讓冒險者可以安心休息的旅館女主人所累積的經驗帶來的成果吧。

  「嗯,我會暫時把這裡當成據點。還有空的房間嗎?」

  「事情我已經聽雪莉說了。這兩個孩子被惡劣的變態盯上,妳是來救她們的吧?」

  瑪莎的手有點粗暴卻又帶點莫名的溫柔放在雙胞胎的頭上。那副光景看起來就像守護著孫子的祖母一樣。

  「真是的,竟然有如此卑劣的傢伙盯上這麼乖巧的孩子。」

  「呵呵……妳很愛這兩個孩子呢。」

  「那是當然的。跟這兩個孩子已經相處將近十年,快跟自己的女兒還是孫女一樣了,現在則完全變成了我們旅館的偶像呢。」

  「嗚……聽到瑪莎阿姨這麼說雖然是很高興啦。」

  「嗯……不管怎麼說還是會很不好意思。」

  「哎呀,這個年紀要當奶奶好像還太年輕了一點?」

  「啊~哈哈哈哈!真是會說話的孩子呢!」

  瑪莎與格拉妮亞看起來非常意氣相投。雪莉想起自己剛到這裡的時候,因為焦躁的關係而擺出威嚇的態度。

  在二十歲時初次造訪檜島殿的雪莉完全是保護孩子的受傷野獸,因為受到嚴重的背叛而沒辦法相信任何人,對周遭抱持著自己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孩子不知道會被誰傷害的猜疑心,一次又一次地無情拒絕完全出自善意而伸出的援手。

  在她採取這樣的態度,與周圍形成隔閡的狀況下,只有檜島殿的經營者夫婦不斷伸出善意的手。

  由於兩人實在太有毅力,雪莉終於堅持不下去,後來甚至連女兒都願意交給他們照顧。

  (這樣想起來,在周圍的人眼中,我們會不會像是對反抗期的女兒感到傷腦筋的父母一樣呢?)

  現在能像這樣與他人結緣,或許也是因為受到了瑪莎夫婦的影響吧。

  (說到父母……那些人……)

  過去,在不被父母當成自己孩子的日子結束後,曾出現讓雪莉覺得能當成真正父母的人。

  可是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身為上流階級的雪莉被捨棄,雪莉也捨棄了那些人。

  (事到如今想起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呢。)

  只在一瞬間閉上眼睛,等待過去的渣滓消失,雪莉轉換思緒,不再緬懷過去。

  「再來是關於格拉妮亞的住宿費用,這部分由我來支付。」

  「哎呀,不用這麼客氣也沒關係喔?我的手頭沒有那麼拮据啦。」

  「不,因為這邊手頭很寬裕的關係。」

  因為先前的龍王戰役所得到的報酬,邊境城鎮冒險者的荷包都很飽滿。

  ……在某種意義上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嗎?其中也有很多人一個晚上就把那些錢花得精光,不過雪莉是屬於會為了女兒把錢存起來的類型。

  那些資金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做出最好的選擇而存起來的。如果要用的話就不該吝嗇,對於負責處理魔術的格拉妮亞,雪莉也打算給予最好的待遇。

  「事情就是這樣。關於額外的費用與材料我也會提供協助,請妳務必小心謹慎,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要想辦法保護好我的女兒。」

  「我、我明白了。所以能不能麻煩妳把手放開?這樣很痛的。」

  面對以幾乎會讓手指陷進肉中的力量抓住格拉妮亞的肩膀再三叮嚀的雪莉,被譽為《幻想蝶》的S級冒險者也忍不住後退。

  「那麼,雖然有點唐突,不過可以麻煩妳帶我到房間裡,進行施展對抗魔術的準備嗎?」

  「嗯,在這邊。」

  之後,格拉妮亞在用過遲來的午餐後完成了儀式的準備。在得到經營者的許可下執行的魔術儀式,蘇菲與緹歐站在用數種果實、肉骨粉、魔物血調製的墨水繪製了魔法陣的紙張上。

  「那麼,我要開始了喔。」

  「好、好的。」

  「嗯。」

  「萬一發生意外的時候我會阻止的,請妳們放心。」

  在一旁的是手上握著短劍的雪莉。用異能確認魔力的流向,在發生萬一的時候截斷魔力流,讓儀式強制結束的準備也很齊全。

  「呵呵……連億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到呢。」

  格拉妮亞拿著杖,用錘頭輕敲地面,魔法陣發出淡淡的光輝,其產生的魔力形成風,讓雙胞胎的白髮飄揚起來。

  儀式在發動之後不到五秒就結束了,蘇菲與緹歐同時望向自己的手掌,不斷重複著握拳與張開的動作。

  「這樣就結束了嗎?」

  「嗯。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我施展了在受到魔術干涉時會自動反彈,並留下施術者履歷的儀式。」

  「履歷?」

  「咒術還有暗示……所謂的詛咒在眾多魔術中,也是較易留下施術者意圖或魔力的術法。對應這些魔術是我擅長的領域,這次的對抗魔術不只是用來防禦,還特化成可以探知是什麼樣的魔術在什麼樣的意圖下被使用的喔。」

  聽到這裡讓雪莉不禁感到欽佩。讀取殘留在對方使用魔術中的意識──這種事包含歷史人物在內,沒有任何一個知名的魔術師能夠做到。

  格拉妮亞年紀輕輕便藉由從新的方向詮釋魔術而留下實績,成為稀世的魔術師之一。阿斯特里歐推薦的這位冒險者,其實力完全符合委託的內容。

  「但是,想要調查施術者的詳細情報的話,有些必要的材料……」

  「那些就由我來收集吧。」

  雖然搶先一步採取了對策,應當要感到安心,但雪莉為了以防萬一,仍通宵戒備。

  最近由於寶貝女兒會感到不安,因此在睡覺的時候都是待在同一個房間,也多虧這樣而沒有漏掉詛咒。

  「……來了嗎。」

  然後,在那天深夜,機會比預期的還要早到來。被異能視覺化的魔術干涉有如黑霧,從窗戶微小的縫隙滲進房間,想要將沉睡中的女兒覆蓋起來,但卻被光膜阻斷。

  那也是被異能視覺化的對抗魔術。黑霧每次被光線反彈都會散開,然後漸漸地越變越小。

  即使如此,魔術依然聽從施術者的命令,死纏爛打地想要攻擊蘇菲與緹歐。魔術一直到黎明時分才完全散掉。

  「怎麼樣啊?應該有確實地擋住才對。」

  「嗯,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啊,妳怎麼穿成這樣啊。」

  來到雪莉母女房間的格拉妮亞只穿著薄可透光的睡袍,根本遮不住她那豐滿的胸部與柔軟的肢體。雪莉急忙拿起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請先穿上這個。從最初見面的時候我就在想,妳的服裝實在太大膽了。要是女兒有樣學樣的話該怎麼辦。」

  「啊嗯~……好粗魯啊。」

  格拉妮亞小聲地抱怨這樣的打扮明明很普通,但她的意見卻被雪莉一口否決。她們兩人在這種地方也完全相反。

  「算了。比起這個,必須調查履歷才行。」

  大概是因為對抗魔術的性能太優秀,雙胞胎的睡臉安詳得一點都不像曾經被詛咒或暗示之類的術法攻擊過。格拉妮亞把手指放在雙胞胎的額頭上。

  「哼~……看樣子在失敗了三次之後,對方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戒備呢。」

  「我也是這麼認為。這次是他們第一次把襲擊的時間選在夜深人靜的深夜。」

  「而且對方還打算不留下魔術的痕跡……不過隱蔽手段實在很粗糙呢。簡直像是照本宣科地在使用魔術,完全感受不到創意巧思。」

  按照魔術書施展的魔術,有許多都已經被研究出對抗的手段。照格拉妮亞所說,這個施術者似乎是個照本宣科而不知變通的人。

  「那麼,在取得履歷之後,只要執行適當的儀式就可以得到施術者的所有情報。在那之後要怎麼處置,就交給妳決定了。」

  「那是當然的。」

  都被糾纏到這種地步了,找出施術者的所在位置,讓對方在各種意義上無法再次干涉自己的孩子,才是身為母親的職責吧。

  「對方使用的是在典型的暗示魔術中加入遠程用儀式的魔術……這類型的魔術需要對象人物的頭髮或血液,不過要取得這些很簡單呢。」

  對雪莉三人來說像公寓一樣的檜島殿在本質上還是旅館,因此也有很多只住一晚的客人。如果事先調查到蘇菲與緹歐住在這裡的話,要裝成客人在這裡住一晚並取得頭髮,應該是非常容易的吧。

  「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麼……算了,先不提這些吧。更重要的是施術者到底在什麼地方,又是什麼人。」

  「儀式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我想想……雖然大致具備了,不過為了提高確實性與精準度,還需要鹿鷹獸的角。」

  在這瞬間,殺人怪鳥群的末路就已經決定了。

「孝女」的糾葛

  因為這樣的理由,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公會剛好有討伐鹿鷹獸群的委託,因此雪莉花錢跟冒險者公會租借騎乘用的翼龍,趕往傳出目擊情報的地點,在發現遮天蔽日的怪鳥群後馬上繞到上空,從騎乘龍上跳下來,在轉眼之間將怪鳥群殲滅。

  擁有魔力的魔物其肉體非常貴重,可以作為儀式或魔道具的素材,尤其是角的價值最高。

  自古以來,角就被當成智慧與權力的信仰象徵。如果研究歷史、尋找起源,可以發現以龍為首,擁有角的許多魔物都會將魔力聚集在角上。

  關於這點,鹿鷹獸也一樣。能用鳥影殺死人型生物的魔力,主要來源就是頭上的鹿角。

  「那麼……記得她說只要三根就夠了吧。」

  砍下三根粗壯的角,用繩子緊緊捆在一起,放在飛龍的背上,再固定在鞍上。

  「雖然沒有休息,不過還要拜託你再飛一下喔。」

  「咕哇啊啊啊!」

  雪莉拿出用來代替午餐的燻肉與果實,只見翼龍大口一張將飼料吃下,放聲嘶鳴。

  把翼龍的行動當成同意的雪莉跳上龍鞍,拉起韁繩,背上載著冒險者的翼龍張口咆哮,用力揮動相當於手臂的雙翼,飛到空中。

  儘管天空吹拂的風讓白髮隨風蕩漾,全身也暴露在比地表還要寒冷的風中,但對想要盡快回到女兒身邊的母親來說,這些根本無法成為阻礙。

  (時間正好是十二點……如果就這樣沒發生意外的話,應該來得及在晚上回到檜島殿。)

  從懷中拿出懷錶確認時間。雖然在空中飛行有著可以跨越地面障礙的優勢,而且騎的還是公會出租的騎乘龍中號稱速度最快的翼龍,但這裡是離邊境很遠的平原。

  就算是為了找出犯人,目前卻不是可以離開蘇菲與緹歐身邊太久的狀況。

  (更何況就算有瑪莎太太在,自己竟然會把女兒託付給不久前才見到的人,看來自己也變得好相處了呢。)

  過去的自己絕對不可能做出的事,讓雪莉不知道是否該對這樣的變化感到高興。

  原本雪莉就沒完全相信格拉妮亞,最壞的情況下,她甚至有可能跟雪莉的敵人暗中連絡。

  即使如此,在女兒們被魔術當成目標的現狀下,身為劍士的雪莉就算能保護她們,也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魔術的問題只能向魔術師求助。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該學習跟咒術與暗示有關的知識,這樣的後悔一直盤踞在雪莉的心頭。

  (我還是太天真了……這麼天真的自己,無法保護任何東西。)

  必須更上一層樓。一切都是為了女兒,雪莉再次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現在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佳解決方案。

  「哇哇!?成功了~!」

  「呵呵呵……嗯,很不錯。妳很有天分喔。」

  「真的嗎!?」

  做出如此覺悟的雪莉回到檜島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當她拿著鹿鷹獸的角要走進房間時,發現蘇菲正開心地跟格拉妮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不由自主地躲到暗處的雪莉,看到蘇菲的掌心浮現小小的水球。

  將操作魔術的複雜術式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詳細說明的格拉妮亞,與忠實重現其教導的蘇菲看起來十分親密,兩人的模樣就像是年齡差距很大的姊妹,或者是……想像到這裡,雪莉受到劇烈的打擊。

  「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被譽為《白色劍鬼》的劍豪令人難以置信地以有如剛出生的小鹿般蹣跚的步伐,不知為何朝著食堂走去。

  「嗯?妳這是怎麼了?」

  「嗚!……嗚!!嗚嗚!?」

  「呃,我聽不懂妳到底在說什麼。」

  看到樣子很不尋常的雪莉一言不發地指著沒有任何東西的牆壁……正確地說是指向房間的方向,剛好空閒下來的瑪莎試著安撫她。

  「作為母親……作為母親的立場出現危機……!」

  「嗄?妳在說什……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瑪莎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

  「光是等待也很無聊,所以格拉妮亞就教蘇菲魔術而已啊。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怎麼會……只是魔術基礎的話我也可以教她們……!可是第一個教蘇菲……蘇菲第一次學魔術的時候竟然把我排除在外……」

  看樣子雪莉似乎是因為第一個教魔術的不是自己,還有教蘇菲魔術的格拉妮亞展現出成年女性的印象,讓她覺得身為母親的存在意義受到動搖。

  由於跟離開父母身邊去學校學習的情況不同,即使無法認同雪莉的感受,但可以理解的瑪莎以前輩的身分勸告這位不知所措的母親。

  「為什麼會因為這種事情動搖?妳自己不是沒什麼意願教蘇菲與緹歐魔術嗎?所以蘇菲才會找其他魔術師教她而已,不是嗎?」

  「這麼說……也沒錯……」

  不只是在魔術方面,本來操作能量的行為就會伴隨危險,但在經過漫長的研究後,人們得到一種可以讓魔力失控的危險性降低到無限小的訓練用基礎魔術。

  移動杯子裡的水,或是讓房間裡起風等沒有攻擊性的小規模魔術。儘管不是專職,但雪莉也是會使用魔術的冒險者。

  基礎魔術雪莉也會,想教的話也可以教她們,可是──

  「……蘇菲還有緹歐都說想要成為冒險者。」

  「嗯。」

  「可是她們都還是孩子。只看向同一個方向而喪失知道其他未來的機會,不是很可惜嗎。」

  「是啊,我能理解妳的心情。」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變得像是在深夜酒吧的吧檯聽客人發牢騷的酒保一樣,不過即使在周遭的人眼中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對雪莉本人來說卻很重要。

  比起伴隨生命危險的冒險者,身為父母,當然希望孩子能在和平的城鎮裡過著安穩的生活。

  雖然先前因為耐不住哀求而告訴她們,如果能在十五歲之後拿出足以讓自己認同的成果就允許她們成為冒險者,但這兩件事是完全不一樣的。

  正因為雪莉希望兩人在年幼時不要捨棄對將來的展望,也不要放棄未來在長大之後才看得見的夢想,所以才沒有教導兩個寶貝女兒劍法與魔術。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將來有一天她們要學習的時候,會是由我來教導她們……!」

  「這才是妳的真心話啊。」

  想像著母女三人純真的修行風景,覺得那樣也不壞,甚至還覺得很棒的瑪莎並不打算說出自己的想法。

  可是雪莉暗藏在心中的願望卻被格拉妮亞搶先一步而煙消雲散了。

  這並不能怪罪於誰。因此不平復這種令人難以釋懷的心情就無法冷靜下來的孝女才會像這樣來到食堂,花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

  「明明平時一直想著要為女兒做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但是被人用這樣的形式搶先一步,讓我身為母親的自信……可是如果因為去阻止而被討厭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不用在意那種事,妳也是個很出色的母親啊。這次是蘇菲主動去學魔術,不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在來到這裡之前,內心應該出現了各種糾葛吧。即使如此最後還是尊重女兒的意志,瑪莎溫柔地把手放在這個精神與外表一樣年輕的半不死者的頭上。

  「而且格拉妮亞也沒有隨便教她危險的事,所以妳才會像這樣到食堂來吧?」

  「…………」

  雪莉以沉默表示肯定。雖然在聽到是嘉娜莉的親傳弟子時有做好心理準備,不過知道對方就像優米娜還有阿斯特里歐推薦的,是個有良知的冒險者後,便放心下來,只是沒想到會受到這種意料之外的傷害。

  「啊,媽咪!歡迎回來!」

  聽見心情明顯很好的聲音讓雪莉低下的頭抬了起來。笑容滿面地跑到雪莉身邊的蘇菲手上拿著一個裝滿了水的杯子。

  「……嗯,剛回到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雪莉盡可能地讓自己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在旁人的眼中看起來變化的幅度非常驚人,但其實雪莉的內心因為不知道女兒有沒有看到自己丟臉的模樣而七上八下。不過蘇菲的心情依然很好,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嗯,我是來還玻璃杯的……對了!媽咪妳看喔。」

  把杯子放到桌上,蘇菲用雙手伸向杯子,並小聲說道。

  「《水》……《球體》……然後是……《浮游》……」

  雖然還很笨拙,不過那毫無疑問是魔術的詠唱……透過自我暗示改變世界的現象讓奇蹟得以實現。

  自行振動起來的水慢慢浮起,不久後在空中形成球體,漂浮在蘇菲的手掌上。這是俗稱《水彈》的初級基礎魔術,鍛鍊到極致的話,可以射出連鐵都能貫穿的水彈。

  「成功了~!吶,媽咪,很厲害吧!?這是跟格拉妮亞學的!」

  就連平常一直裝成小大人的蘇菲也無法隱藏自己的興奮,馬上就向母親炫耀自己學到的魔術。

  儘管這個魔術剛剛才看過,而且初學者在詠唱與暗示花費了很多時間,對擅長以無詠唱方式擬似創造刀劍進行高速戰鬥的雪莉來說實在是粗糙得不堪入目,可是看到那燦爛的笑容,讓雪莉很不可思議地把手伸到蘇菲的頭上。

  「嗯,雖然還有點粗糙,不過以第一次來說做得很好喔。」

  「嘿嘿嘿嘿。」

  覺得柔軟的白髮被撫摸的觸感很癢,不過蘇菲卻沒有閃避。

  雪莉不禁感嘆,父母這種生物只要看到孩子開心的笑容就會滿足,實在太好搞定了。

  「…………」

  「嗯~……有什麼事嗎?妳這樣盯著我看,讓我很難專心工作欸。」

  「沒什麼。」

  在那天晚上,使用鹿鷹獸的角當成觸媒進行施術者搜尋作業的格拉妮亞,被雪莉目不轉睛地以藍紅二色的雙眼一直盯著背後。

  過了不久,像是要壓抑內心的糾葛一樣,雪莉艱難地開口道。

  「那個……謝謝妳。蘇菲好像受到妳的照顧。」

  「啊,妳是指教她魔術基礎這件事嗎?不用在意啦,因為我也很閒。」

  儘管對於回來時看到的事依然無法釋懷,但即使如此,照道理還是要感謝對方指導女兒。

  然而像是要戲弄雪莉現在的心境一樣,格拉妮亞用手遮住微微上揚的端正嘴角,開心地笑了起來。

  「可是看妳那麼寶貝自己的女兒,應該會想要自己教她們魔術吧。我在教的時候還想說之後該怎麼辦,不過沒有惹妳生氣實在太好了。」

  「……嗚……!」

  「看妳的反應……我猜對了呢。呵呵呵……真是可愛啊。實在看不出來比我年長……不像三十幾歲的人呢。」

  看著被自己料中而動搖的《白色劍鬼》,格拉妮亞顯得更加開心。雪莉因為她那意外敏銳的直覺與若隱若現的惡意,重新認識到這個人果然是嘉娜莉的親戚兼親傳弟子,決定撤回前言。

  「……比起這種事,妳找出犯人了嗎?」

  「嗯,現在正要開始喔,妳看。」

  沒有追究委託人硬是轉變話題的理由,格拉妮亞拿出一張羊皮紙,以及一根前端綁有圓錐的線。

  那是把鹿鷹獸的角磨成粉並凝縮成圓錐狀的探測型魔道具,以及將施術者的情報封印在黑色汙漬中的羊皮紙。

  格拉妮亞把探測用魔道具懸在羊皮紙上方,圓錐散發淡淡的光輝,操縱起羊皮紙上的黑色汙漬。

  簡直像是活物一樣移動的探測型魔道具與黑色汙漬沒過多久就形成文字的形狀,將可恨的施術者的情報映照在雪莉異色的雙眼中。

  「施術者的名字是葛雷斯‧班茲……有姓氏的話應該是貴族,妳有什麼頭緒嗎?」

  「沒聽過。……還有呢?」

  在催促下擺動得更厲害的魔道具與蠕動的汙漬不斷地將資料展現出來。

  「年齡是二十七歲,發表了好幾篇論文,卻是個不入流的魔術研究家,性格跟推測的一樣不知變通。身高一百七十公分,體重五十六公斤。喜歡的食物是有水煮蛋的早餐,興趣是──」

  「不需要那麼詳細的個人情報,有沒有更確實的情報?」

  「真性急啊……他出生在男爵家,排行第四,在成年後的第五年獨立,然後好像就在老家的領地內購置房屋從事研究工作。關於他把妳女兒當成目標的動機,好像不是因為個人因素,而是受到委託的樣子。」

  聽到這裡,雪莉不禁皺起眉頭。找到施術者固然是好事,可是如果另有幕後黑手的話,沒辦法解決問題。

  「委託人的身分與目的不明……不過從施術者的位置多少可以知道委託人在什麼地方吧?」

  「葛雷斯‧班茲在什麼地方?」

  「位於帝國帝都近郊的男爵領地……在一間特別大的宅邸裡。」

  帝國帝都。比起施術者的所在位置,這個情報讓雪莉受到更大的衝擊。

此時,在帝國這邊

  皇帝所在的巨大城堡內,現正因為主人的情緒非常不好而陷入緊張狀態。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女兒一直沒受到暗示!?」

  出於焦躁而揮動的手臂將傢俱擺設的壺打翻到地上,碎片隨著匡啷的聲音飛散,隨侍在旁的侍女因為害怕而肩膀一抖。

  自從知道曾經是未婚妻的那個惡女生下兩個女兒的事情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為了從進入緊張狀態的王國將兩名皇位繼承人帶回帝國,至今為止已經委託四名魔術師使用遠程暗示的魔術,不過最初的三名可能是詛咒被反彈的關係,身體被切開而失去了性命。

  第四位魔術師雖然沒死,但魔術被某種方法擋下而以失敗告終。阿爾伯特為了找出比之前的四個人還要強大的魔術師而費盡苦心。

  「哼……都是些沒用的魔術師……竟然連十歲的少女都無法操縱……!」

  抓著頭髮走進辦公室的阿爾伯特粗暴地坐到椅子上,他的腦海中浮現即位時愛妻對自己說的話。

  『阿爾伯特大人一定會成為馳名帝國……不,會成為馳名整個大陸的名君!』

  為什麼事情進行得如此不順利?明明自己統治著這塊大陸上擁有最大國土的帝國,未來應該會成為留名青史的名君才對。

  從內心湧出的這股焦躁該發洩在生活於王國的母女,還是要發洩在自己國內那些總是失敗的魔術師,或者是發洩在自己身上呢?就在阿爾伯特強行把陷入進退兩難而無法發洩的情感轉變成嘆息時,從辦公室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吧。」

  「打擾了。」

  進來的是年過不惑、身穿燕尾服的男性,長年服務於皇室的侍從長。

  「菲莉雅殿下表示想跟陛下見面,請問該如何回覆?」

  聽到侍從長說的話,阿爾伯特忍不住皺起眉頭。

  皇妹菲莉雅與阿爾伯特雖然是親兄妹,但因為十一年前的某件事,導致兩人的關係惡化,在學習到政治知識之後甚至連皇帝的政策都會出口反駁,變得非常叛逆。

  「……讓她進來吧。」

  「明白了。」

  話雖如此,除了人在王國的女兒之外,她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也不能置之不理,結果還是讓她進來了。

  「打擾了。」

  有點稚氣但凜然的聲音響徹整間辦公室。在窗外照進的陽光下閃耀的金髮,以及擁有堅強意志的湛藍雙眼,讓阿爾伯特忍不住移開視線。

  菲莉雅‧拉格道爾,身為先帝的女兒,同時也是現任皇帝的妹妹。儘管阿爾伯特非常不想承認,但皇女比起身為皇帝的自己與再三失控的帝國政府,受到更多國民的支持。

  「好久不見了呢,陛下。像這樣謁見您的尊顏,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吧?」

  「嗯,那是因為妳說要視察而前往帝國各地巡視啊。」

  一點都不像是對很久沒見面的兄長講話的語氣,讓阿爾伯特感到一陣厭煩。

  以前曾經是個很可愛的妹妹,但隨著時間的經過漸漸變得比阿爾伯特優秀,成為他不擅長應付的女性類型,並成為他在無意識下感到自卑的對象。

  ……阿爾伯特本人對這件事雖然沒有自覺,但這是導致兄妹之間的鴻溝加深的主要原因之一。

  「話說回來,妳找我有什麼事?」

  「那我就直說了。聽說在十一年前離開帝國的姊……雪莉大人成為居住在王國的冒險者,現在和兩個女兒生活在一起。」

  菲莉雅的雙眼就這樣浮現出像是在責備皇帝的眼神。

  「我也聽說她的女兒跟陛下有血緣關係。」

  像這樣特地來見自己,加上那冷淡的語氣,言外之意就是在表明皇女知道阿爾伯特所做的一切。

  「陛下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們與王國的關係已經陷入緊張狀態,竟然還想綁架該國國民……而且目標還偏偏是我們背叛的那個人的孩子!十一年前已經把那個人應該得到的一切奪走,這次竟然連她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們背叛她?不對!明明是她欺騙我,還虐待艾莉絲不是嗎!」

  辦公室裡的氣氛已經惡劣到不是越吵感情越好那樣的程度了。如果跟不知情的人說這對兄妹在十一年前雪莉離開帝國以前的感情很融洽,眼前的光景一定無法說服他們相信的。

  「還在說那種沒有根據的事……!明明就沒有證據可以證明當時舉出的罪狀是事實,竟然還敢說出這種話!?反正也只是受到那個女人指使而已吧!?」

  「妳怎麼可以用那個女人來稱呼皇嫂!?難道妳認為她的指證與淚水都是騙人的嗎!?」

  「那是當然的啊!眼淚算什麼。那種東西根本不能當成證據。而且像她那樣站在皇妃的立場卻不顧民眾與政治,盡其可能過著放蕩生活的女性,用『那個女人』來稱呼就夠了。」

  這是讓阿爾伯特開始討厭菲莉雅的最大理由。皇妹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竟然如此厭惡那個內心溫柔,還會撫慰因為政務而身心俱疲的自己,簡直就是皇妃模範的艾莉絲。以上是阿爾伯特的見解。

  實際上,每次當她因為一些事而說出要阿爾伯特疏遠艾莉絲的言論,只會讓兄妹之間的鴻溝加深而已。

  而且,他依然愛慕著那個欺騙自己的惡女,所以更加難以應付。

  「……現在那個女人的事情根本無所謂了。身為皇帝,請立刻停止對王國國民繼續進行魔術干涉。就算對方跟陛下有血緣關係,在我國擁有皇位繼承人的資格,既然雪莉大人已經被陛下等人擅自冠上罪名,她們就已經是跟我們沒有任何瓜葛的普通人了。而且要是這件事情傳進愛德華陛下的耳中,周邊各國會認為帝國是個會綁架人的國家而瞧不起帝國吧。」

  這不只是信用的問題。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連仍在跟帝國交易的公國與聖國這些國家都會停止貿易流通。菲莉雅是為了迴避這些物質上的損害才會提出這樣的忠告。

  「父親迎接自己的女兒為何會招致負評?再說就算那種領土狹小的弱小國家嘰嘰喳喳講了些什麼,直接無視也沒有問題吧。」

  「跟領土的大小沒有關係!」

  因為阿爾伯特的言辭感到頭痛的菲莉雅越說越激動。

  「王國可以說是冒險者公會的大本營,而那位《黑獅子王》則是大陸歷史上罕見的名君。旗下的軍隊也很精悍,強大到連公國與聖國都不會想要挑起戰爭。相較之下,帝國靠著眾多國民上繳的稅金才勉強維持運作,但如今國庫卻被那個女人以舉辦晚會或是購買服裝的名義大肆浪費,讓帝國踏上衰退的道路。這樣相比之下,陛下還想要讓帝國與王國之間的關係惡化嗎?覺得就算冒犯了視國民為自己身體的獅子也無所謂嗎?」

  「身、身為皇室的一員還說出侮辱帝國的言論,妳到底在想什麼!?」

  「就是因為陛下看不清楚現實,我才會把事實說出來不是嗎!」

  面對發言總是不著邊際的皇帝,菲莉雅終於按耐不住情緒而使語氣變得粗暴。儘管總是在腦海中回想過去尊敬的女性們的身影,意識著要保持冷靜沉著的態度,但遇到這麼糟糕的人,讓她不由得想提高聲調。

  「總之,請立刻停止對王國國民的干涉以及不必要的浪費。如果陛下真的關心國家與國民,應該要正視帝國的現狀。」

  「就、就算人在王國,這兩個女兒也擁有皇位繼承權。目前艾莉絲也被追究無謂的責任,我是不會放棄的。而且妳剛才出言不遜地說什麼浪費,皇妃注重打扮穿著是為了對他國的貴賓與國內的貴族彰顯皇室的權威,這是必要的開銷。」

  「哥哥!!」

  「不要再說了!」

  菲莉雅試著用以前的稱呼來勸告,但阿爾伯特粗暴地甩掉她的手。

  「我、我可是皇帝!將來會成為在大陸歷史上留名之名君的男人!這樣的我做出的判斷怎麼可能會有錯!?」

  那模樣簡直像是在鬧脾氣的小孩子。看著這樣的光景,菲莉雅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是茫然站著。阿爾伯特用因激動與憤怒而充滿血絲的眼睛望著她,用力指向辦公室的門口。

  「給我出去!我暫時不想看見妳的臉!」

  「……告辭了。」

  認為再繼續下去也只是火上加油,菲莉雅恭敬地一鞠躬後離開皇帝的房間。

  「……唉。」

  「公主殿下,您沒事吧?」

  看到菲莉雅重重嘆氣,在門前等待的紅髮女騎士露米莉亞娜跑了過去。

  「沒事,不用擔心。」

  「看到您的臉色,要不擔心是不可能的。在城裡應該無法好好休息,我們坐馬車去旅館吧。我已經訂了一間高雅的房間。」

  主君在仍有許多政敵的城內抬頭挺胸闊步前進,就在其身後一步的位置,紅髮女騎士用眼神威嚇那些在內心懷抱著各種惡意的傢伙。菲莉雅在露米莉亞娜的護送下進入馬車後,其堅毅的態度陡然軟化,將身體倚靠在柔軟的椅背上。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陛下總是這樣?會不會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成為艾莉絲皇妃的傀儡了?」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說實話,只是隔著門聽到對話都覺得很丟臉。」

  皇帝的醜態讓兩名少女感到十分無奈。而這也完全表達出國民對皇室抱持的情感。

  「所以我才說那個女人不適合當皇妃。要是姊姊能當皇妃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雪莉‧葛雷爾公爵千金……記得她是在十一年前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然後就這樣逃亡到王國的下一任皇太子妃吧?」

  「……嗯。」

  雖然菲莉雅當時才六歲,不過即使到了現在,她依然能清晰想起自己很喜歡也很憧憬的那個人。

  被介紹在未來會成為自己嫂嫂的她不但擁有超乎常人的美貌,其聰明才智與絕不妥協的態度令人憧憬,再加上待人處事十分溫和的性格,沒有姊姊的公主會想親近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在記憶中菲莉雅與雪莉相處的時間只有一年左右,但兩人的關係就像真正的姊妹一樣融洽。

  知道與身為父母的前皇帝夫婦也有良好關係的雪莉在不久的將來真的會成為自己的姊姊時,菲莉雅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因為白髮與異色瞳而受到自己的家族葛雷爾公爵家疏遠,相對地,對待他人卻很溫柔。她總是讓我坐在膝上,唸繪本給我聽呢。」

  「光用聽的也可以明白。真的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千金小姐呢。」

  「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

  在與父母一同到國外的短短兩個月時間中,發生了名為斷罪的鬧劇。當菲莉雅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雖然在得到通知後急忙趕了回去,但雪莉本人在經過長達一個月的拷問後已不見蹤影,陪伴在兄長身邊的則是徒具表面功夫的惡毒女人,年紀還小的菲莉雅直到一年以後才知道真相。

  儘管如此,當時的她也只有七歲。每天鍥而不捨地詢問雪莉的去向才好不容易得到答案,結果卻在年幼的心靈留下深深的傷口,並在她與阿爾伯特之間造成了難以填補的鴻溝。

  「所以當我聽說姊姊還活在王國的時候,真的非常開心。雖然姊姊成為冒險者的事也讓我很驚訝,因為我原本還以為,姊姊很可能已經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去世了。」

  「……您不想跟她見面嗎?倘若是公主殿下,想見面應該──」

  「不行。」

  回答得很平靜,但很迅速。

  「我們皇室對她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姊姊也應該不想見我們。」

  「怎麼會……公主殿下應該不需為了陛下擅自做出的事負起責任。」

  「就算當時的我年紀還小,我也不打算逃避責任。畢竟身為皇室的一員,卻沒能勸阻與自己立場相同的人是事實。」

  王族與皇室。在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稱呼,但其職責在於阻止位於國家頂點的人失去控制,這點是一樣的。

  不管在言語上如何修飾,菲莉雅直到現在都無法阻止阿爾伯特這名皇室成員的失控行為。這叫她怎麼去見過去的被害者呢。

  「雖然我曾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去見姊姊,只能從遠方對著天空祈禱姊姊能過得幸福……但是。」

  「但是……?」

  那個前提因為阿爾伯特開始對雪莉的兩個女兒出手而漸漸失去意義。

  透過事前的調查,菲莉雅知道哥哥雇用了魔術師企圖進行綁架,而且所有的行動都失敗了。

  那麼那個頭腦簡單的哥哥下一步會做什麼?身為他妹妹的菲莉雅大概可以猜得出來。

  「露米莉亞娜……這不是官方的命令,而是我個人的請求。」

  過去應該成為姊姊的人,又要再次被哥哥奪走重要的事物。就算有著皇女的身分,這樣的理由也足以讓自己展開行動了。

  行動力世界第一的公主在下定決心後,筆直地注視著好友,同時也是侍從的雙眼。

  在魔道具《勇者道具箱》的內部,用來收藏在眾多刀劍中魔力較強之武器的房間,格拉妮亞正以癡迷的眼神,在快要可以用臉頰貼上去磨蹭的極近距離仔細觀察著藍色刀身的翠刃與紅色刀身的紅刃。

  「啊~……真是太棒了。雖然有文獻提到在當時的王命下鍛造的劍,其形狀有別於古代巴羅尼亞,較類似同時期在東方常見的武器,但是這刀身的紋路毫無疑問是仿照巴羅尼亞信奉的獸王與王鳥。而且從使用《分析》所見的鍛造技術、經過時間來看,在年代上也是一致的。這可是能證明早在代達洛斯將軍開拓與商國的貿易路線之前,古代巴羅尼亞就已經跨越海洋,與東方國家有往來的重要線索呢。沒想到被我找到了……」

  「是嗎。」

  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的雪莉隨意敷衍著。雖然答應要讓格拉妮亞看收藏在武器庫內部的古董刀劍,不過為了防止東西被帶出去,雪莉還是以監視者的身分跟著進去。

  「這是在哪裡拿到的啊?我照著各種傳說去找過,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在王國東南部的遺跡深處……我發現這兩把刀被插在石像上,所以就直接拿走了。」

  「上面的刀柄跟刀鍔呢?從形狀上來看,跟商國在最近千年內發明、研究的武器很類似,感覺比刀身要新很多呢。」

  「因為發現的時候只有刀身,那個是找認識的鍛造師幫我製作的。」

  話雖如此,在一旁靜觀也只是浪費時間的行為。雖然不清楚像這樣回答疑問是否有幫助,但至少比一句話也不說要好些。

  「這個該不會是中世紀惡名昭彰的貴婦人所使用的邪劍《》?這把的造形跟羅慕列斯卡期被認為是巨人族使用的長柄劍很像呢。還有被刻在這把曲劍上的紋章,難不成是傳說的侵略海賊《維京》的…………哈啊,每一把武器都好棒啊♡」

  儘管不太清楚格拉妮亞在高興些什麼,但總之似乎可以滿足她對報酬的需求,讓雪莉暗自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之後要安撫那兩個孩子,可能有點麻煩呢。)

  雙胞胎……尤其是緹歐,雪莉很清楚她對自己的武器庫有著超乎異常的興趣,不過平常為了避免受傷而禁止她進入。然而在雪莉因為要支付委託的報酬而說出要先讓格拉妮亞看武器收藏的時候,她們兩個人一起不滿地鼓起臉頰。

  要怎麼做才能彌補呢?當雪莉開始思考這件事時,視線依然盯著刀劍不放的格拉妮亞這麼說道。

  「妳啊……真的很重視那兩個孩子呢。心裡想的都寫在臉上了喔。」

  「……什麼意思?突然說這些。」

  「沒事……只是覺得讓人感到很欣慰。我因為還沒考慮過結婚的事,所以不太清楚,不過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是不是特別可愛啊?」

  「……用特別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

  這是因為當事人不在場才有辦法說出口的真心話。

  被問到這樣的問題,雪莉忽然想起過往的日子。

  雪莉從來沒有忘記母女三人的回憶。在那之中的某個回憶,因為格拉妮亞說的話而浮現在記憶的表層。

  那是在五年前……蘇菲與緹歐終於成長到在檜島殿裡不用一直盯著也沒關係之後的某一天發生的事。

  那是在雪莉可以獨自行動後,因為今後會增加的許多開銷而開始為了賺取資金,每天接下討伐委託的時期。

  儘管雪莉是半不死者,並靠著二十歲時開花的劍術才能獲得了許多武勳,但她也只不過是以人類為基礎的存在。再三的戰鬥雖然沒有讓肉體留下深刻的傷害,可是每次修復傷口所消耗的魔力與體力,還有必須維持在極限狀態連續進行激烈戰鬥而流失的鮮血與痛楚確實地磨耗著她的精神。

  如果是跟當時的雪莉相同年紀的一般女性,在那樣的壓力下生活一定會得胃潰瘍吧。實際上,就連朝氣蓬勃的雪莉在當時也是每天拖著像鉛塊一樣沉重的身體外出冒險然後回家,什麼時候會倒下都不奇怪。

  「我回來了。」

  那一天,雪莉也是在早上四點拜託瑪莎照顧兩個女兒之後才出發,直到晚上八點為止都仍未回到旅館。

  最近總覺得頭有點重,變得很難抗拒睡意。雪莉曾經聽說過,在世界上有些父母因為太注重自己的幸福而將孩子放置不管,直到這個時候,她才能夠理解那些父母會那麼做的心情。

  尤其是在二十五歲如此年輕的年紀,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吧。因為太過疲勞而讓本能優先於理性向自己控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為了他人而不珍惜自己,對自己更寬容一點不是很好嗎?

  (明天會晚一點出發,要做好早餐的準備……啊,更重要的是回來的時間不上不下的,也要準備晚餐……)

  認真而且深愛孩子的雪莉並沒有放棄養育孩子的選項。可是任性地想要以自己的幸福為優先的本能侵蝕著她的理性,讓她在腦袋亂成一團的狀況下回到檜島殿。

  「媽咪,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媽媽。」

  「蘇菲?連緹歐也在……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

  俗話說得好,能睡的孩子長得快。當時才五歲的兩個女兒上床就寢的時間非常早。尤其是這個時期的緹歐,常常在晚上七點的時候就已經睡著了。

  然而她們兩個到了晚上八點都還醒著,似乎是一邊揉著眼睛抗拒睡意,一邊等待雪莉回來的樣子。

  「歡迎回來,今天也辛苦妳了呢。」

  「是……我回來了。那個……今天怎麼這麼難得,連緹歐都還醒著──」

  「媽咪一定很餓了吧!」

  「這邊。快點。」

  瑪莎都還來不及回答問題,身高只到雪莉腰部的兩個小女孩就以一臉興奮的表情將母親的身體往房間的方向推。

  雪莉一邊猜測到底發生什麼事,一邊在女兒們的引領下來到食堂。在她們日常習慣使用的桌子上放著平時很少看到的餐點。

  「這是……生日蛋糕……?」

  海綿蛋糕上塗抹著鮮奶油,裡面夾著用來代替草莓的柑橘類果實,上面還用巧克力醬歪七扭八地寫著「生日快樂」。

  到底是誰的……正當雪莉浮現這樣的疑問時,蘇菲與緹歐用力拉扯手中的拉砲,紙片隨著爆炸聲與些微的火藥味,宛若飛雪一樣飄舞在空中。

  「媽咪!祝妳~生日快樂──!」

  「……啊。」

  在這六年間,不要說是慶祝的機會,就連慶祝這樣的想法都不曾有過,所以完全忘記了。不過雪莉終於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不由自主變得茫然的雪莉任憑女兒的擺布坐到椅子上。在瑪莎為了筋疲力盡的雪莉將簡單的輕食端來,看到緹歐把三角帽戴到她的頭上時,那副實在很不搭調的模樣讓瑪莎覺得很滑稽而笑了起來。

  「聽說今天是妳的生日,這兩個孩子就吵著要幫妳慶生。從上個禮拜開始就擬定了各種計畫呢。」

  「……原來、是這樣啊……」

  因為疲勞等因素而混亂的大腦對於現狀依然感覺很不真實。並未注意到母親的心理狀態,當時還很年幼的女兒從兩旁天真無邪地向雪莉炫耀著。

  「聽我說、聽我說!蛋糕上面的字,是蘇菲寫的喔!因為是看著範本寫的,所以寫得有點歪就是了。」

  「海綿蛋糕是請瑪莎烤的,不過媽媽喜歡的橘子是我們放進去的。……做得好嗎?很棒?」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從這個有點走樣的蛋糕上頭發現那是兩個女兒為了替自己慶生而準備的瞬間,雪莉感受到一種宛如全身的疲勞被洗去般舒服的脫力感。

  在孩提時代,雪莉從來都沒有被慶祝的經驗。而到婚約被解除為止的八年間,那些回憶幾乎都已褪色、消失。因此她實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自己是真的很開心。所以明明只要很普通地露出笑容就好,但不知為何,顏色不同的雙眼像是受到刺激一樣疼痛。

  「還有喔,這是我們兩個一起做的!給媽咪的生日禮物!」

  「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很漂亮喔,是幫忙做了很多事然後拜託瑪莎買下來之後製作的喔。」

  雪莉忍不住望向瑪莎,只見她閉上一隻眼睛小聲說道「只是讓她們搬點小東西」。

  看來兩個女兒為了準備禮物,還跑去幫瑪莎做事。並未裝在箱子裡,直接遞到雪莉手上的是用金箔紙與銀箔紙摺成的五芒星……用了東方傳來的摺紙技術,不過即使在外行人眼中也看得出來成品並不是非常漂亮。

  如果不用偏袒的眼光,這樣的東西拿去抵押,應該連一枚銅幣都換不到吧。然而,在雪莉的眼中卻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的珍貴禮物。

  「…………」

  「哇哇!?媽咪妳怎麼了!?」

  「嗚嗯……有點、難受……」

  回過神來,淚水已經從雪莉的眼睛汩汩流出。平常盡可能不流淚好讓女兒不會擔心,但只有這個時候,淚水不受控制不斷往下掉。她的表情不像平常那樣靈動,沒有跟上感情的變化,表情嚴肅得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呆滯。

  等雪莉回過神來,自己正以嚴肅的表情流著眼淚,一言不發地抱住兩個女兒。

  「媽咪該不會受傷了……?」

  「會痛嗎?沒事吧?」

  「沒事……!這不是因為受傷的關係……!」

  拜託妳們不要再說會讓我感動的話了。眼淚真的會停不下來。

  這時,雪莉才終於領悟。自己的幸福可以靠其他人來填補。而且對自己來說最幸福的事,就是這兩個孩子可以健全地長大成人。證據是女兒們會主動慰勞疲憊不堪的母親並幫忙慶生,已經開始成長為溫柔的孩子了。

  身為一名母親,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報酬了。除了這個以外,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

  不過,此時的生日禮物會在五年後讓雪莉殺死周遭大部分的哥布林,還順便討伐了一條龍,這點倒是還沒人能預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雪莉來說,女兒們第一次慶祝她的生日而製作的紀念品,是遠比城市或國家還要有價值的物品。

  然後時間回到現在。

  「……唉。」

  「……為什麼要用那麼悲傷的眼神看著我呢?」

  真是可悲啊……。對於沒生過小孩,不知道擁有孩子有多幸福的所有人;以及會虐待孩子的所有愚蠢父母,雪莉的心中只有超乎尋常的憐憫之情。

冒險者的緣分

  在格拉妮亞將對魔術干涉用戒指型魔道具交給蘇菲與緹歐,回到西北城鎮之後又過了幾天,雪莉嘆氣的次數變多了。

  如果對女兒們施加暗示的人真的是帝國的魔術師,那麼躲在幕後的主謀到底是誰,就毋庸置疑了。

  雪莉並不感到恐懼。可是,隨便出手的話一定會打草驚蛇,而那條蛇擁有的毒很明顯會以某種形式扭曲蘇菲與緹歐的未來。

  雖然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帝國的魔術師沒有理由會特地把鄰國的一般市民當成目標。如果只是偶然有變態在來到王國的時候看上自己女兒的話,事情還好解決;只是雪莉也明白,這樣的可能性非常低。

  (把我當成罪犯懲罰,還想綁架我的女兒蘇菲與緹歐,如果要說帝國人有什麼理由這麼做的話……除了她們與那個男人的血緣關係以外,找不到其他理由。這點實在讓人覺得很討厭。)

  背叛了雪莉所擁有的一切,曾經是自己未婚夫的現任皇帝──阿爾伯特‧拉格道爾的臉從腦海中閃過。

  來到街上的雪莉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因為王國與帝國陷入緊張狀態的關係,讓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來往的行人。

  帝國的變態不太可能會冒著風險綁架兩名少女,如果冒著風險也想得到的是下任皇位繼承人的話,那就可以理解了。

  (考慮到一個不好可能會發展成國際問題的風險,雖然很氣憤,卻也只有這個理由才說得通。可是即使如此還是無法理解。假設是為了那樣的理由,那為什麼不想辦法生小孩呢?)

  比起身為逃犯的女人所生下的小孩,貴族女性的小孩更適合成為繼承人,這點是顯而易見的。假設就算是皇妃沒有辦法生育,只要迎娶側室,應該就可以解決問題才對。

  (……還是說除了繼承權以外,那兩個孩子有「什麼」會讓帝國想要的東西嗎?)

  無法斷言沒有。儘管使用雪莉可以視破一切的異能也找不出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可是在極端罕見的狀況下,有可能會突然獲得龐大的魔力。

  如果是用預知魔術預見到這樣的情況,然後以目標剛好擁有皇帝的血脈為理由,要將其帶回帝國的話?

  ……雖然這樣說得通,可是因為重要的資訊不足,無法肯定。

  (不行呢。不管做出多少推測,都無法得到肯定的答案。對方的目的不明,如果不能預測到過程的話,就不能確實地保護蘇菲與緹歐……不對,不是這樣的。)

  要保護她們很簡單。只要斬除眼前的危害即可。問題是要如何告訴寶貝女兒們關於自己的血脈,以及伴隨著血脈而來的沉重壓力。

  不管是待在市井沒沒無聞,還是住在城裡被人以禮相待,在如今這樣的時代,光是一國之長的血族這種身分就很重要。

  繼承人必須成為發生萬一時的保險,因此無法擁有其他的未來,這是理所當然的。最糟的狀況下還有可能失去性命。

  即使想要裝傻不承認,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儘管在雪莉的眼中看起來是很無聊的事,可是雙胞胎身上的血脈肯定會讓國家與世間如此認為吧。

  ──讓她們成為國家的基石。

  要是這種毫無根據的不安成為事實的話,就算有辦法保護,也很難引導她們。世間的輿論與權力者的力量就是如此麻煩。

  普通的冒險者能夠與其對抗的手段,就只有以物理的方式將對方打垮到無法再爬起來為止。可是實行這種方法,讓蘇菲與緹歐被周遭的人冷淡對待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媽媽最近沒什麼精神,沒事吧?」

  「嗯,沒問題。只是要思考的事情變多而已,一點都不累。」

  煩惱隨著時間的經過慢慢累積,終於大到連女兒都會感到不安的程度。

  雪莉在內心抱怨著事情的進展無法如意的同時,持續摸索著解決方案。然而,沒有權力的自己實在無法與世間制衡。

  結果無法得出答案的雪莉在跟平常一樣目送女兒上學後,動身來到冒險者公會的廣場。

  這是為了藉由揮劍讓腦袋放空,將混亂的思考進行重置。放置不管的話,狀況或許會產生變化,也有可能會想出好方法。

  「…………」

  廣場中央種植著一顆樹蔭寬廣的樹木,無數樹葉從隨風飄搖的枝椏上落下。如雪片般飛舞的樹葉一進入雪莉的攻擊範圍內,她就會以連殘影都不會留下的速度揮動用魔力鍊成的曲劍。

  在那之後,一片葉子便在空中變成兩片。緊接著雪莉又揮劍四次,四片葉子增加成八片。

  有一種技術是以類似平鏟的工具將一張厚紙從中間剖開,變成上下兩張。雪莉披露的劍法正是在重現這種技術。

  原本這種技術就算放在桌上進行都很難成功,而能夠在空中隨風飄搖的狀態下不偏不倚地將樹葉剖成兩片的技巧完全脫離常識的範疇,可是當事人卻露出感到不滿意的表情。

  「……好像還存在著一點雜念呢。」

  無想是劍的極限之一。像是要切除最後的扭曲一樣,雪莉將劍從斜上方往下斬向在風停之後才掉落下來的最後一片樹葉。

  可是那片樹葉並沒有被剖開。原本以為是砍偏了,但並不是那樣。被劍直接碰觸到的葉子上沒有任何割痕,反而是位於劍的軌跡前方、落在地面的葉子被剖成兩半。

  「呼……這樣應該可以了。」

  毫不費力地施展在普通的劍士眼中看起來跟神技一樣的劍術,讓手上暫時凝聚出來的劍散開變回魔力後,雪莉望向廣場的入口。

  「你們要用的話我就離開。」

  「……被、被發現了?」

  在與公會的建築物化為一體的入口,從其暗處的牆後走出來的是已經跟雪莉很熟的莉亞、庫德還有凱爾這三個年輕人。

  「本來只是打算偷偷觀看而已……果然是那個嗎?可以透過氣息之類來判斷?」

  「從一開始就被那麼失禮的視線關注,即使不想注意也會發現的。」

  看樣子似乎連自己是什麼時候來的都被感應到了。三人臉上的笑容有點尷尬,不過看起來並不在意的雪莉繼續說道。

  「今天也要訓練嗎?最近好像來得很頻繁呢。」

  「還好啦。下次只有我們三個要去討伐巨大蜚蠊,想說來討論一下要怎麼配合。」

  「啊~……原來如此。」

  雪莉有點懷念地望向遠方。巨大蜚蠊跟史萊姆還有哥布林一樣,都是適合新人挑戰的魔物。

  除了大小跟人類差不多、速度快、團體行動以外沒有什麼特徵,是一種不會使用魔術也沒有智慧的蟲型魔物。

  跟強大得不合常理的史萊姆與擁有小聰明的哥布林相比之下算是極為容易打倒的對手,雪莉在還是新人的時候也曾經討伐過。

  「話說回來……你們看過巨大蜚蠊是什麼樣的魔物嗎?」

  「呃……雖然沒看過,但記得是像大型昆蟲的魔物吧?食人狼蛛的話我有看過。」

  「你的意外遭遇率也太不正常了吧?」

  「……老實說,我開始覺得下次要先去請人驅魔會比較好。」

  這位叫做凱爾的少年在第一次的冒險就遇到地龍,在第二次的冒險遇到哥布林女王,組隊之後則是遭遇古龍,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在龍王戰役之後明明還是E級,只是去採個藥草也常常遭遇到相當於B到A級的魔物。

  不曉得是受到命運女神什麼樣的寵愛,看來他似乎在雪莉不知道的時候遇到了連龍族也是捕食對象的食人狼蛛。

  看起來他似乎還有很多經驗想分享,不過雪莉以不能讓話題繼續脫線的大義名分硬是將話題轉了回來。

  「嗯,回到原本的話題,與巨大蜚蠊的戰鬥比起力量,更需要注意的是心理的部分,所以要打起精神來。」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我們去冒險的時候無論何時都很認真,所以沒問題的!庫德除外。」

  「是啊是啊,妳不是一直都提醒我們,一瞬間的疏忽會導致死亡嗎?我們也是會成長的啊。莉亞除外。」

  「啊?」

  「哦?」

  在可以互相抓住對方前襟的極近距離開始互瞪的兩人實在沒有說服力。

  「算了,什麼事情都需要經驗。遇到緊要關頭的時候認真逃跑的話應該就能活下來,請準備好充足的物資與覺悟。」

  「可是,到頭來,巨大蜚蠊究竟是什麼樣的魔物啊?」

  「……這個要麻煩你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了。」

  「……我從剛才開始就有點在意,為什麼雪莉小姐一直望著遠方?」

  雪莉回憶起大約十年前發生的事。如果要簡單地說明巨大蜚蠊的外觀,就是大小與成人男性差不多的蟑螂。

  觸角左右晃動,全身黑得發亮。高速移動長著尖刺的六隻腳在地面爬行的動作,即使是在廚房出沒的大小都會讓人產生極大的厭惡感,更不用說在巨大化之後,不論是多麼強悍的戰士或清廉的聖者都會不由得發出慘叫吧。

  而且牠們還會成群結隊棲息在狹窄的洞窟或地下水道,因此在精神上會造成跟生命受到威脅時截然不同的壓力。

  然而冒險者有時不得不在未知的情況下進行冒險。雖然很容易被誤認成跟哥布林或史萊姆一樣,不過在雪莉所知的魔物中,巨大蜚蠊是最弱小的一種。她覺得這樣也比在接下高難度委託時才體會到焦躁的心情要好,所以才狠下心隱瞞了巨大蜚蠊的情報。

  「那個……雪莉小姐。」

  「什麼事?」

  「該不會……不,說不定是我的誤會……不過您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聽到凱爾說的話,讓雪莉的心臟不知不覺地劇烈跳動。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呃,我沒辦法講得很清楚,不過感覺剛才您在揮劍的時候,並沒有將集中力維持到最後……這都是我猜想的,如果搞錯的話很抱歉。」

  沒想到自己的煩惱竟然被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年看穿,雪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難道自己臉上的表情那麼明顯嗎?忍不住伸手摸向臉的雪莉發現自己的動作就像是在回應凱爾的猜測,於是她心不在焉地望著還在互相拉扯的莉亞與庫德,緩緩地自言自語道。

  「是啊……遇到了一個不太好解決的煩惱。」

  「那個煩惱應該跟您的女兒有關吧?」

  「嗯,如果是自己的事情的話,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雪莉沒有說明詳情,凱爾也沒有追根究柢問下去。就算凱爾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也從氣氛察覺到這件事不是自己可以隨便追問的。

  (真的,如果這是私事的話,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如果是自己的事,便能容許些許的損害。可是關係到女兒就不能那麼做了。而且這次的事讓雪莉有種近乎肯定的預感,如果自己深入干預的話,很有可能會對女兒的未來造成某種深刻的影響。

  (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未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住……是的,不惜一切代價。)

  就算是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如果只是自己杞人憂天,那當然最好,不過雪莉不記得自己的人生曾有如此順心的事。

  雪莉下定決心,要靠自己一個人守護心愛的女兒,讓她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未來,不用懼怕任何人。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有點害羞但又很認真的聲音。

  「那、那個……!如果遇到什麼困擾的話……對了,委託!請提出委託!」

  「凱爾?」

  「不對,就算沒有委託我也願意幫忙,可是我覺得那樣的話會讓雪莉小姐有所顧慮……真、真的很困擾的話請告訴我!我隨時都會來幫忙的!」

  帝國……而且背後還有以前未婚夫的影子,讓雪莉在無意識間差點就要變回從前那個生人勿近的模樣時,不知為何比自己還要拚命而變得面紅耳赤的凱爾揮舞著雙手,越說越激動。

  這麼說雖然有點失禮,但他的模樣有點滑稽,讓雪莉姣好的面貌浮現淺淺的笑容。

  「是啊……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呃……嗯,很抱歉,突然說出這種沒頭沒腦的話。」

  「你不必道歉。」

  是的,根本沒有必要道歉。多虧了你才讓我注意到。

  (過去只不過是過去。跟在帝國沒有任何同伴的那個時候不一樣了。)

  跟被信任的人們背叛,只能感到絕望的那個時候不一樣。靠的並不是感情這種用異能也無法看見的東西,現在的雪莉擁有用實力、報酬、浪漫連繫起來的緣分。

  雖然一想到是因為這樣的少年才領悟到這點就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心情,但在走投無路的狀況下變得鬱悶的心情不可思議地一掃而空。

雙胞胎的成長

  那是在雪莉注意到帝國的黑影而開始戒備後的第三天,被冒險者公會告知有東西要轉交而前往公會時發生的事。

  「雪莉小姐,這裡有公會長要給妳的信喔。」

  「…………」

  「也、也不用擺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吧。」

  信封上在象徵公會的劍與杖交叉之紋章的戳印旁邊,蓋著《黃金魔女》使用的、以眺望日出的少女為圖案的戳印。接過信封的雪莉不由自主地皺起形狀姣好的雙眉。

  「……因為以前也遇過類似的事。總覺得若不是想把一些無聊的麻煩事丟給我,就是又想欺騙我,把我當成嘲笑的對象。」

  「嗯、嗯~……站在冒險者公會的立場,沒辦法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實在感到慚愧。」

  雪莉沒有忘記嘉娜莉以前把女兒也捲進來的兩個契約。更何況還被迫穿上那麼丟臉的衣服。

  「可是公會長會特地寄信過來的話,應該有一定程度的重要性吧?」

  「誰知道呢?那個妖怪女人對於惡作劇絕對不會做出無謂的妥協,實在給周遭帶來很多麻煩。」

  話雖如此,同時蓋上嘉娜莉自己的戳印與冒險者公會戳印的文件與信件通常都很重要,這點也是事實。

  儘管不清楚重要到甚麼程度,但很有可能又發生了像龍王襲擊那樣嚴重的事態。

  「總之先看看內容吧。」

  「啊,那樣的話我去拿拆信刀……」

  「不用了。因為在拆開的瞬間可能會發動詛咒或魔術。」

  「……雖然現在才講這個有點晚,但冒險者對奶奶的信賴度實在……」

  藍紅二色的雙眼瞪著信封。雪莉用她可以視見「一切」的異能來透視信封,看到折起來的信紙上這麼寫著:

  『有某位權貴委託奴家介紹他在這個月底的下午兩點與妳見面。他表示有重要的機密必須當面才能跟妳說明,不過要不要來就交給妳判斷。要是有見他的打算,就透過優米娜轉告奴家。見面的場所在邊境的冒險者公會會客室。』

  這番內容讓雪莉因疑惑而皺起眉頭。

  像貴族那樣身分尊貴的人經常會隱藏自己的身分造訪其他地方。可是那只限於知道在移動的過程中會伴隨生命危險的人……講得更清楚一點,就是只限於知道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脅的小部分人。

  而且身為權貴階級,卻對平民的自己如此謙遜的內容也很令人在意。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貴族還是豪商,不過不管怎麼說,權貴階級都是一種被時間追趕的生物,這些人最討厭的事就是辛苦撥出來的時間被白白浪費。

  (以前在接受護衛委託的時候,曾經有人試圖挖角我去當專屬保鑣。)

  有許多暴發戶醉心於雪莉的武技,希望她能成為自己的專屬保鑣,不過由於需要配合護衛對象經常出遠門,所以全都被她拒絕了。她相信這次不會是這類的要求。

  以唯我獨尊、旁若無人的態度橫行的嘉娜莉不可能會為了普通的暴發戶寫信。因為如果只是要把信交到雪莉手上的話,就算不透過嘉娜莉也不會有問題。

  (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對方連那個嘉娜莉都在意到會專程寄信嗎……?)

  如果對方是這樣的人,就變得非常有限。在雪莉知道的範圍內就只有三個人而已。

  第一位是統治嘉娜莉的故鄉魔國的魔王。第二位是掌控橫跨東海之商國的天子。然後最後一位則是在距離上具有最高可能性的人物。

  (難不成是王族?)

  這個王國的君主,同時也是嘉娜莉的盟友──潘德拉貢王家……過去在帝國舉辦的宴會上曾見過一面,聲名遠播的《黑獅子王》的身影進而浮現在腦海中。

  (透過嘉娜莉的話,知道我在王國並不是不可思議的事。可是為什麼要選在隔了十年之後的現在?……而且這個時間點也實在太……)

  不知道嘉娜莉要介紹的人到底是不是王族。然而皇帝的身影呼之欲出的當下,有權貴階級要主動接觸也實在太巧了。

  回想起來,與自己一起找出對女兒們施展暗示魔術的魔術師身在何方的格拉妮亞是嘉娜莉的親傳弟子。即使可能性不高,但就算是她說出去的也不會覺得奇怪。

  (雖然不知道會出現的是什麼人,但這個時候就要一頭栽進去才對呢。)

  再過兩天就是月底。因為證據不足而無法肯定的帝國黑影,如果有可能捕捉到實體讓其現形,那麼雪莉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好了,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那天的晚餐煮得非常用心,雪莉很難得地如此稱讚自己。看到桌上擺放著派皮被烤到顏色呈現金黃色的肉派,以及食材被燉煮到軟爛的雞肉燉菜,緹歐與蘇菲的眼睛亮了起來。

  「媽咪,今天是怎麼了?晚餐看起來好豪華喔。」

  在檜島殿的廚房裡,自出租給貧困冒險者的角落所做出來的晚餐一反常態地豪華。

  平常的話晚餐都吃得很簡單,像是單品料理搭配麵包或蔬菜沙拉之類的,不過今晚的餐桌上擺放著女兒們各自喜歡的菜餚。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不,單純只是心情的問題。沒有特別的理由。」

  真的單純只是心情好。雖然每一道菜在製作上都很花功夫,但是像這樣為了兩個寶貝女兒花費時間與力氣,是雪莉感到最幸福的時刻。

  (也許,能像這樣幫她們做事的機會可能會減少。)

  在這個階段也許仍是杞人憂天……可是連最高層級的權力者都主動參與了,無法否認能夠為蘇菲與緹歐採取的行動有變少的可能。

  當然,雪莉也不打算就這樣隨波逐流。如果是為了年幼的她們爭取自由的未來,不管對手是國家還是世界,雪莉都打算抗爭到底。

  所以,這是事先彌補。彌補那段為了修正逐漸往不好的方向發展的未來,所必須付出的三人共處的時光。

  「冷掉的話就太浪費了。我們開動吧。」

  「「我開動了!」」

  馬上用叉子叉向肉派的緹歐,還有用湯匙舀起燉菜吹涼的蘇菲,兩人看起來吃得非常津津有味,讓在一旁觀看的雪莉都覺得很幸福。

  儘管敵人的身分還不明朗,但如果是為了守護眼前的光景,任何事物都不足為懼。雖然面對權力無法找出能無傷勝利的方法,但只要準備好報酬,這邊也不是孤軍奮戰。

  藉由依靠他人可以產生力量,是這個邊境城市教會她的。

  「啊~真好吃!謝謝媽咪!」

  「嗯,不用客氣。要記得刷牙喔。」

  「嗯。」

  雙胞胎收拾好餐具,回到房間。這對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冒險者來說已經是很熟悉的光景了。

  「今天吃了很多,有點睏,要不要先睡呢。」

  「嗯,那是會變胖的預兆。」

  聽到面無表情的緹歐小聲說的話,蘇菲的身體整個變得僵硬。

  「妳、妳在說什麼啊……?我還不想睡,不想睡喔?」

  「是嗎?」

  正值成長期的蘇菲並不需要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擔心變胖,反而還比平均要瘦一些,不過畢竟是這種年紀的女孩子,也難怪在被說會變胖之後就馬上睡意全消了。

  「而、而且緹歐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吧?每次吃完飯就一副想睡覺的樣子,就算有在運動也不能大意吧?」

  「沒問題。最近好像長出可以儲藏營養的袋子了。」

  「妳在說什──」

  講到一半,蘇菲愣住了。緹歐常常穿得很隨興,所以她的體格在旁人眼中可以說是一目瞭然。也正因為這樣,讓蘇菲注意到不對勁的地方。

  「緹、緹歐……?那個、是怎麼了?」

  「嗯,從今年初開始變大了。」

  由於每天生活在一起的關係,因此沒有注意到那些微小的變化。那依然嬌小的胸部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確實比蘇菲的胸部還要有料。

  「在揮棒的時候也覺得怪怪的,媽媽說下次會幫我買內衣。」

  「那、那是什麼意思!?店裡的人說我還不需要欸!?」

  今年的健康檢查,蘇菲的身高比緹歐高一公分,感覺上手腳也變得修長許多,讓蘇菲更有一種自己變得更像姊姊的感覺。

  然而現實並不是只有美好的一面。蘇菲根本沒想到妹妹在不知不覺間超越自己的部分竟然會變多。

  「為、為什麼……!明明身上流的都是媽咪的血,為什麼起跑點會差這麼多……!?」

  蘇菲若無其事地無視了自己的身高優勢,不過這也證明她受到超乎想像的打擊。

  每個人對於胸部大小的要求都不一樣,不過可能因為是孩子的關係,才會覺得大一點比較像大人。

  蘇菲身為姊姊的威嚴才因為之前的成長紀錄受到動搖,這個事實對她來說實在太具衝擊性。

  「嗯,沒問題。」

  「緹歐……?」

  緹歐把手放在垂頭喪氣的姊姊肩膀上,這麼安慰她。

  「我們還是小孩子,不用著急,慢慢地成長就好了。而且人的價值也不是用身高或胸部來決定的啊。」

  「雖然知道妳是在安慰我,可是這樣完全沒有達到效果啊!?」

  蘇菲身為姊姊的威嚴再次被講起話來像個大人物的妹妹弄得千瘡百孔,緹歐則是因為自己的發言讓姊姊受到進一步的打擊而變得慌張。

  「這、這兩個孩子……!」

  竟然在走廊上談論這種話題。她們兩人的對話讓雪莉害羞得用手遮住臉。

  或許是因為生活在充滿活力的城市、學校以及旅館,讓兩個小女孩的發言變得越來越開放。開始擔心女兒的言行會不會太不檢點的雪莉也承受不住了。

  (這樣的話,不更努力是不行的啊。)

  如果不早點斷絕後顧之憂,讓女兒們了解身為女性該有的矜持,很容易成為變態的目標。

  總之雪莉先用殺氣讓視線盯著緹歐胸部的冒險者沉默,然後為了教導女兒淑女該有的行為舉止而快步走向女兒身邊。

王與皇女的造訪

  在王國某處,那個男人出現在遠離城市的平原上。

  雖然有點唐突,透過望遠鏡眺望著開拓地的男子過去被某人救過自己的命,然後在那位救命恩人受到譴責時,他曾經提供協助,將其關進牢中。

  他活到現在,從沒見過那麼美麗的女性。不論是像雪一樣白皙的秀髮,如同鑲嵌了寶石般美麗的異色瞳,還是如夢似幻的外貌,所有的一切都讓他著迷。

  儘管有著無法實現的心意,但曾經服侍過她這件事令他感到驕傲。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自己開始對那樣的恩人感到厭煩。

  自己擅自認為她的本性是會虐待善良妹妹的惡女,擅自對她感到失望,最後害得她變成不堪入目的模樣。

  之後在她逃獄的時候,率先到處搜索的人也是他。儘管他想再一次抓住她,讓她受到懲罰,因而充滿了幹勁,但結果並沒有找到她,結束了搜查。

  「後來知道全部都是誤會的時候,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全部都是誤會。她還有她的妹妹都只不過是受到命運玩弄的可憐被害者。儘管對完全受到操弄的自己感到厭惡,但幸好她還活著。

  只要按照現在的主君下達的命令完成主要目的的話,她應該就會隨之出現才對。這樣一來,自己不是可以再次待在她的身邊嗎?

  這次一定可以解開誤會,跟自己所愛的人建立融洽的關係,一起生活。這番會讓當事人感到困擾的動機驅使著男子展開行動。

  「雪莉大人,請再等一下,我馬上就會去迎接您。」

  抱持著這樣任性的欲望,男子以敏銳的目光監視著有大量小孩子進入的建築物。

  月底。彷彿再過不久就會響起蟬鳴聲的熱度將要取代春天氣息的時期,雪莉微微抬起頭望著窗外晴朗無雲的藍天,在冒險者公會的會客室等待著客人的到來。

  根據嘉娜莉的說法,會來跟雪莉見面的權貴有四位。跟推測的一樣,那些人似乎已經從格拉妮亞那裡得到情報,這次過來會跟雪莉談談關於把蘇菲與緹歐當成目標的施術者與黑幕的事。

  「…………」

  「……雪莉小姐,要喝紅茶嗎?」

  「不用。」

  「這、這樣啊。」

  如坐針氈的感覺充斥在優米娜心中。

  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十五分鐘到達的劍鬼所散發出來的壓力慢慢地充滿整間會客室。雖然她的心情並沒有特別不好,但是接下來要見面的對象是權力者,雪莉出於自身經歷,並不想跟這些人有太深的瓜葛。

  如果對方有可能跟自己認識,而且知道還在帝國時的雪莉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對負責接待的優米娜來說雖然相當不幸,不過已經知道事情跟嘉娜莉有關還要雪莉放下戒心,根本是不可能的。

  「嗯?已經到了啊。」

  或許是在心中哀求「奶奶快點來啊~」的優米娜那小小的願望被聽見了,濃密金髮隨風飄搖的嘉娜莉打開門走進會客室。

  「好久不見……其實也沒隔多久。妳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嘛。」

  「是啊。我覺得您應該再虛弱一點才好。」

  「真敢說啊。奴家要是變得虛弱,才是這個世界的損失吧。」

  以裝模作樣的動作與混雜著惡作劇的語氣大放厥詞的嘉娜莉,被雪莉與優米娜冷眼相待。

  ((要是妳臥病在床,這個世界才會變得更像天堂吧?))

  嘉娜莉的大口氣還是一點也沒變。雪莉與優米娜雖然只有耳聞,但大約三週前在聖國,她以被某位樞機卿侮辱為由,不但讓那位樞機卿的所有財產連同用來保管的房子在物理上被消失,還波及到大聖堂,使得歷史悠久的彩繪玻璃被砸成粉碎。

  可是不清楚她用了什麼手段,聖國竟然無法對嘉娜莉究責。背地裡到底是怎麼威脅……不對,是進行了什麼暗線交易,光用想的就令人毛骨悚然。

  「不不不,站在朕的立場,還是希望她可以再安分一點啊。」

  「同感。不過因為有時會覺得很爽快,所以我個人很喜歡嘉娜莉的英勇事蹟。」

  跟在嘉娜莉身後走進來的,是頭髮與鬍鬚像獅子鬃毛一樣黑亮,帶有一股威嚴及不可思議之親近感的壯年男性,以及小心不讓自己踩到男子影子的銀髮美女。

  優米娜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雪莉也馬上想從沙發上站起來,不過男子微微舉起手,制止了她們。

  「不用拘禮。今天是利用假日私下造訪。朕的立場只是普通客人,不用如此講求禮儀。」

  「是啊。能夠見到身為王國英雄之一的妳,真的很令人高興。」

  言下之意表示自己現在只是一介國民,不希望造成太大的騷動。身為王國君主的愛德華‧潘德拉貢與王妃艾莉希雅‧潘德拉貢露出讓人有好感的笑容,在以ㄈ字形圍著桌子排放的沙發上座坐下來。

  「優米娜啊,接下來會稍微深入主題。」

  「啊……那我先離席了。」

  確認優米娜的氣息已經離開會客室後,雪莉悄悄地詢問坐在身旁的嘉娜莉。

  「有什麼不想讓她知道的事嗎?」

  「嗯,算是吧。」

  帝國的介入終於隨著王族的登場有了真實感。這樣一來就有維持機密性的必要,讓優米娜離開應該是出於對政府與優米娜本人的考量。

  「……那麼,好久不見了呢。朕有聽說妳的英勇事蹟。龍王來襲的時候真的多虧了妳的幫忙。不論是以國王或是以國民的身分都很感謝妳。」

  「也請讓我向妳道謝。真的……沒想到還有機會再一次見到妳。」

  「……是、啊。我也完全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機會。」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在場的只有真正理解雪莉狀況的人,在談論事情時也會比較順利。

  「好久不見了,國王陛下,還有王妃殿下。很高興見到兩位都安好。」

  「也很高興看到妳安好。雖然從嘉娜莉那裡聽說妳成為半不死者的消息,不過跟十年前一樣,完全沒變呢……不,變得比那個時候還要漂亮了。」

  可能是因為與生俱來的氣質,雪莉原本就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想法。儘管她不由自主地表現出警戒的態度而說出無關痛癢的客套話,可是國王夫妻不但不介意,還為她的健康感到開心。

  「我想起來了。在我造訪帝國的時候,總是跟妳還有伊莉莎白皇妃舉辦茶會呢。」

  「噗~……咕咕咕咕。雪莉會優雅地舉辦茶會實在太好笑──!?」

  嘉娜莉的頭部傳來「咚」地一聲巨響。

  儘管現在的雪莉在他人的眼中是個在戰場上製造血霧,將眾多魔物與盜賊的頭全都砍下的劍鬼,而且她也很清楚完全融入平民生活的自己早已不適合參加優雅的茶會,但是被人這樣嘲笑還是會感到氣憤。

  「可不能這樣笑她喔,嘉娜莉。無意間的動作還是跟以前一樣美,好好打扮的話,應該還是可以有千金小姐的樣子吧?」

  「是啊。方便的話下次要不要參加我的茶會呢?我對現在的妳也很感興趣喔。」

  「不……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請容許我拒絕。」

  哎呀,真是遺憾。艾莉希雅半開玩笑地撤回邀請。雪莉在內心感嘆,這位王妃還是跟以前一樣讓人難以招架。

  回想起來,這對夫婦的行動力意外地高,而且他們擁有的親和力往往讓人一個不注意就深陷其中,讓雪莉費了很大的心力才跟他們保持距離。

  雖然國王夫婦的性格並不難相處,不過從王族的角度來看,如此輕易地邀請平民參加茶會好嗎?跟最後見到他們的時候一樣,兩人筆直地望向自己的雙眼讓雪莉移開了視線。

  而且儘管愛德華的外表有隨著年紀變化,但不知為何,好像只有艾莉希雅的時間流速比較慢一樣,幾乎看不出變化。

  應該快要四十歲的人了,外表看起來還像二十多歲。不過如果有使用在身旁摀著頭哀哀叫的嘉娜莉所開發的保養品,那還可以理解。

  「不是說還有兩個人嗎?還沒有來到公會嗎?」

  感到坐立難安的雪莉硬是改變話題。現在是下午一點五十五分,馬上就要超過約定的時間了,但還是感覺不到公會裡有人要進入會客室。

  「啊,聊得太熱衷了呢。嘉娜莉。」

  「奴家明白……啊~,頭好痛。」

  摸著頭的嘉娜莉打了個響指之後,空無一物的空間開始扭曲。那是《黃金魔女》最擅長的空間魔術。

  「話先說在前頭,即使看到接下來出現的人物,妳也不要太激動。因為在『各種意義』上都很危險。」

  從閃耀著金色光輝朝四周飛散的魔力中出現的是兩位美麗的少女。兩人不像雪莉或嘉娜莉那樣只是擁有徒具外表的年輕,臉上帶著十幾歲女孩特有的天真無邪表情。一位是沒見過的紅髮女騎士。另一位則是雪莉曾經見過的金髮碧眼的公主。

  「妳是……」

  「……好久不見了,雪莉殿下。」

  帝國皇女菲莉雅‧拉格道爾。沒有說出她的名字,也沒有拔劍,並不是因為雪莉懂得自制,而是因為登場的人物出乎意料的關係。

  除了像是要綁架蘇菲與緹歐的舉動之外,如今眼前又出現了與王國處於緊張狀態之國家的重要人物。不覺得奇怪的人才奇怪。

  「……就聽聽妳想說什麼吧。」

  強制浮現在腦海的帝國記憶讓雪莉感到尷尬,但她依然壓抑著這樣的心情,催促皇女說出來意。菲莉雅在雪莉對面的沙發坐下,女騎士則隨侍在身後。

  「說實話,我早就有討厭的預感……不過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才會讓我的女兒被帝國的魔術師盯上?」

  打心底感到抱歉的菲莉雅臉上的表情因而扭曲,她硬是擠出不失堅毅的聲音謹慎地說道。

  「坦白說,現任皇帝阿爾伯特‧拉格道爾注意到令嬡的存在,打算將兩人帶回帝國任命為皇位繼承人,因而積極地展開行動。」

  「……為何要做這種事?從帝國的角度來看,讓罪犯的女兒繼承皇位會產生問題吧?」

  看到雪莉如此自嘲,菲莉雅差點就掉下眼淚,不過她用力閉上雙眼,然後重新望向眼前雙色的眼眸。

  「現在,皇帝的子嗣只有令嬡兩人。因為那個女人……不,因為艾莉絲皇妃患有無法生育的先天性疾病。」

  「艾莉絲……果然成為皇妃了啊。」

  雪莉想起過去那個讓自己知道什麼叫做生不如死的親妹妹。當雪莉開始承接公會重要案件的時候,王國已經停止與帝國之間的貿易,情報也受到封鎖,不過阿爾伯特會與艾莉絲結婚這點還在預料之中。

  「那樣的話,他只要隨便娶一個貴族的女兒不就可以解決了?既然已經即位成皇帝,就算有側室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不是嗎?」

  「關於這點……即使有人進言應該迎娶側室,皇帝也只表示不能做出對皇妃不忠的事,自己愛的人只有艾莉絲,完全聽不進去。」

  自己跟未婚妻的妹妹搞外遇,還有什麼臉說忠貞。除了嘉娜莉以外的眾人臉上都是一副無言的表情,菲莉雅厚著臉皮繼續說道。

  「在那樣的狀況下,皇帝得知了令嬡的存在,為了讓其他人不再譴責艾莉絲皇妃,於是想把她們帶到帝國。」

  「…………就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想要奪走我女兒的未來?」

  她的聲音就像從地獄深處傳出的怨恨呻吟,讓菲莉雅的身體不由得僵硬起來,隨侍在身旁的女騎士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不過愛德華伸手制止了她。

  「朕可以保證她說的是實話。實際上,從潛入帝國的間諜那邊也得到了同樣的報告,更重要的是一國的公主親自來到處於緊張狀態的敵國這件事本身就可以當作證明了。」

  「關於這點我也感到無法理解。為什麼她們兩個人會出現在這裡……如果關係到機密的話,我就不問了。」

  說老實話,對雪莉來說,這件事只是讓她在意而已,並不是很重要。比起這種事,雪莉更優先想知道的是在場的人對帝國的行為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我、我會回到帝國規勸陛下請他放棄。雖然有很多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但即使如此也不能讓傷害真的發生。」

  「或許妳是在擔心朕會把令嬡當成政治材料來利用,不過朕對於人才的需求還沒匱乏到會要求跟政治無關的國民去做那樣的事,關於這點妳可以放心。」

  雖然愛德華嘴上這麼說,雪莉卻無法完全相信菲莉雅。特地透過國王來保證自己說的話屬實,這部分應該是嘉娜莉的策略,不過雪莉實在無法不去懷疑帝國的……而且還是皇室的人。

  「我這種人不管在這裡多說什麼,妳也不會接受吧。所以最後請讓我給妳一個忠告。」

  不曉得是否知道自己受到懷疑,皇女沒有移開視線,明確地說道。

  「雖然這是家醜,但哥哥實在是愚不可及,而皇妃則是佔據著國家的寄生蟲。」

  「這傢伙,講得還真是直接啊。」

  嘉娜莉打從心底開心地大笑。對於只知道菲莉雅六歲模樣的雪莉來說,一想到她已經成長到會如此破口大罵自己的親人,心中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

  「因此無法知道他會使用什麼樣的手段。連魔術師都用上了就是證據。說不定還會使用直接把人送來王國進行綁架這種愚蠢至極的手段,所以請務必小心。」

千鈞一髮

  「抱歉,因為有緊急狀況,我必須先走一步。」

  雪莉放在懷中的懷錶響起「嗶──嗶──」的聲音。

  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在場的王族與皇女低頭致意之後,雪莉按下懷錶上用來旋緊發條的龍頭,同一瞬間她就消失了,彷彿從一開始便不在那裡一樣。

  從雪莉開始與其他冒險者組隊之後,有一項固定會提前告知的注意事項。

  『儘管可能性很低,但我在冒險途中有可能會暫時離開,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句話曾讓很多冒險者感到疑惑,接著在稍微思考過後恍然大悟。的確,如果是《白色劍鬼》的話,會發生這種狀況也不奇怪。

  『嗯,雖然這個城市有很多粗暴的傢伙,但王國法還是有用的,至今為止也沒發生過這樣的情形。這樣的情形也不太容易發生,應該不會突然離開吧。』

  即使要背負這樣的風險,還是有很多冒險者邀請雪莉組隊,在龍王戰役後,她也慢慢與冒險者之間有更深的交流,不過事情也不是都朝好的方向發展。

  「請問……姊……不對,雪莉殿下去哪裡了?」

  起身準備離開冒險者公會的菲莉雅一臉茫然地小聲問道,在場的人除了嘉娜莉以外都不由得感到驚訝。因為雪莉並不是使用透明化之類的方法消除自己的身影,而是真的從那裡消失了。

  那個懷錶大概是魔道具,可是在菲莉雅與露米莉亞娜所知道的範圍內,帝國不存在任何可以讓人瞬間移動的魔道具。

  當發揮出令人驚訝之能力的魔道具讓帝國出身的兩人感到顫慄時,另一方面,內心有點頭緒的愛德華則向嘉娜莉問道。

  「那是妳製作的賦予了空間魔術的魔道具吧?她到底去哪裡了?」

  「這個城鎮的某處吧。」

  「她剛才說是緊急狀況……該不會這個城鎮發生了什麼事件!?」

  「當然。不但是事件,對雪莉來說還是大事件。因為……」

  嘉娜莉嘴角上揚,不知道在嘲笑誰。

  「那個東西,說起來就像是警報器一樣啊。」

  時間回溯到稍早前。

  放學的鐘聲響起,有許多小孩吵吵鬧鬧地從民間學校的大門踏上各自的回家路。

  有一回到家就到自己房間把裝有教科書的包包放下、跑出去玩的淘氣少年,也有會率先幫忙家業或做家事的少女。儘管各自的預定與情況都不同,不過這些孩子現在的共通點是從學習的束縛中被解放,在回家的路上開心地聊著天或玩起簡單遊戲。

  「嗯──!終於放學了啊~」

  「如果不用寫作業的話就更好了。」

  「嗯,我也這麼覺得。作業什麼的應該從這個世上消失。」

  在那些孩子中很顯眼的白髮雙胞胎──蘇菲與緹歐正跟朋友三人一起以優閒的腳步走向各自的家。

  伸著懶腰想要紓解疲勞,身高比兩人高一個頭的少女莉夏。在她身旁抱怨的瞇瞇眼少女雀兒喜。還有表示贊同的緹歐。

  「我說妳們啊,只不過是回家作業就說這種話怎麼行呢?暑假作業可是比平常的作業要多出好幾倍喔?要是變成去年那樣我可不管妳們。」

  「啊哈哈……去年暑假妳們三個都吃了苦頭呢。」

  蘇菲如此勸戒毫無幹勁的三人。在她身邊想起去年夏天的事而露出苦笑的少女米拉,其頭髮與眼睛的顏色是在這附近很罕見的黑色。

  「可是……」

  「休假想出去玩……」

  「明天明明是休假,我覺得連休假都要唸書很奇怪。」

  「因為是休假,所以才要唸書讓自己不要忘記啊。」

  討厭唸書的三人與兩名優等生。看似取得平衡但實則沒有的五人是入學以來的好朋友。

  蘇菲與緹歐雖然年幼,卻擁有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美貌。儘管這點很有可能成為招人妒忌的因素,使她們成為女學生嫉妒的對象,不過因為不讓男生靠近的認真個性與境遇,還有只與女生交朋友的態度,現在學校裡幾乎沒有女生對兩人姣好的容貌感到在意。

  「……嗯,作業只要明天再寫就好了。話說回來,妳們三個今天要做什麼?」

  「啊~老爸有說過要我今天去店裡幫忙……就算沒有作業,我也沒有自由嗎……」

  「我也是,因為今天老師不在,哥哥也選在今天結束冒險回家的樣子,肯定會很累,所以我必須要照顧底下的弟妹才行~」

  「我也是因為哥哥今天會回來,爸爸媽媽也還在工作,所以要準備飯菜。」

  「這樣啊。」

  雖然兜著圈子想邀大家出來玩,但因為莉夏的家裡經營酒館,雀兒喜的家是孤兒院的關係,有時會因為這些理由沒辦法出來玩。

  「這麼說起來,雀兒喜的哥哥跟米拉的哥哥好像是同一支冒險隊伍的?」

  「好像是呢。我沒有遇過就是了。」

  「說不定跟雪莉阿姨在同一支隊伍呢。畢竟是在同一個公會。」

  「啊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吧?雖然媽咪說她最近開始跟人組隊了,不過基本上還是一個人冒險的樣子。」

  說到這裡的時候,雀兒喜用「這麼說起來,」作為開場白,對四人說道。

  「最近跟哥哥談到冒險者同伴的事情……該怎麼說才好?該說是形跡可疑嗎?總之樣子變得很奇怪。」

  「……之前媽媽有說過,即使是同樣的隊伍同伴,好像也會有相處得不好的時候呢。」

  「嗯……如果沒事的話就好了。」

  一行人談論著有關各自的家人、興趣、同學、課業、老師、學校活動的話題,然後一一分開,直到只剩蘇菲與緹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嗯?」

  當她們走在往檜島殿的路上,熱心地在談論跟作業還有興趣相關的話題時,從通往暗巷的小路滾出一枚金幣。

  「為什麼金幣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是誰掉的東西嗎?」

  會如此認為而想把東西物歸原主,正是所謂的良心。把撿起來的金幣握在手中,兩人同時走進暗巷深處,看到一名穿著剪裁高級,以黑色為底色之服裝的黑髮男子。

  「請問……這個是叔叔的東西嗎?」

  「嗯,沒錯。是妳們幫我撿起來的吧,謝謝妳們。……話雖如此,在充滿野蠻人種的這個城市裡,如果不是在這種地方,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呢。」

  「……?那是什麼意思……?」

  年紀至少在二十五歲以上,五官比一般人工整的男子讓燕尾服隨風飛舞,單膝跪地配合兩人的視線高度。但雙胞胎不清楚對方為何這麼做。

  「在下前來迎接二位了,蘇菲莉雅殿下、緹歐妮希雅殿下。」

  「「…………你哪位?」」

  被不認識的男人面帶笑容用完全沒印象的名字稱呼,蘇菲與緹歐同時在頭上冒出問號。

  「很高興能見到二位。我是侍奉帝國皇室艾莉絲皇妃的魯道夫。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最初對帝國這個詞產生反應的是蘇菲。在學校有學過,那是位於王國北邊,擁有大陸上最廣大的領土,幾乎與王國完全敵對的國家。

  「……我想你認錯人了。我們不是叫那個名字。」

  「會感到疑惑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兩位殿下在出生之後沒多久就被冒險者這種卑賤的人種撫養長大。」

  魯道夫以很難判斷是否有把她們說的話聽進去的強硬語氣與節奏繼續說道。

  「然而兩位殿下擁有在這個世界上最高貴的血統。我是在兩位殿下的父親皇帝陛下,以及姨娘的艾莉絲皇妃的命令下前來迎接二位的。」

  「不、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為什麼鄰國的國王要來迎接我們!?我們的故鄉就是這個城市,有什麼好迎接的!」

  蘇菲與緹歐都完全無法理解魯道夫所說的話。只是喝斥著自己因感到毛骨悚然而畏縮的內心,緩緩地朝著大馬路後退。

  「兩位沒有聽母親雪莉殿下說過嗎?兩位殿下是出身於帝國屈指可數的名家葛雷爾公爵家的雪莉殿下與現任皇帝的阿爾伯特陛下所生下的,這個世界上僅有兩位的皇位繼承人喔。」

  「……欸?」

  突然得知父親的存在,蘇菲與緹歐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吶,我們沒有父親或是爺爺、奶奶嗎?

  過去,兩人曾經這麼問過母親。當時的母親泫然欲泣,好像感到很悲傷,可是只讓悲哀顯露在表情上,一言不發地緊緊抱住兩人。

  在那之後,這個話題在雙胞胎之間成為禁句。如果會讓母親感到悲傷的話,就算不知道父親是誰也無所謂。

  「在令人悲傷的誤解下,雪莉殿下最後離開帝國,來到王國從事冒險者這種卑賤的工作,並守護著兩位殿下,養育到今天。」

  簡直就像知道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一樣,魯道夫娓娓道來。

  「可是那樣的日子也將在今天結束。兩位殿下,是時候回到原本該在的地方了。來,跟我回去吧。」

  男子伸出的手就像是惡魔的手一樣。雖然無法理解狀況,但先湧出厭惡感的緹歐用力揮開魯道夫的手。

  「……我們是在冒險者的城市長大的冒險者的孩子。帝國什麼的,我們根本不知道!」

  雙胞胎轉過身,飛快地跑了起來。魯道夫看見兩人的模樣嘆了口氣,拍了拍手後說道。

  「沒辦法,雖然不想用太粗暴的手段……把兩位皇女殿下抓住!」

  有五名男子從大馬路那邊走來,擋住蘇菲與緹歐的去路。年幼的二人在這種前門拒虎,後門進狼的危機狀況下根本無計可施,被人從兩側的腋下輕鬆地架了起來。

  「討、討厭!快放手!」

  「唔……!」

  儘管兩人手腳併用地掙扎抵抗,但想要從手腳長度完全不能相比的大人手上掙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用擔心。之後兩位一定會覺得被迎接過去是件好事。因為,跟家人一起生活才是最好的。」

  魯道夫的雙手慢慢地構築出魔法陣。即使不知道那是會讓人陷入睡眠的魔術,但蘇菲明白那絕對是可怕的招式,於是緊緊閉上眼睛,逃避已經迫在眉睫的威脅。

  「等一下!?你們想對小孩子做什麼!?」

  在聽見年輕、焦急聲音的瞬間,蘇菲與緹歐隨著兩下沉重的打擊聲被解放到空中。以為會就這麼撞上地面的瞬間,兩人被看起來才剛成年的少年接住。

  「呃,妳們兩個是雪莉小姐的女兒吧?因為有種很濃的犯罪味道,忍不住揮拳打了下去,不過現在是什麼狀況?」

  那位少年……年輕的冒險者凱爾以有點脫線又有點窩囊的聲音與魯道夫等人對峙。

激憤的劍鬼

  再把時間往前回溯一點。

  「……糟透了。」

  「……好想哭。」

  「……好想快點去洗澡。」

  像是在充滿泥濘的道路上走了很久一樣,庫德、莉亞、凱爾三人掛著一臉疲累的表情進入邊境城市的大門。

  由阿斯特里歐指導的新人教育隊伍,三名E級的冒險者這是第一次沒有在上級冒險者的監視下前往討伐魔物,不過在那裡等待他們的魔物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很恐怖。

  「真的糟透了!沒想到討伐巨大蜚蠊會這麼辛苦!」

  「妳是後衛,還算好了吧。中衛的我都被逼得要徒手去打,前衛的凱爾可是已經習慣到不會在意的程度了呢?」

  「還是會在意啦。只是拚了命假裝沒看到而已。」

  那是位於邊境與王都中間位置的城市發布的委託,目的是要討伐盤踞在地下水道的巨大蜚蠊。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好,可是當眾人來到漆黑的地下水道,使用以光球照亮四周的魔術《閃光》時,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密密麻麻以數十隻為單位,跟人類一樣大小的巨大蟑螂。

  「啊……不行了。一閉上眼睛就會浮現那些觸角左右晃動的景象。」

  「不要再說了,這下連我都想起來了。……嗚嗚,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平常總是不停鬥嘴的兩人,只有現在顯得特別老實。

  雖然為了這個委託進行過合作的訓練,但並沒有實際的幫助,因為那會讓人爆發生理厭惡感的光景讓這三個E級的冒險者陷入了半瘋狂狀態。

  被最先發出慘叫的莉亞驚嚇得在四面八方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亂竄的無數巨大蜚蠊,讓人光是回想起來都覺得害怕。

  「雪莉小姐也真是的。既然知道的話,跟我們說一下也好吧。」

  「關於這點,算是雪莉小姐的親切吧。」

  「多虧如此,讓我們全身沾滿了蟑螂的體液就是了。」

  如果是一般人,大概會發出窩囊的慘叫逃跑,不過三人硬是忍耐下來,並漂亮地打倒了地下水道中的巨大蜚蠊。這或許是他們三個朝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又接近一步的徵兆。

  可是三人付出的代價也很大。因為在開戰沒多久就連續使用從遠距離射出的《火球》、刻有符文的鐵箭、操作石塊的地屬性魔術,讓三人在轉眼之間就用盡魔力與箭矢,連喝藥水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用腳踩死逼近而來的巨大蟑螂。如果還是不夠,就用手來應付。

  「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需要赤手空拳打死那麼巨大的蟑螂呢。」

  「現在講這些幹嘛……我還被逼得要用手把頭拔掉欸?」

  「不要再講了啦!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可能是累過頭的關係,兩個男的發出乾笑聲回想著討伐巨大蜚蠊時發生的事。莉亞連忙出聲勸阻。

  透過武器傳遞過來的噁心感觸、飛濺的汁液。因為汗水與體液使武器滑落,逼得三人必須赤手空拳戰鬥,直接碰觸到的感觸到現在還鮮明地殘留在手上。

  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一邊以藥水恢復魔力一邊前進,可是敵人實在太多,導致最後還是得進行肉搏戰的惡性循環。

  雖然在當事人的眼中很難判斷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不過巨大蜚蠊的身體柔軟到連小孩子都能將頭部拔斷,因此不用擔心沒有攻擊手段,可是全身上下都沾滿了蜚蠊的體液與腳上的刺。

  「總之我要早點回家去洗澡!用肥皂跟洗髮精把全身上下洗得乾乾淨淨!」

  凱爾與庫德以沉默肯定莉亞的呼喊。

  當然,三人在途中的河川已經仔細把全身洗過好幾遍,但即使如此,總感覺還是洗得不夠乾淨。因此回家洗澡成了最優先事項。

  「那麼,我要走這邊回去。」

  「好喔~。」

  「明天見啦。」

  在回家路上,凱爾與兩人分頭。當疲憊不堪的凱爾走在往孤兒院的路上,看到武器店與道具店,思考著必須要保養裝備並補充藥水的時候,眼角餘光捕捉到五名壯漢走進暗巷中。

  (冒險者……?但是打扮得也太整潔了……)

  只是有點在意而已……就算拿來問其他人,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芝麻綠豆小事。就在凱爾心中也這麼想,打算直接走過去的時候,識別證的鍊子斷掉,落在地上。

  「哎呀呀……又要拿去修理了。」

  凱爾想起之前從魔物面前逃走時,對方的爪子曾經擦過脖子。恐怕是在那個時候就快斷了吧。看是要乾脆一點收進口袋裡,還是為了避免礙事掛在腰間好了。

  就在凱爾這麼想著,撿起識別證的時候。

  「「嗶──!」」

  「嘿?」

  聽見小鳥清脆叫聲的瞬間,手上的識別證被紅色的鷹與藍色的隼奪走。

  「嗯!?等、等一下啊!!」

  凱爾慌忙地追趕飛走的兩隻鳥。識別證是冒險者用來證明身分的重要物品。如果被奪走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凱爾鞭笞著疲憊的身軀,閃躲著路上的行人,快速向前跑。

  不可思議的是,那兩隻猛禽看起來明明就是不一樣的種族,卻像夫婦一樣並排著飛在稍微比人高的高度,並沒有往高空逃走。

  可是不曉得牠們會在什麼時候用凱爾追不上的速度消失在天空的彼方。就在凱爾決定乾脆用魔術驚嚇牠們讓識別證掉下來而開始進行詠唱的時候,藍隼與紅鷹轉彎飛進暗巷。

  (為什麼要飛進暗巷……?是在這裡築巢嗎?)

  或者其實是有人飼養,這邊有牠們的鳥籠嗎?不管怎麼說,飛進空間有限的暗巷是大好機會。當凱爾這麼想著,慌忙跑進暗巷的時候,看到地上有個東西在發光。

  「這是、我的識別證?」

  抬頭望向空中,兩隻鳥正散落著紅色與藍色的羽毛往高空飛去。凱爾難得地露出失落的表情思考著這兩隻鳥到底想做什麼的時候,從暗巷的深處傳來急迫的聲音。

  「討、討厭!快放手!」

  「唔……!」

  那兩名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充斥胸中的不祥預感讓他急忙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映入眼簾的是被剛才走進暗巷的五名男子其中兩人從背後架住的兩名白髮少女,以及穿著高級剪裁服裝的黑髮男子正準備對兩名少女施展某種魔術的光景。

  那兩名少女正是自己所憧憬的人看得比性命還要重要的寶貝女兒……蘇菲與緹歐。迸發的本能將理性燃燒殆盡。回過神來,那兩名架著蘇菲與緹歐的男子已經被凱爾用身體強化魔術物理增幅強化過威力的拳頭擊中了。

  「呃,妳們兩個是雪莉小姐的女兒吧?因為有種很濃的犯罪味道,忍不住揮拳打了下去,不過現在是什麼狀況?」

  然後回到現在。

  不肯順從的兩名少女,以及抓住她們、看起來就很可疑的六名男子。雖然目睹這幅光景而忍不住揮出了拳頭,但凱爾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做什麼?不知情的局外人請不要插手。而且,你還毆打了皇帝陛下所命令的騎士……應該已經做好接受懲罰的覺悟了吧?」

  「咦?皇、皇帝?」

  大概是從剛才說的話得知凱爾完全沒有理解狀況,魯道夫用明顯瞧不起人的視線望向他。

  另一方面,凱爾這邊則感到更加疑惑。從口氣上勉強可以判斷眼前的男子是跟與王國處於緊張狀態的鄰國中樞有關聯的人物,可是無法理解為什麼這些人會把雙胞胎當成目標。

  「……是說你們居然不是惡劣的綁架犯喔?」

  「混帳東西!竟敢愚弄侍奉帝國的騎士!?」

  「欸?啊、啊啊、對、對不起!」

  差點就把真心話……凱爾急忙用手摀住嘴巴。面對五名眼中怒火熊熊瞪著自己的壯漢,凱爾不由得膽怯,但他感受到懷中的兩名少女正在顫抖。

  即使是《白色劍鬼》的女兒,也不過只是十歲的小孩子。將她們兩人的身影與孤兒院的小孩重疊在一起,凱爾強行驅策自己因為恐怖而畏縮的雙腳,走到雙胞胎前面,成為她們的盾牌。

  看到這幅光景,魯道夫輕輕揮手制止其他騎士,並且以有如在開導鬧彆扭的小孩般的語氣嘆氣道。

  「聽好了?我等乃是奉皇帝阿爾伯特陛下與皇妃艾莉絲殿下的命令,前來這裡迎接兩位殿下。區區小國的平民插手阻撓會造成多嚴重的後果,你可想像得到?」

  「我、我們才不是帝國的公主呢!不管你說什麼,我們都要在這個城鎮生活!」

  「公、公主──!?」

  又出現一個不得了的詞,讓凱爾驚訝不已。從對話的內容來判斷,蘇菲與緹歐似乎是帝國的公主,而那些帝國人是來迎接她們的。可是,這實在太跳脫了,凱爾的理解完全跟不上。

  「你最好搞清楚,如果想阻撓兩位公主回到她們原本該在的地方,可是無法開脫的重罪。明白的話就趕快退下,如果是現在,我還可以酌情將你對騎士們施加的暴行以『誤會』的形式來減輕罪責喔。」

  「嗚……」

  蘇菲不安地抬頭望向凱爾,緹歐則瞪著憑仗權力,對一般人狐假虎威的魯道夫。

  然而,身為當事人的凱爾卻很輕鬆地想著「結果還是要接受處罰嘛」。要是那些人說的話是事實,那麼這就是國家之間的問題,不過是一介冒險者的凱爾根本做不了什麼吧。如果反抗的話,說不定真的會被當成罪犯抓起來。

  人的本性會在自己面臨危機的時候展現出來。在自己的未來快要被奪走的時候,性命遇到危機的時候,是否能往前踏出一步。

  面對著為了信念而殉死的所有人都曾跨越過的難關,年輕而不成熟的冒險者停下腳步,用顫抖的雙腳往後退。

  「……《障壁‧展開》。」

  即使如此,即使自己的模樣是這麼的不堪入目,將魯道夫等人與凱爾等人隔開的光壁,便是少年將自己與雙胞胎放在天秤上衡量後得到的答案。

  從結界術高手阿斯特里歐那邊學到的最初級結界術《強力領域》。與師父的魔術相比,這樣的障壁實在拙劣得不堪入目,可是這代表了凱爾不退讓的覺悟。

  「你這是在做什麼?我應該告訴過你,如果抵抗的話就不能幫你減輕罪刑了吧?」

  「呃,你是這麼說過啦。在聽過這樣的話之後還做出這種行為,我已經對自己之後的下場害怕得不得了了。」

  今天對凱爾來說是倒楣的日子。跟巨大蟑螂嬉戲,還被意想不到的重大事件波及。

  他們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才疏學淺的自己無法判斷。可能落在未來的陰影以及風險,讓他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可是……我更害怕看到自己憧憬的人露出悲傷的表情……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要是自己從這裡逃走的話,就沒辦法再次面對憧憬的對象。沒能報答在地龍巢穴的救命之恩,在哥布林巢穴立誓要捲土重來的一切都變成謊言,這才是讓自己最害怕的。

  語畢,凱爾的雙腳不再因畏懼而顫抖,然而凱爾還是很懊惱自己因為害羞把話說得吞吞吐吐,一點都不帥氣。不過,這就是現在的凱爾。

  將沒有任何偽裝,最真實的自己展現出來的凱爾,把全身的魔力灌注到眼前的障壁上。

  「妳們兩個!快點────」

  「不會讓你得逞!現在立刻打破障壁,保護公主殿下!」

  「《風啊‧成為刀刃切開我的敵人》!」

  「《水塊啊‧化為子彈打倒敵人》!」

  「《業火啊‧用火焰將一切燒光》!」

  「《石礫啊‧化為長槍貫穿障礙》!」

  「《雷擊啊‧將我的仇敵貫穿》!」

  五人一齊施展的魔術隨著巨響轟擊到障壁上。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若是阿斯特里歐應該可以輕易擋下的攻擊,讓凱爾拙劣的障壁遍布裂痕,隨時都會崩壞。

  儘管往裂開的部分注入魔力進行修復,但是面對五個人連續施放的魔術,能撐上十秒也要謝天謝地了。

  (都打成這樣了,也感受不到街上的人有引發什麼騷動……!果然事先使用了《靜默領域》……!)

  大概是怕雙胞胎鬧起來會很麻煩吧。即使在這種暗巷使用防音的魔術也要將她們帶走,凱爾幾乎直覺性地理解了他們做的果然不是什麼好事;可是理解這些也無法讓事態好轉,因此他立刻切換思考,緊盯著發出哀嚎的結界,朝身後的雙胞胎喊道。

  「去雪莉小姐身邊!快點!!」

  不管是哪來的大人物想做什麼,直到最後關頭都會站在自己這邊的,除了雪莉以外不會有其他人。

  那麼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兩人在自己控制這個場面的時候前往母親的身邊。

  「呃、那個、媽咪的身邊……對了!緹歐,那個!」

  「嗯……!我知道……!」

  在凱爾已經無暇顧及兩人的時候,蘇菲與緹歐從書包裡拿出懷錶。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此同時,凱爾的障壁被貫穿,火焰、風刃、水彈將他打得遍體鱗傷。就在空有騎士之名的男子踐踏著早已倒地的少年的臉龐,準備再次對雙胞胎出手的時候,緹歐按下用來旋緊發條的龍頭。

  「給我消失。」

  瞬間,白髮的女子突然從一無所有的空間中出現,擋住騎士們的去路。毫不在意因訝異而睜大眼睛的那些人,鬼……雪莉瞬間動了起來。

  「……欸?」

  不只是突然出現的劍鬼,在下個瞬間從視野中消失的五名騎士也讓魯道夫感到茫然。

  接著是一連串的打擊聲傳進耳中。然後不知為何從上方傳來有什麼東西落下的聲音。

  仔細觀察之後,可以看到雪莉的手上握著劍鞘,然而魯道夫依然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只有曾親眼見過雪莉劍技的凱爾正確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所有人都被劍鞘打到空中了……速度甚至超越了聲音……!)

  簡直是神速。完成超越法則的連擊後,雪莉單膝跪在兩個女兒的面前,臉上露出母親打從心底擔心孩子的表情。

  「蘇菲、緹歐,妳們有沒有受傷?」

  「嗚嗚……媽、媽咪!」

  「……嗚嗚!」

  以十歲的少女來說算是表現得非常勇敢,不過她們還是感到很害怕吧。藍色與紅色的雙眼噙著淚水,緊緊抱住將危機排除的母親,雪莉也溫柔地輕撫著兩人的背,讓她們安心。

  「哦、哦哦……在那裡的該不會是雪莉殿下!?是我啊,曾經擔任您的執事的魯道夫啊!話說回來,我帶來的騎士們到哪裡……?」

  可是,有個在這樣的狀況下仍不會察言觀色的男人。雪莉並未看向魯道夫,她慢慢地站了起來,望向凱爾,充滿歉意地低下頭。

  「對不起……好像把你捲進來了。」

  「好痛。不……不用在意我。不過……」

  「該不該把事情告訴你……說實話現在還無法判斷,可以麻煩你稍微照顧一下我的女兒嗎?」

  從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凱爾身邊走過,雪莉從《勇者道具箱》將自己最信賴的愛刀召喚到手中。

  刻著獸王紋章的藍色直刀《蒼藍國壁》,以及刻著鳥王紋章的紅色直刀《赤紅神殿城》。

  在龍王的軍勢下守住邊境城鎮,未出現任何傷亡,象徵著《白色劍鬼》的一對魔劍綻放出可怕的光輝。

  「我……有事要問這個男人……!」

恩將仇報的男人

  那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只有十三歲的魯道夫,在遙遠東海彼方的商國是名奴隸。

  在唯一的優點只有家境多少還算富裕的家庭中排行第三的他,為了償還父母欠下的債務,被強迫賣到貿易船上工作。

  金錢至上。如同這句話,在貿易繁盛的商國,就連人也可以當成商品販賣。只要地位不是太高,就沒有所謂貴賤的區別。

  ──啊啊,為什麼我必須做這樣的事?

  不管在哪裡,奴隸的工作都很嚴苛。少得像剩飯一樣的食物,還有短暫的休息時間,根本無法應付分配到的工作量。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算好了,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不把同類當成同類看待,把人當成實驗動物、不管死活的惡鬼。

  買下魯道夫的貿易船是屬於前者,不過對於長到這麼大都沒經歷過什麼辛苦的他來說,如此骯髒惡劣的環境根本難以想像。

  曾經憎恨過因不知從何而來的債務把自己賣掉的父母。也曾經憎恨過沒有考慮過自己的體力就胡亂鞭打的雇主。

  然而,魯道夫更希望能夠過著理所當然被當成人看待的生活。就算工作再忙也不會抱怨,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富裕也無所謂。

  魯道夫只希望能夠擁有平穩的生活,可以盡早從奴隸生活中解放。

  或許是天上的女神聽見了他的願望,魯道夫乘坐的貿易船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吞沒而遇難了。

  年僅十三歲,少年還未發育成熟的身體在海浪不停地拍打下,奇蹟似地未受魔物啃食,漂流到西方大陸的海灘上。

  「你沒事吧?」

  雖然遍體鱗傷無法動彈的魯道夫非常害怕逼近而來的死亡,但他在那裡遇見了宛如天使般的少女。

  與偶然來到帝國東部學習兼考察的帝國大貴族葛雷爾公爵家的長女,同時在當時仍是皇太子的阿爾伯特的未婚妻──雪莉‧葛雷爾有了命運的邂逅。

  知道魯道夫的境遇後,雪莉決定提供他在這個大陸上活下去的方法……也就是幫他介紹工作。

  經過幾番周折後,無處可去的魯道夫與必須招募數名侍從的雪莉之間利害關係剛好一致,於是魯道夫就這樣成為救命恩人的少女專屬的侍從。

  即使在如今的大陸也依舊少見的商國出身者特有的黑髮與原本是奴隸的身分,讓魯道夫受到許多貴族的譴責,可是雪莉只看魯道夫的誠意與努力來進行評價。

  「奴隸制度在這個國家依然橫行,聖國、王國、魔國在道德面早已將這件事視為問題。今後帝國要在國際立足,必須先改善這部分來恢復各國的信賴。我是如此認為的。」

  為了阻止自古流傳下來的惡習,雪莉與以先帝為首的有力者都透過對身分較低的人伸出援手的方式,試圖培育帝國與國民的實力。

  對雪莉自身來說,出生於公爵家,卻擁有被貴族厭惡的白髮與虹膜異色症是最大的理由吧。

  正因為身為上位者卻知道被欺凌者的痛苦,才讓魯道夫被朝著撤廢奴隸制度努力的雪莉強烈吸引,不知何時開始抱持著主從關係所不允許的戀慕之心。

  「我能夠這樣愛這個國家與國民,都是多虧了阿爾伯特殿下。殿下將我從黑暗中拯救了出來……所以,我也想守護,並引導阿爾伯特殿下所治理的次世代帝國。」

  可是那樣的思慕之情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當時的她是皇太子的未婚妻,而且打從心底愛慕著阿爾伯特。

  為什麼只願意讓阿爾伯特看到那麼幸福的表情,為什麼為了未婚夫可以如此不顧自己,為什麼不肯對自己露出落入情網的眼神。魯道夫覺得能夠與雪莉一起生活很幸福,但相對的,這種鬱悶的思念也隨著時間不斷增長。

  「哎呀,你應該是姊姊的侍從吧?很高興見到你,我是雪莉‧葛雷爾的妹妹,艾莉絲。」

  即使如此,魯道夫還是想辦法斬斷自己的思念;但就在這時,他遇見了現任皇妃艾莉絲。

  比主君小一歲的妹妹非常可愛,而且很有大陸貴族千金的風格,更重要的是她也很坦率,不會在意身分。

  「雪莉殿下,其實在不久前第一次見到您的妹妹,真是個非常開朗坦率的小姐呢。」

  「……是嗎……艾莉絲她……」

  魯道夫並沒有察覺以憂鬱的表情低聲唸出妹妹名字的雪莉心中的真意。

  後來因為有點在意而詢問跟自己一樣侍奉雪莉的侍女,才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與魯道夫想像的完全相反,關係險惡到似乎整個家族都在欺凌長女的樣子。

  告訴他這些事情的侍女,也被前代皇妃伊莉莎白嚴格命令要多加注意葛雷爾公爵家,因為不知道他們會如何干涉雪莉。

  了解狀況的魯道夫也開始對艾莉絲抱持戒心,可是艾莉絲接觸魯道夫的機會卻與日俱增。

  「拜託你。我想在姊姊變得遙不可及之前跟她和好。能不能請你想辦法讓我跟姊姊見面?」

  「想要和好……請恕我無禮,聽說葛雷爾公爵家從雪莉殿下誕生的時候就開始凌虐她。就算您這麼說,我也無法就這麼相信,並讓您接近雪莉殿下。」

  「那、那是……」

  艾莉絲每次都這樣說到一半,然後意味深長地低下頭。由於雪莉自己從來不說家族的壞話,讓魯道夫無法判斷內情的真假。而這樣的魯道夫不知何時開始對艾莉絲產生些許的同情,慢慢增加了與她在一起的時間。

  「你真的是個很誠實的人呢。要是我也有像你這樣的執事該有多好……真羨慕姊姊。」

  「不,我這只是盡忠而已……」

  「你真謙虛呢。因為是商國出身的關係嗎?這點也很棒!」

  艾莉絲有點大膽地抱著魯道夫的手臂,毫不吝嗇地如此稱讚。

  受到如此開朗個性的影響,每當魯道夫聞到艾莉絲抱著自己時鑽進鼻腔的香甜氣味,就讓他的心不斷地傾向艾莉絲。

  魯道夫過著這樣的日子直到十六歲時,他開始覺得艾莉絲不像周圍說的那麼邪惡,應該只是真的想要跟雪莉重歸於好的天真爛漫的少女。

  說不定她只是因為自己大貴族千金的立場,無法挺身而出保護帶著異端容貌出生的雪莉而已。

  「魯道夫!你也來幫忙逮捕雪莉!她欺騙了我……欺騙了我們!」

  某日,阿爾伯特臉色鐵青地抱著眼中泛淚的艾莉絲,露出憤怒的表情朝魯道夫大吼。

  據說,受到世間讚揚的聖女形象只是裝出來的。其實雪莉是利用與生俱來的詛咒之力威脅葛雷爾公爵家配合她演一齣戲,獲得皇太子妃的寶座,然後再利用權力與詛咒之力中飽私囊,暗地裡把自己不喜歡的人都解決掉的稀世惡女。

  一開始他並不相信如此荒唐無稽的事,但是以皇太子為首的眾多證詞,還有艾莉絲含淚的雙眼,讓魯道夫肯定那些指責都是事實。

  ──怎麼會有這種女人!這不是比不把我當成人看待的雙親與奴隸商人還要惡劣嗎!

  這對當時的魯道夫來說難以置信,不過雪莉絕對不對阿爾伯特以外的男性表露男女之間的情感,也是讓魯道夫如此深信的原因之一吧。

  對於絕對不會依從自己的心上人所累積的鬱悶,讓魯道夫的敬愛轉變成憎恨。

  在那之後,雪莉馬上就被定罪。雙色的眼中浮現淚水的絕望表情,以及在牢獄中變得不堪入目的模樣,都讓魯道夫覺得是她活該自找的。

  ……無視在心中因為意義不明的矛盾而受傷的情感。

  一個月後,雪莉逃出監獄時,最先開始搜索的人是魯道夫。由於無法忍受以甜言蜜語以及虛有其表的清廉來欺騙自己的惡女逍遙法外而前往各地搜索,但始終沒有找到人,調查也就這樣中止了。

  「沒關係。只要姊姊在某個平靜的地方反省自己做過的事,安靜地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艾莉絲殿下,您實在太溫柔了。」

  「因為是重要的家人啊。不管犯下什麼樣的過錯,能夠原諒才是家人吧?」

  「這是多麼慈悲的心腸啊……您才是我真正該服侍的人……」

  魯道夫對那雙手獻上忠誠之吻。

  跟內心看不起原本是奴隸的自己,與某些有力人士有肉體關係,卻不肯對自己示愛的雪莉不同,願意寵愛以阿爾伯特與魯道夫為首的眾多男性,讓他們感到幸福的艾莉絲是一位心胸開闊的人。

  「要對阿爾伯特殿下保密喔?不然他一定會嫉妒的,對吧?」

  露出這樣惡作劇表情的艾莉絲讓魯道夫覺得可愛得不得了。

  不知何時連雪莉的事情都忘記,沉浸在甘美的夢中渡過十一年光陰的魯道夫被告知了衝擊的真相。

  「冤罪……!?您是指雪莉‧葛雷爾嗎!?」

  臉上露出沉痛表情的皇帝與皇妃所說出的話,足以動搖自己一直以來深信的基礎。

  「做出實際行動的人確實是雪莉,可是那是因為幕後的黑手奪走了她的意志。這件事是某個宮廷魔術師在私下研究的時候發現的。」

  「操、操縱她的幕後黑手究竟是什麼人!?」

  「是《黃金魔女》嘉娜莉。」

  聽到這個名字,讓魯道夫不由得感到贊同。如果是堪稱帝國宿敵的千年老怪物,同時也是最強魔術師的她,為了擾亂帝國內部而操作有力人士,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黃金魔女》那目中無人、宛如暴君的氣質,讓兩人的話語更具說服力。也就是說,雪莉是被奪去自由意志,在不知不覺間被迫做出壞事的被害者。

  「在之後的調查中發現,她後來生下我的孩子,現在似乎住在王國的邊境。」

  「怎、怎麼會……我到底、該怎麼對雪莉殿下道歉才好……!」

  「不要那麼沮喪!」

  當魯道夫因絕望而眼前發黑時,艾莉絲握住他的雙手,從極近距離注視他的雙眼。已經聞慣的香甜氣味,讓魯道夫清楚意識到自己的思緒漸漸平靜下來。

  「的確我們沒有理解姊姊行動的真意,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可是,如果還活著的話,就可以重新來過!所以再一次去見她,誠心誠意地道歉吧?放心吧,姊姊是那麼溫柔的人,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艾莉絲說的話讓魯道夫有種看見光明的感覺。因為他也認為,像慈母一樣寬容的雪莉很有可能會原諒自己。

  「話雖如此,直接去找雪莉的話會讓她產生戒心吧。雖然這樣的做法有點卑鄙,不過先讓我的女兒們到帝國來吧。那樣的話,雪莉應該也會回來的。有事情要談的話,等那個時候再說就可以了。」

  「明白了。這個命令,我確實接下了。」

  「千萬不能讓我的兩個女兒受傷,她們可是下任皇位繼承人啊。」

  魯道夫並未察覺。過去自己敬愛不已的主君到底憤慨到什麼程度。

  也沒有注意到自己所愛的皇妃身上散發的甜蜜香氣,其實是一種脆弱的精神干涉類魔術,只要對象擁有堅強的意志就能輕鬆抵抗。

  然後最重要的是,他沒有注意到孩子遭受威脅時的母親會變得多麼殘忍,就這樣前往王國了。

  「展現地獄吧,《冥府神經》。」

  在翠刃與紅刃之後,雪莉從道具箱取出的是外觀看起來格外醜惡的單刃劍,上面纏著不像神經也不像血管,有如藤蔓,卻會脈動的不知名物體。

  將名為「食人刀」的那把武器插在自己面前,雪莉握住藍紅二色的雙刀,靜靜地開始詠唱。

  「《自此處起為死之國神之國》。」

  從兩把魔劍迸發出的藍紅二色魔力,讓夢幻般的白色頭髮舞動起來。

  「《原始細語停止猛進‧根源之焰灼燒心胸》。」

  以如鈴鐺般清脆的嗓音彷彿歌唱般發出的詠唱,與過去在龍王戰役中使用的魔術有著明顯不同。

  凱爾面對狂風挺身而出保護雙胞胎不受沙塵侵襲,但他也只能守望著劍鬼的背影。

  「《令此處為終點‧吾將吊起斬斷輪迴之斷頭刃》。」

  然後在詠唱結束的瞬間,雪莉與魯道夫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絕息寂滅,無望之徒》。」

  強烈的光芒讓魯道夫一時無法視物,等到視力恢復時,出現在眼前的是四周被石壁包圍,構造有如迷宮般複雜的廣大監獄。

  無人的牢房內到處是暗紅色的血跡,明明季節即將進入盛夏,但吹在身上的風卻有如寒冬般刺骨。

  「這、這裡到底是……!?」

  那是要同時使用魔劍翠刃與紅刃才能施展的異界創造魔術《七重天檻》。

  構築出有利於施術者的地形與法則,除了單方面強制對方遵守,還可以阻斷所有空間干涉的擬似異世界。這是《白色劍鬼》用來監禁敵人的牢籠,其景色是根據發動時的想像。

  根據雪莉自己的想像而構築出來的世界大致可以分成七個。在龍王戰役時展現出來的是對軍規格的第一世界《風光天園》。那是一座遺跡島,漂浮在不論是誰都覺得美麗莊嚴的大海上。

  然後,這裡是特化成對人規格的第二世界《迷獄囚鎖》。

  「在這裡就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進行對話了。」

  「雪莉殿下?」

  可能以為雪莉將翠刃與紅刃插在地上是表示自己沒有戰意,魯道夫鬆了一口氣,恭敬地鞠了一躬。

  「好久不見了,雪莉殿下。已經隔了十一年……您跟那個時候一樣完全沒變……不,變得比當時更美了。」

  十年以上的歲月,讓年輕如昔的她擁有更加洗練的風貌與氣場。

  與抗拒歲月侵蝕的艾莉絲相反,彷彿年歲根本沒有增長一樣……實際上,外觀年齡沒有變化……那水嫩的肌膚不管是誰都會以為是少女吧。

  魯道夫感覺自從那場悲劇的誤會之後就停止的時間終於再次動了起來。一想到能夠再次服侍如此美麗,有如夢幻般的美女,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得到寵愛,魯道夫的眼中甚至浮現了淚水。

  「……然後呢?你是來做什麼的?」

  可是他獻上的讚美卻完全被無視。被藍紅二色冷淡的雙眼盯著,魯道夫不由得露出訝異的表情,不過他想起了應該先說明的事。

  「雪莉殿下……十一年前的事真的非常抱歉。身為侍從的我竟然懷疑無辜的您,還做出與陛下他們一起懲罰您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可是您的嫌疑已經被洗清了,不用再懼怕那個可恨的《黃金魔女》的力量。我一定會保護您的。」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為什麼變成是嘉娜莉的錯?」

  為了壓抑全身的雞皮疙瘩,雪莉用雙手摩擦著手腕。未注意到她的異狀,魯道夫繼續說。

  「您不是受到魔女的強迫才會從事冒險者這種野蠻卑賤的職業嗎?她一定是用某種形式將您與敬愛的陛下之間的子嗣當成人質了吧?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您是不可能會去當冒險者的。真是可怕……把柔弱的您送上嚴苛的戰場的做法,實在是卑劣到極點……!」

  不知道是用什麼方式理解的,看來在魯道夫的認識中,雪莉與心愛的阿爾伯特生下的雙胞胎似乎被嘉娜莉當成人質,即使會受傷,每天還是為了女兒外出冒險。

  如果這裡有其他冒險者公會的關係者,一定會感到很訝異。因為雪莉隻身一人就能毫髮無傷地討伐龍族,最近甚至開始對冒險產生興趣,然而魯道夫卻一副彷彿自己可以完全理解雪莉心情的樣子。

  「…………算了,那種事情無所謂了。更重要的是,能告訴我為什麼要把我的兩個女兒帶走嗎?」

  雪莉強行改變話題,切入問題的核心。儘管想知道的事早已從菲莉雅那邊聽說了,不過雪莉想親自確認以提高情報的可靠性。

  「啊啊……不但原諒了我們的過錯,而且比起自己的事更擔心公主殿下……果然您是跟聖女一樣仁慈的人啊。」

  「…………」

  雪莉煩惱著是否該將他斬殺,不過還是克制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快點回答我的問題。」

  「啊,請恕小的失禮了。……當然是因為兩位公主殿下繼承了陛下與雪莉殿下的正統血脈,而且是目前僅有的兩位皇位繼承人。艾莉絲皇妃很不幸地沒有子嗣,繼承人的位子就這樣一直空著,兩位公主殿下的存在可說是為次世代的帝國帶來了一線光明。」

  從魯道夫口中說出的話,與從菲莉雅那邊聽到的雖然在認知上有所不同,但內容一樣。

  「請放心吧,雪莉殿下。為了讓蘇菲莉雅殿下與緹歐妮希雅殿下平安回到帝國,才會派我過來迎接。雖然在預定上您是之後才會回到帝國,不過事情變成這樣的話,我認為雪莉殿下也一起回去會比較好。這樣兩位公主殿下也會比較安心吧。」

  雪莉本來想問蘇菲莉雅與緹歐妮希雅是誰,不過從名字聽起來的感覺應該是指蘇菲與緹歐。

  在得到這樣的結論後,雪莉想叫他不要用奇怪的名字稱呼女兒,可是這樣會讓對話陷入膠著,所以硬是忍住了。

  「最後跟你確認兩件事……你們是因為受到欺騙,沒發現我的不法行為是受到嘉娜莉的操縱,所以才會將我定罪。我這麼解讀沒錯吧?然後你們是為了讓我的兩個女兒繼承皇位,才會想帶她們到帝國去。我這麼解讀沒錯吧?」

  「後者是這樣沒錯……前者講得有點難聽。過去的誤會就當它沒有發生過嘛。」

  臉上露出像是聽到什麼黑色笑話一樣的苦笑,魯道夫恭敬地伸出手。

  「請跟我一起回帝國吧,雪莉殿下。在這十一年應該屬於您的幸福,正等待著您呢。」

  是的,魯道夫下定決心,這次自己一定要讓雪莉幸福。阿爾伯特對艾莉絲很著迷,魯道夫自己也愛著艾莉絲,不過同時他也再次愛上了雪莉。

  有如神話中女神般的美貌,以及豐滿胸部襯托出的誘人肢體。看著如雪般潔白的頭髮與如寶石般的異色瞳,想到說不定可以將這些據為己有,就讓魯道夫的胯下與胸口變得滾燙。

  魯道夫以為雪莉一定會給予肯定的答案,可是傳進他耳中的卻是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嗯,我完全明白了。明白帝國到底把我們愚弄到什麼程度。」

  雪莉握住插在面前的醜惡之劍的劍柄,魯道夫的動態視力無法捕捉到揮劍的神速動作。

  在劍揮出後過了一秒,好像慢了半拍才認識到被斬斷一樣。魯道夫的頭飛舞到空中,噴灑著血沫,落在石板地上。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自己失去頭部的身體像噴泉一樣湧出鮮血,魯道夫在只有頭部的狀態下,因劇痛而發出恐怖的慘叫。

拷問劍

  「頭、我……我的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腦部持續感受到的劇痛讓魯道夫端正的五官變得扭曲,發出慘叫。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儘管頭部被斬斷還滾落在地上,卻依然活著,仰望自己的身體從斷面噴出鮮血,就算是頑強的戰士也沒多少人能夠承受這種恐懼。

  正常情況下應該已經死亡了才對,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因還能像這樣維持生命機能,而且即使用來將空氣吸進肺部的氣管被砍斷,卻依然能像這樣一直喊叫。當事者魯道夫因為死亡的劇痛,甚至無暇去思考這些。

  「現在……還死不了的。因為這把劍就是這樣的武器。」

  即使斬下頭顱也不會殺死對方的異形之劍。名為《冥府神經》的這把劍當然是一把魔武器……而且在魔劍中也是被視為極端邪惡的一把劍。

  俗稱拷問劍。據說過去由冥府地獄的行刑人持有的這把可以斬開魂魄的劍,現在正確實地切削著魯道夫的性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噫、噫──……!頭、頭……!我的頭……!」

  「閉嘴。」

  「嘎啊啊!?」

  不斷發出慘烈哀嚎的魯道夫的頭部,被雪莉用牛皮製的堅固長靴踩踏。

  因為其他的疼痛,還有從頭上傳來的冰冷感覺與聲音,讓魯道夫停止慘叫。他斜眼往上,看到飄逸的白色長髮以及有如鬼神般充滿殺氣的異色雙瞳正在俯視自己。

  (這、這個人是誰……!?怎麼會有如此冷酷的眼神……!?)

  那不是魯道夫記憶中雪莉安詳的雙眼。而是身為母親,放下自己身為邊境城市居民的一面,化身為因愛生恨,恨不得將帝國毀滅的復仇鬼所流露的表情。

  「……你應該要感謝我的女兒還有近況。」

  與全身被包覆在凜冽殺氣中,忘卻了疼痛的魯道夫此時的心境相反;雪莉以平靜的語氣小聲說道。

  「自從那兩個孩子出生之後,我變得比較溫和。與這個城鎮的冒險者們開始變熟,也讓我有更多餘裕。甚至讓我連帝國的事情都忘記了。」

  可是。說到這裡,雪莉平靜的語氣一口氣降到冰點以下。

  「你們對我做過的事……我怎麼可能會原諒你們。」

  不論多麼繁忙,不論多麼血腥,那樣的日子有如和煦的陽光般平穩祥和。雖然因此讓自己曾經受過的背叛與拷問被遺忘到記憶的彼方,但這些事情並沒有消失。

  「一副好像自己已經被原諒似地擅自靠過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還如此厚顏無恥地想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要我回帝國……原來如此,我終於知道自己是如何被輕視了。」

  在還是下任皇太子妃時的雪莉被眾人比喻為慈悲為懷的聖女。即使是那些居住在孤兒院,因農務而滿身泥巴,讓大多數貴族千金都不願意碰觸的孩子,雪莉也會溫柔地撫摸他們的頭。如此受到孩童愛戴的模樣,讓許多國民期待她能夠成為下一任皇妃。

  像海綿吸水一樣學習如何處理公務,兼具速度與準確度的執行力連文官都認可,而且不論是對貴族還是對平民都不會有差別待遇。

  可是,一想到自己如此決定的生活方式,竟然讓自己過去的侍從中出現如此愚不可及的人,不得不讓雪莉認為那樣的做法是否錯了。

  在自己被定罪的時候,在場的人除了魯道夫之外,還有許多自己過去信賴的侍從。他們以侮蔑的眼神俯視著被壓倒在地上的雪莉,異口同聲地說出類似這樣的話語。

  ──沒想到妳竟然是如此愚蠢惡劣的爛人,曾經侍奉妳是我人生最大的汙點。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可笑,愚蠢惡劣的到底是誰啊。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好,隨便應付一下再趕回帝國也無所謂。在這十年間,養育孩子的生活充實到讓我都忘了你們的事。──可是,你剛才想要危害我的女兒吧?」

  即使沒有親眼目睹,只要看見平常很堅強的女兒眼中的淚水就可以理解了。讓她們流下淚水的就是眼前的男人。

  這是身為一名母親絕對無法原諒的事。這是身為她們的母親絕對無法原諒的事。

  魯道夫有種看到鬼子母神降臨在雪莉背後的錯覺。雖然為時已晚,但他終於察覺,自己似乎觸碰到了什麼不該觸碰的逆鱗。

  「現在,就在這裡接受報應吧……!」

  握住食人刀的手,在魯道夫的眼中看起來像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當下應該未跟頭部連接在一起的手腳末端傳來被慢慢削去的劇痛。

  「吱、吱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與致命傷相去甚遠的四肢末端朝身體被慢慢削去的奇特光景所帶來的視覺情報,以及伴隨而來的痛楚,讓魯道夫再次發出慘叫。

  魯道夫根本看不出發生了什麼事,實際上是雪莉將他的手腳從末端一點一點地,彷彿要將他折磨至死般,有如以銼刀削去一樣細細削成碎塊。

  劇痛加上精神上的衝擊,花了十分鐘才讓魯道夫昏過去。

  在到意識陷入黑暗為止的期間,他的手、大腿、手臂、胯下、肩膀不停地被劍削去。

  「……啊!?」

  可是如此甜美的逃避在一瞬間就畫下了休止符。在魯道夫失去意識的瞬間,經過約一秒就清醒了過來。而且不知為何,被砍下的頭還有被削掉的手腳也都恢復原狀。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我不是已經……!?」

  彷彿自己剛才看到的都是幻覺一樣,眼前的光景讓魯道夫驚愕不已。可是自己受到的痛楚卻如此真實。

  而且因為休克而暈過去,卻能在不到五秒的時間內清醒過來,這點就很不尋常。看著甚至沒發覺自己的狀態已經「恢復」到足以開始思考這些問題的魯道夫,雪莉如此說道。

  「剛才的是警告。下次我不會再讓你恢復原狀了。」

  「噫、噫──!?」

  「本來是想親手將你碎屍萬段,可是你又不是那種可以就地正法的通緝犯,把你殺死的話會觸犯法律,很麻煩。如果乖乖投降並承認自己綁架未遂的罪行,並且發誓今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的話,就這樣放過你也無所謂喔。」

  如果是知道雪莉境遇的人,一定會覺得她太天真。只有爛好人才說得出這種話。

  就算會把人生全部用在報仇上也不奇怪……實際上,因為他們的背叛而變成半不死者的雪莉會說出這樣的話,實在太令人難以相信了。

  「你要怎麼做?現在立刻照我說的去做,就可以放過你喔?」

  可是老實說,對於魯道夫,還有在幕後指使的阿爾伯特等人的事,雪莉已經覺得無所謂到毫不關心的程度了。

  如果他們不再干涉自己兩個寶貝女兒的未來,真的放過他也無所謂。想要加害女兒的代價,便把剛才給予魯道夫的痛楚再重複個五次左右,然後將他交給自警團或騎士團當成罪犯處理,就這樣一筆勾銷也可以。

  講得更清楚一點,就是不想再跟他們扯上關係。沒有那個閒工夫一直把時間花在魯道夫這些人身上,想早點回到當前應該感到不安的女兒身邊,才是最大的理由。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如此慈悲的提案,卻被臉上充滿了恐懼的魯道夫拒絕了。

  因為過度的恐懼讓魯道夫的臉上流淌著眼淚、鼻涕、口水,發出窩囊的慘叫聲,背對著雪莉拔腿就跑。

  已經完全看不出直到剛才為止還很紳士的態度,以及無意識表現出的高高在上的模樣了。全身被劍凌遲的記憶,讓魯道夫承認雪莉的絕對強勢,淪落為屈服於本能的膚淺男人。

  「是嗎。這就是你的答案?」

  然而,在背對著劍鬼跑到轉角,拐過彎去以後,不知為何,雪莉以一樣的姿勢出現在眼前。

  「呀啊!?噫……嗚!!」

  連插在地上的翠刃與紅刃,還有景色也完全一樣,如此奇異的現象讓魯道夫害怕地掉頭就跑,可是當他跑過轉角,卻又再次看到雪莉站在面前。

  「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管往哪邊跑都……!?」

  不論魯道夫往哪邊跑,出現在眼前的都是翠刃與紅刃、與一開始的時候完全相同的景色,還有握著醜惡魔劍的雪莉。

  「這個世界是在我支配下的領域。你以為在這樣的地方可以從我這裡逃走嗎?」

  這次是以純粹的體術瞬間縮短與魯道夫的距離。然後一劍揮出,這次是將身體從中一切,分成上下兩段,感受到如同被灼燒般的痛楚,魯道夫再次倒在地上。

  「哈啊……嘎、啊……!」

  「……哼。」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剩下的下半身一瞬間被斬成碎塊,讓魯道夫發出淒慘絕倫的叫聲。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大腦可以感受到被完全切斷的部位感到的痛楚,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雪莉要做出折磨自己的舉動。魯道夫只是淚眼婆娑地抬頭望向高舉著劍的雪莉,喃喃說出讓雪莉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台詞。

  「……那、那麼溫柔的雪莉殿下……不可能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

  劍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是啊……一定是還被《黃金魔女》操縱著……!不然怎麼可能會對最受到信賴的我做出這種事……!」

  不知道該說是在轉嫁責任,還是在逃避現實,被折磨成這樣的魯道夫還對回憶中的雪莉念念不忘。

  說實話,在當事人的耳中聽起來實在很毛骨悚然。雖然很想就這樣封住他的嘴,不過在那之前有句話想先說清楚。

  「你們對我做過的事……已經都無所謂了。」

  「!雪、雪莉殿下……!?您終於清醒──」

  「可是。」

  魯道夫彷彿在絕望中看見一絲曙光而面露喜色,但他的話講到一半就被打斷了。雪莉還釋放出讓人會聯想到大瀑布般的重壓。

  「不管有什麼理由,如果想動我的女兒,我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斬殺。不管對方是王是神皆然。」

  言下之意,表示魯道夫這些人只不過是如同煩人蒼蠅般的存在而已。

  雖然不知道在多年未見後變得如此愚昧的這個男人是否可以理解自己的比喻……不過看他的表情從希望變成了絕望,至少應該有聽懂意思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迴盪在異界的監獄。全身在清醒的狀態下被切成碎塊這樣難以忍受的體驗持續了數十小時,而且不斷重複,讓魯道夫的魂魄受到可怕的傷害。

  「不過,實際上經過的時間還不到五分鐘就是了。」

  雪莉冷眼望向翻著白眼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還尿失禁的魯道夫。

  好像之前受到的慘烈對待都是假的一樣,魯道夫的身體連一個傷口都沒有……不,實際上被劍砍出來的傷口都是假的。

  這正是雪莉擁有的魔劍之一,食人刀的力量。它的能力是可以操作被砍中的人擁有的五感。

  不論是大腦無法承受的疼痛,從身體斷面噴出鮮血的光景,鮮血飛濺的聲音,鑽入鼻腔的血腥味,還是從喉嚨深處傳來的鐵鏽味,全部都是食人刀創造出來的幻覺。

  而且,不論逃到哪裡都會遇到雪莉的光景也是有理由的。第二世界的法則被特化成兩種。一種是單純不讓敵人從雪莉的眼前逃走,強制進行一對一的戰鬥。另一種是讓敵人的體感時間變慢,並讓同伴的體感時間變快。非常適合用來將具有高知性與理性的生物逼上絕路。

  雖然對只靠本能生存的魔物沒什麼效果,不過如果是接近人類的生物就另當別論了。即使對雪莉來說只有五分鐘的戰鬥,也能讓敵人產生似乎戰鬥了好幾個小時的錯覺。

  「最大限度活用這兩種法則進行的精神攻擊……如果可以藉由這樣的方式讓他把我們當成心靈創傷的話就好了。」

  曾經有過芥蒂。曾經有過幾乎讓自己瘋狂的憎惡。可是,儘管對方是綁架的現行犯,還是跟那些可以隨意斬殺的盜賊或邪門魔術師不同。

  如果是一國之君的侍從就更不用說了。為了不讓蘇菲與緹歐背負多餘的包袱,經過一再的讓步,決定用精神攻擊將之擊退,可是從最後的樣子來判斷,還是無法抹去令人討厭的預感。對方似乎不會就此罷休。

  「呼…………讓妳們久等了。」

  「不會,沒關係。」

  「……嗯。」

  解除魔術後,雪莉與昏過去的魯道夫一起回到現實世界。蘇菲與緹歐跑到她的身邊,輕輕抓住她的裙角。

  「不好意思,也讓凱爾久等了。」

  「不,我真的不在意。……只不過──」

  難以啟齒的表情浮現在凱爾的臉上。

  「……媽媽,他說我們是帝國的公主,那是真的嗎……?」

  「……妳們聽到了些什麼?」

  「他說媽咪是帝國的貴族,還曾經是皇帝的妃子……」

  告訴她們這些事的人應該是魯道夫吧。大概是把對自己不利的內容都省略了,儘管在認知上有些差異,但光看血統的話,她們兩個的確是帝國的公主。

  「其實我們一直都很在意為什麼沒有爸爸,為什麼沒有爺爺奶奶。我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即使是家人也會有秘密……不過既然已經知道了,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吧?」

  兩人眼中的並不是好奇心,而是積極進取的視線。為了未來的選擇,所以想知道自己的來歷。

  回想起來,自己的做法是有點亂來。在周圍有許多同齡孩子的環境中,卻沒有對女兒說明為什麼自己的家是單親家庭。

  由於兩個女兒實在太懂事了,雪莉自己也因此安於現狀。然而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說出真相,不為她們準備選項的話,就是在否定母女三人培養至今的羈絆了。

  雪莉深深嘆了一口氣,下定決心。

  「我明白了……就讓我把妳們出生的經過,還有相關的事情都說出來吧。」

母親的思念

  即使是私下訪問,如果是國家元首相關人員,會出動士兵與守備隊也是理所當然的。緊跟在愛德華與艾莉希雅之後,有一個小隊的王國士兵裝扮成一般平民,駐紮在邊境城鎮。

  這些人的工作當然是保護王族,不過遇到緊急狀況時要臨機應變也是他們的職責。例如,護送從陷入緊張狀態的鄰國擅自進入王國的綁架犯之類的。

  「那麼陛下,屬下立刻將企圖綁架王國國民的六名帝國人押往王都國防廳。」

  「嗯,對方是帝國人,務必要慎重行事。」

  「是!」

  隨著愛德華等人一起移動到邊境,被任命為小隊副隊長的士兵以敬禮回覆君主的話,然後坐上從城鎮的守備隊舍借來的堅固護送車。

  在乍看之下跟馬車一樣的交通工具裡,除了車夫與副隊長之外,還有五名邊境的守備隊員,以及魯道夫等六名帝國人。

  看著低龍拉著護送車緩緩離開後,愛德華斜眼望向沮喪地低下頭的菲莉雅,以及露出悔恨表情的露米莉亞娜。

  「……說實話,我很厭惡自己的無能。沒想到哥哥竟然這麼早就展開行動。」

  當然,這是從壞的方面來看。平常的公務總是拖拖拉拉的,只有在找人麻煩的時候特別迅速,實在是糟糕透頂。

  「愛德華陛下,還有艾莉希雅殿下。這次給兩位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隨著顫抖的聲音低下頭來的菲莉雅,以及跟著主公的動作深深低下頭的露米莉亞娜。

  在國家元首的權威依然具有神性的這個時代,即使是皇帝的妹妹也不許輕易對其他人低頭。就算對方是鄰國的國王也一樣。

  「把頭抬起來吧,菲莉雅公主。在這次的事件中孩子都沒有受傷,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用更黑心一點的講法,也可以說因為這件事讓帝國出現了可乘之機。朕說得沒錯吧?同志。」

  聽完愛德華說的話,菲莉雅一言不發地抬起頭。到底在場的人有幾個能夠理解眼前賢王的真意呢?幾乎所有人都只是感到有點疑惑就忽視了那句話。

  「我個人很擔心姊姊的女兒。只有這件事跟有沒有受傷沒有關係。……不過,或許連要跟姊姊低頭道歉都很難做到就是了。」

  「公主殿下……」

  年紀還小的少女受到六名成年男性襲擊,而且加害者還是皇室的近侍,菲莉雅身為皇室的一員也難辭其咎。

  本來菲莉雅的想法是想當面跟雪莉謝罪,但一想到或許她根本連自己的臉都不想看到,也不想接受謝罪,就讓菲莉雅不由得感到猶豫。

  「所以……相對的,我必須盡自己的能力所及,讓姊姊她們盡量離帝國遠一點才行。這也是為了不讓我們再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就算無法再次見到被自己當成姊姊一樣敬愛的人也無所謂。只從遙遠的彼方祈求她們能夠過得幸福,就這樣默默執行。

  這次之所以會到王國來露臉,主要是為了傳達皇帝對這件事到底有多認真;但事態演變至此,自己應該沒辦法再踏足這個邊境之地了吧。

  「還沒向妳道歉呢。」

  「怎麼了,公主殿下?」

  「因為露米莉亞娜似乎很期待能夠有機會跟姊姊切磋的樣子。」

  「什……!?」

  被猜中心事的露米莉亞娜變得驚慌失措。

  「不、不是那樣的!我根本不敢奢望煩勞公主殿下……!」

  雖然嘴上這麼掩飾,但心中還是抱有一絲期待。年紀輕輕就得到帝國最強頭銜的自己與龍王殺手到底誰比較強,身為武人,要說沒有興趣肯定是騙人的。

  「更、更重要的是公主殿下!直到艾格納伯爵與沃德子爵有空為止的兩週間,需要暫時留在王國,我先去準備這段時間住宿的地方。」

  艾格納伯爵是治理帝國南部的貴族,沃德子爵則是治理王國北部的貴族,兩人都是她們的協力者。

  原本兩人因為國境的問題常常起爭執,但在以菲莉雅為中心的秘密派閥吸收了艾格納伯爵之後,這兩個領地就成為菲莉雅往來帝國與王國的路徑。

  「哼嗯……那樣的話就住在朕的城堡好了。正好沃德子爵預定在一週後過來。」

  「……煩勞陛下費心了。」

  完全理解對方是造成問題的皇室成員,還做出這等發言。對於如此寬宏大量的王,菲莉雅也只能低頭道謝。

  在擊潰魯道夫等人後,雪莉使用身體強化魔術,背著昏倒的凱爾來到公會,並在做完應急處理之後帶著蘇菲與緹歐回到住處。

  本來最好的解決方法是把凱爾送回家,但雪莉並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裡,而自己住的地方因為接下來要用來談論事情,所以不在選項內。

  結果為了報告關於綁架的事而決定把凱爾帶到公會,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種對他很敷衍的感覺。

  在心中發誓下次一定要好好道謝的雪莉,在回到家後對女兒們說明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以上就是跟妳們身世有關的所有前因後果。」

  為什麼身為皇太子妃的自己,在懷了孩子之後還要離開國家。為了說明這一點,雪莉必須解釋關於自己的事。

  在帝國貴族間不受歡迎的白髮與異色瞳。帶著這些特徵出生在大貴族家的雪莉,以及為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事疏遠自己的父母。

  曾經從這樣的家庭中拯救了自己的皇太子與妹妹有染,還將雪莉關入監牢拷問,彷彿兩人之間的愛情都是虛假的。

  幸運逃出監獄後,雪莉在年久失修的小屋中,一個人獨自生下蘇菲與緹歐,然後逃到王國。

  在敘述這些事情的過程中,雪莉一邊回答女兒的疑問,一邊進行補充,老老實實地將兩人想知道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這樣的話,那個叔叔說的話有一定程度的真實性。我們兩個真的是皇帝的女兒。」

  「是的。」

  「讓媽咪受苦的人是我們真正的父親,而且跟我們有血緣關係?」

  「……是的。」

  女兒的心中應該感到五味雜陳吧。無情的親生父親,還有明明是家族,卻虐待母親的祖父母與舅舅、姨娘。原以為很清楚母親養育自己有多麼辛苦,但實際上卻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

  第一次看到女兒們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雪莉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直以來隱瞞的經歷會讓她們變成這樣。

  本來應該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重就輕。可是,既然把她們捲進來了,身為母親要表現誠意,就不該再隱瞞下去。

  「吶,媽媽。」

  「怎麼了?」

  「……媽媽從來不覺得痛苦嗎?」

  顫抖的聲音讓雪莉感到疑惑。她不明白女兒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我們沒想到自己跟那麼過分的人有血緣關係……可是媽咪還養育我們──」

  「從來都不覺得痛苦。」

  察覺到女兒想說的話,雪莉在蘇菲說完之前就把話打斷。緹歐心中恐怕也想著同樣的事,兩人同時驚訝地睜大眼睛。

  有一種東西被稱為血之因果。有時繼承榮譽,有時繼承憎恨。就像不用仰賴魔術的詛咒一樣,超越個人的價值觀,直接對人的本能產生影響。

  自己有一半的血緣是來自媽媽恨不得想殺死的男人,所以媽媽其實根本不想養育這樣的孩子吧……只有這句話絕對不能讓她們說出口。因此雪莉決定說出自己十年來埋藏在胸中的思念。

  「蘇菲、緹歐。其實那個時候呢,我本來應該會一個人對抗整個國家,然後就這樣死掉吧。」

  「咦?」

  那是盲目相信「愛」這種東西的愚蠢女人原本應該迎接的結局。就算對方真的有錯,也是一國的繼承人。只要對方進行殘酷的報復行動,自己就會因為壓倒性的數量而毀滅。這樣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無所謂,在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甚至還覺得很煩。」

  在為了復仇,想要獲得力量的時候懷孕……而且還是可恨的阿爾伯特的孩子。當時的自己也的確曾抱持著女兒們所擔心的想法,實際上,在專注於鍛鍊的時候,自己根本沒有在意過肚子裡的孩子。

  「可是很不可思議的是,隨著時間的經過,我慢慢變得都在想肚子裡的妳們。像是生下來的孩子會有什麼顏色的頭髮,或是會有什麼顏色的眼睛。都在想這些跟憎恨完全無關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連血之因果都能超越的母性本能。覺得孩子可愛並不需要什麼條件,等到自己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賭上性命把她們生下來了,而非選擇墮胎。

  「在妳們出生之前,我對自己的生命與人生毫無眷戀。甚至覺得只要能夠復仇,之後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可是最後還是把妳們生下來,因為我感到害怕了。」

  「害怕……?」

  「嗯……我害怕自己的行動會讓妳們的未來蒙上陰影。更害怕把妳們的手放開。」

  在剛生下兩人時感受到的溫暖,還有自己打算採取的行動可能造成的絕望,到現在雪莉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帶著兩人離開帝國,在嘉娜莉的邀請下,就這樣打開冒險者公會的大門。

  「一開始只是拚命努力,靠著一股衝勁來養育妳們,根本沒有餘力去想其他事。然後有一天我突然這麼想:自己好像沒什麼生存意義,如果把一切託付給瑪莎太太的話,不管什麼時候死掉好像都沒有關係了。」

  是的。面對模糊可見的終點,雪莉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可是因為有妳們兩個。妳們不論好壞,每天都會變化的模樣,成為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看著女兒健康生活的樣子變成了雪莉的生存意義。說得極端一點,漸漸長大成人的她們讓原本認為就算自己不在了也沒關係的雪莉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而讓雪莉很不高興的是,自己在被嘉娜莉提醒之後才察覺了這點。只是將她們養育成人並不是目標,持續看著她們每天生活的樣子才是目的。為了達到目的,雪莉也希望自己能夠「活下去」。

  「雖然每天都很辛苦,但這十年過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精彩。所以我可以挺著胸膛說,能夠成為妳們母親的人生實在太好了……妳們覺得跟我一起生活的日子好嗎?」

  「我也一樣……能跟媽媽一起生活實在太好了……!」

  「嗯……嗯……。我也一樣,想跟媽咪永遠在一起……!」

  用平靜的表情與聲音吐露內心的母親,以及從突如其來的不安與宿命解放,感到安心而流淚的兩個女兒。

  經過被怨恨填滿的一年,以及頭也不回地往前衝的十年後,母女三人才終於能夠真正理解彼此。

  「妳們願意這麼想實在太好了。」

  雪莉用力張開雙臂將蘇菲與緹歐抱進懷中。只有今天晚上,雪莉沒有擺出冷淡的態度,而是將自己的真心展現出來。

  平常的話應該會感到不好意思,不過現在卻意外地覺得心情很好。雪莉用力抱緊顫抖的女兒,想安慰她們。

  「光是那樣,就讓我覺得被拯救了。」

  儘管問題依然堆積如山,帝國恐怕也不會放棄。不過如果兩個女兒希望今後也能繼續跟自己一起生活,那麼即使排除萬難也要讓願望實現,就是母親的職責。

  之前一直小心翼翼,不想讓女兒感到不必要的不安,不過今後就可以盡情發揮守護的力量。沒了枷鎖的鬼之劍,其劍尖正指向帝國的頂點。

恢復平常的心態

  雪莉用白皙的手指拉開繃帶,壓在凱爾額頭上,將傷口固定住。

  『好痛……』

  『對不起,很痛嗎……?』

  『不、不要緊。只是稍微碰到傷口而已,我可以忍耐。』

  在那之後,為了對因保護自己女兒而受傷的凱爾表示歉意,雪莉將他帶到自己在檜島殿的住處,幫他包紮傷口。

  夢幻般的端正容貌,以及如同藍紅寶石般的雙色眼睛近在眼前,女性甘甜的香氣鑽進鼻腔直達腦髓,讓他產生一種有如酒醉般的暈眩感。

  『這樣就好了……結束了喔。』

  『謝、謝謝妳。』

  包紮終於結束,雪莉的臉龐從眼前離開時,從緊張中獲得解放的凱爾有種鬆了一口氣,卻又有點遺憾的感覺。然而,雪莉接下來的行動讓心情複雜的凱爾變得更加緊張。

  『真的很感謝你,凱爾。多虧了你,女兒才能平安無事。』

  『不……不要這麼說啦。雪莉小姐也曾經救過我的命,這點小事……』

  『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恩情。……所以──』

  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以為發生什麼事的凱爾將視線移過去,發現雪莉竟然敞開衣服,讓自己的背部與肩膀裸露在外。

  『雪、雪雪雪雪莉小姐!?』

  『凱爾……你願意接受我嗎……?』

  『怎、怎怎怎怎麼可以!怎、怎麼可以把自己當成回禮!這樣也省略太多過程了吧……!?』

  簡直像是戀愛中的女人一樣,雪莉羞紅著臉依偎在凱爾的胸前。就在她那白皙、豐滿的胸部快要完全裸露出來的瞬間──

  「然後你就從夢裡醒來了嗎?」

  「殺了我!妳乾脆殺了我算了!」

  在雪莉與兩個女兒談心的時候,凱爾因為自己做的可恥又幸福的美夢被嘉娜莉用魔術窺探,在冒險者公會的長椅上扭動身體掙扎著。

  受到大量魔術的攻擊而昏倒的凱爾,在那之後被雪莉背著來到公會,並在接受應急處理後躺在長椅上睡著……沒想到醒來之後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但讓自己的恩人,而且還是憧憬的女性出現在如此尷尬的夢境中,這件事還被嘻皮笑臉的黃金魔女拿來嘲笑,讓青春期少年的心因為羞恥而變得殘破不堪。

  「即使外表看起來一副草食系的模樣,但終究還是男人啊。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很健康。」

  「等等!?妳說話的時候在看哪裡啊!?」

  不知為何下半身感受到視線,凱爾馬上用雙手遮住。

  「我、我又不能控制自己做什麼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這不是我的錯!」

  「你知道嗎?有一種學說指出,夢境會反映出本人的欲望喔?」

  「這樣嘲弄我到底有什麼樂趣啦!?」

  就算是夢境,凱爾也還沒成熟到能夠坦然對自己有大恩的人做出那樣的想像。

  心情在開心與羞恥間來去,讓凱爾對陷入自我厭惡的深淵。但嘉娜莉仍然很孩子氣地嘲笑著少年的不成熟。

  從表情就可以看出她是完全理解自己的心情還如此嘲弄,因此更讓人覺得惡劣。

  「覺得害羞?面對恩人會害羞嗎?哎呀,蛋糕吃完了呢。廚師,上蛋糕!再給奴家一個巧克力蛋糕!」

  「不要拿我的羞恥心當成蛋糕的配料好嗎!?」

  凱爾切身體會到,為何包含雪莉在內,有這麼多公會相關人員不想跟嘉娜莉扯上關係的理由了。

  恐怕凱爾暗藏在心中對雪莉的感情已經被察覺了吧。不論是多麼細微的蛛絲馬跡,只要是可以拿來嘲弄的事,一旦被她抓到把柄就會死纏著不放,完全不會顧忌他人的心情。這麼惡劣的個性,真不愧是老妖婆。

  「好不容易雪莉依照你的願望(笑)幫你包紮傷口,但是在這段時間你卻一直失去意識,應該覺得很後悔吧──嘎齁哇呀噗呸啊啊!?」

  「嗚哇啊啊啊啊!?怎、怎麼了!?」

  嘉娜莉把剛送上來的巧克力蛋糕放入口中的瞬間,突然發出奇怪的叫聲倒在地上翻來覆去,然後變得一動也不動。

  就在以為被人下毒的時候,優米娜從公會的櫃台走了過來。

  「啊,請不用擔心。因為實在看不下去,所以我在蛋糕上淋了專門用來對付奶奶的超級辣醬。」

  「超、超級辣醬?」

  「奶奶她雖然超級喜歡甜食,但對於辣的東西則是討厭到會昏過去的程度。所以遇到緊急狀況時只要拿辣椒扔過去就可以擊退了喔。」

  臉上冒著青筋卻依然保持微笑的櫃台小姐就這樣抓著嘉娜莉頭上的角,把她拖走了。

  「竟然擅自把我珍藏的蛋糕吃掉……!今天一定要……」

  優米娜一邊小聲念著某種恐怖詛咒,一邊朝公會後方走去。記得在那個地方好像有焚化爐……想到這裡,凱爾就放棄繼續往下思考了。

  聽說她們兩個好像是祖先與子孫的關係,無論如何,應該不會對親戚做到那種地步吧。

  「嗯?這麼說起來,被我當成枕頭的這件上衣是誰的?」

  盡全力忽視從遠方傳來的慘叫,凱爾看著手上那件小得不像男人衣物的上衣,感到疑惑。

  不知為何,還有種好聞的香味。得還給物主才行,凱爾這麼想道,開口詢問以一臉格外清爽的神情回到公會來的優米娜。

  「請問,有誰知道這件衣服是誰的嗎?」

  「啊~那是雪莉小姐的上衣呢。她說下次會再找時間來跟你道謝,衣服可以到時候再還給她。」

  凱爾好像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那種夢了。

  「哼哼哼哼……今天晚上準備用那個來好好享受嗎?」

  「享、享受什麼!?」

  不知不覺間,全身沾滿煤灰的嘉娜莉出現在凱爾的背後,看著那件上衣。優米娜那句「妳還活著啊」,凱爾盡全力裝作沒聽到。

  「奴家很清楚,非常清楚。青春期的男孩不管誰都做過一樣的事情……你就盡情地使用吧。奴家會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轉告雪莉的。」

  「可以麻煩妳不要做出那種會讓我的評價瞬間跌落谷底的行為嗎?」

  在用牛奶漱口的同時,露出一副彷彿自己全都理解的溫柔表情,但卻不肯停止嘲弄青春期少年的嘉娜莉實在很煩人。

  幾乎忘了對方貴為公會長的凱爾本來想把沾滿超級辣醬的蛋糕塞進她的嘴巴,不過還是對實行那樣的行為有點顧忌,所以試著盡全力轉移話題。

  「這、這麼說起來,在被綁架犯襲擊的時候,緹歐小妹拿出懷錶按了一下之後,雪莉小姐就突然出現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欸~?想知道嗎?那只不過是奴家偉大力量的一部分而已呢。想知道嗎?」

  看到嘉娜莉裝作不想說卻又一副故弄玄虛的模樣,凱爾連忙繼續說道。

  「我、我想聽!我想知道公會長有什麼偉大的力量!」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只能告訴你一點點喔?」

  看樣子除了怕辣以外,別人的奉承似乎也是弱點。年輕的冒險者又得知《黃金魔女》的另一個特徵。

  「那個是奴家以年度特別獎的名義,最早交給雪莉的魔道具。三個一組的懷錶中,讓女兒帶在身上的兩個懷錶具有發出警報的機關,不管雪莉身上的懷錶距離她們多遠都會產生共鳴,並瞬間進行空間轉移,移動到其他懷錶的所在地。而且在事情解決之後也能轉移回到原處。完全按照那傢伙的要求所製作的傑作!聽到奴家要親手製作魔道具的時候,最先想到的居然是給女兒用的警報裝置,那傢伙也太溺愛孩子了。」

  一臉得意的嘉娜莉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雪莉擁有的魔道具的效果。竟然有魔道具能輕易發揮超出自己理解的魔術效果,這件事讓凱爾感到頭暈目眩,不過他又發現新的疑問。

  「年度特別獎……?那是什麼?」

  「那是從年初到年底的整整一年間,成績最活躍的冒險者才能得到的獎品喔。」

  大概是工作告一段落,拿著紅茶的優米娜走過來加入對話。

  「審查結果是由公會高層獨自進行判定,不過獲得第一名的冒險者都能得到公會長特製的魔道具。」

  「嘿~……那麼該不會──」

  「是的,雪莉小姐到目前為止得過三次特別獎喔!」

  「嗚哇~……感覺這些距離我太遙遠,無法完全理解,不過總之可以知道這很厲害!果然雪莉小姐是一流的冒險者呢。」

  「或者應該說,把養育孩子放在最優先,還能超越其他S級冒險者獲得第一名的雪莉小姐實在太異常了。」

  明明跟自己無關,卻讓凱爾覺得有點自豪。因為自己憧憬的人,的確站在某個頂點上。

  (可是……我對那個人的事一無所知呢……)

  反而還因為這次的事,讓謎團變得更加難解。原本以為那對雙胞胎只是引人注目的一般平民,結果卻是帝國的公主……那麼,她們的母親雪莉又是什麼人呢?

  讓人在意。雖然讓人在意……但凱爾卻沒有勇氣追問。有一部分原因是考慮到隱私權之類的問題,但主要還是如果因為自己介入太深讓雪莉小姐感到厭惡,到時候受到的傷害恐怕跟嘉娜莉的嘲笑完全不能相比。

  而且更重要的是,無論真相是什麼,凱爾也不覺得自己對雪莉的感情會有什麼變化。

  那麼真相是什麼就不重要了……不論發生什麼事,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這麼說起來……那兩隻鳥到底想做什麼呢?)

  雖然偶然遇到重大事件的情況在凱爾的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不過這次的事件有點不一樣。這次簡直像是在那兩隻藍色與紅色的小鳥引導之下,才會撞見蘇菲與緹歐的危機。

  (到底是什麼……只是偶然嗎?)

  想到這裡,凱爾就沒有繼續思考下去了。這個時候的他還無從得知。今後的自己,將會被捲入與那兩隻小鳥有密切關係的事件。

  在夜深人靜時,檜島殿的某個房間內,母女三人擠在一張床上睡覺。

  平常母女三人都是在自己的房間……偶爾還是會一起睡,不過只有今天是從一開始就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好熱。」

  臉龐微微泛紅的緹歐喃喃自語。她身上的夏天用薄睡衣與年輕的少女一點都不相稱……藍色無花紋的睡衣比較適合這個年紀的男孩子。

  她抓著被汗水微微沾濕的衣領,擺動著手腕,讓風灌進睡衣中。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夏天已經過了快一半,還是不要三個人一起睡比較好。」

  「嗯……可是,只有今天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穿著在白色布料上以摺邊與緞帶裝飾的少女風格睡衣,蘇菲故意抱住跟緹歐一樣穿著簡樸睡衣的雪莉。

  大概是因為差點被帝國的人帶離母親身邊的關係,即使睡起來不舒服,但只有今天晚上還是想跟母親睡在一起。

  雪莉自己也因為被體溫較高的小孩子夾在中間而覺得很熱,不過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甚至孩子會這麼黏自己,讓雪莉高興到幾乎忘了自己希望孩子們可以自立的初衷。

  (而且,也沒辦法永遠都像這樣在一起啊。)

  小孩子遲早會長大。那麼希望她們在能夠撒嬌的時候盡量撒嬌,也是母親的心境吧。

  「媽媽……還醒著嗎?」

  「……嗯,還醒著喔。有什麼事嗎?」

  「帝國的人,還會再出現嗎?」

  睡在另一邊的蘇菲對緹歐的疑問也有所反應。可能是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兩人很快就推論出帝國那邊不可能如此輕易放棄自己的事實。

  帝國毫無疑問是個大國。雖然從菲莉雅的表現來看,帝國內部應該有各種不同的想法,但是扯到繼承人問題的話,就算是要面對王國也不會放棄吧。

  「應該會出現吧。不過,要是他們不記取教訓再次出現,我也會將他們──」

  「媽咪,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在黑暗中發亮的藍色眼睛──另一邊則是紅色的眼睛──望著雪莉的側臉。

  「我們兩個在媽咪幫我們做飯的時候,討論過今後該怎麼做才好。」

  「嗯。說實話,事情的規模大到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有件事必須先說清楚。」

  蘇菲與緹歐異口同聲說道。

  「「我們要跟媽媽一起成為冒險者,所以不會去當公主。」」

  那是她們兩人一直描繪至今但尚未成形的夢想。總有一天,自己要跟埋首於戰鬥的母親一起看遍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美麗自然,這就是兩人將來的展望。

  「我們也知道大人有時候不得不無視對方的意願,可是有沒有說出來是完全不一樣的吧?」

  「那樣的話,我們應該要確實告訴他們,自己想留在這個邊境城鎮才行。……雖然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意義,不過不知道我們的意願就要帶我們走的做法,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雪莉差一點……再差一點點就要哭出來了。想到十年前的那天,將化身為復仇惡鬼的手指握住的那隻小手,竟然已經成長到在面對「國家」這樣的龐然大物時還能貫徹自己的意志,更讓雪莉感到激動。

  被六名成年男性包圍起來,明明應該覺得很害怕……雪莉對女兒的成長感到很高興,同時也感到很悲傷。

  (即使如此,兩個人還是這麼決定了……那麼,我也要完成我該做的事。)

  彷彿要確認她們的存在一樣,雪莉用自己的雙手將雙胞胎抱進懷中。回想起她們兩個還在自己腹中時的事。

  只是緊緊抱住就能讓自己莫名感到安心的體溫與鼓動,跟那一天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欸嘿嘿。」

  「……呵呵。」

  雖然蘇菲與緹歐對母親的行動有點訝異,但依然嘻嘻笑著,朝母親靠過去。

  就在一邊嬉鬧著抱怨很熱,一邊準備要睡覺的時候,蘇菲看到聳立在眼前的巨大山峰……不對,是看到雪莉的胸部後,從床上跳了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媽咪!?緹歐說媽咪有幫她買胸罩,為什麼只有我的成長比較慢啊!?」

  「!?咳、咳……!」

  太過露骨的話題讓雪莉不由自主地咳了起來。以前蘇菲也在走廊上因為胸部成長的問題大吵大鬧,看來她似乎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怎、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妳的成長並沒有比較慢吧。只是緹歐長大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一點而已。」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媽咪不會只有告訴緹歐怎麼讓胸部變大的秘訣吧?」

  「呃,就算真的有這種秘訣,我也不知道啊……嗯?妳想要買內衣嗎?」

  「我、我不是希望媽咪買內衣給我喔?只是……在店裡比較了一下,胸罩的設計看起來比較成熟……」

  雪莉使用異能進行的身體測定絕對不會出錯。在這個邊境的店裡,真的找得到符合蘇菲平坦胸部的內衣嗎?

  ……反過來說,雪莉可以肯定店裡一定有賣符合緹歐漸漸變大的胸部的內衣,不過這種話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吧。

  「嗯。成人用與兒童用的內衣當然有所區別。之前也說過,我覺得沒有必要著急。蘇菲總有一天也會需要的。」

  「這是在嘲諷嗎!?還是因為自己已經可以穿胸罩才這麼從容啊!?」

  在棉被裡把母親夾在中間不停拌著嘴的蘇菲與緹歐。其實自己對胸部的大小並不是特別在意,也覺得跟緹歐說的一樣,自己遲早會變大,不過身為姊姊,實在無法接受輸在起跑線上。

  胸罩的別名是矯正內衣。雪莉非常認真地思考,如果女兒這麼煩惱的話,若是取得了今年的年度特別獎,是不是該讓嘉娜莉製作魔法胸罩算了。

國家元首對談

  從雪莉的角度來看,不得不做出抉擇,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吧。

  「往返帝國的空間轉移?而且還希望可以設立與皇帝對談的場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雪莉需要偉大的奴家提供協助啊?該怎麼辦才好呢~?」

  「…………」

  在那之後過了兩週,嘉娜莉從王都回到邊境的公會。面對一臉奸笑、看起來很欠揍的公會長,臉上依然面無表情的雪莉在心中強烈地想著「所以才不想拜託這個女人」。

  年幼的女兒們的想法並沒有錯。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意義,不過讓周圍的人明確地知道自己的意志,應對方式也會有所不同。

  對於個人……應該說是對於國民的處置。即使帝國的意願沒有改變,也可以期望王國這邊的應對有所變化。

  而且,如果把在經濟面上對各界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嘉娜莉也拉到自己這邊,即使沒有進行什麼明確的應對,也有很高的機率可以維持原來的生活吧。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應該放在最優先順位處理的事項。最壞的情況下,還可以用實力排除威脅。

  之所以會拜託嘉娜莉,是因為這樣比較有可能以較和平且確實的方法維持原本的生活。而且,要是這個方法行不通的話,就再想另外的方法。不過嘉娜莉的回答讓雪莉很意外。

  「好啊,就讓奴家實現妳的願望吧。」

  「……妳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吃錯藥了?」

  「妳這傢伙把奴家當成什麼了啊。」

  如此爽快就答應他人要求的嘉娜莉,在雪莉的眼中看起來詭異到了極點。甚至讓她忍不住擔心這個魔女是不是吃壞了肚子。

  「沒什麼啦,其實這件事對奴家也不是沒有好處。」

  「怎麼說?」

  「嗯,其實啊──」

  嘉娜莉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在魯道夫等人被王國士兵逮捕的兩天後,由於自己的國民在他國犯罪,讓菲莉雅等帝國方面的少數高層迅速出面進行處理的時候,阿爾伯特又做出了不該做的事。

  他使用外交用的通訊魔道具送出了親筆信。如果只是這樣,一般都會認為內容是關於謝罪與今後引渡犯人時的要求,實際上在看到那封信之前,愛德華也在猜想信中會寫些什麼樣的藉口,可是上面卻寫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文章。

  『與王國結盟的冒險者公會代表嘉娜莉將兩位帝國皇女帶往貴國一事係千真萬確之事實。然而貴國不但加害我國以迎接皇女之正當理由進入王國的近侍,甚至沒有聯絡我國商討引渡皇女的事宜,簡直豈有此理。請即刻將兩位皇女與魯道夫等六名騎士引渡至我國。』

  嘉娜莉判斷,阿爾伯特送來的親筆信會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為接到使魔的報告。

  對事情經過知道得如此詳細卻沒有謝罪,還先聲奪人的內容,讓愛德華驚訝得都忘了生氣。

  如果想要引渡人在他國的皇女,在派人迎接之前,應該要先送親筆信才是正規程序。

  可是阿爾伯特卻完全無視了本來應該要做的要人引渡手續、使者入國手續等外交上不可或缺的程序,做出如同綁架的行為。

  在信中沒有任何關於這部分的謝罪,甚至厚顏無恥地要求王國將這些犯了罪的人交出來,好像他們根本沒有犯罪一樣。

  「這是在向王國挑釁……要這麼認定的話,手法也太拙劣了。」

  是皇帝的寶座讓他變成這樣的吧。第一次參加的大陸國家間會談與這次的事,讓愛德華對於阿爾伯特抱持的印象,就是個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跟小孩一樣幼稚的成年人。

  「很好,那麼就來打一場不用軍隊的戰爭吧。」

  《黑獅子王》很快就做出對應。他立刻調整行程,並透過菲莉雅向帝國表示希望能討論關於引渡皇女一事,只花了短短十天就進入兩國元首對談的程序。

  「……好慢啊。」

  「哼嗯……快超過預定時刻了呢。」

  在這塊大陸上並沒有所謂的附屬國。因此兩國元首的對談也表示雙方處於對等的立場,按照慣例會在國境臨時搭建的帳篷裡進行。

  在參考遊牧民族所使用的大帳篷中臨時設立的對談場所,以愛德華為首的王國文官與士兵,以及為了讓會談能順利進行而到場的樞機卿,一直等待著遲遲沒有現身的帝國一行人。

  儘管按照不成文規定,對談應該要遵守時間,在十五分鐘前到場,但阿爾伯特直到規定時刻的十幾秒前才出現。

  「真是的,竟然把皇帝叫到這種地方來,是在搞什麼?我可是聽說要引渡皇女才來的,本來應該是你們要主動到這邊拜訪才合乎道理吧?」

  然後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王國方面除了愛德華與嘉娜莉以外的人都皺起眉頭,帝國方面包含菲莉雅在內的數人則是羞紅了臉。

  皇帝如此肆無忌憚又沒有官僚的常識,底下的臣子與民眾應該很辛苦吧。愛德華不由得對被課徵重稅的帝國人民感到痛心。

  (不……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傀儡的皇帝也很可悲啊。)

  從菲莉雅的情報得知皇帝失控的主要原因後,阿爾伯特在愛德華的眼中只是個可悲的皇帝。

  「……歡迎來到這裡,阿爾伯特陛下。雖然想跟您多交流一下,不過彼此都有公務在身。就讓我們馬上進入正題吧。」

  「是啊。那麼,我的女兒蘇菲莉雅與緹歐妮希雅在哪裡?」

  阿爾伯特左右環顧四周。

  「……帝國方面主張是皇女的兩名少女,在朕的記憶中,她們的名字應該是蘇菲與緹歐?」

  「那是母親替女兒取的名字。皇女應該要有與其相稱的名字。她們應該感謝我有按照她們習慣的名字進行改良。」

  要是讓當事人聽到恐怕會氣炸的台詞,說出口的人卻一點都不覺自己有錯。在周圍的人都因此臉色一變的狀況下,只有愛德華表情不改地答道。

  「原來如此,朕明白帝國方面的主張了。可是,我國並沒有理由回應這樣的要求,因此那兩名少女不在這裡。包含您的近侍在內的六名騎士也一樣。」

  「你說什麼!?王國難道不是為了引渡兩位皇女與魯道夫他們才叫我到這裡來的嗎!?」

  「朕只說了要討論關於引渡皇女一事而已。」

  就算有血緣關係,雪莉與她的兩個女兒在書面資料上只是普通的王國國民。面對打算先以這個事實當做盾牌來進行牽制的愛德華,阿爾伯特猛然反擊。

  「朕乃一國之君。將國民賣給他國的王,要如何回應臣民?」

  「已經知道是那邊的魔女將皇女帶到王國,卻依然拒絕引渡,王國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會綁架人的國家了!?」

  這句話輪不到你來說。菲莉雅在心中如此怒罵。從本人的角度來看,大概只覺得自己是來迎接女兒,但厚顏無恥也該有個限度。

  「朕可以理解貴國因為後繼問題與皇妃殿下的立場而感到焦急。不過,因為貴國斷絕了與當時腹中懷有孩子的雪莉殿下之間的各種連繫,所以直到現在都沒認識到孩子的存在吧?那麼她們母女三人早已不是帝國國民,也沒有道理把她們交給帝國。這件事情已經受到掌管國際間調停的聖國承認。關於近侍以下的六名也是一樣,如果貴國不進行公正的裁決,王國就不會將他們引渡到帝國。朕認為大義是在我國這邊,不是嗎?」

  「這、這是……!」

  除了王國之外,若連作為信奉天空女神的宗教本部,同時也負責調停國家間紛爭的聖國都出面了,就算是阿爾伯特也不得不感到畏懼。

  而且雖然本人不願意承認,但他心中也很清楚,事情正如愛德華所說,捨棄與雪莉的婚約關係並斷絕她與公爵家的關係,是錯誤的判斷。

  這樣一來,不管帝國如何強推自己的主張,王國也可以堅守立場,認定蘇菲與緹歐是受到王國庇護的國民。

  (可是……換句話說,她們就只是平民。這次確實是失敗了,不過,下次發動戰爭將她們搶回來就好……!)

  就算是一國之君,也不可能一一照顧多達幾百萬的國民,應該沒有多餘的時間一直耗在少數幾個人身上。

  無視自己的所作所為,對他人的弱點很敏感的阿爾伯特很快察覺到愛德華討厭的事。

  眼前的《黑獅子王》雖然擁有強大的軍隊,卻討厭戰爭。這也是阿爾伯特所無法理解的國際常識。

  戰爭會消耗大量的預算、儲備、人命。在阿爾伯特的想法中,不管金錢或士兵,都是可以用完就扔的消耗品;但愛德華想盡可能迴避戰爭,只靠外交手段來壓制對方。

  那麼只要用戰爭來進行要脅,強迫對方把兩位國民與國益放在天秤上,應該會傾向後者才對。只擅長這種惡毒智慧的皇帝揚起嘴角,想要威脅黑獅子。

  「不過,像這樣一直爭吵不休,搞得好像要發動戰爭一樣也很麻煩。」

  「!?」

  可是,已經預測到阿爾伯特有什麼想法的愛德華,只用一句話就讓帝國皇帝處於下風。

  「貴國應該也不想因為侵略而消耗太多才對……那麼,該怎麼辦呢?」

  「請容許我冒昧地提出建議。」

  舉手的人是菲莉雅。相對於裝作不認識的愛德華,臉上浮現訝異表情的阿爾伯特允許妹妹的發言。

  「……說來聽聽。」

  「我明白道理是在王國那邊。可是,站在帝國的立場,希望與皇帝陛下有血緣關係的兩位少女可以與帝國重修舊好,以皇位繼承人的身分前往帝國。為此,我建議舉行神前比試,雖然形式有些古老就是了。」

  所謂的神前比試,是在聖國樞機卿的見證下進行的比試,也就是國家之間的代理戰爭。

  據說在古代,若是兩個國家沒有餘力發動戰爭,就會各自選出一名代表國家的戰士,互相比拼武技,獲勝的一方將會獲得領地、人力或者有利的條約等權益。

  然而,放棄對話、透過賭博般的決鬥來決定國家之間重要決策的作法,因為有倫理上的問題,所以在近年來已經成為徒具形式的遺物。

  (這樣就可以了吧?愛德華陛下,嘉娜莉大人。)

  這正是菲莉雅等三人精心策劃的陷阱。若是雙方的主張一直都在平行線上,那麼愚蠢的帝國皇帝很有可能會單方面挑起只會危害到兩國的戰爭。

  這麼一來,只要王國在這場神前比試中獲得勝利,禁止帝國對王國進行任何侵略行為就可以了。神前比試儘管已徒具形式,但依然具有效力。如果違反勝利方定下的條約,等於是對周邊諸國同時宣戰。因此阿爾伯特氣得咬牙切齒。

  雖然有失敗的風險,但讓阿爾伯特以戰爭為理由進行要脅時的風險會更大,所以沒有太大的差異。

  (除此之外,還有保險手段……做到這種程度,帝國就會永遠失去將姊姊她們帶到帝國的正當性。)

  不管怎麼說,這手牌只有在神前比試中獲勝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之後只要等阿爾伯特承認就可以了,但……

  「咕、唔……!」

  「怎麼了,阿爾伯特陛下。菲莉雅殿下的提案有什麼問題嗎?雖然這樣的決定方法有很多缺陷,不過朕覺得決鬥的方案比起侵略要巧妙很多喔?記得帝國自古以來就跟魔國的關係不太好啊。」

  阿爾伯特感到苦惱。雖然被他人如此肆意壓制也很屈辱,但面對無法隨心所欲的現實,讓他滿腦子只想把內心的鬱悶發洩在周圍的人身上。

  身為皇帝的尊嚴,被妹妹奪走指揮權的恥辱,從容不迫的《黑獅子王》。與阿爾伯特理想中由自己掌握主導權的對談完全相反的狀況,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此時,一直都沒有開口的嘉娜莉呵呵笑了起來。

  「呼哈哈哈哈哈!不要這麼欺負人嘛愛德華。對付一個蠢孩子幹嘛這麼認真呢。」

  「蠢、蠢孩子……?那該不會是在說我……!?」

  苦惱轉變成憤慨。阿爾伯特無意識地感受到自己沾滿汗水的臉因為血液集中而漲成紅色。

  一直以來,阿爾伯特都生活在受到他人顧忌的環境中。妹妹菲莉雅雖然最近漸漸開始跟自己對立,但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支持他,受人尊重對阿爾伯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今天是他第一次受到伴隨著如此純粹惡意的辱罵。

  「一開始的氣勢在瞬間就跌落谷底的模樣實在是爆笑到極點啊,皇帝。算了,不過就是弱小國家的弱小武術,別說是王國士兵,就連公會引以為傲的冒險者都比不上吧?真是難過啊~。冒險者跟帝國的雜魚有著壓倒性的差距,真是令人難過啊~。」

  「妳、妳這傢伙!!竟敢汙辱我治理的國家!」

  嘉娜莉的話讓阿爾伯特激動地大吼,連露米莉亞娜等隨侍在旁的帝國騎士們也露出憤怒的表情。

  自己引以為傲的騎士之力被人赤裸裸地嘲笑,會如此氣憤也是當然的。

  「難怪啦,站在頂點的皇帝是這副模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從剛才開始一直安靜地聽你大放厥詞,可是你那種以為自己受到優遇是理所當然的態度,實在令人噁心呢。」

  「噁心!?」

  「沒錯。你很噁心。這樣的想法在現在跟你講話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強烈了喔。」

  就算對方是一國之君,嘉娜莉仍不停地口出惡言。嚴格上來說不屬於任何國家,經濟、性格、能力也不輸任何人的她才被允許做出如此蠻行。

  「被這種自我意識過剩的小孩子治理的國家能有什麼像樣的戰士,不可能比得上強悍的王國士兵或冒險者。要是能察覺這點的話或許還有救呢?」

  「……很好……!竟然如此看不起我的話,我就接受妳的挑釁!以我的女兒與魯道夫等人為賭注進行神前比試,在我國騎士的力量面前顫抖吧!」

  氣昏頭的阿爾伯特輕易接受了菲莉雅的提案。

  就這樣,賭上蘇菲與緹歐未來的戰鬥揭開了序幕。

  「妳還有什麼遺言嗎?」

  「嗚喔喔喔喔喔喔!?住手、快點住手!快停止用劍削奴家的頭蓋骨!腦會出事的!」

  在邊境冒險者公會的中庭,嘉娜莉整個人被埋在土裡,只露出頭部,雪莉還拿著劍,用尖端戳她的頭。面對很有可能傷害到半不死者腦部弱點的細緻斬擊,就算是魔女也不得不哀嚎。

  「事情我已經明白了。考慮到帝國為了我的女兒可能會引起的麻煩,王國以神前比試的方式進行牽制,這是王國在外交上能做到的最大妥協。這點我也可以理解。順道一提,我也知道嘉娜莉企圖藉由這種方法對帝國展現冒險者的力量。」

  「喔喔,妳的理解力很不錯嘛。值得誇獎喔。」

  可是。藍紅二色的眼睛爆發出險惡光芒的雪莉說。

  「在做這種事情之前,應該先跟我們說明吧?還是妳以為愛德華陛下會考慮到這些才沒說?」

  「不,在到舉行對談為止的期間,奴家有好幾次因為有事要辦而回到這裡呢。」

  「那為什麼沒在那時告訴我?妳不是知道我因為女兒跟帝國的事,沒有離開這個城鎮嗎?」

  「嗯,奴家也是打算在回到城鎮的時候把事情告訴妳,所以要愛德華不用擔心……可是因為遇到不得已的狀況,所以拖到現在才告訴妳。妳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驚訝喔?」

  「有什麼理由?我姑且聽聽妳的解釋。」

  「其實公會的廚師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開發了新的甜點,因此突然有了要去進行試吃的重要工作……」

  霎時間,有種硬物破掉的聲音迴盪在空中。

  「算了,這樣也好。不,其實並不好……不過這樣事情也有了進展。說實話,要阻止一國的行動,就不得不依靠國家的力量,如果對方能夠接受這邊的要求,那就這樣吧。」

  不管對手是誰都沒關係……總之只要贏了就好。

  散發出前所未見之氣勢的《白色劍鬼》將還未見過面的帝國戰士幻影與飄落的樹葉重疊在一起,以超越音速的閃光將其切開。

決戰的帷幕

  之後又經過一個禮拜。急性子的蟬在森林中鳴叫,季節已經進入閃耀的太陽開始將熱氣灑落大地的夏天,讓這場在政治介入下絕對不會被公開的戰鬥即將展開的舞台陷入白熱化。

  舉辦神前比試的場所被選在帝國的帝都,將建國以前就已經存在的岩山鑿開興建而成,可以將華麗的皇城一覽無遺的天空鬥技場。

  過去將劍鬥士們以血洗血的戰鬥當成貴族們的賭場,現在則是重要文化遺產的鬥技場上,中立的樞機卿坐在審判席,國王愛德華與王妃艾莉希雅,以及王國方面的文官與士兵們待在南側。

  北側則是皇帝阿爾伯特與皇妃艾莉絲。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是相同派閥的貴族,以及屬於其派閥的文官與騎士。

  「沒想到……自己會再次踏上這塊土地。」

  在南側通往鬥技場的通道上,雪莉抬頭仰望著陳舊的石造天花板。

  帝國的目的是蘇菲與緹歐兩人,那麼被選為王國代表的,除了她以外不會有其他人。

  而且這已經不是雪莉一家人的問題了。國王為了阻止戰爭而親自發出的委託……賭上國家安寧的重責大任壓在一名冒險者的肩膀上。

  雖然無法推測在神前比試失敗時,帝國會提出什麼要求……但不管怎麼說,應該都不會是什麼好事……因為很有可能會讓整個國家被捲進來,所以絕對不能輸。

  「可是,為什麼要特地到帝國這邊來?根據聽來的消息,不是應該在國境戰鬥嗎?」

  「天曉得?我怎麼會懂那些大人物的想法。」

  「根據嘉娜莉殿下的情報,好像是皇帝不願意每次得移駕到國境的樣子。以掌權者來說並不是不可能。」

  「應該說國王陛下的行為模式太詭異了啦。就算有護衛也不該進入他國啊。」

  在雪莉的附近,莉亞與庫德、阿斯特里歐、凱爾等人如此閒聊著。雪莉最近經常跟這三個新手冒險者加一名指導者一起組隊。

  「不過,沒想到蘇菲與緹歐流有皇帝的血呢。」

  「而且這樣的話,雪莉不就是前貴族大小姐,還是皇太子的未婚妻嗎?本來還在猜她是從哪裡來的,不過這真是令人意外呢。」

  「啊哈哈……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呢。」

  「嗯,人生真的很難預料呢。」

  而且在最後,身為當事人的蘇菲與緹歐還為了目送母親登上舞台而來到這裡。

  當初應該要依照慣例,在國境的平原一決雌雄才對,不過阿爾伯特與艾莉絲因為不想花太多時間移動,無視了這個慣例。

  令人意外的是,在這個部分主動退讓的竟然是嘉娜莉與愛德華。由於嘉娜莉擅長空間魔術,王國方面的人在移動時不會花太多時間,因此王國方面以國王與王妃顧慮到雙方移動時間的形式,接受帝國的招待,可是所有臣子都強烈反對兩人前往處於緊張狀態的鄰國。

  雖然最後以嘉娜莉親自擔任國王夫妻的貼身護衛為條件得到前往帝國的許可,不過討論到在比試中要由誰來護衛蘇菲與緹歐的時候,最先被雪莉想到的就是阿斯特里歐所率領的隊伍。

  「雪莉小姐!把那種跟女人的敵人沒兩樣的蠢皇帝宰掉吧!」

  「莉亞,那樣講有點……而且出場戰鬥的人也不是皇帝陛下。」

  看到憤慨地用力伸出拳頭的莉亞,凱爾姑且還是勸了她兩句。

  既然發行護衛委託,就不得不將情報公開。擅長防守的阿斯特里歐另當別論,如果只從能力來看,還有很多其他優秀的人選,不過蘇菲與緹歐的事不適合讓太多人知道,所以才選上這幾個沒有牽絆也沒有立場,又是自己熟悉的人。

  四個人裡有三個還是稚氣未脫的新人,最後一個是對利益不太關心的僧兵。人品也無話可說。

  「打胯下!把那傢伙的褲襠打爆!」

  「把鹽巴跟辣椒混合起來抹他的傷口!」

  從聽到雪莉的過去之後表現出來的反應來看,他們幾個應該不會背叛。雖然講的話實在太下流,讓雪莉聽得面紅耳赤,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祈求他們不會因為不敬罪被逮捕。

  「可是很意外啊。愛德華陛下還好說,魔女殿下竟然會主動退讓……這是有什麼咱不知道的企圖嗎?」

  雪莉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想起在進入鬥技場之前,嘉娜莉在雪莉的面前對皇城比著大拇指,露出燦爛的笑容這麼說:

  『順便讓那個只會說低能屁話的小鬼大吃一驚,妳也想發洩累積至今的鬱悶吧?』

  能夠正確理解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表示自己已經受到嘉娜莉很深的毒害。想到這裡,雪莉心中感到很憂鬱,不過現在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媽媽。」

  緹歐拉住雪莉的衣角。

  「加油……!」

  蘇菲握住即將前往戰場的母親的手。兩人的手都在顫抖,眼中很明顯可以看出不安。即使如此依然拚命忍住害怕,故作堅強目送自己上場的兩人,讓雪莉在心中平靜地……燃起前所未有的猛烈鬥志。

  「沒問題……我一定會獲得勝利,回到這裡。」

  總是面無表情的雪莉非常難得地露出淺淺的微笑,她望向兩人的眼睛,以安詳的表情溫柔地撫摸她們的臉頰與頭髮。

  兩人目送著母親瀟灑地轉過身走上陽光眩目的舞台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卻無法好好化為言語,只能發出簡短又笨拙的加油聲。

  沒有道理可言。雖然很單純,不過為人父母只需這些,就足以成為無敵。

  另一方面,位於雪莉入場通道反方向的通道,代表帝國的戰士露米莉亞娜用繩子紮起紅色的頭髮,握住傳家之寶的魔劍裝飾華麗的劍柄。

  看著身為自己的直屬騎士,又是好友的少女背影,回想著事情演變至今的經過,不由得悔恨地咬牙切齒。

  因為神前比試的特性,被選上的人理所當然的是全國最強的戰士……這次的問題是,露米莉亞娜雖然年輕,卻是擁有帝國第一劍技的騎士。

  即使自己的實力不足,站在被保護立場的菲莉雅也很清楚,她的劍術有多犀利。

  因此,雖然不是在懷疑雪莉的實力,不過無論如何,腦中都無法浮現她贏過露米莉亞娜的景象。

  可是又沒辦法要求她故意受傷而不出場,或者是放水輸掉比試。

  前者的理由是,要讓帝國方面放棄,就要打倒最強的戰士……以冒險者的方式來比喻的話,就是對付一群魔物的時候,必須先打倒首領。

  如果不這樣做,之後一定會拿一堆歪理來抗議;但是反過來說,只要知道王國這邊有比帝國任何人都強的戰士,就不會再有人出來挑戰。為了不讓帝國再次提出神前比試,必須這麼做。

  後者的理由是因為露米莉亞娜出生的雷格納家對每一代的子孫施加的一種詛咒。

  雷格納家自古以來就是騎士世家。不允許一切懈怠或妥協的家風,嚴格到甚至仰賴魔術來強迫執行的程度。

  那是一種以血脈為媒介,讓對象在做任何事時都無法不盡全力的咒術。平常在鑽研武藝或執行任務時有好處,但這次反而成了壞處。

  因為詛咒效果太強而難以解除,即使是主君的命令也無法抗拒。雖然只要使用僧侶擅長用來分辨真假的魔術《虛偽辨別》,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

  所以菲莉雅才在策畫可以不用讓露米莉亞娜上場的方法,可是嘉娜莉在她進行行動之前突然出現在帝國──

  『讓那個雷格納家的小姑娘出場就好了。只要打倒那傢伙,剩下的都是微不足道的雜魚啊。』

  被一邊躲著憤慨地破口大罵的阿爾伯特與騎士們,一邊搧風點火的嘉娜莉如此指名,加上無法抗拒思考再次被憤怒支配的阿爾伯特下達的命令,只好就這麼代表帝國出場。

  儘管嘉娜莉的立場比較偏向提供協助,可是菲莉雅很清楚,她的目的是在帝國領土開拓冒險者公會等的商機。然而就算如此,在這種時機進行宣傳,也太不會抓時間了。

  「事情演變成這樣的話也沒有辦法,公主殿下。接下來就只有相信雪莉殿下了。」

  「……對不起,露米莉亞娜。本來我應該要替妳加油的……」

  「比起我的戰績,公主殿下所重視的人更重要。」

  雖然在這種狀況下實在高興不起來,但由於可以跟自己看中的劍士交手所帶來的興奮,讓露米莉亞娜覺得這也不完全是壞事。

  儘管明白這麼做不合自己的風格,還是試著裝出不在意的樣子,然而菲莉雅的表情有點陰暗。

  雖然已經盡力了,不過皇女才十七歲。經驗與力量都不足,有很多事情都只能隨波逐流。事關自己重視的人與她的女兒就更不用說了。

  菲莉雅能做的事,只剩下祈禱王國的《白色劍鬼》能夠超越《守護劍姬》……不過,不久後她才曉得,原來自己是井底之蛙。

  「準備好了嗎?」

  「非常順利。設備有點老舊的關係,有一些需要修理,不過全都已確認過可以運作。」

  俯視著底下的文官,艾莉絲對答案感到很滿意。

  「或許……對方會覺得很卑鄙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不覺得會輸給區區的冒險者,不過把我們汙辱到那種地步,可不能有什麼萬一呢。」

  「最重要的是為了帝國的未來。無論如何都要讓姊姊的孩子回到帝國不可。」

  其實沒有花很多心力在考慮這些的艾莉絲裝出一副聖人的嘴臉,依偎到阿爾伯特身上。

  原本她就不是很想讓自己厭惡的姊姊所生下的孩子坐上下任皇位繼承人的位子。可是無法生育的自己想要貫徹立場,不去在意側室,這麼做是必須的。艾莉絲對此有自覺。

  那麼就只能忍耐了。頂多就是以教育皇女的名義去虐待她們。強迫她們跟支持者的兒子……而且還是沉溺在奢華中,腦滿腸肥的男性結婚也不錯。

  「可是我還是很擔心。她們在對孩子也很嚴厲的王族之中是否能適應……至少要讓我來引導並保護她們。」

  「妳真的一點都沒變呢,艾莉絲。就是因為妳如此溫柔,我才願意賭上性命保護妳。」

  在心中思考著如何剷除異己,卻又不忘在言行上進行掩飾。對阿爾伯特以陶醉的眼神緊緊抱住自己的態度感到滿意後,艾莉絲望向隱藏在舞台下方的機關。

  「想不到空中鬥技場的下方會有這種東西呢。」

  「嗯,雖然說起來很陰險,不過這個似乎是貴族們為了操縱比試結果所準備的。」

  在舞台底下密密麻麻放著許多用來妨礙劍鬥士的機械式陷阱與魔術式地雷。

  鬥技場只是徒具虛名,其實是為了接待貴族或讓特定的劍鬥士獲勝而準備的場所。隱藏在堂堂正正這句話背後,充滿陰謀的歷史,是就連菲莉雅也不知道的帝國黑暗面之一。

  多年後的現在,正要襲向想保護孩子的母親的這些機關,發出沉重的聲音。

  「不過這樣一來,阿爾伯特殿下就能朝成為大陸馳名的偉大皇帝踏出第一步了。」

  「是啊。如果今後妳也繼續待在我身邊的話,不論多麼偉大的成就我都能達成。」

  鬥技場上充斥著各種想法。帝國是為了國家的未來,王國是為了守護國民並牽制他國,母親則是為了抓住孩子的將來,戰鬥的序幕就這麼揭開了。

秘劍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似乎連周圍的聲音都完全消失的氣氛籠罩了整個空中鬥技場。

  帶著紅色直刀與藍色直刀的劍士,隨風飄揚的白色長髮與玲瓏的身段所做出的一舉一動,讓第一次見到她的人們無一例外都被吸引。連原本就認識她的人們也被那氣氛所壓倒,將意識集中在她身上。

  「那是……什麼……?」

  而相隔十一年才見到她的人,則被她那完全沒改變……或者該說是行為舉止讓她看起來似乎沒變,甚至更加年輕美麗的模樣給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點就連艾莉絲,以及圍繞在她身旁的皇帝、騎士團長、宮廷首席魔術師還有宰相,甚至雪莉的父母及兄弟也都是一樣的反應。

  艾莉絲還記得以前應該已經把雪莉拷問得體無完膚。然而,透過遠見的魔術被映照在舞台上空的雪莉,其容貌變得比自己過去羨慕的時候更加美麗。

  『在、在我今天去牢房的時候,她的皮膚與頭髮都變回還沒入獄時毫髮無傷的狀態了!』

  腦中響起曾是拷問官的男子說過的話。當時覺得那只是無聊的胡言亂語,如今才知道那些都是事實。

  不知道使用了什麼手段,現在應該已經三十歲,曾經是姊姊的那個女人,竟然以超越被少女時代的艾莉絲嫉妒的美貌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相較之下,自己的樣貌又變得如何呢?

  艾莉絲有自信自己的容貌並沒有特別明顯的變化。可是超過十年的光陰在臉上刻畫出的歲月痕跡,與隔著影像也能看出沒有化妝、如同十幾歲少女的肌膚相比,艾莉絲久違地感覺到嫉妒的火炎從內心湧現。

  (不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用魔術或其他手段來偽裝而已!因為對方可是有《黃金魔女》……!)

  然而,不管真相是什麼,在理性上不願意承認雪莉比自己還要美麗的艾莉絲選擇逃避現實。

  可是在意識深層她還是理解的。那並不是葛雷爾家的血統可以重現的年輕與美貌,如果不是受到神的寵愛,是不可能重現的。

  「…………」

  「……阿爾伯特陛下!」

  「!?怎、怎麼了嗎,艾莉絲?」

  證據就是包含那麼迷戀自己的阿爾伯特在內,圍繞在自己身邊的美男子們光是看到雪莉的外表就被迷住了。

  『哼、哼嗯。雖然已經很久沒看到了,不過那髮色與眼睛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啊。……臉蛋是很漂亮啦。』

  『而且你看看……那令人心動的身體。……在獲勝的時候,陛下會不會賞賜給我們呢?』

  在離眾人稍遠的座位上,屬於阿爾伯特與艾莉絲派閥的有力貴族也對雪莉投以輕蔑卻又充滿獸慾的眼光。

  艾莉絲對這些人有印象。不限美男子,為了獲得援助,她也曾經與許多貴族同室共寢,不過其中也有人對她不抱任何慾望。

  從對話的內容與視線來看,這些人喜歡的是雪莉那樣豐滿的胸部與形成強烈對比的纖細身軀吧……體形與其完全相反的艾莉絲說好聽點是嬌小,說難聽的話就是身高矮又直線條。

  (又是這樣……!隔了十一年又……!)

  在來到觀眾席之前看到與過去的雪莉長得極為相似的雙胞胎,也讓艾莉絲心中的嫉妒變得更加強烈。

  對自己友善的家族與生活。在各種意義上,艾莉絲周圍的環境應該都比雪莉更好。然而她的容姿、素質、不用靠肉體只用語言就能吸引他人的向心力,再加上跟天使一樣的孩子……不論哪一樣都是艾莉絲想要卻又得不到的東西。

  跟阿爾伯特坐的椅子一樣,設置在扶手末端的水晶……用來發動大量設置在鬥技場下方之陷阱的魔道具,讓她感受到強烈的吸引力。

  艾莉絲平常充滿自信的那雙眼睛已經變得跟汙泥一樣混濁,然而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守護劍姬》舉著寶劍站在鬥技場上。與其對峙的是冒險者公會引以為傲的《白色劍鬼》……露米莉亞娜心目中的《劍姬》。

  依照帝國方面的見解,面對帝國最強……也就是世界最強的露米莉亞娜,在野蠻的冒險者中聲名大噪的雪莉能夠堅持到什麼地步,是這場比試唯一的亮點。

  (這是怎麼回事?無法看透她的實力。)

  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場上的露米莉亞娜卻感到不知所措。強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從對手的些微動作判斷對方的實力。

  就算不從偏袒的角度來看,毫無疑問是天才,同時技藝高強的露米莉亞娜也能做到相同的事;可是將紅刃與翠刃指向地面的石板,未擺出任何架式的模樣,看起來像普通人,又像不拘泥招式的武術家,讓她的心中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雪莉殿下。雖然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跟您一決勝負,不過對我來說這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因為一些理由,我無法手下留情,就讓我們彼此全力以赴地戰鬥吧。」

  「…………」

  雪莉沒有回答。但藍紅雙刀的刀尖微微地動了一下。

  「那麼接下來,我謹代替吾等之母天空女神,見證雙方以武藝一決雌雄。……雙方進行準備。」

  站在審判席的樞機卿接下來要發出的就是開始戰鬥的號令。雪莉與露米莉亞娜兩人都重新握緊劍柄。

  「……開始!」

  很意外地,並沒有出現僵持不下的情況。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強烈的氣勢踏破地面的石板,露米莉亞娜以爆炸性的速度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力不夠的人根本看不見她的速度,只會以為她揮出去的一劍把雪莉的身體砍成兩半了吧。

  「……什麼。」

  可是血並沒有噴出來。不只是這樣,連衣服都完好如初。當露米莉亞娜望向變得比平常還要輕的劍,才發現自己熟悉的劍身已經消失不見了。

  接著,石板被某種東西刺中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只有包含嘉娜莉與阿斯特里歐在內的一部分高手比其他人早一步認識到刺中石板的物體是寶劍消失的劍身。

  「!?」

  露米莉亞娜急忙往後跳開。

  劍被砍斷了。傾注自己的全心全意,從正面全力揮出的一劍,被雪莉像是在砍樹一樣將寶劍齊根砍斷。

  露米莉亞娜認識到這樣的劍技已經超越人類的範疇。原本打算先下手為強趁隙揮出一劍,但只要雪莉願意,甚至可以將自己全身切碎。

  (怎麼這麼快……!可是──!)

  繼承而來的詛咒卻根本不肯放棄。雖然已經理解對方在劍技方面有壓倒性的優勢,卻也明白這並不代表比試就此結束的露米莉亞娜立刻將魔力注入只剩下劍柄的寶劍。

  接著令人驚訝的是,插在石板上的劍身變成粒子集中起來,重新形成劍的形狀。

  「果然是魔武器嗎。」

  「是的……這就是我們家族代代相傳的寶劍!」

  劍刃的軌跡像是在攻擊距離外轉了一圈。下個瞬間,捲起石礫與沙塵的小型龍捲風就朝雪莉逼近。

  依然面無表情的雪莉將直刀從下往上一揮。穿過被斬成兩半煙消雲散的龍捲風,這次換成被壓縮到極限的水火兩道縱向斬擊飛了過來。

  「……哼嗯。」

  「嗚咕!?」

  一旦碰觸到就會皮開肉綻、化為飛灰的斬擊並沒有讓雪莉膽怯,她正面迎上,閃過攻擊,將雙方的距離拉近。

  露米莉亞娜勉強擋下超越音速的雙刀。原本想就這樣用雙刀將對方壓倒,但雪莉在發現刀身帶電的瞬間便立刻拉開距離。

  緊接著強烈的電擊以露米莉亞娜為中心朝四周散開。雖然遠遠比不上龍王那樣能在剎那間將腦部碳化的雷擊,不過要是身體強度不是特別強大的雪莉被完全命中的話,恐怕立刻就會變得無法動彈而敗北吧。

  「雷格納家的傳家寶劍……我現在想起來了,以前好像聽說過相關傳聞。」

  只要將五大屬性鍛鍊到極致就能對應各種狀況。據說在咒術發達的古代曾經出現這樣的戰術理論,不過即使在魔術發達的現代,這套理論依然是強大的戰法。

  將這樣的理論化為實體的就是那把寶劍……《五元指揮權》。

  原本那把劍是帝國權威的象徵,不過在戰亂時被賞賜給某位騎士,雷格納侯爵家便因此誕生。

  劍身以地屬性的魔力構成,注入越多魔力會變得越強,還能依照持有者的想像施展屬性攻擊,是一把超規格的武器。

  先天的才能加上強大的魔武器……以冒險者的階級來比喻的話,即使被認為足以到達S級也不為過吧。單純從頭銜來看的話,B級冒險者雪莉根本沒有勝算,不知情的人應該也如此認定。

  「然後呢?」

  「啊啊啊??」

  雪莉只靠著體術一一迴避火焰的漩渦、呼嘯的狂風、逆轉的水流、隆起的岩劍、迸散的電流,再次讓露米莉亞娜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

  讓人眼花撩亂,彷彿分裂了一樣毫不停頓的連續劍斬向露米莉亞娜。視線被連續飛散的眩目火花擾亂,讓劍姬只能將寶劍當成盾牌。

  「……快、快到什麼都看不清楚了說。」

  「嗯……我也一樣。」

  「我本來以為離遠一點就可以看見……不過說實話根本不知道她們在幹什麼。」

  蘇菲與緹歐還有三名新手冒險者從王國方面的觀眾席遠遠地觀看著鬥技場上神速的打鬥,可是依然無法理解戰鬥的全貌。

  從旁只能看到五種屬性的攻擊與飛濺的火花以眼花撩亂的速度在整個鬥技場上縱橫,卻無法用眼睛捕捉到兩人的身影。

  「阿斯特里歐先生……你知道那兩個人是怎麼戰鬥的嗎?」

  「嗯。話雖如此,她們兩個都是以劍維生的武者……咱雖然能捕捉到動作,但無法理解箇中奧妙。」

  看起來兩人像是在亂砍一通,但實際上進行著極為高超的攻防戰。而且還是讓相當於S級的劍士落入只能單方面防守的形式。

  這場神前比試在規則上讓雪莉無論如何都會落入不利的一方。武器只能使用進場時帶在身上的裝備,可以自由使用魔術,勝敗條件是主動投降或無法戰鬥。

  第一條規則就是個問題。雪莉擅長的戰鬥方式是藉由擬似創造的方式使用魔力,將儲藏在異空間的武器創造出來,武器基本上是用完就扔。

  使用的是魔術,可是武器會增加。如果對方想就這點追究到底的話,之後會很麻煩,所以雪莉封印自己擅長的戰法之一,面對準備萬全的劍姬。

  然而,即使如此,《白色劍鬼》還是具有壓倒性的優勢。露米莉亞娜決定先拉開距離以遠程攻擊進行牽制,可是那些攻擊也完全落空,馬上就被拉近距離,迫於防守。

  露米莉亞娜的確很強。因為她面對連龍王都能單獨屠殺的雪莉,就算遲早會被突破,但依然能夠防守一段時間。

  可是,這樣一來更讓人不得不認為,雪莉強大得跟怪物沒兩樣。

  (雖然現在才注意到,不過看樣子,敵人似乎不只是公主騎士殿下而已。魔女殿下似乎也有注意到啊。)

  不過就是個冒險者而已,到底打算花多少時間?帝國騎士團長與貴族還有周圍的人像這樣朝著舞台喝倒采。在無法理解戰況的帝國這方面,只有兩個人開始注意到雪莉的異常性。

  (怎、怎麼回事!?明明已經發動陷阱,她的動作卻完全沒有變慢……!艾莉絲,妳那邊呢?)

  (不、不行啊!這邊的情形也差不多……!)

  皇帝夫妻這般竊竊私語著。為了獲得確實的勝利,隱藏在舞台下方用來妨礙雪莉的陷阱雖然已經被兩人啟動,但全部的陷阱都因為不明原因故障,如此不可思議的現象讓兩人冥冥之中有一股直覺,告訴他們原因出在雪莉身上。

  違規行為被審判知道就沒有意義了。隱密性高到無法用魔力探知,造成的影響也無法以肉眼觀察的各種魔術陷阱,一直以來都在這座空中鬥技場演出許多對掌權者有利的假比試。

  讓鞋底暫時黏在地面、全身麻痺、消除摩擦係數等五花八門的效果都沒有任何意義。

  ──雪莉,妳看。看樣子,那個鬥技場上好像有很多陷阱呢?

  ──嗯,我有看見。看來他們不想堂堂正正地比試。

  然而在最強魔女與擁有可以視破一切之異能的雪莉面前,這樣的陰謀如同赤裸裸地攤在陽光底下。

  想要事前排除陷阱也做得到。之所以沒那麼做的理由非常單純……因為就算在充滿陷阱的鬥技場與露米莉亞娜戰鬥也不會有問題。

  所謂的冒險者,是經常得突破危機的人。因此雪莉在與露米莉亞娜這位一級魔術騎士戰鬥的同時,讓陷阱失去效力。

  只要是被她的眼睛捕捉到的物體,就算是無形無色的概念或詛咒都能一刀兩斷。靠著這樣的劍鬼絕技,先看穿在腳下的地面流動的險惡魔力,然後以讓對戰對手都無法發現的超神速揮劍,破壞陷阱的效力。

  對策、技術、性能都足以從正面制服對手的壓倒性力量。察覺這樣的存在後,阿爾伯特與艾莉絲,還有對戰對手的露米莉亞娜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與什麼戰鬥,並理解到其實力的一部分。

  (簡直像是一座山……跟山一樣巨大的怪物……!)

  眼前的白色劍士已經脫離人類的範疇,強大到會讓人看見這樣的幻影。然而她是一名騎士。這種時候已經與詛咒無關,為了主君,無論何時都必須獲得勝利。

  「那麼……這招如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借助呼嘯的狂風往後退,並且孤注一擲,將所有魔力透過劍擴散到周圍。這樣一來就能在三百六十度的範圍,以完全看不到縫隙的密度從大氣與地面形成拳頭大小的冰晶或石礫。

  與此類似的魔術能以足堪穿透岩石的威力發射石頭或冰塊的子彈。露米莉亞娜發動的魔術就是能夠維持這樣的威力,且無處可逃的範圍攻擊。

  不管對手能夠使用多麼超出常理的體術,只要沒有閃避的空間,在對應的時候就一定會產生空隙。能夠確實防禦這個攻擊的方法就只有無詠唱的結界術,不過要是對方採用這個對策,自己就會趁機使用威力最強的招式進行攻擊。

  年僅十七歲就站上一國頂點的少女發覺,在面對足以打碎自己傲氣的強敵時,心中對勝利的渴望戰勝了理性。

  (……好想贏!)

  內心雖然感到羞恥,但只有此時此刻,自己早已忘記除了眼前的劍士以外的所有事。像是在回應她的鬥志般,那些形成圓頂狀、足以破壞岩石的子彈同時朝著中心射出。

  如果完全命中會造成致命傷的魔術。從觀眾席上傳來寶貝女兒的尖叫。於是雪莉解放了愛刀所隱藏的一部分力量。

  「讓隕石墜落,《蒼藍國壁》。」

  沒有翅膀的物體之所以能飛向遠方,只是因為在移動時有速度。名稱的含意代表守護國家的蒼藍魔劍,其能力是強制讓生物以外的飛行物體速度歸零。

  從百到零。突然失去速度的冰晶與石礫,隨著重力落到地面的石板上。

  「怎、怎麼會……」

  連渾身的攻擊都被輕易化解。似乎看準了她在還不到剎那的一瞬產生的動搖,雪莉的動作突然變得更加犀利,以如同瞬間移動般的速度衝進露米莉亞娜的懷中。

  「糟、糟糕!?」

  「太慢了。」

  稍微改變一下話題。對阿爾伯特而言,皇城象徵著自己的權威與榮耀。他很自傲地認為,坐在那座城的玉座,就相當於坐在帝國的頂點,那裡同時也是與心愛的妻子渡過蜜月,充滿回憶的家園。

  艾莉絲的想法雖然跟丈夫有些不同,不過這座城對她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場所。只為自己製作的禮服與寶石,只為自己綻放花朵的庭園,只為自己存在的權威象徵……在成為皇太子妃之後到今天為止的一切都凝縮在這裡。

  正因如此,現在的他們……不,身在帝都的所有人中,只有極少數能夠接受眼前的光景是現實。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心吧,皇城內部與附近的生物全都被奴家用空間魔術轉移去避難了!這樣就不會出現人員損害的問題囉!」

  魔女哈哈大笑起來。雪莉施展的是快到連影子都不會留下的十字斬。

  在看到用來彰顯皇帝威光的巨大城堡被縱向切成兩半的瞬間,又被橫向再切成兩半,被斬斷的皇城因為揮刀的風壓而浮上高空的光景,到底有多少人能夠接受呢?

  而且讓人聯想到神罰的巨大斬擊,並不是原因不明的自然災害,而是僅由一名劍士所施展出來的普通劍技,這種事又有誰能想像得到呢?

  「這、這是什麼狀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的城堡……禮服……還有寶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莉從將刀架在身側轉換成橫揮時揮出的刀身,確實通過了露米莉亞娜的身體。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千金騎士完全沒有受傷,只有因為異能被視覺化的意識,以及存在於直刀軌跡上的大城被分割成四塊。

  一開始是雪莉在設想如果女兒被當成人質時該怎麼做才好而學會的超常技巧。假設有綁架犯從身後將女兒架住時,為了不傷到女兒,只殺害綁架犯而構思出來的秘劍。

  稀世的才能加上獨自的理論,還有對女兒的愛情所孕育出來的劍之極境。只會斬斷應斬斷之物的秘劍《絕影》,在此首次於世間展現。

  「……沒想到竟然有能夠將城堡一刀兩斷的劍士……世界實在太大了……」

  此時,露米莉亞娜在逐漸失去的意識中理解到自己搞錯了一件事。能夠使出如此神技的人根本不可能擁有「姬」這麼可愛的稱號,將擋在自己前方的一切全部斬斷的「鬼」,才是最適合的稱號。

  「所以不是《劍姬》,而是《劍鬼》啊……我自己弄錯了還想一爭高下……真像個笨蛋……」

  「雖然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不過我對不知道誰取的異名一點興趣都沒有,妳想怎麼解釋都無所謂。」

  「……啊哈哈……連器量方面……好像都輸了呢……」

  一直以來露米莉亞娜都很謹言慎行。不知不覺間盤據在心中的傲慢被擊潰,榮耀也跌落谷底。從結果來看雖然輸了比較好,不過在如此壓倒性的差距下輸得如此難看,有愧於自己應該守護的菲莉雅。

  然而,自己同時也有一種海闊天空的感覺。曾自以為已經站在劍士的頂點,但自己還可以變得更強。

  「而且……妳有手下留情吧……?」

  「……」

  雪莉沒有回答,不過沉默與肯定同義。在戰鬥的過程中曾經覺得很不可思議,雪莉在施展最後一擊之前,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結束戰鬥,但卻一直將露米莉亞娜玩弄在股掌中。

  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斬斷皇城時不會受到阻撓。為了讓露米莉亞娜與皇城站在一直線上,在決定勝負的同時將皇城斬斷。

  「……因為我也有必須斬斷的東西。」

  不會再想著要復仇了。但怒火依然存在胸中,未曾熄滅。看著失去風壓的支持後開始落下的城堡上半部,雪莉覺得自己聽從嘉娜莉的花言巧語是正確的選擇。

  「消解了長年的積怨,就個人而言感覺非常暢快。」

  「為了消除鬱悶而斬斷城堡嗎……」

  真是怪物……未將帶著讚賞與畏懼、悔恨的這句話說出口,毫髮無傷的露米莉亞娜失去意識倒地。幾乎在同一時間,皇城被掉落下來的上半部壓垮,伴隨著巨響與地鳴聲完全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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