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脫逃

  第一章 脫逃

  時值朝露自葉尖滴落的清晨時分。

  一隻背對著太陽的獵鷹,從大樹的枝頭乘風飛向天空。

  獵鷹翱翔於天際,在那雙銳利的鷹眼底下,梅根布魯克邊境伯爵的宅邸就坐落在大地上。

  雖然那棟宅邸富麗堂皇,與隸屬於亞斯帝國──世界最大國家的邊境伯爵十分相稱,但若移動視線,便會看見其旁邊蓋有一座極為格格不入的高塔,破壞了整體風情。

  長滿苔蘚的牆面上只有一個入口,而僅有最上層鑲有一扇窗戶。

  窗戶不僅裝著鐵欄杆,尺寸也不足以讓人通過。

  唯一存在的房間格局狹小,只要三個成年人共處一室就會感到擁擠。

  在光線昏暗不明的狹窄房間內,連接在牆壁上的鎖鏈鋃鐺作響。

  黑暗蔓延的房間角落,蹲伏著一名四肢都被鎖鍊銬住的少年──阿爾斯。

  「時間差不多了嗎……」

  聽到震動自己鼓膜的『聲音』,阿爾斯抬起了臉。

  唯一一道通往外面的厚重木門被人打開了。

  生鏽的金屬零件摩擦得嘎吱作響,走入房內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是治理普魯托內城的領主──奧夫斯•圖•梅根布魯克邊境伯爵。

  同時也是阿爾斯的父親。

  「吃飯了。」

  奧夫斯簡短地說完後,扔出一塊發霉的麵包。

  圓形的麵包在骯髒的石頭地板上不停滾動,直到阿爾斯的腳邊才停下來。

  「只有這個嗎……」

  「你以為你有資格奢望更多嗎?你已經是連飯桶都不如的廢物了。」

  「所以……已經不進行『魔法開發』了嗎?」

  「十六年了。這麼多年以來,不管我抱持多大的期待,付出多少的努力,你的天賦【聽覺】都沒有任何反應。它只是一個比別人聽力稍微好一點的無能天賦。因此,我判斷再進行『魔法開發』也沒用了。」

  所謂天賦──那是存在於這個世界外側、另一個次元的眾神所賜予之恩惠。

  每一個人都只能得到一種天賦,並不存在擁有多重天賦的人。

  天賦從珍貴到無用,分為四種類型。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稀世天賦,以及從祖先代代相傳的血統天賦。

  平庸無奇的標準天賦。毫無用途的無能天賦。

  其中,擁有可以使用魔法之天賦者往往會受到重用,另一方面,擁有無能天賦者則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當成垃圾對待。

  而阿爾斯被賜予的【聽覺】,也被分類為無能天賦的一種。

  「下一任繼承者也已經決定了,是你繼承了血統天賦的弟弟。」

  阿爾斯的親生母親早已離世。此外,奧夫斯說的弟弟是繼母的孩子。

  「那我會怎麼樣呢?」

  「我會提供食物,讓你不至於餓死。等時機一到就放你離開。這是你母親菲莉亞的遺言。我會遵守約定……在那之前,你就在這裡老實待著吧。」

  「不,那樣的話正好,今天就要說再見了。」

  阿爾斯張開雙臂,扯斷束縛住自己的鎖鏈。

  破碎的鎖鍵碎片在地板上彈跳,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嗄?」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奧夫斯不由得發出呆滯的聲音。

  阿爾斯無視愕然的父親,朝著牆壁伸出了右手。

  「──『衝擊』。」

  阿爾斯的手邊出現綠色的幾何圖案,牆壁在轉眼間就被炸得灰飛煙滅。

  他嘴裡唸出的是『魔法名』,出現於右手的毫無疑問是魔法陣。

  正因為如此,奧夫斯驚愕不已。

  「怎、怎麼可能……剛才那是魔法嗎?」

  瓦礫掉落地面,發出轟然巨響,塵土被捲向空中,漫天飛舞。

  「沒錯。就是父親你斷定無法使用魔法的天賦──【聽覺】的『魔法』。」

  阿爾斯十六年來一直受到名為『魔法開發』的拷問,最終所得到的成果。

  雖然奧夫斯做出了徒勞無功的結論,但實際上並非全無意義。

  阿爾斯成功地擴大了【聽覺】的範圍。

  就奧夫斯的觀點來看,可能只會覺得是微不足道的進步。

  但對阿爾斯來說,這就等同於救贖。

  他不斷聆聽著世界各地的聲音,尋找著有沒有【聽覺】可以使用的魔法。

  即使不明白意思,即使沒辦法使用,他也持之以恆地聽著全部的『魔法』。

  「不過,也許是因為第一次使用這個魔法,威力比我想像的還要強──不,大概是父親你施展在塔上的『結界』變弱了吧。」

  奧夫斯此人態度看似威風凜凜,內心卻是個膽小鬼。

  為了掩飾帶著無能天賦出生的兒子存在,不僅把他幽禁在環境惡劣的高塔裡,而且為了不被其他貴族抓住把柄,採取了可說是偏激的徹底對策。其中之一就是用天賦【結界】遮斷了他與外界的接觸。

  這座高塔被施以強力封印,本來應該已經變成任誰都無法進出的牢籠──然而……

  「不可能……我昨天才重新施展了『結界』。」

  「那麼,可能是哪裡出現了破綻吧。」

  父親昏庸到無法正視現實,沒有任何值得學習的地方。

  阿爾斯之所以一直忍受著幽禁生活,是為了收集在外界生存的情報。

  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他得到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目標。

  「聽說外面有一個比『魔王』們更強的傢伙,人稱『魔法之神髓』。」

  『魔法之神髓』──該名魔導師君臨於世界的頂點。

  此人竊取了各個國家的機密魔法,以及諸多魔導師的祕藏魔法。

  所以他才被稱為『魔法之神髓』,位居世界頂點。據說其力量甚至凌駕於『魔王』之上。

  「我會找到『魔法之神髓』。」

  阿爾斯多年以來忍受著這腐敗的世界,為了在外面生活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拚命地收集盡可能多的情報,就是為了見到這名人物。

  「我想知道我不知道的魔法。」

  阿爾斯神采飛揚地說完後,猛然往塔外縱身一躍。

  「等等!」

  奧夫斯大驚失色,急忙靠近阿爾斯向外跳的巨大坑洞。

  「……咦?怎麼可能!人到哪裡去了?」

  他往塔的下方望去,但那裡空無一人。

  「居然說要找到『魔法之神髓』……?」

  空虛茫然的疑問隨著塵煙一起消失在空中。


  ──位於亞斯帝國,梅根布魯克領的海曼森林。

  在這片廣闊的森林中,有一生物無視盤根錯節的地形,健步如飛。

  那生物踩著樹幹進行跳躍,蹬向大樹的樹枝,在遙遠的前方著地。

  雖然其動作簡直像是敏捷的魔物,但真實身分卻是一名清秀的少女。

  她不停地奔跑著,一頭銀髮飄揚在腦後。

  「……要是能把這個拿掉就好了。」

  少女垂眼看向銬住自己手腕的囚具,皺起眉頭。

  封印魔力的魔導具──如果沒這東西礙事,她早就穿過了海曼森林。

  「不過,只要越過國境──啊!?」

  原本身輕如燕地飛奔於林間的少女,姿勢忽然失去了平衡。

  剛才敏捷的動作就彷彿假象一樣,她的速度驟降,猛然摔倒在地面上。

  「唔……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因摔倒的衝擊而蹙起秀眉,一查看原因,發現雙腳腳踝都被藤蔓纏住。

  藤蔓就宛如生物般蠢動著,顯然不是自然之物。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這是……魔法的產物──也就是說我被追上了嗎?」

  當銀髮少女喃喃自語時,全副武裝的士兵們踩著草地逼近了她。

  他們的鎧甲胸前刻印著帶有劍和盾的徽章──那是象徵著亞斯帝國之魔導騎士的證明。

  亞斯帝國是擁有世界最大版圖的軍事國家。

  其麾下魔導師也人數眾多,其中只由天才組成的魔導騎士團更以精銳著稱。

  就連鄰近諸國都心懷畏懼的魔導騎士團,如今有五名成員就在眼前。

  對於被包圍的銀髮少女而言,可謂是絕望的狀況。

  「這不是尤莉亞公主殿下嗎?在這種地方相遇可真巧,您在散步嗎?」

  站在正面的男人帶著諷刺的笑容說道。

  被稱為尤莉亞公主的銀髮少女也回以微笑,但蘊藏在其眼底的絕對稱不上是友好的神色。

  「是啊,因為一直都被關著,所以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呢。」

  「那麼,已經十分足夠了吧?由於您無謂的抵抗,不知道讓多少魔導師都落了個半死不活的下場……」

  魔導騎士嘆了一大口氣,紳士地朝尤莉亞伸出一隻手。

  「不好意思,請您回去過俘虜的生活吧。由於皇帝陛下有旨,必須鄭重地將您送到帝都,如果您再隨意行動的話,我們也只好嚴加看管。」

  「……這種情況算是鄭重嗎?即使一點小傷也會被皇帝陛下問罪吧?」

  「只要使用魔法,傷口什麼的根本不成問題。所以您最好弄明白,我們也能夠羞辱您。」

  面對露出下流微笑的魔導騎士,尤莉亞嘆了口氣,動作俐落地起身。

  「真噁心。難道所有男性腦袋裡都裝這種事嗎?」

  「我們幾個忠於任務,所以情慾是次要的,但其他的分隊怎麼樣就難說了。所以為了您的名譽著想,希望您能乖乖在這裡束手就擒。」

  「我明白了……那我就放棄抵抗,配合你們吧。我有辦法自己走路,可以請你解開我腳上的藤蔓嗎?」

  這名男魔導騎士對於老實答應的尤莉亞感到驚訝,但也高興地翹起嘴角。

  「您能明白真是太好了──喂,解除魔法。」

  男魔導騎士對部下命令道,纏繞在尤莉亞腳上的藤蔓瞬時消失無蹤。

  然後男人露出爽朗的笑容,朝尤莉亞伸出了手。

  「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是負責分隊的雷克噗!?」

  這個名叫雷克的魔導騎士話音未落,尤莉亞抬起的腳就粉碎了他的下巴。

  當雷克下巴朝天的瞬間,白色牙齒連同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向了空中。

  魔導騎士們目瞪口呆,但他們馬上回過神來,制伏了尤莉亞。

  雷克捂著嘴怒不可遏,惡狠狠地瞪著她。

  「這該死的臭女人啊啊啊啊!我、我的牙齒!」

  「哎呀,你不是說只要使用魔法,傷口根本不成問題嗎?」

  「可惡……竟敢如此對我。喂,你們幾個,給我按住這女人。」

  雷克拔出插在腰間的劍。

  「我要先砍掉她的四肢再帶她走。哼,抵達帝都後再用魔法治療就好了。」

  「可、可是,跟亞伯特閣下會合時要怎麼解釋呢?」

  聽從命令把尤莉亞按在大樹上的其中一名部下問道。

  「亞伯特閣下到帝都之前應該都不會追上來。聽說他跟認識的貴族約好了要喝酒,所以說要先過去一趟。」

  雷克把血吐在地上。

  「所以,只要不弄死她就沒問題。在抵達帝都之前,我要一路折磨她。」

  他充血的雙眼裡沒有任何理性的光芒,注視著尤莉亞的右臂,舉起了劍。

  「!?」

  尤莉亞閉上眼睛,咬牙忍耐。

  然而無論過了多久,疼痛都沒有襲向她。

  傳入她耳裡的是某物折斷的聲音,以及跟物體撞上地面的聲音。

  尤莉亞睜眼一看,雷克的劍從根部被折斷,劍刃插在地上。

  「什麼?怎麼會突然……為什麼斷了?」

  雷克思緒混亂地看著變輕的劍柄,尤莉亞注意到他背後站了一個人。

  「嗨,抱歉好像打擾你們了,不過我有事情想問一下。」

  這道聲音太過突兀,驚訝的魔導騎士們鬆開尤莉亞並拉開了距離。

  然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突然出現的少年身上。

  「……你是誰?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是阿爾斯。順帶一提,那裡的灌木叢裡有一條動物小徑,我穿過之後就來到這裡了。」

  少年指向樹叢,雷克毫不掩飾其不悅,咂嘴道:

  「那你就往回走吧。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亞斯帝國的魔導騎士大人。你們不就是一群以多欺少包圍女性,非常有騎士精神的笨蛋嗎?」

  「臭小鬼,少跟我打哈哈。我現在不殺你,趕緊給我滾。」

  「這還是我第一次對人類使用──『衝擊』。」

  「啊!?」

  只見雷克的脖子往後一折,整個身體就拋飛出去,撞上後方的大樹。

  在重力作用下跌坐在地的雷克,低垂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毫無反應。

  「咦…………他應該沒死吧?」

  阿爾斯一臉困擾地撓著後腦勺,觀察著失去意識的雷克。

  「我還以為一定會被反彈呢。話說回來,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強……我明明選擇了自己能使用的魔法中最弱的一種啊。」

  根據阿爾斯用【聽覺】所偷聽到的內容,亞斯帝國的魔導騎士團只由天才所組成。他曾多次竊聽這些傳聞中的魔導騎士戰鬥,留下他們非常強的印象。所以他用了『衝擊』──如果是威嚇程度的魔法,應該很容易防禦……然而,由於現實和記憶並不一致,讓阿爾斯感到很困惑。

  『他、他剛才是不是廢棄了詠唱……?』

  『冷靜點,照那傢伙剛才的說法,那只是下級魔法吧。而且我們有人數上的優勢。謹慎以對就不會輸。』

  『魔法陣的顏色是綠色的。從魔法的效果來看應該是【疾風】或【風暴】──總之,肯定是綠色系。我們就以紅色系持有者為中心來對應吧。』

  亞斯帝國的魔導騎士們在分析完畢後,做好了戰鬥準備,而阿爾斯見狀,也擺出迎戰的架式。

  不過,對方或許是心懷警戒,組成陣型之後只站在原地觀望。

  既然如此,先下手為強。

  阿爾斯從幽禁時聽來的魔法當中,挑選出專門用於團體戰的一種。

  「──『影駭響震』。」

  橙色線條浮現在地面上,勾勒出幾何圖形後,完成了一個華麗的魔法陣。

  『蠢蛋,看我們怎麼還擊你。讓【火焰】天賦的持有者到前面來──』

  魔導騎士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著阿爾斯的魔法陣,瞪大了眼睛。

  『什麼,居然是橙色?他不是綠色系的魔導師嗎!?』

  『太扯了!這不合理。神所賜予的天賦應該只有一種啊!』

  『雖然不合理,但現實就擺在眼前。做好準備,魔法要來了!』

  亞斯帝國的魔導騎士七嘴八舌地大聲嚷嚷著,但在橙色魔法陣消失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欸……搞什麼啊?這傢伙廢棄詠唱失敗了吧,害我們虛驚一場──噗!?』

  『咦?喂,怎麼了!?』

  以一人吐血會倒下為開端,魔導騎士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

  阿爾斯見他們紛紛倒下,神情困惑地用手指撓了撓臉頰。

  「這個魔法會助長驚訝和恐懼,並使判斷力變遲鈍。在這期間,地面會產生搖晃,從對手的鼓膜攻擊其腦部。因為只要用防禦魔法就能輕鬆對應,我還以為一定會被擋下──呃,看來是聽不到了呢。」

  他幾乎沒有感受到對手任何的抵抗,一回過神來,亞斯帝國的魔導騎士就已經全軍覆沒了。

  為了在『外面』生活,他確實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是不管怎麼說,如果對手沒用成這樣,他根本無法掌握自己的實力,不安之情油然而生。

  「沒辦法。畢竟我也才剛出來『外面』。突然遇到強敵也很危險吧?」

  阿爾斯自顧自做了結論後,轉頭看向從剛才起就屏息靜觀的尤莉亞。

  「來吧,我幫妳弄壞那玩意兒。」

  「啊,不,那個……這個囚具是A級魔導師──」

  「應該沒有問題。我聽說過這個囚具的破壞方法。」

  阿爾斯並未理會少女的制止,用手觸摸了囚具。

  「『死亡之音』。」

  「咦……?」

  見囚具化為廢鐵掉在地上,尤莉亞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顫動。

  「……【疾風】、【詛咒】、【大地】。從來沒聽過有魔導師擁有多重天賦……而且還破壞了A級魔導師製作的囚具,簡直是魔──」

  尤莉亞一個人喃喃自語起來,但阿爾斯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斷了其思緒。

  「抱歉打擾妳想事情──不過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

  說不定還有亞斯帝國的魔導騎士潛伏在附近。

  要是悠哉閒聊而遭受襲擊,那就太狼狽了。應該先離開這個地方。

  阿爾斯邁開步伐,尤莉亞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那、那個,謝謝你出手相助。」

  尤莉亞的聲音中帶著些許困惑,但也充滿感激之情。

  「可是你為什麼要幫助我呢?對方是亞斯帝國的魔導騎士。做到這種地步的話,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恐怕也會為你的朋友和家人帶來麻煩。」

  尤莉亞比起自己獲救的安心感,似乎更擔心阿爾斯今後的處境而感到內疚。她肯定是一個關心別人勝過自己的善良少女吧。

  「妳不必擔心這一點。」

  「……這話怎麼說?」

  「沒必要在意──這麼說妳好像也無法接受吧。」

  她歪著頭的樣子雖然很可愛,但那雙紫銀色的眼睛卻認真而堅定地凝視著阿爾斯。

  並沒有隱瞞的理由。阿爾斯也懶得為此爭論,於是決定解釋給她聽。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故事。在某個貴族家庭裡誕生了一個無能天賦的持有者。幸虧有母親的懇求,這個人才沒有被殺,但他的存在被藏了起來。」

  然而,一直守護著阿爾斯的母親因體弱多病,在他六歲的時候去世了。

  在那之後,阿爾斯的父親就開始沉迷於『魔法開發』。

  『魔法開發』是一種從外部刺激身體來讓天賦產生變化的法術。

  但是這種做法,現在被認為是一項禁忌。

  理由是它不僅沒有任何效果,反而還是一種會讓人喪失感情、破壞人格,只會製造出廢人的邪魔歪道。

  然而,阿爾斯的父親為了保護他自己的地位,不惜觸犯這項禁忌。

  阿爾斯日復一日地過著猶如地獄般的生活,但父親終究還是再婚,生下了一個擁有血統天賦的優秀弟弟後,『魔法開發』也隨之戛然而止。

  「雖然每天都過得很糟,但我確實也有所收穫。多虧這個緣故,我才能找到人生的目標,而且現在還得到了自由。光是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可是……即便如此,『魔法開發』也是絕不能被原諒的行為。」

  但就算她再怎麼義憤填膺,對於這個問題也無能為力。

  尤莉亞的臉上充滿了無處發洩的憤怒,她懊悔地抿著嘴唇,垂下了雙眼。

  「我很高興妳為我生氣。不過妳真的不用在意。」

  他之所以說明了自己的處境,並非想要博取同情,也不是希望得到憐憫。不過,他還是想感謝這名為了自己感到悲傷的少女。

  「話說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的名字叫阿爾斯。」

  「啊,我是……」

  尤莉亞視線游移不定,猶豫片刻後才開了口。

  「尤莉亞……我是尤莉亞•德•維爾特。」

  當他聽到維爾特這個姓氏時,從腦海裡的角落翻出了一段記憶。

  前些日子被亞斯帝國毀滅的國家之一,應該就是這樣的名字。

  既然她使用的是維爾特王室的名號,肯定是一名王族吧。

  「……所以,妳是公主殿下沒錯吧?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我的國家已經滅亡了,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自稱是公主……」

  尤莉亞的眉間流露出憂愁,一臉苦惱地緩緩講出自己的事。

  「在王都被亞斯帝國攻陷後,我和家臣們一起逃離王宮,打算流亡到某個地方……但不幸被亞斯帝國發現而遭到了俘虜。」

  然後,軍隊奉命將被囚禁的尤莉亞押送到帝都,並於途中搭建營地休息。

  然而,有幾名亞斯帝國的士兵因尤莉亞的美貌而色慾薰心,潛入她的帳篷襲擊了她。

  「我拚命抵抗,好不容易成功逃了出來……」

  「然後被追上,才變成那種狀況嗎?」

  「正是如此。」

  「也就是說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亞斯帝國的的魔導騎士吧?」

  「照理說帝國應該派出了幾支小分隊要追捕我。他們說不定已經跟剛才的魔導騎士們會合了。」

  「看來應該趕緊離開呢。」

  「是的,不過阿爾斯先生原先打算去哪裡呢?」

  「我本來打算去魔法都市。」

  魔法都市──一座被魔法協會統轄的巨大城市國家。

  那裡被譽為世界的中心,是魔法智慧和天賦雲集的地方。

  不允許其他國家干涉,建立起自己的文化,獨佔著世界的睿智。

  這樣的魔法協會是由二十四名理事在掌管,但統治著廣大領地的則是十二位魔王──被稱為魔導十二師王的一群人。

  「你要去魔法都市嗎……?」

  「是啊,我想見的人也許就在那裡。」

  「不、不嫌麻煩的話,可以讓我同行嗎?」

  尤莉亞突然探出身子逼近他,距離近到感覺得到彼此的氣息。

  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逼得阿爾斯不禁連連倒退數步。

  「哦……妳是指魔法都市嗎?」

  「啊,對不起。」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舉動而感到羞恥,尤莉亞紅著臉拉開了距離。

  「……其實,我也打算前往那裡。」

  的確,如果自己也身處同樣情形,也許會得出跟尤莉亞一樣的結論吧。

  阿爾斯事實上算是逃亡者。也只有魔法都市才會接納像他這種來歷不明的男人。但是,他跟尤莉亞的立場和處境截然不同。

  「你們應該有交好的國家吧?妳不能逃到那裡去嗎?」

  「如果我逃亡過去,勢必會被亞斯帝國盯上。所以並非所有人都歡迎我。」

  「即使一開始不介意,但考慮到後續問題,公主就會變成燙手山芋嗎?」

  「對……能夠接納我的國家也只有魔法都市了。」

  尤莉亞是亡國的公主,極少有國家會接受這樣的麻煩人物。

  倘若是中小型國家,也可能會屈服於壓力而將她引渡給亞斯帝國。

  「所以妳才要前往魔法都市嗎?據我所知,那地方確實是沒問題。」

  統治魔法都市的魔法協會是一個永久中立國。

  雖然立場上不偏袒任何國家,但如果魔法都市受到外敵威脅,魔法協會也不會手下留情。

  而且無論是什麼樣的魔導師,只要有意學習,他們就願意接納。

  熱愛魔法,守護天賦,培育才能──這就是魔法協會的方針。

  「對,一旦進入魔法都市後,亞斯帝國也很難再對我出手了。」

  「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事已至此,兩人的命運也算是休戚與共了吧。

  即使丟下她不管,也不會改變自己跟亞斯帝國發生衝突的事實。

  「可以嗎?」

  「不是有句話叫做『出門靠旅伴』嗎?兩個人會比一個人更有趣吧。」

  「謝、謝謝你!」

  尤莉亞臉上綻放如花般的燦笑,阿爾斯也自然而然地跟著露出笑容。

  如果不是錯覺的話,感覺兩人已經逐漸熟稔了起來。

  「總之先前往魔法都市吧。只要入城的話就能暫時確保安全。」

  「嗯,那裡也有我熟識的人,應該可以幫我們帶路。」

  那可真是僥倖。即使知道魔法協會的存在,阿爾斯也不知道該怎麼入城。帶著她一起去的話,也許能得到各方面的幫助。

  「那我們就出發吧。我想這裡離魔法都市大約有一天的路程。」

  邊境伯爵領地的國境之外,就是魔法協會──「魔王」們支配的領域。

  兩人肩並肩邁開步伐,尤莉亞或許是耐不住沉默,開口詢問道:

  「你剛才使用了好幾種魔法,那是什麼『天賦』呢?」

  這個問題讓阿爾斯陷入沉吟。因為他並不想對外公開自己的天賦。

  並不是因為它很稀有,或者隱瞞內容會對戰鬥有利之類的理由。

  單純是因為很遜──畢竟是一直被認為無能的天賦,所以講出來也只覺得丟臉。

  「怎麼了?我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嗎?」

  「不,沒那回事……倒也不是因為那樣。」

  不過,他覺得尤莉亞應該不會嘲笑他。

  看到她那雙清澈的紫銀色眼睛,就讓他產生了這種毫無根據的奇妙信任。

  儘管如此,或許是因為內心仍有些掙扎,他悶悶地嘟噥道:

  「是【聽覺】。」

  「天賦是【聽覺】嗎……呃,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我還是頭一次聽到……該怎麼說才好呢?」

  尤莉亞為難地露出含糊的笑容。她會有這種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阿爾斯出生的時候,聖法教會派遣的『巫女』根據診斷,告訴父親說他的【聽覺】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天賦。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算是世間絕無僅有的稀世天賦──然而毫無用途,就連魔法都無法使用。

  因此才會被斷定為『只是聽覺敏銳』的無能天賦。

  「到十年前為止確實只是『聽覺敏銳』的天賦。但不知是拜『魔法開發』所賜,還是因為我在幽禁中經常使用【聽覺】接受外界聲音而受到刺激,現在我已經知道,自己可以使用與『聲音』相關的魔法。」

  雖然省略了細節,但阿爾斯清楚地記得【聽覺】發生變化的時候。

  在如飢似渴地只追尋著『知識』的那些日子裡──

  ──阿爾斯的【聽覺】到達了天界。

  存在於異次元的諸神領域──他從那裡得到了全新的『睿智』。

  自那一刻起,他就感覺【聽覺】天賦有了進一步的突破。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也無法得知是哪一種魔法系統呢。」

  魔法分為白、黑、紅、藍、黃、綠、橙這七種類型。

  雖然有各式各樣的方法能判斷自身天賦所構築的魔法屬於哪個系統,不過最直接的方法是看魔法陣的顏色。

  「是啊。我也能用綠色系以外的魔法,所以不太清楚自己的魔法系統。」

  「嗯,你確實也用了橙色系魔法呢。不過,這麼一來果然是……」

  尤莉亞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怎麼了?」

  「沒事……我覺得好像想起什麼事,但可能只是錯覺吧。」

  「這樣啊。不過就算這天賦再怎麼稀奇,只有聽覺敏銳,在這世界上根本沒有意義。」

  「會嗎?我覺得是非常令人羨慕的天賦呢。」

  尤莉亞微笑著說道,阿爾斯神情無奈地撓了撓臉頰。

  「只會被當成笑柄啦。那是我現在能使用魔法,不然僅有聽覺敏銳的無能天賦,根本無法在這世界生存下去。能夠做的只有盜聽這種類似犯罪的行為。實在不值得推薦。」

  「其他人也許會這麼想……但你的天賦拯救了我是事實。我認為這是非常值得驕傲的天賦。」

  她近距離目睹了那股力量,而且在【聽覺】的幫助下脫離險境。

  尤莉亞並沒有瞧不起【聽覺】的樣子。

  不過,阿爾斯還是頭一次被人誠摯讚美,所以感到有些害臊。

  「哎,先別聊我的事了,公主殿下的天賦是什麼?」

  「我的魔法系統是白色系的【光】。」

  「那還真是……該怎麼說才好呢。」

  「呵呵,你這麼驚訝,莫非是覺得不適合我嗎?」

  尤莉亞臉上露出捉弄的笑容,彎腰從下方窺視阿爾斯的臉。

  「不,沒那回事。這是非常適合公主的天賦。」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這天賦與她的白銀色長髮與紫銀色雙眸十分契合,極有公主的風範。

  但這並不是讓阿爾斯感到驚訝的理由。

  他之所以吃驚,是因為想起了尤莉亞所持有的【光】在世上絕無僅有,而被稱為稀世天賦。

  「我很感興趣……改天讓我看看妳有什麼樣的魔法吧。」

  「現在也沒關係喔?」

  「在這種地方使用的話,不就等於叫人來抓妳嗎?」

  為了避免被追兵發現的風險,他們並沒有走在街道上,而是朝著森林深處前進。

  雖然有遇到盜賊和魔物的危險性,但阿爾斯有自信可以逃脫,因為他的【聽覺】能捕捉到聲音。

  「阿爾斯先生到時候還是會保護我,不是嗎?」

  「別得意忘形,我可不會再插手那種麻煩事了。」

  「就算嘴巴這麼說,阿爾斯先生一定會來救我的。」

  他實在搞不懂究竟是什麼觸動了尤莉亞的心弦,讓她能這般信任自己。

  看著身旁露出喜悅微笑的公主殿下,阿爾斯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搞不好下次被抓的人是我喔?」

  「到時候我一定會救你。」

  「那我屆時就像被囚禁的公主一樣,老實地等妳來救囉。」

  「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等我英雄救美吧。」

  兩人一邊愉快地閒聊,一邊順利地在森林中前進,沿途沒遇到任何魔物。

  但是,阿爾斯突然停下了腳步。

  「從這裡一路往前走就能離開森林。」

  「在那前方就是國境嗎?」

  「對,我們在這附近休息一下吧。」

  天色開始變暗了。

  先填飽肚子,在深夜跨越國境才是上策。

  這樣會比在早上被發現的可能性更低,而且靠著【聽覺】很容易在黑暗中找到沒有衛兵的地點。

  他從麻袋裡拿出食材之類的東西──這些都是他逃跑時順手帶走的,原本只是默默旁觀的尤莉亞將臉湊了過來。

  「請讓我來做吧!」

  「妳不用在意啦。我聽說結伴同行就是要互相照顧。」

  「到目前為止都是我在依賴阿爾斯先生。不能什麼事情都要你一手包辦。至少讓我幫忙做飯吧。」

  「妳擅長烹飪嗎?」

  雖說國家滅亡了,但她直到最近都還是如假包換的公主。

  或許這是偏見,但他覺得公主應該沒有下廚的機會。

  阿爾斯露出訝異的表情盯著她看,她緊握雙手,充滿了幹勁。

  「我很擅長做點心。所以請交給我吧。」

  「是、是嗎?那就交給妳囉。感覺妳能做得比我好。」

  雖然理由有些牽強,但他還是決定交給她。

  一方是毫無烹飪經驗的阿爾斯,另一方是做過點心的公主殿下。

  如果要說想吃哪一方的料理,那當然是後者。

  「生火的工作就交給我吧。我姑且具備相關知識。」

  說著,阿爾斯從麻袋裡拿出工具,在撿來的柴火上敲擊了好幾次。

  然而,完全沒有起火的跡象。

  看到阿爾斯跟柴火苦戰的模樣,尤莉亞停下了手邊的工作。

  「我、我有個小小的疑問……」

  「什麼事?」

  「那個是叉子和餐刀,我想那是沒辦法點火的。」

  「…………是這樣嗎?」

  「呃,這個才是打火石。」

  尤莉亞翻了翻麻袋,取出形狀奇特的石頭與帶有刀刃的木製工具。

  阿爾斯瞥了一眼尤莉亞手裡的東西,然後把視線落在銀製餐具上。

  「哦,原來這就是……餐刀和叉子嗎?」

  「你被幽禁的時候沒有用過嗎?」

  「伙食都是只用手就能吃的東西。可能是怕我逃跑,從來沒有刀叉。」

  即使具備相關知識,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實物。今後也會發生很多這樣的事情吧。想必每次他都得面對自己不諳世事的一面。

  「……我得逐步學習呢。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才對。」

  像這類一般常識,無論如何都會出現困擾的情況。

  看到阿爾斯的反應,尤莉亞溫柔地微笑,將打火石遞給他。

  「不然我們一起生火吧?」

  尤莉亞繞到阿爾斯的背後。

  「不好意思,如果你覺得不舒服的話請告訴我。」

  她將豐滿的雙峰貼在阿爾斯的背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

  當甘甜香味刺激著阿爾斯的鼻腔時,尤莉亞將手輕柔地重疊在他的手上。

  「將火絨放上去後用手指按住。然後請放鬆你的手。」

  尤莉亞引導著阿爾斯的手,輕輕地敲擊打火石。

  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敲出幾道火花,點燃了火種。

  隨後尤莉亞迅速將火苗搧大,以巧妙的手法生起營火。

  「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我。我會手把手教你。」

  「謝謝。話說回來,妳生火的動作還真是熟練呢。」

  「我有一位侍女非常精通此道,是她教我的。」

  「原來如此,妳之前肯定接受了嚴格的特訓吧。」

  「並沒有你說的那麼辛苦喔。她是一個像阿爾斯先生一樣溫柔的人,所以非常仔細地教導了我。」

  「拿我跟她相提並論,對那個人很失禮吧。」

  阿爾斯抬頭仰望,確認煙霧被樹枝分散的情況。

  如果是這種程度,就不必擔心會被追捕者發現。

  他將視線再次轉向尤莉亞,她正拿著隨身的匕首,動作俐落地切著蔬菜。

  關於生火一事也是如此,看來交給她是正確的。

  「話說回來,阿爾斯先生弄壞我的囚具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為什麼?」

  「因為上頭明明被施展了【陷阱】魔法,你卻毫不在意地去摸它……」

  「那是因為我知道破解的方法,而且它有好幾處都重疊太多魔法,一看就不太尋常。也許是公主殿下妳自己曾多次試著破壞它?」

  「我確實試著破壞了好幾次……」

  「那麼,這就是囚具會輕易壞掉的原因吧。【陷阱】魔法說不定也是因此才沒有發動。」

  「即便如此,還是讓我捏了一把冷汗,如果還有下次的話,麻煩你動手前先告知我一聲。」

  「我會妥善處理。不過在那之前,妳最好還是別再被抓住了。」

  「呵呵,你說的對。我會盡力而為──好了,上菜囉。」

  就在閒聊之際,料理似乎完成了。

  原本還以為一定會很好吃,但這份期待卻徹底遭到辜負。

  「怎、怎麼樣?」

  雖然她處理食材的手法有如大廚,但眼前端出來的料理卻看起來很難吃。尤莉亞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臉頰微微抽搐。

  「妳其實……不會烹飪嗎?」

  「呃,因為向來都是侍女在做……我以為有樣學樣也能辦到。」

  「嗯,我覺得妳勇於挑戰的精神很值得敬佩。」

  「如、如果是甜點的話……不,對不起。」

  「……說不定這會很好吃啊。也許只是外觀很新穎而已。」

  尤莉亞畢竟是公主,有可能沒見過平民的食材。

  這都要怪父親沒有準備適合王族烹飪的食材。

  更何況尤莉亞也沒有因為生火的事情,就嘲笑一無所知的阿爾斯。

  所以,他不會責怪她。

  都要怪父親不好。對,這一定是父親的錯──阿爾斯決定這麼想。

  (不過,那些東西居然會變成這樣。這是食材的墳場吧。不,是召喚亡靈的儀式嗎?)

  碗裡的液體烏黑混濁,看不出是什麼湯。雞肉也是表面燒得焦黑,裡面卻沒熟。麵包明明沒有經過烘烤,卻莫名其妙地一起燒焦了。

  「對、對不起。」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煮的才會變成這樣。阿爾斯雖然也沒有烹飪經驗,但他覺得自己至少可以做得比這更好。

  尤莉亞把頭埋在雙膝之間,藏住自己通紅的臉,阿爾斯望著她露出苦笑,並毫不猶豫地開始用餐。他把燒焦的部分削掉,沒熟的部分再用火烤過,倒也不會無法入口。

  他也試著喝了一口湯,味道並不差。

  「……嗯,還不錯。」

  光看外表,這些餐點確實會讓人喪失胃口。

  但是他在被幽禁時,每天都是吃發霉的麵包和冰冷的湯,一到冬天,麵包還會結凍,湯就跟泥水沒兩樣。與之相比,眼前的餐點簡直有如天壤之別。倒不如說光是吃起來熱呼呼的這一點,就讓他高興得都要落淚了。

  不過獲得自由後的第一頓飯竟是如此,他也略感遺憾。

  「很好吃喔,趁還沒涼掉之前快吃吧。」

  聞言,尤莉亞的肩膀輕輕一顫,她微微抬起埋在膝蓋間的臉龐。

  「真的嗎?」

  她抬眼向他確認道,阿爾斯朝她點點頭。

  「是啊,我覺得很好吃。」

  「謝、謝謝你。」

  尤莉亞欣喜地破顏而笑,篝火照亮了她安穩的表情。

  月光從枝葉間灑落,她的銀髮在照耀下泛著淡淡的光芒。

  阿爾斯望著她,一邊喝湯一邊提出了疑問。

  「妳剛才說魔法都市裡的熟人,是維爾特王國的相關人士嗎?」

  「正確來說是我的妹妹。她在魔法都市裡成立了一座公會。」

  據說魔法協會的旗下坐擁超過一百座公會。

  光是聽到這數字,會覺得魔導師應該數量很龐大,不過其中既有成員多達兩百名魔導師的公會,也有單獨一人的公會,落差非常大。

  儘管如此,其魔導師的數量仍是其他國家所無法比擬的。

  「原來如此……妳到了那邊後要加入妹妹的公會嗎?」

  「對,我打算先投靠妹妹。阿爾斯先生打算怎麼辦呢?」

  「似乎沒有一定得加入公會的規定,所以我想暫時一個人隨意行動。」

  「聽起來也很有趣呢。不過,當你覺得無事可做時,請來我妹妹的公會吧。她一定會歡迎你。」

  「我會考慮。」

  阿爾斯坦率地點點頭,喝了一口尤莉亞特製的漆黑濃湯。

  這湯有一種讓人上癮的苦澀味道,燉煮過的蔬菜伴隨著一股甘甜的香味,不知為何刺激著鼻腔深處。這頓餐點風味多變,令人吃起來毫不厭倦。

  「話說妳妹妹也是稀世天賦嗎?」

  「不,我妹妹名叫卡蓮,她的天賦是【炎】。」

  「血統天賦──【火焰】的高階天賦嗎……姊妹兩人都很優秀呢。」

  姊姊擁有稀世天賦,妹妹也有血統天賦,實在讓人吃驚。

  不過,鑒於她們身為王族,這或許並非什麼稀罕事。

  天賦很容易從父母繼承給孩子。

  因此,王族或大貴族等上流階層的人們,會選擇優秀的天賦來進行聯姻,以便於傳承父母其中一方的天賦。

  以這種方式世代傳承的天賦,在長年結合的影響下,變異成比標準天賦更高階的類型。由於威力極為強大,而被稱為血統天賦。

  在這種情況下,也有像尤莉亞這樣罕見地帶著絕無僅有的天賦出生之人。這種天賦被稱為稀世天賦,聽說某些國家還會將持有者奉為神選之人。

  所以亞斯帝國才會對尤莉亞窮追不捨,這不僅是因為她是戰敗國的公主,也是為了想得到稀世天賦【光】吧。

  「我很期待見到卡蓮。我們有一段時間都只有書信往來……」

  「明天妳就能見到她了。我就不打擾妳們姊妹重逢了。」

  「怎麼會算是打擾呢……我很期待將阿爾斯先生介紹給卡蓮認識。」

  「是嗎?那我也期待一下能見到公主殿下的妹妹吧。」

  阿爾斯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已經見底的湯鍋,再度朝尤莉亞投去視線。

  「好,肚子也填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等越過國境後再睡覺吧。」

  「我知道了。這裡還是亞斯帝國的領土,不能掉以輕心呢。」

  或許是想起這裡並非安全地帶的事情,尤莉亞繃緊了表情,雙手握拳。

  阿爾斯看到她的那個樣子,露出苦笑,不過當他將火撲滅後,周遭頓時變得伸手不見五指。假如是具備夜視能力的獸人應該不成問題,但對於他們兩個人類來說,當然不可能知道方向。

  「我們手牽手前進吧。」

  「欸……欸!?」

  在黑暗中,他可以感受到尤莉亞激烈動搖的反應。

  她心臟的聲音也像敲鐘似地劇烈地跳動著。

  「有什麼問題嗎……?」

  阿爾斯能夠藉著【聽覺】維持方向感,但尤莉亞並非如此。所以為了幫她帶路也只能牽著手,不過對方畢竟貴為公主,或許對於讓別人碰觸自己的肌膚有所抗拒吧。

  「不然,要不要抓住我的袖子?」

  「沒、沒關係!怎麼可能會有問題呢!」

  尤莉亞猶豫片刻後,猛地抓住他的手。

  她因為害羞而手心微微出汗,感覺體溫比平時還高。

  「那我們出發吧。」

  「好,麻煩你了。」

  他們靠著【聽覺】走出森林後,發現沿著國境浮現著幾盞火把。

  但是比預期的還要少。

  魔法協會很少會跟其他國家發生戰爭,國境只用魔法監視,並未部屬士兵。因此,只有亞斯帝國這一方派兵駐守。

  雖然亞斯帝國應該派出了追兵,但在這短時間內應該還沒派遣出足以監視整個國境的大軍。

  這樣的話便能輕易地穿越。如果一切順利,早上就能抵達魔法都市。

  「妳還撐得住嗎?」

  阿爾斯在幽禁期間也盡可能自我鍛鍊,因此體能上還承受得住。

  「別看我這樣,我從來沒有疏於訓練,所以沒關係。」

  他原本想說公主不知是否能負荷,不過看來完全不用擔心。

  包括心跳、呼吸、脈搏,一切都很正常,並沒有在逞強的感覺。

  儘管如此,也沒有必要強行趕路。

  多虧士兵比預期來得少,他們得以輕鬆地越過國境。

  就算是亞斯帝國的追捕者,到了魔法協會的地盤也得慎重行事。

  「既然越過國境了,今天就在這附近休息吧。」

  「好……不過,你其實可以不用顧慮我喔?」

  「不,晚上魔物很多──」

  【聽覺】捕捉到微弱的腳步聲,以人類無法辦到的方式悄悄接近。

  在漆黑的世界中,浮現出好幾道血紅的目光。

  牠們的皮毛散發著熱氣,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從氣息來看一共有五隻,每一隻都投來殺氣騰騰的視線。

  「這附近是地獄獵犬的地盤嗎?」

  地獄獵犬是一種性格兇猛且地盤意識極強的魔物。

  牠們屬於夜行性生物,具有白天在地上挖洞睡覺的習性。

  不親近任何人類,對於侵入地盤者會毫不留情地露出獠牙。

  由於牠們會在地面上留下巨大爪痕和糞便來標記自己的地盤,聽說旅行者或行商一旦發現地獄獵犬的蹤跡,就會繞道而行。

  「怎麼辦?」

  「不用戰鬥的話當然最好,不過……」

  看到圍著他們逐步逼近的地獄獵犬,那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吧。

  「看來只能戰鬥了。妳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隨時都可以。」

  他在感覺到尤莉亞點頭的同時,聽見了身旁拔劍的聲音。

  其中一隻地獄獵犬發出野狗般的嘶吼聲,猛撲而來。

  他想提醒她不要使用顯眼的魔法,但話還沒說出口就卡在了喉嚨裡。

  「疾!」

  阿爾斯才剛聽到一個微不可聞的吐氣音,地獄獵犬的頭就滾到了他腳邊。浮現在黑暗中的紅色雙眸逐漸失去光彩,最後消失不見。

  「先解決一隻──再來。」

  她輕聲低喃,聲音中帶著讓人背脊發涼的殺意。

  「疾!」

  在漆黑的世界裡,只見銀光一閃。

  那不是魔法。而是只有將自身技術鍛鍊到出神入化者才能使出的劍技。

  第二隻地獄獵犬的腦袋高高地飛舞在空中。

  「……真厲害。」

  阿爾斯苦笑。這就是公主的劍術。她說自己經過訓練,並非是信口開河。

  從其高超的本領,可以感覺出她付出堅持不懈的努力。

  身旁有這麼一名讓人心潮澎湃的強者,阿爾斯感到熱血沸騰。

  「就是這個。我逃離那個狹隘的世界,就是想看到這樣的境界。」

  阿爾斯剛壓低身體姿勢,兩隻地獄獵犬就飛越他的頭頂。

  「她都展現出這種技術了,我也得加把勁才行。」

  當浮現於空中的暗紅色光芒重疊的瞬間,阿爾斯打了個響指。

  於是,綠色的線條在阿爾斯的腳下縱橫馳騁,勾勒出一個魔法陣。

  「『東衝擊西』。」

  阿爾斯的頭頂上發出爆炸聲,震動著空氣。

  伴隨著肉體爆裂的刺耳聲音,飛散的鮮血如雨點般落在大地上。

  雖然一招就解決了兩隻地獄獵犬,但阿爾斯的攻擊還沒有結束。

  就在剎那間──刮起了一陣風。

  一陣輕柔的微風吹拂而過,當風離去後,留下的只有死亡。

  第五隻──最後剩下的那隻地獄獵犬身體一顫,被彈飛了出去。

  「多重魔法……廢棄詠唱?」

  尤莉亞驚愕的聲音被黑夜所吞噬。

  多重魔法的優點是能通過組合兩種魔法來大幅提升威力,並且同時施放。但因為這需要對魔力進行精細的調節,意外爆炸的風險很高,所以能駕馭多重魔法的人在這世上寥寥無幾。

  而且還加上廢棄詠唱的話,就只有限定的幾個人能夠辦到。

  「雖然將『衝擊』和『聲東擊西』分開用也行,不過這方法較沒有破綻,可以確實殲滅敵人。」

  「……阿爾斯先生真是厲害。看著你,我的常識都逐漸分崩離析了。」

  尤莉亞神情恍惚地說道,似乎還沒能從驚訝中平復過來。

  「我覺得妳說的有點太誇張了啦。」

  阿爾斯用【聽覺】偷聽並當成參考的魔導師們,每一個都能夠廢棄詠唱,其中也有可以輕鬆使用多重魔法的魔導師。

  「相比起來,我覺得妳更厲害。」

  「不,我根本無法跟阿爾斯先生相提並論……」

  「沒有那回事。光是妳那劍技,我就完全不是對手。而且擁有好幾種攻擊手段能用來保存魔力,真是讓人羨慕呢。」

  阿爾斯邊說邊走近地獄獵犬的屍體。

  「用來擋風剛好。就利用牠們來休息一會兒吧。」

  雖說是春天,但夜晚仍極為寒冷。然而他們不能生火。

  因為這裡是平原,如果使用火這種顯眼的東西,很快就會被發現。

  所以,收集剛才打倒的地獄獵犬之屍體用來避風。

  「說不上舒適,但用來休息一下正好合適。」

  「可是,地獄獵犬的血腥味不會引來其他魔物嗎?」

  「這點妳不必擔心。地獄獵犬會在地盤上標記作為警告。所以這附近沒有比地獄獵犬更強的魔物,也不會靠近我們。」

  語畢,阿爾斯覺得說明得不夠詳細,補充道:

  「就算有來自亞斯帝國的追兵,我想他們也知道這一帶是地獄獵犬的棲息地,所以不會靠近。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見尤莉亞似乎被說服了,阿爾斯席地而坐,將背部靠在地獄獵犬的屍體上。雖然很快就會變冷,但因為地獄獵犬是一種會在體內生成火焰、具有強烈熱量的生物,所以還能感受到一些餘溫。藉由堆積屍體來遮擋,寒風也沒那麼讓人在意了。即便如此,氣溫低仍是無可奈何之事,兩人的體溫不斷地流失。

  阿爾斯從麻袋裡拿出一條毛毯遞給尤莉亞。

  「用這個吧,我想應該多少可以禦寒。」

  「謝謝。可是阿爾斯先生自己有毛毯嗎?」

  「我不冷,沒關係。公主殿下用就好了。」

  尤莉亞似乎不相信他的說詞,她披著毛毯走近阿爾斯,在他身旁坐下,將毛毯分一半給他。

  「我們依偎在一起再裹上毛毯的話,應該會很暖和。」

  「……妳其實不用介意。」

  「不,要是感冒的話就麻煩了。」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然覺得尤莉亞的心跳聲有點快,但他還是假裝沒聽見。

  「話說回來,妳到了魔法都市之後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累積實力,有朝一日重振國家,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就算有幸得以復國,目前也沒能力維護領土……」

  戰爭已經使得人民疲憊不堪。

  大家沒有再度對抗帝國的力氣,現階段的復興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不僅無法從亞斯帝國的手中保衛國家,而且還會造成人民極大的負擔,所以即使我振臂高呼,人民也不會站在王室這一邊。」

  聽起來她似乎覺得人民不希望的話,即使無法復國也沒關係。

  不過聰慧靈秀如她,只要願意,人民應該會張開雙臂歡迎。

  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為她對於將人民再度捲入戰火感到猶豫吧。

  「阿爾斯先生,你為什麼想去魔法都市?」

  「因為魔法都市聚集了全世界的天賦。」

  他想測試自己被稱為無能天賦的【聽覺】能發揮多少實力,而魔法都市正是絕佳的場所。

  最重要的是──

  「也許『魔法之神髓』就在那裡。」

  「『魔法之神髓』嗎……我只聽過傳聞,據說是一名絕世高手。有人說他實力凌駕魔王之上,君臨魔導師的頂點,是最接近『魔帝』的人物。」

  『魔帝』──古今中外僅有一人被這樣稱呼。

  身為魔法協會的創立者,是一名位居巔峰的人物。

  那名男人統率著眾魔王,被稱為是對抗諸神的反叛者。

  雖然是千年前實際存在的人物,但據說死於與諸神的戰鬥中。

  自那之後,『魔帝』的寶座就一直空缺著。

  「我想找到那位實力接近『魔帝』的『魔法之神髓』,獲取他所擁有的魔法知識。」

  「莫非是為了要復仇嗎?」

  「我對復仇什麼的不感興趣。」

  阿爾斯凝視著夜空,向繁星伸出了手。

  「我不會讓這種無聊的理由,再奪走我任何寶貴的時間了。」

  世界就如同這繁星閃耀的夜空一樣遼闊,即使花費一生的時間也不知能否踏遍各地。

  不過,如今他已經得到自由,沒有什麼地方是他不能去的。

  「我想讓全世界知道我的存在──這就是我出生的意義。」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考慮過要反叛父親,從他手中奪走邊境伯爵的地位,但光因為天賦是【聽覺】,就沒有人會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更重要的是,被無能者捲入紛爭的領民也不會歡迎阿爾斯吧。

  此外,就算他幸運地從父親手上奪取邊境伯爵之位,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亞斯帝國的承認。

  他不想再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前途未卜的計畫上。

  與其讓這些麻煩事拘束自己的自由,倒不如闖出一番作為,給認定自己是無能的父親一點顏色瞧瞧還比較痛快。

  「所以我首先要找到『魔法之神髓』。然後,目標是與他戰鬥並獲勝。」

  「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派上用場,不過請讓我幫忙找人吧。」

  「公主殿下──」

  「叫我尤莉亞就好。」

  「……可以嗎?」

  阿爾斯還以為她身為公主會很在意身分差異,但看來並非如此。

  「我早就想這麼說了。我認為自己並不是那種心胸狹隘到為了這點小事就會不高興的人。」

  她臉頰微微泛紅,羞澀地說道。

  「我們一起旅行,一起用餐,還像這樣並肩坐在一起。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用對我使用敬稱。如果阿爾斯先生不介意,請直呼我的名字。」

  「……既然如此,妳也叫我阿爾斯就好。」

  被人稱為朋友的感覺還不錯。

  因為除了已故的母親之外,他一直沒有關係親近的對象。

  頭一次交到朋友,他內心感到有些害羞。

  阿爾斯摸了摸戴在左耳上的耳環,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知道了。那麼阿爾斯,你剛才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說,妳只要考慮自己國家的事情就好了。」

  「阿爾斯救了我,就算你說不願意,我也要幫你。」

  說著,尤莉亞拉住阿爾斯的手臂,胸部貼了上去,身體與他緊密接觸。

  「怎麼了,妳覺得冷嗎?還是睏了?」

  「啊,不……不是那樣的,對不起。」

  「何必道歉?妳在逃亡生活中都沒能好好睡覺吧。現在就放心地睡吧。」

  「真的很……對不起。」

  事實上,自從被亞斯帝國俘虜後,尤莉亞就確實一直沒睡過覺。

  她整天都得面對下流的視線和咒罵,根本沒有一天能夠放鬆。

  由亞斯帝國的魔導師們所負責的護送,簡直是令人作嘔的地獄。

  儘管皇帝明令不准對她出手,但她艷美的容貌實在太有魅力,以至於一些士兵哪怕要賠上自己的性命,也會失控襲擊她。

  在逃亡的過程中,也有好幾名追兵按捺不住,想要對尤莉亞發洩慾望。她一次又一次地擊退這些襲擊者並逃跑,精神可以說已經相當疲憊了。

  正因為如此,尤莉亞懷疑阿爾斯會不會也是半斤八兩,在這趟旅行的路上對他做了許多測試。

  她為了試探他是否跟其他男人一樣別有用心,於是在各式各樣的情況下讓自己顯得毫無防備,包括生火與共用毛毯的時候,以及剛才的行動也是。

  而其結果只讓尤莉亞感到愧疚,阿爾斯完全是出於單純的善意對她伸出了援手。

  「阿爾斯,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遇過像你這麼善良的男性。」

  當尤莉亞還是公主時,從未離開過王城。

  所以在她第一次來到『外面』後,才理解到男人是多麼愚蠢可怕的生物,也以為在這世界上沒有希望了。

  但就在最後的關頭,尤莉亞第一次遇到稱得上是『良心』的存在。

  在黑暗中出現名為阿爾斯的『光芒』,是她原本以為永遠遇不到的『希望』。

  「所以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的事情。」

  「太誇張了吧。妳不用放在心上。」

  「這份恩情絕不能忘。所以,我要在此發誓。」

  她必須將自己現在懷抱的想法集結成形。

  「如今國家已亡,唯有以此身報恩。因此當阿爾斯有難時,即使不惜性命我也會伸出援手,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責備你,我也會站在你這一邊。」

  「呃……不必到那種程度吧。」

  阿爾斯覺得她不用突然立下這種誓言,但她也不是在開玩笑的氣氛。

  從其態度和聲音可以察覺,尤莉亞的發言是認真的。

  「那我也在這裡發誓,我會站在尤莉亞這邊,直到最後一刻。」

  「真的嗎?」

  「嗯,我的信條是絕不食言。不過,要是會讓妳感到困擾就算了。」

  「沒、沒有那回事。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尤莉亞的眼角泛著淚光,看起來相當欣喜。

  不過,隨著她歡欣的聲音結束對話後,四周忽然陷入一片靜默無聲,阿爾斯看了身旁一眼,尤莉亞已經枕著自己的肩膀進入夢鄉。

  這也難怪。她曾一度遭到亞斯帝國俘虜,在那之後又多次逃跑。

  肯定經歷了很多阿爾斯不知道的艱辛吧。

  不可能會不疲倦。所以,他也能理解她為何自然而然地就睡著了。

  尤莉亞的呼吸讓阿爾斯的耳朵覺得癢癢的,他小心翼翼地注意著不吵醒她,抬起頭仰望天空。

  地面上生活著難以計數的人類,就如同夜空中繁星點點。

  那麼,想必有很多人跟自己和尤莉亞有類似的境遇吧。

  他因為害羞而只對尤莉亞說了表面目的,但內心另有真實想法。

  他希望被稱做無能存在的自己,能夠幫助同樣境遇的人們對抗逆境,走向無悔的人生。

  「我要擊敗『魔法之神髓』,當上『魔帝』,成為所有人的希望。」


  ──位於亞斯帝國,梅根布魯克領的普魯托內城。

  即使時值深夜,奧夫斯•圖•梅根布魯克邊境伯爵的居住地卻有人員頻繁進出。每個人都身穿鎧甲,在肅殺的氣氛中拿著武器開始在院子裡列隊。

  就連府邸裡也有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巡邏,而在主人的房間前,配置著身強力壯的士兵在監視著走廊。

  那間房間裡有兩個人。

  其中一人眉頭緊鎖,讓其神經質的面容顯得更加難以親近。

  此人就是府邸之主──奧夫斯•圖•梅根布魯克邊境伯爵。

  在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名金髮銀眼、容貌秀麗的男子。

  此人名為維爾格•馮•阿肯菲爾德。

  他是聖法教會的聖法十大天──被譽為『聖天』的聖騎士之一。

  「沒想到精靈會蒞臨這樣的邊境。」

  精靈族在大陸西南部的廣大森林地帶建立了一個巨大的國家。

  由於是受眾神喜愛的種族,擁有優秀天賦者層出不窮。

  所以他們不僅輕視人類,也看不起其他的種族,很少會有精靈族願意離開自國領土。

  其強大的實力不容小覷。他們在權力、影響力、軍事力量等方面都被認為與魔法協會匹敵,亞斯帝國也正是因為有精靈族作為後盾,才得以擴張版圖,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國家。

  實力能與魔法協會的魔王──魔導十二師王相提並論的,正是聖法教會的聖法十大天。

  他們是位居世界頂點的魔導師──而其中一人就在眼前。

  「恕我在深夜造訪。我得到了令人在意的消息,於是前來叨擾。」

  「令人在意的消息?」

  「是關於帝國原本護送的對象,維爾特王國的尤莉亞公主。」

  「我覺得這不是需要聖法十大天親自出面的情況吧……?」

  「通常的話是這樣沒錯。我原本在處理另一件事……但得到了不容忽視的情報,尤莉亞公主似乎擁有【光】天賦。」

  「那還真讓人意外……原來如此,聖法教會向來會收集白色系的天賦呢。」

  奧夫斯裝傻道。其實他早就知道尤莉亞公主擁有【光】天賦。

  但是,他不能被眼前之人抓住話柄。

  雖然亞斯帝國和聖法教會締結了同盟,但最近兩國的關係降至了冰點。

  在此之前,以亞斯帝國貴族身分為榮的奧夫斯,必須避免做出對國家不利的證詞。

  「擁有白色系天賦者,無論是什麼種族都有資格進入聖法教會──不對,是必須進入。因為白色系是最神聖的天賦。」

  「如果那是稀世天賦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是嗎?」

  「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就告訴你,亞斯帝國在未徵得聖法教會許可的情況下就攻滅了維爾特王國,還故意隱瞞了尤莉亞公主的存在。」

  「畢竟她要是得到聖法教會的庇護,帝國就無法對維爾特王國出手了。」

  如果聖法教會為了保護維爾特王國的公主而出面,就連亞斯帝國也會無法繼續對王國兵刃相向。

  就算內心百般不願,但到時也只能撤兵。雖說兩國關係降至冰點,但跟聖法教會為敵實在太過危險。

  「而且帝國還試圖將【光】這項稀世天賦收為己有。這對我們來說可不怎麼有趣。」

  「所以您才會來到這種邊境嗎?」

  「上級有令,要我來親眼確認事實。」

  「堂堂聖天居然被派出來跑腿嗎……那麼,您找我有什麼事?」

  「有件事想拜託您,目前亞斯帝國似乎是以亞伯特閣下為指揮官在搜索公主等人,不過我希望奧夫斯閣下也能全面配合。」

  「您難道看不出來,我已經盡力配合了嗎?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亞斯帝國的問題,聖法教會無權干涉。」

  即使他表示拒絕,維爾格並沒有要讓步的模樣,依舊帶著微笑點了點頭。

  「這樣啊。不過,我也不能就此打退堂鼓。所以我就挑明直說吧。如果您抓住了尤莉亞公主,能把她交給聖法教會嗎?」

  「那麼,我也明確地告訴您吧。我是亞斯帝國的貴族,並不是聽命於聖法教會。請您最好弄清楚自己的立場。」

  「話說回來,您的嫡子還好嗎?」

  維爾格冷不防改變了話題,奧夫斯單邊的眉頭一跳。

  「……他現在應該正在自己的房間裡進行魔法訓練,您應該已經見過犬子一次了。」

  「不不不,我不是說那一位。我聽說您有位兒子在前幾天逃跑了──名字叫阿爾斯,天賦是【聽覺】吧?他似乎擁有非常珍貴的天賦呢。」

  「這是從誰那邊聽來的?」

  「我是聖法教會的成員,稍微調查一下就能得到消息。而且您應該明白,在貴公子出生的那天,派遣來的『巫女』是屬於哪個勢力吧?」

  「堂堂精靈族,居然無視保密義務嗎?」

  「但凡無能者,不是殺掉就是隱而不宣。我明白亞斯帝國的陰暗面。所以您大可放心,聖法教會絕不會走漏風聲。我這不也是私底下詢問您嗎?」

  「……阿爾斯不是我兒子,他已經和梅根布魯克家族沒有關係了。」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奧夫斯閣下自認如此,其他人又會怎麼看呢?」

  「你想說什麼?」

  「亞斯帝國不惜欺騙聖法教會,也想將尤莉亞公主送往帝都。然而,梅根布魯克邊境伯爵的嫡子卻協助她逃跑。當皇帝陛下知道這個事實時,您以為能裝成事不關己?」

  「那傢伙從出生以來就和我們家族毫無瓜葛。如今他還是個逃亡的罪犯。若是將責任都推給梅根布魯克家族就不太講理了。」

  「既然如此,您為何只派出少數人員協助搜索呢?我們只能就此得出結論,梅根布魯克家族很可能跟尤莉亞公主的逃跑有關。您要堅持與此事無關,那就請便。不過,聖法教會作為亞斯帝國的同盟國,必須向皇帝陛下說出真相。」

  維爾格喝了一口用來招待客人的白葡萄酒,潤了潤喉嚨,向奧夫斯投去了銳利的視線。

  「即使會讓梅根布魯克家族垮台也一樣。」

  這擺明是一種威脅。但是,就算將尤莉亞公主交給聖法教會,也只會導致梅根布魯克家族在帝國內部的聲望一落千丈。

  無論是選擇將公主交出去,還是讓家醜外揚,在前方等待的都不會是光明的未來。

  維爾格似乎看穿了奧夫斯的心思,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如果您願意將尤莉亞公主交出來,我會請聖法教會向皇帝陛下解釋。當然不會讓梅根布魯克家族陷入窘境。」

  奧夫斯覺得他實在是個令人惱火的傢伙。

  既然對方知道了梅根布魯克家族的祕密,乾脆將他滅口──奧夫斯的腦中不是沒有閃過這種念頭。然而,在梅根布魯克的領地裡並不存在能夠戰勝聖法十大天的實力者。不,能夠戰勝他的人只有同樣水準的聖天或魔王吧。

  「……好吧。我會全面協助搜查。」

  「您如此深明大義真是幫了我大忙。其實我也很在意阿爾斯公子的事。」

  「那只是聽覺敏銳的無能天賦。不值得聖法教會注目。」

  「倒也並非如此呢。奧夫斯閣下,您知道有一位引起各國領導階層騷動的人物嗎?」

  維爾格聳聳肩膀,繼續說道:

  「明明沒有人在,『偵查』魔法卻有反應。但是,無論怎麼搜索都不見人影。即使設置了數不清的『陷阱』魔法,對方也會像是嘲弄似地穿越重重陷阱,消失得無影無蹤。明明知道有人在偷聽,感覺得到氣息卻找不到人。」

  「……你的意思是那是阿爾斯嗎?不可能。那傢伙從來沒有外出過。」

  「但是,根據被尤莉亞公主逃跑的亞斯帝國魔導騎士──雷克閣下的報告,一名自稱是阿爾斯的人使用了魔法。重點是他還『聽覺敏銳』。您不覺得這也太過剛好了嗎?」

  「……也許吧。」

  「那就繼續剛才的話題吧。據說那個人輕而易舉就竊聽了世界各國的機密情報──祕藏魔法的知識。當然,亞斯帝國的研究機構跟聖法教會也不例外。」

  維爾格的身體深深地陷入沙發裡,像是投降般地舉起雙手。

  「更重要的是,我們甚至無從得知究竟被竊取了多少知識,也不知道損害擴及到何種範圍。因此,世界各國都戰戰兢兢地擔心著,不知道情報何時會被賣給其他國家,或者遭人利用。」

  「太荒謬了。如果魔法知識沒有洩漏給其他國家,沒必要這麼緊張兮兮。」

  「其實這就是我說在處理的另一件事,沒想到最有嫌疑的阿爾斯公子已經逃跑了……實在很遺憾。」

  維爾格嘆了口氣,再次開口。

  「總之,聖法教會想要得到該名人物所收集到的魔法知識。」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沒有什麼比尋找一個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人更白費力氣的事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也不能坐視不管。」

  精靈族男性收起了臉上的虛偽笑容。

  「您知道世界各國首腦怎麼稱呼這名神祕人物嗎?」

  維爾格用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冰冷視線看向奧夫斯。

  ──他被稱為『魔法之神髓』。


  當朝陽破曉之際,尤莉亞醒了過來,立刻向阿爾斯低頭賠罪。

  「對不起,我睡著了。我明明應該要守夜的。」

  她撫平凌亂的側髮,以一種掩飾內心羞澀的動作連連道歉。

  不愧是公主,即使是剛起床,一舉手一投足還是充滿氣質。

  「妳鐵定是累壞了吧。不用在意啦。我也有小睡片刻。」

  「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

  尤莉亞蜷縮著身子,看起來滿懷歉意。

  阿爾斯苦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無須掛懷。

  「總之我們出發吧。目的地好像就在眼前了。」

  日出後他才注意到,魔法都市已經近在目視範圍內了。

  看著阿爾斯所指的前方,尤莉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就是……」

  「這是妳第一次看到嗎?」

  「對,我不被允許出國,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無論去到哪裡都是頭一次的經驗……」

  她所擁有的是珍貴的稀世天賦【光】。

  維爾特王國為了保護她的安全,想必是悉心將她養育在王宮之中吧。

  「那就是……巴比倫塔呢。」

  「是啊,真期待去到那裡。」

  一座巨大的高塔矗立在都市中,高聳入雲。

  魔法都市的象徵──只有被選中者才能居住的巴比倫塔。

  這座仍在建設中的巴比倫塔,也被稱為通往諸神之塔。

  魔導師的夙願就是跟離開地面的諸神接觸,追尋天賦的真理。

  正是因為懷抱憧憬,才會不斷擴建這座高塔,彷彿要直達天界。

  「走吧。」

  「好。」

  他們其中一人想成為魔帝,另一個人想復興祖國,兩人各自懷著不同想法向前邁進。

  然而,他們直到日落前才抵達了魔法都市。

  距離似乎比他們想像的還要遠,魔法都市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這下該怎麼進去呢……」

  「我想應該有守衛,拜託對方的話也許會讓我們進去?」

  兩人正在商量時,尤莉亞的話音忽然戛然而止。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有一位女性站在魔法都市的城門口。

  當尤莉亞向前邁出一步時,這位身分不明的女性猛然衝了過來。

  她跑到尤莉亞的身邊,用力地抱住了她。

  「姊姊……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卡蓮,讓妳擔心了。妳看起來也過得很好,我很欣慰。」

  尤莉亞用雙臂環住她稱之為卡蓮的少女,緊緊擁抱她。

  從兩人的對話可以推測出,卡蓮就是在旅途中尤莉亞所說的妹妹吧。

  她的紅髮沐浴在逐漸西沉的夕日下,如烈焰般閃耀著火紅光輝。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是意志堅強的證明,帶著堅定信念的紅色雙眸直直地望向阿爾斯。

  「姊姊……這個人是誰?」

  「我是阿爾斯。請多指教。」

  簡單地進行自我介紹後,卡蓮的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困惑。

  「呃……這副模樣跟維爾特王國的士兵──」

  她從頭到腳仔細地將阿爾斯打量了一番。

  不久,她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嗯,絕對不一樣。」

  卡蓮的紅色雙眸染上最高層級的警戒,彷彿在看一名可疑人物。

  雖然不知道她在門前等了多久,但既然是一看到姊姊就緊緊抱住的少女,肯定是每天都來這裡等吧。

  從她的行動中可以看出,她深愛家人──至少對姊姊絕對是如此。

  當她見到心愛的姊姊身後有一名衣衫破爛的可疑人物,會心懷提防也可以理解……不過,阿爾斯還是希望她不要用一種殺人的目光盯著自己看。

  「卡蓮,不得無禮。當我被亞斯帝國追趕時,是阿爾斯救了我。」

  被姊姊訓斥的卡蓮眨了眨眼。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謝謝你救了我姊姊。」

  卡蓮坦率地向阿爾斯道歉後,挺直了腰杆。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維爾特王國的前第二公主卡蓮。雖然因為某些原因不再是王室成員,不過我是魔法協會旗下『維爾特公會』的魔導師。」

  她撥開耳邊頭髮的動作比起隨興,更讓人覺得優雅,落落大方的舉止具備著公主的風範。那種磨練出來的氣質和魅力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王族出身。

  若說尤莉亞是靜,那麼卡蓮就是動。這對姊妹給人一種對比鮮明的印象。

  「如果妳不方便回答就算了,我能冒昧詢問妳為何現在不是王室成員嗎?」

  「沒關係,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雖然不是什麼特別有趣的理由,你還是想知道嗎?」

  「如果我說不感興趣,那肯定是在撒謊。」

  「很好,你很誠實。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吧。」

  雖然她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態度,但奇妙地很適合她,並不讓人覺得反感。

  「你知道維爾特王國從以前就跟亞斯帝國關係不好嗎?」

  因為兩國相鄰,長年以來小規模的衝突從未間斷。

  儘管如此,雙方的軍力還是有明顯落差,她們的父親──維爾特國王認為長此以往國家會滅亡,於是策劃要獲取魔法協會的魔法知識來增強國力。

  「聖法教會不行嗎?那地方在收集白色系天賦吧?如果是尤莉亞的【光】,他們說不定會接納,並將維爾特王國納入保護傘之下。」

  「也曾經有過那個方案。我本來打算要去,但父王不允許將稀世天賦交給其他國家。」

  尤莉亞回答後,卡蓮聳了聳肩。

  「畢竟要是去聖法教會,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面了。而且王室中還是頭一次出現【光】的持有者。考量到姊姊的人身安全,父王也沒有對外公開。」

  然而,由於尤莉亞的存在遭到曝光,亞斯帝國為了得到稀世天賦【光】而攻滅了維爾特王國。

  「就算是深受信任的重臣,知道姊姊是【光】天賦的也只有少數幾人……真不知道是從哪裡走漏消息的?」

  卡蓮嘆息道,然後她似乎察覺自己偏離主題,於是修正了軌道。

  「呃,回歸正題,總之因為這樣的原因而不能讓姊姊離開國家,於是我便雀屏中選,被送到魔法協會。」

  「哦……竟然會選擇公主,還真是個大膽的國王啊。」

  明明不讓尤莉亞去──雖然話到了嘴邊,但阿爾斯後來還是換成一個無傷大雅的說法。

  即使是血統天賦【炎】,也跟稀世天賦【光】不同,並非世上絕無僅有。

  所以才會讓卡蓮──阿爾斯在心裡過度解讀,但卡蓮不知是否看穿了他的想法,搖頭苦笑。

  「別誤會,我並不是被逼的喔?反而還是我自己直接找父王談判,說想要加入魔法協會的。」

  「那時候的卡蓮總是讓父王很頭痛呢。」

  尤莉亞回憶起當時的事情,微微一笑。

  「因為他不答應嘛。不過憑著我的談判技巧,父王終究還是讓步了。」

  雖然阿爾斯對於讓一國之王認可的談判技巧頗感興趣,但再度離題的話也很困擾,所以他打算留到下次再問。

  「不過,我聽說魔法協會不允許國家干涉,他國的公主能夠加入嗎?」

  「魔法協會──二十四理事是個性情古怪的團體,擁有莫名的堅持,是一群麻煩的傢伙。明明心裡覺得無所謂,但還是會遵守自古以來的規定。」

  卡蓮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所以,只要表面功夫做到位就行了。」

  「哦……所以妳才會放棄王位繼承權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宣佈放棄王位繼承權,就這麼投身於魔法都市。但就在一切剛要步入正軌時──」

  卡蓮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抱住了她的姊姊。

  或許是因為久別重逢而情緒激動的緣故,她的感情中夾雜著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悔恨與失去祖國的悲傷。

  如此強烈的心情,似乎讓她的擁抱蘊含著極大的力量。

  尤莉亞的臉上露出微微有些痛苦的神色。

  「姊姊,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力有未逮,來不及幫上忙。」

  尤莉亞溫柔一笑,撫摸著卡蓮的後背。

  「沒有那回事。妳一直都是我的支柱。」

  柔和的春風在她們身旁繞了一圈,然後依依不捨地離去。

  過了一會兒,卡蓮吸吸鼻子,跟尤莉亞分開。

  她的臉上已經洋溢著笑容。

  「好,既然理由也說完了,我們進城吧。」

  卡蓮帶領他們走到正門旁邊的小門。

  不過,因為她轉身停下腳步,一行人沒能踏入門內。

  「對了,你們兩個都是第一次來魔法都市吧。那得先接受洗禮呢。」

  「洗禮?」

  「沒錯,洗禮。其實要是能在正門開啟時這麼做就好了。」

  卡蓮在雄偉莊嚴的巨大城門前張開雙臂。

  她神情認真,氣勢凌厲,整個人氣氛陡然一變,莊重而嚴肅。

  或許是因為巴比倫塔就在背後,她散發著一種奇妙的壓迫感,以及讓人想低頭俯首的威壓感。

  「無名的魔導師啊。揭露世界的知識,累積你的智慧吧。如此,諸神便會向你伸出手來。」

  她的神情已經充滿了魔導師的風格──

  「歡迎來到『通往諸神之地(Walhalla)』。」

  那是一個彷彿窺探著魔法深淵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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