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識
第二章 意識
南条家家主——才的辦公室。
姬沙坐在椅子上,與高齡九十九依然坐擁權勢的奶奶面對面。
然而,辦公室的場景及奶奶的臉都沒有進到姬沙眼中。
她昨晚怎麼樣都睡不著,整個晚上都在看帝的證據影片,導致睡眠不足。姬沙現在還處於輕飄飄的半夢半醒狀態中,回想著那個影片。
「……姬沙。……姬沙……喂,姬沙!」
「是、是的!有什麼事!?」
在奶奶不停的叫喚下,姬沙從白日夢當中醒了過來。
「妳怎麼了,發呆發成這樣。一點也不像妳。」
「呃、這個嘛……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想什麼事?」
「啊……好幸福………………」
回到現實才沒多久,姬沙又馬上陷入白日夢中。陶醉得口水都從嘴角溢出。
「姬沙!!」
「是的!?怎麼了嗎!?」
姬沙肩膀一抖。
南条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骨節分明的手指扶在額頭上,透露出她的焦躁。
「妳打起精神來坐好,南条家下一任家主怎麼能這副模樣。我對妳可是抱著很高的期待。」
「非常抱歉……」
姬沙雙手按著膝蓋縮起身軀。
世上沒有任何人在惹怒南条才之後有辦法活下去。姬沙是她中意的孫女,所以南条才有時對姬沙很寬容,但要是觸碰到她的逆鱗,姬沙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好了,戀愛遊戲的進度呢?還沒有決出勝負嗎?」
南条才雙眉緊蹙地問道。比起詢問,更像是責問。
「還沒……不過,我已經拿到應該可以對帝造成致命一擊的材料了。」
「哦?是什麼?」
「這……敬請期待我的成果。」
「嗯,感覺妳很有自信呢。」
「呼啊…………」
姬沙剛才還在努力回答提問,現在眼神又開始渙散了起來。正因為她長久以來為了攻陷帝費盡渾身解數,快要達成目標時的反作用力也相當驚人。
「……這丫頭真的不行了。」
南条才搖了搖頭,露出極其無言以對的模樣。
帝從一大早就在認真考慮,今天要不要向學校請假。
帝在昨天拿到了姬沙表示好感的證據影片。他不曉得自己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姬沙。
姬沙喜歡帝。她之所以對自己發起戀愛遊戲的比賽,或許並非為了壓制北御門家,只是單純想得到帝也說不定。如果事情真是這樣,姬沙根本就只是個純情少女。
還有,帝對姬沙的好感也被她知道了。想必姬沙也已經檢查出影片內容都是真的了吧。
要是他們處於剝下假面具,沒有任何偽裝的狀態下見到彼此,究竟會怎麼樣呢。就連面對野生熊都不覺得害怕的帝,唯獨這次卻感到步履維艱。
帝來到蒼世學園後,一走進玄關便選擇與平時不同的路線前往教室。這是因為他想盡量晚一點再見到姬沙。
但果然,或許該說會互相吸引的人都很相像。
「什麼……」
「啊……」
意外在後側的樓梯撞見彼此,帝跟姬沙佇立在原地。
附近沒有人,也沒有能夠藏身的擺設。
「早——」
帝無可奈何下正想打招呼時,姬沙便握緊拳頭,用力閉上眼睛尖叫道。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完全不是這樣的————————!!」
「什麼東西不是這樣!?」
「昨天的那個是夢!沒錯!就只是夢!全部都當成夢就對了!因為世界上的森羅萬象都會不斷轉變!四季各有特色的自然是日本的寶藏!」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陷入混亂的帝以及焦急的姬沙。
「竟、竟然直稱『妳』……就像夫妻一樣……」
「欸……不、不是,也沒有那個意思……」
「我們都還沒結婚耶!也沒有肌膚之親不是嗎!連個吻都沒接過,就用那麼親密的方式叫我,太卑鄙了!沒錯,你就是全世界最卑鄙的人!我要殺了你!」
「冷、冷靜點,妳冷靜點啊!」
帝嘴上這麼說,但他自己也完全冷靜不下來。兩人都陷入恐慌狀態。不僅不敢正眼看著彼此,嗓音也走了調。
「那就、拜拜!你暫時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呀啊!?」
「…………!」
姬沙往後退想逃離帝身邊,卻踩空了樓梯。書包從手中鬆脫,裡面的東西撒了出來。
帝在電光石火間飛身抱住姬沙。她柔軟又散發甘美氣息的身軀,彎倒在帝的懷中。
帝的胸口緊壓住姬沙豐滿的雙峰。羞恥心與戀慕之情讓姬沙紅了臉頰。少女極其眉清目秀的面孔就在眼前,帝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姬沙凝視他的眼眸顯得恍惚陶醉。
「好、好帥氣…………」
「帥氣!?」
姬沙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帝聞言開始擔心對方是不是真的姬沙。
而姬沙立刻回過神來把帝推開。她拚了命地揮著手,連珠砲似地解釋道。
「不、不是的!剛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因為想說才說的!只是不小心說出真心話而已!啊啊,不是真心話,那個……聽我解釋……!」
姬沙雙手掩臉低下頭,她看起來已經撐到極限就要崩潰了。那迷人的耳垂紅得像是有火在燒一樣。
聽她講話的帝也要撐不住了。從剛才撞見姬沙開始,他的心臟就一直咚咚咚地狂跳,而且自己最喜歡的人還稱讚他帥氣,根本就沒辦法保持平常心。
帝僅存的理智告訴他,姬沙剛才的失言是極大的破綻,但帝根本沒有餘裕將這點利用在戀愛遊戲上。況且以他現在的心境完全無法進行遊戲。
「呃、那個……總而言之,我們先撿東西吧。」
「…………!…………!」
姬沙紅著臉不停點頭。
純情少女。她這樣的態度就是最有力的證明——那個證據影片並非造假。
帝跟姬沙蹲在地上,一一撿拾四散的課本及筆記本。或許是因為實在太丟臉,姬沙咬著唇默默不語。兩人間的氣氛還是第一次這麼讓人心癢難耐又憋悶。
就在帝伸手要撿鉛筆盒時,姬沙也同時伸出手來。
兩人的手相疊。柔滑的肌膚觸感,讓帝感覺自己的心口一刺。
姬沙腦袋發暈,氣弱游絲地呢喃。
「我已經……不行了……」
「等等,姬沙!?姬沙!?妳醒醒啊————!」
姬沙就這樣倒臥在帝的臂彎中,後者連忙抓著她搖晃。
對北御門家的男兒來說,學校是神聖的場所。
想當然耳,他們必須學會有助於解決政經界各種問題的基礎知識,但是不僅如此。
他們還必須在所有領域都留下頂尖的成績,在那些可能會成為自己將來要帶領的有權有勢之人,心中種下『不可以違抗北御門』的意識。一旦在學生們心中留下吊車尾的印象,就無法統領日本的權力了。
因此,就算覺得課程的節奏緩慢,在學業上也絕不能鬆懈……只不過,現在的帝根本沒有餘力集中精神上課。
他真的太在意坐在隔壁座位的姬沙了。
當然,帝平時就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是今天特別嚴重。
姬沙似乎也靜不下來,她一直顯得坐立難安。帝有時會與朝他看過來的姬沙對上視線,一旦四目相接,姬沙便會難為情地立刻轉開目光,可愛程度一飛沖天。平時那種漆黑氣場消失無蹤,全被粉紅色氣息填滿。
到了下課時間時,姬沙以一副再也待不下去的模樣走出了教室。她離開時回頭看向帝的眼眸帶著陶醉之色。
帝也沒有心思為下一堂課做準備,只是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發愣。
「那個……帝?你從昨天就看起來怪怪的耶,怎麼了嗎?」
木影擔心地向他問道。
「……欸?啊、喔喔……看起來怪怪的?妳在說誰啊?」
「我說的就是帝你啊!不是剛剛才講的嗎!」
帝心不在焉地回答: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他的話沒問題的。看起來不奇怪,也沒有任何問題。沒有是也。」
「你為什麼像是在講別人啊!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好不好!?而且你的說話方式也跟平常不一樣!」
「沒有不一樣是也。」
「就是不一樣好嗎!難不成帝被……巨噬細胞人侵略了嗎!?」
木影傾身越過課桌撐開帝的眼皮,盯著他的瞳孔看。
面對自己眼皮被人粗暴亂扯的行為,帝連反抗都沒反抗。對他而言,現實世界的一切都已經在半夢半醒間飄搖,失去了現實感。
木影觀察完帝的眼睛後,搖了搖頭。
「如果是被巨噬細胞人寄生,瞳孔旁邊應該會浮現十字架……然而沒有呢。」
「嗯,就是說啊。」
帝一面表示贊同,腦內則是不停重播著姬沙的證據影片。
「如果不是巨噬細胞人……這個症狀究竟……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嗯,就是說啊。」
「什麼叫『就是說啊』!請好好跟我說話!」
「嗯。」
「請不要敷衍我!感覺像爸爸不想聽媽媽說話時一樣……帝,你該不會只是在發呆吧?」
「嗯。」
帝正在想像結婚典禮要在國外還是國內舉辦。
加勒比海不錯,但倫敦也滿好的。還可以包下整座大教堂。不過,在京都的雪景中辦婚禮也讓人難以割捨。不管在什麼樣的會場,都會將姬沙的結婚禮服襯得超級好看吧——帝在心中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
木影將手掌彎起靠在嘴邊輕聲呢喃。
「這是個好機會……現在帝的IQ變成一萬分之一了,任何要求他應該都會答應吧……?」
「嗯,就是說啊。」
「果然是這樣沒錯!」
木影興奮地譟動起來。她吞下一口唾沫,接著探出身子越過帝的課桌。
「下、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門!?有個一次展出NASA所有未公開照片的展覽!」
「嗯。」
「真的嗎!?那麼那麼,到時候希望帝也能讓我拍很多照片!」
「嗯。」
帝有聽見木影說話,卻沒有進到腦子裡。他正沉浸在必須把結婚典禮的照片立體化後放進水晶容器裡永久保存的想法當中。
「今天的帝完全沒有戒心!既然如此,這個要求應該也沒問題吧!?可以的話、那個,我還想拍裸、裸、裸照!」
「嗯。」
「真沒想到這樣的一天會到來……」
木影用手按著鼻子,從她鼻下流出一道血痕。
「裸照的拍攝部分,務必務必以帝跟我親密互動的畫面——」
「請適可而止!」
凜花朝木影的頭部施展一記手刀。雖說她是個與武鬥派完全相反的端莊千金小姐,但奮力一擊的手刀,破壞力依然超群。木影噙著淚抱頭蹲下。
「凜、凜花……妳在做什麼啊……帝都說OK了不是嗎……」
「現在的帝大人沒有責任能力啊!怎麼看他現在都是心神喪失狀態!」
「所以正是好機會啊——!就算是半人馬星的土地,都能用高價盡情賣給現在的帝!」
「這是惡質的詐騙!」
凜花義憤填膺地怒道。
「不是詐騙啦——!實際上真的有——取得當地居民的允許,正式管理著半人馬星土地的組織!」
「真的存在的話就是詐騙集團了!」
「如果語出不敬,會被半人馬星的邪神布拉德波羅波羅咒殺的!」
「而且還是邪教!」
「凜花,妳也可以趁現在跟帝做很多約定啊!現在的話,甚至能拿到帝的外型去製作真人大小的模型……!」
「欸……」
凜花的身體抖了一下。
「那、那也就是說……可以直接用帝大人製作出跟本尊一模一樣的模型……?」
「……沒錯。」
木影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也能完美複製出帝大人的下半身嗎!?藉由品嘗它全身上下,可以體驗到品嘗帝大人本人的感覺嗎!?」
「是、是的……」
木影開始有點退縮。
陷入渾然忘我的凜花停不下腳步。她雙頰漲紅,用雙手握住帝的手。
「帝大人!現在馬上!現在馬上到模型工廠去吧!從今天起將有一千尊神聖的帝大人要降臨在我的房間裡————————————————!!」
「嗯。」
帝根本沒有注意聽,於是應允了。
在一片漆黑的密室中,有三個蓋著頭巾的人影,正詭異地蠢動著。
每個人手上都有燃燒旺盛的燭火搖曳。
頭巾底下思考計謀而瞇起的眼眸迸著精光。
在嚴肅的氣氛當中,其中一名出席者開口說:
「……事情大條了。」
「是啊。」
「事情大條了啊。」
其他出席者也若有所思地點頭。
「沒錯……事情大條了……大條到不曉得該怎麼辦……啊,欸問一下,『大條』是什麼意思?跟『薯條』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任何關係!」
「請不要隨便講一些自己不懂的詞彙!」
「有什麼不好,偶爾而已!」
「我覺得不只偶爾喔。」
「話說回來,這個衣服熱死人了!為什麼我們要穿這種東西!?」
其中一名出席者——美月把附著頭巾的厚外套脫了下來。
接著另外兩人——木影跟凜花也滿頭大汗地脫掉外套。緊繃的氣氛消失無蹤,一切都瞬間懶散了下來。
「還不是美月說穿上會很有氣氛,大家才穿的嗎!」
「有嗎?人家完全沒有印象耶?超過五分鐘以前的事人家都不記得喔?」
「妳還是到醫院去比較好!」
「ㄧ……ㄩㄢ(ˋ)……?那是什麼?」
「請不要忘得這麼誇張!」
凜花連忙阻止連制服都想順手脫下來的美月。雖說房間裡只有女生,但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有男生進來。
美月放棄脫光衣服以後,便輕咳了一聲。
「嗯——事情不得了了。姊姊和帝已經發現……他們其實是兩情相悅的。」
「什麼!?」
「真的嗎!?」
木影跟凜花紛紛愕然道。
「是真的啊——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總之好像有人偷拍了他們說喜歡對方的影片,然後傳到他們兩個的手機裡……這該不會是木影做的吧?」
「瓦屋同學!?」
凜花用殺得了人的眼神瞪著木影看。
木影蹦了起來。
「噫!?不、不是我做的啦——!雖然我一天到晚都在偷拍,但我沒有拍過那種影片!」
「那……會是誰呢?」
美月聳了聳肩。
「不過最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而不是『誰做的』——姊姊跟帝都太過意識這件事了,很不妙對吧。」
「的確從早上看起來就很奇怪。我還想說是不是生病了……原來發生了這種事啊。」
凜花嘆了口氣。
「要是現在讓姊姊跟帝兩個人獨處,不曉得他們會失控到什麼程度呢——」
「到、到什麼程度啊?」
木影吞了一口唾沫。
「到做愛囉!」
「有至於嗎!?」

「因為氣氛已經製造出來了——姊姊她昨天晚上還一直親吻帝的影片呢。」
「我、我也是啊!我每天睡前都會舔……親吻帝大人的照片!在對帝大人的心意上我可不輸她!」
凜花憤憤不平地主張道。這是因為她認為親吻跟舔比起來,贏的是後者。
「我、我也……說起帝的偷拍照片數量,我也不會輸吧。開玩笑的啦……」
木影戰戰兢兢地舉手。
美月把手機畫面秀給她們看。
「人家每天睡前都會跟帝講電話喔——!之前還聊到睡著呢!」
「只有美月同學一個人好奸詐!」「只有美月一個人好奸詐!」
這是壓倒性的戰鬥力差距。
「雖然人家跟姊姊說『不會妨礙她』,但怎麼可能呢——♪當然要卯足全力去妨礙囉♪」
「那是自然!雖然對帝大人很不好意思,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這段戀情成功!」
「那、那麼,要怎麼做呢……?」
木影交互看著幹勁十足的美月和凜花。
「人家建議可以射殺姊姊吧——」
「這也太過激了!」
「會嗎?那就,改成在姊姊的午餐裡塞進超小型炸彈……」
「這更加過激了!」
「欸——?還有什麼其他的暗殺方式嗎——?」
「不可以殺人啦!」
「說得也是。人家也不希望姊姊死掉。人家說的是姊姊……呢。」
「為什麼要一直盯著我看!?」
木影嚇得要命。她發著抖用外套頭巾蓋住自己的身體。
凜花蹙起柳眉左思右想。
「總而言之,我想先要做的應該是不讓帝大人跟姬沙同學碰面,所以要各派一個人緊緊跟在他們兩個身邊。畢竟絕對要避免他們上床才行。」
「那剩下的一個人要做什麼?」
木影歪了歪頭。
「嗯——可以去做那種挖土然後立刻回填的無意義工作吧?」
「這是在用刑吧!?」
「才不是用刑呢——在我們家的監獄島,這是一種教育方式喔——為了粉碎那些被捕的人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根本就是用刑吧!?」
光憑瓦屋家根本敵不過南条家的黑暗。
「好——那我們就用猜拳來決定工作吧!最贏的人負責帝,第二名負責姊姊,輸的人就去做挖土把自己埋進去的工作!」
「又變得更過分了!」
少女們火花四濺地挑戰命運的猜拳。
午休時間。
帝平常都是在屋頂上跟姬沙、美月還有凜花聚在一起吃便當,但今天要怎麼辦才好呢?他在自己的教室中猶豫不決。
畢竟早上帝跟姬沙只是在樓梯上碰見,就弄得兩人都混亂到崩潰了。現在待在一起根本沒辦法平靜吃飯,一個不小心,甚至還有可能噎到窒息而死。
第四節下課時,姬沙就抱著便當盒衝出去走廊了,但她究竟是跑到屋頂上,還是逃去地底下去了呢?帝絞盡腦汁地想著。
就在這時,一如往常完全無視國中部跟高中部界線的美月,蹦著腳步靠了過來。
「帝~♪我們一起去墨西哥吧——!」
「為什麼突然要去!?」
帝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在午休時被人用邀約去學生餐廳的語氣邀他搭機出國。
美月伸手往帝的課桌上一拍。
「沒有為什麼!墨西哥耶!人家想吃塔可餅啦!人家馬上叫私人噴射機過來!到中庭!」
「不要叫!就面積來說會發生大災難的!」
「教職員室就可以嗎?」
「老師會死光的……況且,從日本到墨西哥要十四小時,根本沒辦法在第五節課結束前回來吧。」
帝溫和地細細說明,但美月連面對黑暗女王也是十足任性妄為,用說服的方式對她根本沒用。美月又更加強硬地主張道:
「不管不管!人家要吃塔可餅!人家要把兩千五百度的融化塔可餅塞到帝嘴裡逼你吃!」
「那就不是塔可餅而是熔岩了!」
「總之你一定要來!不然人家就駭進全日本公務機關的官方網站,寫上『帝是跟國中生約會的蘿莉控』!人家說到做到——!」
「等等……」
最後美月開始賴在地上鬧脾氣,這讓帝心生怯意。
雖說美月年紀比自己小,但也只差三歲,這樣的女孩子在教室中央揮著手腳鬧脾氣。不僅如此,她還緊抓住帝的腳要咬。
就算他不願意依然會引人注目,班上同學開始議論紛紛。
「原來北御門是蘿莉控啊……」「我一直以為他不是耶!」「也就是說,他已經跟南条妹妹……!?」「我錯看你了,北御門同學!」「不過這樣的話,以娃娃臉出名的我也有機會了!」「等等,他是蘿莉控,不是正太控好嗎!」
慘烈的謠言殺人。
美月單方面的主張,立刻就出現被人當真進而散播出去的徵兆。一堆人手上舉著智慧型手機,是要報警抓帝嗎?還是為了拍下證據影像?
帝冒著冷汗,蹲下身低聲道:
「……我就聽妳的吧。妳想做什麼?」
「人家只是希望帝一起來喔——♪」
美月活力十足地跳起來,然後抓住帝的手臂拖著他衝出教室。想必她的辭典裡並沒有「不在走廊上奔跑」這種社會規矩。
還有,被一個美貌與姬沙不相上下的少女緊緊抓住,這個情景跟剛才一樣吸引了走廊上學生們的注目。
「喂,是要去哪裡啊!?」
「又黑又窄的安全地方!就是可以把帝關起……不對,封印……也不對,是監禁起來的地方!」
「就算妳一直修正用詞,我也只覺得危機重重!」
「別擔心~!人家也會一起被封印的!」
美月跳進附近的教室後,便把帝推進掃除用具收納櫃,接著自己也跟著進去關上門。
雖然不曉得安全與否,但的確如她所說,是個又黑又窄的地方。只有來自櫃門縫隙間的一點光源,連自己腳邊都昏暗得看不清。
裡面的空間不夠塞兩個人,美月的身體緊緊貼著帝。她白嫩的頸項散發出甜美肌膚的香氣,超齡使用的香水味,近在咫尺地朝帝的鼻腔進攻。
「為什麼我們得躲進這種地方……?」
「敵人要來了!帝會被吃掉的!」
「是猛獸嗎?那必須在學生受傷前討伐牠才行……」
帝說著便想從掃具收納櫃出去,而美月抱住了他。
「不行!沒有辦法討伐的!敵人是黑洞!只要一擊就會讓帝全身上下被享用個精光!還會被吃第二次、第三次!」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帝伸手想打開櫃門,結果手指被美月狠狠咬了一下只好抽回。接著他朝另一片櫃門伸手,這次手指則被柔軟的觸感擋下。
「呀嗯!帝這個大色狼!」
「抱歉!」
帝連忙抽回手。他不曉得自己碰到了哪裡,也不想去思考——不過恐怕是胸部,而且就觸感來說沒有隔著內衣——浮想聯翩使帝的身體被灼熱占據。
「受不了——帝真是的——才剛兩人獨處就馬上襲擊人家,你也太忠於欲望了——♪」
「我沒有襲擊妳!剛剛的是意外!」
「是是是♪人家就當作是意外吧——♪」
「不要說當作,我說的是真的……!」
就在帝反駁時,美月將嘴唇湊近他的下巴,態度妖冶地輕聲說道:
「帝,沒關係啊?現在你不管做什麼都會變成意外。畢竟這裡超級狹窄,不管戳到我身上哪個地方,也是沒辦法的嘛……懂嗎?」
帶著奶香的甜美氣息,輕撫過帝的嘴唇。在一片昏暗當中,天真無邪又充滿魅力的眼眸正在閃閃發光。
這種誘惑實在過於強大。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被她的節奏帶跑就輸了。不能繼續待在這裡。
「我不想陪妳了!我要出去!」
硬要跑出掃具收納櫃的帝,以及說什麼都要阻止他的美月。
「人家才不讓你出去!怎麼可以對女孩子做出這種事然後逃走呢!」
「我又什麼都還沒做!」
「哇——♪原來你接下來要開始做色色的事啊♪」
「誰要做!」
「帝會做的啦!畢竟帝老是命令人家傳內衣照片過去給你啊!」
「那都是美月妳擅自傳來的!」
「呀♪我們都還沒結婚,帝就直呼人家的名字耶……!」
「我明明一直都是這樣叫妳,事到如今說這個也太牽強了!」
就在兩人鬥嘴互相推擠時,他們透過櫃門縫隙看見了教室內的情況。
姬沙從走廊進到教室裡,就近找了個女學生問話。
「帝有到這裡來嗎?我看到我妹妹好像也跟他在一起。」
「北御門同學的話,我沒看到他耶。」
女學生回答道。
「真的嗎?要是有所隱瞞,妳們整個家族都會『撲通』喔。」
「是真的啦!『撲通』是什麼的聲音啊!?」
「這就要看妳今後的態度而定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
姬沙溫柔地捏起女學生的下巴,讓她陷入恐懼之中。
此時,身在掃具收納櫃中的帝也感到渾身僵硬。
待在收納櫃裡有被美月攻擊的危險,所以他想出去,但外面也很危險。要是被姬沙撞見帝從櫃子裡出來,一定會懷疑他為什麼要跟美月單獨待在這種地方。
暴怒的姬沙應該會把美月千刀萬剮,並且對帝感到嫌棄吧。他好不容易才得知姬沙對自己有好感,絕對不能讓一切付諸東流。
為了不讓外面的姬沙察覺,帝屏息藏好自己。而美月不曉得明不明白帝的苦心——不,一定是知道的吧——她惡作劇般地笑了笑。
「……人家不想被搶先,所以要搶在姊姊前面,在帝身上塗口水。」
「口水……?」
帝連閃躲的時間都沒有,美月便踮起腳尖伸長背脊。
惹人憐愛的面孔朝他逼近。
微微張開的迷人雙唇。小巧的紅色舌頭。
柔軟潮濕的觸感,迅速在帝的唇上碰了一下。
「咦!?咦!?——————!?」
由於事發過於突然,帝花了好幾秒鐘才明白這個觸感從何而來。
他的嘴唇被舔了,對象是美月。
雖說不算接吻,但跟接吻極為相似,依照做法可能會比接吻還要過火。
「妳、妳做什麼……」
「哦呵呵——帝真美味——」
美月露出一副滿足的模樣舔了自己嘴唇一圈,嬌豔得簡直就像月夜下的肉食性動物,帝感到一陣顫慄竄過背脊。他感覺嘴唇還殘留著少女的唾液,這讓他的脊髓灼熱起來。
美月緊緊貼在帝身上,她甜美地輕聲說道:
「咦——?帝,你該不會是害羞了吧?」
「碰到這種事誰都會害羞的吧!」
「你要是想逃走的話可以逃喔——?人家不會再阻止你了——♪」
美月帶著鼻音說道,顯然是在挑釁帝。
「在這種狀況下,我怎麼可能逃——」
「要是你不逃走,人家就繼續舔你♪」
「…………!!」
美月灼熱的舌頭沿著帝的頸邊舔過,微涼的鼻尖擦過他的耳垂。
她纖細的身軀摟住帝,緊緊地纏住。那股與她姊姊相似,卻說不定更危險的香氣,漸漸包覆住帝。
帝輕輕嘆了口氣——
「……到此為止吧。」
他緊緊抱住美月纖柔的身軀。
「ㄉ、帝……?」
美月疑惑地掙扎起來,帝則使勁將她按在懷中。他覺得就像抓著一隻淘氣的小貓一樣。
帝撫摸那頭柔順的秀髮,像是在安撫她,而美月也跟著慢慢停下了抵抗。相反地,她的胸口貼在帝身上,心跳變得愈來愈快。
「對我來說,美月妳是我重要的『妹妹』。」
「人家……才不是妹妹……」

「是妹妹沒錯。美月,妳很可愛、坦率又天真無邪,光是看著妳就讓人開心。跟妳說話就覺得很療癒。我很喜歡跟妳一起度過的時光。」
帝這番話讓美月紅了臉頰。與她平時那副游刃有餘的小惡魔態度完全不同,美月的視線生澀地游移著。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動作猶豫地捏住帝的襯衫。
「對、對吧?所以,比起姊姊還是選人家更——」
「但是,姬沙是我傾心的對象。跟那些魅力、可不可愛、好不好玩之類的各種要素,應該已經沒關係了。我是北御門帝——會貫徹自己心意的男人。」
帝斬釘截鐵地告訴她。
「……好遜。」
美月輕聲說道。她嘟起嘴,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般,將額頭抵在帝的胸前。
「帝,你真的很遜耶。現在哪有人會這麼拘泥於初戀啊。」
「遜也沒關係,這就是我啊。」
「不過要說的話……人家也一樣。畢竟人家就是喜歡上了這麼專情的帝……彼此彼此呢。」
美月緊緊抓住帝,將臉埋進他的胸前。
凜花感到苦惱不已。
她在猜拳中輸給美月,悲痛地失去了貼身跟著帝的工作,分給她的是引開姬沙的任務。雖然跟整個午休都得去翻掘泥土的木影比起來可能還算好,不過,對象可是南条家的繼承人。
靜川家是背負日本光明的一員,無論是姬沙的價值觀還是興趣,對凜花而言都是未知數。應該由跟她較熟稔的妹妹去負責會比較輕鬆才對,凜花在心中這般嘆道,同時去尋找姬沙。
她聽說姬沙跑到其他班級的教室去,向裡面的女學生詢問帝在哪裡。雖說凜花不曉得帝的去向,但要是讓他們相見就糟糕了。
凜花下好決心便朝姬沙搭話。
「那個……姬沙同學。妳要找帝大人的話,我想他待會兒應該會到屋頂上去。」
「欸,帝!?妳怎麼會突然跟我說北御門同學的事!?我我我我又沒有在找北御門同學!沒錯,我完全沒有在找他!」
姬沙高傲地雙手抱臂。
「剛剛妳顯然就是在找他吧?真的不用那麼慌張……」
「我才沒有慌張!因為沉著冷靜又泰然自若,正是身為黑暗女王的資質!我完全就跟平常一樣!!我才不曉得什麼北御門同學!我們兩人之間什麼都沒有!沒錯!就是這樣!」
姬沙渾然忘我地喋喋不休。
「妳的說話方式都跟平時不同了!妳平常明明都直呼帝大人的名諱!」
「我的說話方式一點也不奇ㄍ&%@J$#~¥+N%A!」
「根本連日語都說不好了!」
凜花不曉得該怎麼辦。
她都還沒開始煩惱怎麼應對「南条家」的人,就先在人類之間的溝通上卡關了。滿臉通紅頭髮倒豎的姬沙,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流浪貓。
姬沙想後退遠離凜花,而被地板高低差絆倒,眼眶含淚坐倒在地上的模樣,就連同樣身為女人的她都不禁覺得有點可愛,這讓凜花感到不甘。也難怪帝會被姬沙迷住。
凜花朝姬沙伸出手。
「我們要不要先一起到屋頂上去?說不定大家都已經聚在那邊了。」
「嗯、好……」
姬沙驚人地坦率,她抓住凜花的手站了起來。
凜花捧著便當盒在走廊上前進,姬沙只是靜靜跟著,沒有發任何牢騷。她微微低頭、雙頰帶紅,溫順的模樣宛若他人。
——她究竟有什麼企圖!?
其誇張程度讓凜花不由得起疑,但姬沙看起來沒有要用暗器偷襲她的意思,也沒有命令手下鎮壓學校的舉動。情況太異常了。不,一般來說在校內耍暗器才是不正常,但放在姬沙身上則是完全相反。
凜花跟姬沙抵達了屋頂上。
天空湛藍得炫目,草花的氣味隨風飄來。
屋頂上沒有其他學生。帝應該被美月引走了,而木影則是在樓下的花圃努力挖掘,所以這是必然的結果。
話雖如此,這也代表凜花必須跟宿敵一同度過整個午休。老實說,很尷尬。她根本不曉得要聊什麼。
就在凜花不知如何是好時,姬沙自顧自地把手臂搭在屋頂圍欄上。像在作白日夢般地眺望景色,接著「呼」地嘆了口氣。
「花朵……非常美麗呢。」
「妳究竟是誰!?」
凜花極其戒備地從姬沙身邊跳了開來。
「我是南条姬沙。我將會成為北御門帝的妻子。」
「妻、妻子……!?」
「然後未來會成為上百個兒女的母親……」
「也太多了!妳絕對不是姬沙同學!姬沙同學沒辦法毫不害羞地說出這種話,而且美麗的花比起拿來欣賞,她更傾向於用火焰噴射器燒個精光!」
姬沙睜大了眼睛。
「怎麼會呢。竟然要燒掉美麗的花朵小姐,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如此殘暴之人。」
「花朵小姐!?」
姬沙用掌心按著胸口,拘謹地微笑。
「沒錯,花朵小姐。我想那些花朵小姐,應該是在祝福北御門同學跟我的新生活吧。無論松鼠先生、老鼠小姐還是綿羊先生,世上所有生物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妳果然不是姬沙同學!我所認識的南条姬沙同學,才不會用先生小姐來稱呼人類以外的生物,她是個如惡鬼羅剎的人,希望所有生物都陷入絕望及毀滅!這才是真正的姬沙同學!」
然而凜花也不清楚自己希不希望她變回真正的姬沙。要是姬沙就這樣繼續保持美麗的心,或許世界就會得救也說不定。
「我說啊……凜花同學。」
姬沙靜靜地走向她,凜花嚇了一跳。姬沙終於要對她做什麼了嗎?她會不會死在這裡?凜花這麼想著並緊緊閉上眼。
然而,姬沙一直沒有動手。
等了又等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凜花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便看見姬沙低著頭。
「怎、怎麼回事……?」
凜花感到困惑。
「對不起。我給妳添了許多麻煩。」
「咦…………」
「雖說我是為了跟北御門同學在一起,但還是讓凜花同學遭遇到許多可怕的事情。事到如今,道歉可能也於事無補,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
看著老實低下頭的姬沙,凜花莫名覺得憤怒。
她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對姬沙的道歉感到火大。會是因為,這聽起來感覺像是在跟她說遊戲結束了嗎?
「真的根本於事無補啊!在我的蜜月前旅行時劫機,把大家全綁架到妳的國家,還派軍隊到處追捕我們,簡直荒唐!」
「我明白……不,其實我不明白。畢竟在我的世界中,那是很平常的。不過,我知道自己讓凜花同學受了委屈。」
「沒錯!所以,就算妳跟我道歉——」
我也不會原諒妳。凜花正想用這句話表示拒意時,姬沙卻垂下頭跟她說:
「我那時候很著急。我擔心北御門同學會被妳偷走。因為妳無論外表或內心都比我美麗,又是雙方家長認可的未婚妻,要跟北御門同學在一起完全沒有任何阻礙。」
「妳、妳說……什麼……」
凜花感到畏懼。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姬沙稱讚別人。凜花握緊拳頭心想,反正她只是想用一些違心之論來讓自己放鬆戒備吧。
「說到底,未婚妻也只是表面上的而已。雖然對我而言是件開心的事,但對帝大人來說卻是個麻煩……占有優勢的是姬沙同學才對。」
「不,北御門家跟南条家之間的高牆沒那麼簡單。我真的很羨慕妳。要是我能成為妳、要是我能出生在靜川家而非南条家——我總是這麼想。因為我……喜歡帝。我真的好喜歡他,自己都不曉得該怎麼辦。」
姬沙正面凝視著凜花。那澄澈的眼眸帶了一點水光。
從中看不出虛假或計謀。姬沙以一個少女的身分,把真相告訴她的情敵。
「妳說這種話……太奸詐了……」
凜花輕聲說道。
她一直以為姬沙是邪惡的化身、想把帝推進黑暗中的魔女——結果竟然是個純情少女。她跟凜花一樣,對帝抱著很單純的心意。
一旦知道這點,凜花就沒辦法討厭對方。她覺得,這個與自己喜歡上同一個人的女孩,說不定能跟她互相理解。
「姬沙同學……喜歡帝大人的什麼地方呢?」
她不能提問,一旦問出口就敵不過姬沙了——這個預感令她顫抖,但凜花還是停不下話語。
「…………全部。」
姬沙揚起宛若女神的微笑,充滿愛意地抱緊自己的雙臂。
放學後,即使其他學生都已經離開學校,帝還是一個人留在教室裡。
他無法忍受就這樣回家,然後苦惱一個晚上。帝想盡快了結他們的遊戲。重點是,他想跟姬沙說話。帝想確認她的心意。
不曉得為什麼,帝相信姬沙一定也跟他有相同的想法。他甚至不覺得需要通知對方過來。
然後,她現身了。
就跟早上剛到學校來的時候一樣,頭髮整理得漂漂亮亮,嘴上塗著鮮艷的唇膏,姬沙已經做好萬全的戰鬥準備。然而她卻在門檻前要走不走的,膝蓋微微發著抖。
「……我就知道你在。」
「……我就知道妳會來。」
即便雙方都假裝很冷靜,但帝有注意到,彼此的聲音都有些走調。姬沙也很緊張,完全不輸從剛才開始心跳就不斷加速的帝。
姬沙吞下一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決心進到教室裡。關門跟落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迴盪在兩人獨處的空間裡。
遊戲的最後一局要開始了。
姬沙緩緩朝帝走來。
「我已經用分析工具檢查過那個證據影片是否造假了。結果,那個影片是真的。也就是說,你愛著我。所以是我贏了。」
「可惜的是,妳並沒有贏。我也分析過妳的證據影片了,結果並非造假。也就是說妳愛著我。目前我們平手。」
面對面相互瞪視的兩人間迸出火花。
氣氛緊繃得完全不像他們正在推論對方愛著自己。
既然兩邊的證據都拿出來了,否定自己對另一方有好感的人,勢必就能把對方踩在腳下。
「就算你說那不是假的,也不夠客觀。不足以當作證據。」
「關於這點妳那邊也一樣。妳的影片跟我的影片的可信度毫無二致。」
「那你說該怎麼辦?拿著兩個不確定的證據,我們也遲遲無法分出勝負。」
姬沙動作挑釁地揚起下巴。
「不過,妳企圖搶走那個影片的積極度可不一般。不僅出動特種部隊數度襲擊我,甚至還在下水道放水就為了搶走它。妳的拚命程度,就是那個影片為事實的鐵證。」
面對帝鏗鏘有力的主張,姬沙咬緊了牙根。
「你還不是一樣很拚命?明明只要立刻交出手機就不會被殺,卻寶貝得跟什麼一樣帶著四處逃跑。這就是我持有的影片為事實的證據!」
「不交出手機就會被殺的世界也太泯滅人性……總之這當不了證據。」
「為什麼啊?」
面對姬沙不耐的質問,帝聳了聳肩。
「有誰碰到自己手機要被搶時不會逃跑的?更何況,我的手機裡放著全日本重要人士的地址電話、電子信箱,以及各種機密檔案。要是被南条家這個敵對勢力搶走,根本不曉得會被如何濫用。所以我會不停逃跑也是很正常的吧?」
姬沙開口反駁:
「我、我想搶的就是那個機密檔案啦!所以就算我很拚命搶,也不能證明影片是真的!」
「不,依然可以。一直以來,妳應該有無數機會可以搶走我的手機。但為什麼妳直到昨天才動手?那是因為,我的手機裡多了對妳來說有價值的檔案。至於昨天增加的檔案,就只有妳對我表示好感的證據影片。這樣一來,妳的目標是什麼就很清楚了。」
帝平靜地堆疊他的論點擺在姬沙眼前。
然而在他心裡不用說平靜了,根本正在面臨暴風雨,光是說出愛、好感之類的詞彙就會激起千層浪。不過他有預感,一旦表露情感,自己就會被攻陷得體無完膚。
「唔……」
姬沙往後退。
昨天過於誇張的襲擊,成為使她陷入劣勢的決定性因素。想擊潰她的話,就要攻擊這點。帝打算進一步陳述自己的主張,以邏輯困住姬沙。
「呵呵……呵呵呵呵………………」
姬沙低著頭捏緊智慧型手機,發出僵硬的笑聲。明明已經被逼到絕境,她身上卻有股不可思議的懾人氣勢。
在那寶石般的眼眸中,呈現的並非絕望而是希望。堅毅不拔的鬥志。
帝感到毛骨悚然,他似乎碰到了姬沙不可刺激的逆鱗。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就承認你喜歡我吧!!」
姬沙舉起智慧型手機按下螢幕中的按鍵,接著四處都開始傳來警報器的聲響。教室的出入口還有所有窗戶,都降下了鐵捲門。
上鎖的聲音響起,接著從鐵捲門上刺出大量的針,阻止人逃到外面。
——是要監禁我嗎!?
帝十分震驚。他完全沒想到,事到如今姬沙還會訴諸強硬手段。他甚至不曉得姬沙是什麼時候改造教室的。
接著所有的課桌桌面直立起來,宛如投影幕般展開。從天花板降下某種機器,像是天象儀內的放映機,好幾十個投影幕上開始放映那個情景。
『我很清楚,帝大人一直都愛著姬沙同學。』
『嗯。所以,對於其他女人的心意,我……』
『我很清楚,帝大人一直都愛著姬沙同學。』
『嗯。所以,對於其他女人的心意,我……』
『我很清楚,帝大人一直都愛著姬沙同學。』
『嗯。所以,對於其他女人的心意,我……』
無限重複播放的——表明好感的自白。
這番愛的告白毫無疑問是出自他的口,而影像在本人面前不斷播放,並且還以大音量襲來,這讓帝的羞恥感急遽向上爬升。
「別、別放了————————————!!」
帝試圖拿走姬沙的智慧型手機,但她立刻把手機藏到裙底下。
昨天藏在內衣中間,結果演變成兩人扭作一團的狀況,看來姬沙已經記取了教訓。一旦被封印在裙底下,再怎麼樣帝也無法出手。那種壓制住對方掀起裙子的行為,完全就是犯罪了。
姬沙用食指挑起帝的下巴,壞心眼地竊笑起來。
「怎麼樣?你的心已經傷痕累累了吧?你就快點認輸,在我面前下跪吧。這樣一來,我就會幫你結束這場地獄般的折磨……懂嗎?」
「我才不會那麼做!」
「呀啊!?」
走投無路的帝將手往姬沙的膝後一伸,輕巧地抱了起來。
這是公主抱的動作。帝曾聽班上的男同學說過,這個姿勢是少女的夢想。雖然不曉得對姬沙有沒有用,但他沒有其他反擊手段了。
帝將姬沙抱在臂彎中不讓她掙扎,臉靠向她輕聲說道。
「我早就知道妳的心意了。好了,成為我的所有物吧。」
帝自己說出來都覺得羞恥。太過裝腔作勢,實在不堪入目。
然而,姬沙呆呆地盯著帝看。
「好、好帥…………」
「只要是我,不管怎樣妳都可以嗎!?」
「才、才沒有不管怎樣都可以!你剛剛只是有點太帥氣而已!我才沒有心動!太奸詐了!帝好奸詐!」
姬沙「咚咚咚」地槌著帝的胸口。
「唔……」
明明搥打本身的攻擊力等於零——不,正是因為這樣——帝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最喜歡的女孩為了自己而心跳加速,知道這點後,帝根本沒辦法保持平常心。
姬沙沒有放過帝退縮的破綻,她展開追擊。
她動作生硬地捏著帝的胸口,用溼潤的眼眸仰頭上看,開始央求。
帶著鼻音的甜美嗓音。
「我說……帝?你……喜歡我嗎?告訴我你喜歡我吧?拜託……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咳噗。」
帝吐了一口血。心理層面的傷害只有一瞬間,卻在胃部開了個大洞。
「你只要跟我說一句話就可以了。那樣一來,我就會成為你的新娘。我會為你盡心盡力的。我一定會讓你幸福。我想幫你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唔……唔唔……」
鮮血開始從帝緊握的拳頭中流出。這一瞬間,帝的握力創下歷史新高。
姬沙一臉難為情地輕聲說道。
「帝,拜託你喵。」
「我才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攻擊就……!…………!…………!」
帝就這樣站著失去了意識。這超出了可愛量錶的容許值上限。
不過『北御門程序』自動開啟了——這是為了在戰場上能夠盡速恢復狀態,記在脊髓中的防禦反應——帝緊咬嘴唇讓自己恢復意識。
劇痛讓他冷靜下來,超越感情的思考計算出迎擊路線。
帝輕輕把姬沙的腰放在講桌上,接著抱住她的頭在耳邊輕聲說道:
「姬沙。我想聽妳親口說。用妳那全世界最可愛的聲音,跟我說喜歡我吧。」
「哪、哪有很可愛……」
姬沙變得滿臉通紅。
「可愛啊。妳的聲音比誰都還要可愛。可愛……可愛……」
「別、別說了啊啊啊啊……」
帝把嘴唇貼在她耳邊不停重複後,姬沙便全身無力。帝連忙抱住從講桌上滑下來的姬沙。
接著,這次換姬沙將嘴湊近帝的耳邊……咬了下去。
「喂、喂!?姬沙!?」
「你竟敢這麼對我!給我快點說!快說,聽到了沒!否則我就一輩子咬著你的耳朵!永遠都不會放開!」
以咬來說實在太過溫柔,她用嘴唇叼住帝的耳朵展開攻勢。
姬沙壓在倒地的帝身上,她滑順的長髮撫著帝的臉頰。
挑逗欲望的白皙脖頸,刺激著帝的眼睛,開始侵蝕他的精神。姬沙因意氣用事而灼熱的雙頰,還有從她那婀娜身軀中散發出來的酸甜香氣,都讓帝陷入混亂。
即便身處絕境中,為了將姬沙逼入絕路,帝接著設想下一個攻擊。
從這場不講仁義的戰爭開始後,過了一個小時——結果……
「呼……呼……」
「哈啊……哈啊……」
帝跟姬沙倒在教室的地上,肩膀不停上下起伏喘著氣。
彼此所受的精神傷害都達到臨界點,所以才雙雙倒地。即便如此,唯獨表白好感這件事誰也沒鬆口。不愧是支配光明與黑暗的家族繼承人。
姬沙用手撐在地上,露出一副牙癢癢的模樣看向帝。
「受不了……為什麼就是不說啊……帝你很固執耶……」
「妳才是……」
明明感覺就差一點了,但怎樣都突破不了最後的屏障。帝生平還是第一次這般敞開心胸跟女生說心裡話,現在才晚一步因害羞而想找地洞鑽。
不過如果可以,他原本希望這會是最後一場遊戲。
「沒辦法,今天就算是平手吧。」
帝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要是一直曝露在姬沙的攻擊之下,他甚至有可能會無法維持人類的形狀。
「哎、哎呀,你是對我超級的可愛程度感到害怕了嗎?」
姬沙語帶挑釁地說道。
「沒錯。妳太可愛了。」
「……」
帝直球回擊後,姬沙便紅著耳朵把自己縮起來。
「所以,今天就讓我先回家吧。」
「唔、嗯……」
姬沙從裙襬中掏出智慧型手機,按下螢幕上的按鈕。
先前在周圍降下的鐵捲門開始往上收。先前化為兩人專屬戰場的密室,也恢復成一如往常的教室。
「那就,明天見了。」
「等一下!」
就在帝急著想逃出教室到走廊上去時,姬沙捏住了他的襯衫。
「……妳還想繼續嗎?」
「不是……這樣的。」
姬沙露出忸忸怩怩的模樣。她難為情地捏著自己的手指,說話欲言又止。
「怎麼了?」
「就、就是……今天我沒有叫車來接我……那個、所以,你懂吧……?」
姬沙抬眼瞥了帝好幾次。
帝覺得自己就要停止呼吸。沒想到姬沙會這般直率地親近他。
如果北御門家跟南条家間沒有齟齬,或許就有可能擁有的——普通的青春生活。少女在放學後邀約少年,光是這樣就讓人傾心——非日常的日常。
帝原本就很渴了,現在喉嚨又更加乾渴,他將舌頭從貼著上顎的位置分離,回應姬沙的邀約。
「既然這樣……要不要一起回去?」
帝卯足了精力問出口,姬沙卻聳了聳肩像在嘲笑他。
「哎呀哎呀,帝你就這麼想跟我在一起嗎?明明我們在學校也都待在一起,還是不夠啊。怎麼會這麼可憐……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我呢。」
「等等……妳真是……」
帝滿臉通紅。
「開玩笑的。我們一起回去吧。」
姬沙拉起他的手腕,帝看著那天真爛漫的微笑,便覺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一直都是這樣。應該是黑暗女王繼承人的她,與帝認識的那個名為姬沙的少女,兩者的笑容間有著遙遠的隔閡。
或許是對不習慣的舉動感到緊張,姬沙把書包抱得緊緊的。
那種緊張感也傳染給帝,他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到底要先跨出右腳比較好,還是左腳比較好。還有自己應該要往哪看才好呢。
「你幹嘛一直東張西望的。你不喜歡……跟我一起回去嗎?」
姬沙語帶不安地問道。
「怎麼會不喜歡。我一直……很想像現在這樣一起回去。」
「這、這樣啊……我、我也一樣……就是了。」
姬沙的聲音細若蚊蚋,雖然帝還是有聽到,但他故意追問。
「妳說什麼?可以說得清楚一點嗎?」
「就、就是,我也一樣,像這樣一起回去……可以說是我以前的夢想……」
「夢、夢想……?到這種程度啊……」
「你、你有意見嗎!?」
姬沙滿臉通紅,狀似不甘地低下頭。
——這簡直就跟告白沒什麼兩樣吧。
不曉得為什麼,帝感到心口刺痛。
他們一直沒有發現彼此的心意,在雙方家族的鎖鏈束縛之下,兩人究竟浪費了多少時間……心口的刺痛,或許是因為他現在親身瞭解了這一點。
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走出校舍玄關。
平時帝都會在車輛停等的車廳搭上接送車,所以與姬沙肩並肩在校園中前進,讓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要說的話,帝從小時候就幾乎沒有走路回家過。
他現在有種,彼此真的脫離了北御門家跟南条家的枷鎖,成為一般家庭孩子的感覺。帝垂眼看著姬沙搖曳的裙襬,自己的心也跟著動搖起來。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走在公車道邊,帝開始左思右想。
前方的Y字岔路距離他們愈來愈近。
如果直接往右邊的※國道前進,就是回北御門家及南条家的最短路線。印象中那裡有個蒼世學園的部分學生也在使用的車站,所以他跟姬沙在那個車站就會分開了吧。(譯註:日本的國道相當於臺灣的一般道路。)
如果選擇左邊的路,則可以經過商店街閒逛。不過,由於顯然是在繞遠路,很有可能會被姬沙質問:『你就這麼想跟我約會嗎?』
——姬沙會有什麼反應?
帝觀察了她的狀況。
姬沙似乎完全無視岔道,正往國道的方向直直前進。然而,這只是表面上而已。帝用眼角餘光確認到,姬沙的視線往商店街的方向瞥了好幾次。
「……姬沙。我想問妳一件事……妳今天回家後,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帝試探性地提問後,姬沙有些猶豫地回答。
「欸?我、我想想……說到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讓世界各地的股價暴跌一些,好讓愚民們陷入絕望的遊戲吧?」
「也太壞心眼了!而且根本不是重要的事情吧!」
「很重要啊!有些人不過玩股票賺了點錢,就誤以為自己成了世界的霸主,讓他們知道自己有多麼自不量力,很好玩耶!」
「就別去打擾他們了!人民也是需要作夢的!」
「而讓他們從夢中醒來,也是我們掌權者的工作……」
「才不是!從政者的職責是實現夢想!」
像這樣對於支配理論進行爭論並非帝的本意。
「也、也罷,不過呢,讓股價暴跌只是用來轉換心情的,要做也不是非今天不可。所、所以,如果臨時有要事,也是可以先行處理啦?」
帝幾乎可以肯定,姬沙也是想要繞路閒逛的。話雖如此,如果自己主動提出,將會不利於今後的戰鬥。
也就是說……這是一場懦夫賽局。
所謂的懦夫賽局,原本是由兩名車手同時驅車開向斷崖,先踩下煞車的人就算輸的比賽。
而這次的懦夫賽局中,Y字岔路就等同於斷崖。要是沒有其中一人讓對方踩下煞車,就這樣走過岔路,那麼雙方都會死亡——直接回家後悔恨得翻來覆去——然而,踩下煞車的一方將會被認定為明顯表露好感。
然後,在懦夫賽局裡最重要的是,讓對手心生「這傢伙絕對會掉下去,認真陪他玩下去會送命」的懼意。
——只能上了!
帝開始加快腳步。
接著姬沙也配合他提升走路速度。
她也打算加入這場懦夫賽局。
「等、等一下!你為什麼要走得那麼急!」
「不是急……真要說的話,只是趕著推進人生。」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電車已經快要發車了!」
帝再次加快速度,在公車道邊跑了起來。
姬沙也抱著書包開始跑。
「要搭電車的話,下一班很快就會來了啊!」
「就算是這樣!跑掉的電車也不會再回來!」
「會回來好不好!它整天都在往返啊!」
「妳確定那真的跟先前是同一輛車嗎!?而不是相像的電車而已嗎!我們真的沒有被騙嗎!」
「被騙也沒差吧——!」
在大白天的大馬路上全力飛奔的少年少女。
鞋底敲擊地面發出的響亮腳步聲,引起了人們好奇的注目。
千萬不能輸。一定要讓敵人心生懼意,徹底屈服才行。這股焦躁感,鞭策著他們死命向前跑。
「哎受不了了,你還是先乖乖待著一會兒!」
「……!?」
姬沙的袖口飛出一道閃光,帝在電光石火間往後一躍。訓練有素的動態視力讓他辨識出那是暗器飛針。而被亂針擊中的路過上班族就這樣陷入昏厥。
帝立刻抱住那位中年上班族,並且輕輕讓他躺在地面上避免摔傷。既然是用來攻擊帝的暗器,針上應該沒有致死的毒性。
實際上,中年上班族正一臉舒適地打著呼。他的熊貓眼很嚴重,可能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吧。能夠睡得好真是皆大歡喜。
然而姬沙趁著這個空檔,已經將她與帝的距離拉開將近二十公尺。
「太愚蠢了,帝!就是因為被那種無聊的同情所惑,你才會輸給我!」
奔跑是為了讓對手產生恐懼,一旦拉出追不上的距離就沒有意義了。帝開始擔心,難不成剛剛只有他一個人在進行懦夫賽局,姬沙只是想做普通的短跑嗎?
「那我差不多也該……開始認真囉。」
帝一個蹬地,讓腳力瞬間換檔提高好幾階。
將腳踏入地面,這個動作並非「跑步」,應該稱為「抓住」,它可以將能量傳送提至上限,藉此讓自己的身體不停向前發射。
隨著開始加速,帝連「抓住」也不使用了,改為以腳尖敲擊路面的「飛行」。北御門的腳是為了用肉身與裝甲車戰鬥所鍛鍊出來的,這雙腳正急速拉近與姬沙之間的距離。
「怎麼已經追上來了!?你也太認真了吧!?」
「丟飛針妨礙別人的傢伙有資格說嗎!」
「我只是不小心掉了針啊!就算有人被刺到也不過是意外!」
「不小心掉了還會直接往我的脖子飛來啊!」
距離岔路只剩五公尺。
姬沙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朝商店街那邊跑的意思。
帝追上了剛才領先的姬沙,距離岔路只剩一公尺。
再這樣下去,他們就真的只是回家路上一起走一段路而已。
——妳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已經滿足了嗎!?
帝側眼看過去,但姬沙完全只看著前方。閃爍光芒的汗珠從她白皙的頸側滑落。
岔路(斷崖)就在眼前。
帝的腳尖在岔路前,即將往公車道的方向——
——還是不行!!
就在下個瞬間,兩人都奔進了商店街的入口。
是同一時間。
姬沙氣喘吁吁地坐倒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輕聲說:
「我、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應該是……賽跑吧……?」
懦夫賽局的結果是平手。
令人開心的是,原來兩人的想法都一樣,幸好也順利避開了直接回家的悲劇,不過跑步終究只是白跑了。
「既然都來到商店街了……要不要逛一下再走?」
「可以啊!畢竟以後要讓這些民眾陷入絕望,現在先觀察他們的生活也是一種學習!」
「就說別讓他們絕望了。」
姬沙的欣然答應,讓帝感到安心。
由於附近有車站又是上下學路線,商店街中的行人來來往往相當擁擠。似乎有洋裝打折的活動,捧著大量購物袋的女性身影也很醒目。
姬沙纖瘦的身軀立刻就被捲入人群中,就像身在暴風中一樣被推來擠去。與蒼世學園的學生們不同,一般人不曉得南条家的可怕之處,對姬沙可是毫不客氣。
姬沙勃然大怒。
「這些傢伙怎麼如此放肆!我得立刻讓他們知道教訓!」
不曉得她原本藏在哪裡。姬沙的兩隻手上出現大量匕首,像扇子一般展開。
「不用教訓也沒關係。跟我來。」
「啊…………」
帝牽起姬沙的手開始移動。前進時他引領姬沙避免被路人撞到,同時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她。
帝知道自己這樣的舉動極其大膽。不過,照現在的氣氛來看,這種程度的行為或許會被接受,應該也不會對戀愛遊戲造成影響。帝心中如此想道。
不……或許帝只是單純地想跟姬沙牽手也說不定。
姬沙一開始也是讓帝單方面拉著手,不過等自己的手不太僵硬後,便小心翼翼地回握帝的手。她的反應,讓帝感到腦髓深處一陣酸麻。
小時候他們也有牽著手一起走路過,但隨著漸漸長大,兩人之間便產生了距離。現在那個距離似乎縮短了,帝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
——要帶姬沙去哪裡,她才會覺得開心呢?
帝傷起了腦筋。
雖說只是放學路上,但現在也算第一次約會。他不想讓姬沙覺得自己是個無聊的男人。得讓她玩得盡興,從而發自內心更想跟帝待在一起才行。
然而,這份幸運來得太過突然,帝根本沒有一個像樣的計畫。
既沒預約餐廳,況且在這條商店街中,應該也找不到符合姬沙胃口的店家。美月倒是吃速食店就滿足了,但姊姊跟妹妹不同。
帝若無其事地嘗試問道:
「姬沙,妳想做什麼?」
「咦?做、做什麼嗎?這、這個嘛,現在還是大白天的,住旅館太早了吧,或者應該說,你想做那檔子事我也會很困擾的!」
「根本沒有人說要住旅館!」
「你打算在外面做嗎!?」
「也沒有要在外面做!」
帝全身上下都在發燙。他自然是不排斥,但身為處男的他,在親密關係上希望更加循序漸進。
「我想想,那、那就……去帝喜歡的地方吧!只要是帝想去的,到哪我都奉陪!」
「到哪都可以嗎……」
「唔、嗯。」

姬沙紅著耳朵低下頭。
這名女王,說不定其實是會為人盡心盡力的類型。看著總是不把人當人看的破壞神變得老老實實的模樣,帝感到心口陣陣刺痛。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商店街上。
經過百貨公司前,瞥見店家陳列的鞋子便宜得難以置信,繼續前進便看見細長的大樓聳立。似乎是進駐許多餐廳的大樓,以直立式看板跟海報宣傳店名及菜單。
「有很多種咖啡廳呢……貓咪咖啡廳、兔子咖啡廳,還有貓頭鷹咖啡廳……姬沙,妳想去哪種?」
「那個尖叫地獄咖啡廳很讓人好奇呢。」
「這個先不要吧。」
「那就選……第二想去的,像是蛞蝓咖啡廳……」
「這個也先不要。」
雖說帝也確實滿好奇的,但這兩種感覺都會搞砸初次約會的氣氛。要冒險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那就先選最穩的貓咪咖啡廳吧。」
帝做出選擇後,姬沙一臉不安地看著貓咪咖啡廳的海報。
「不知道有沒有問題……我沒吃過貓呢。」
「貓咪咖啡廳沒有貓肉料理好嗎!」
「沒有嗎!?這是詐騙吧!?」
「不是詐騙。所謂的貓咪咖啡廳,是一種在欣賞貓的同時點飲料享用,還有買飼料餵貓取樂的地方。」
雖然帝說得好像很懂,但他其實是從班上男同學那裡聽來的。北御門家跟南条家都一樣對平民的生活不太瞭解。
姬沙睜大了眼睛。
「進咖啡廳當客人的明明是人類,工作人員的貓卻可以用那些錢吃飯嗎!?怎麼會……怎麼會如此厚臉皮!不可原諒!」
「原諒牠們吧。我想,那大概就像薪水一樣。畢竟要應對喜歡貓的客人也很不容易吧。」
「原來如此……所以運作方式是,貓咪向偉大的人類獻媚藉此獲賜飼料對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妳的形容方式太過分了。」
兩人爬上通往三樓貓咪咖啡廳的陡峭樓梯。空間狹窄又光線昏暗,木板樓梯感覺都快裂了,帝擔心姬沙有可能會受傷,捏了一把冷汗。
或許是怕裙下風光被帝看到,姬沙努力地把書包按在腰後。帝有些惆悵地想:「不用做到這樣我也不會看啊」,但他其實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不會看。
來到三樓後,他們按了門鈴進到咖啡廳裡。
室內為雙重隔間,進門會先在櫃台的小房間,似乎再進去就是貓咪生活的大房間。點餐的低消是一杯飲料,基本時間為三十分鐘,每延長十分鐘需再追加費用。
帝點了綠茶,姬沙點了紅茶,接著聽了注意事項說明——進去必須穿著襪子或絲襪、不可以強硬抱住貓咪,以及飼料不要給兩份以上等等,相當詳細。
以前班上的男同學這麼忠告過帝:「聽好了,別以為能輕易摸到貓。老實說,這個難度比偶像握手會還高。只要想著愛對方就好,不要求回報。」看來他這番話應該所言不假。
「我現在……沒有自信能夠疼愛貓了。」
「嗯……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被店員叮嚀得都洩了氣,這才終於得到拜見貓大人的資格。
兩人一進到房間時。
「喵呀——————————————————————————!!」
房裡所有的貓都跳了起來。
現在的重點已經不是能不能摸到或去疼愛貓。所有的貓都在全速狂奔,往遮蔽處逃跑。衝進箱子裡的貓像顆皮球般跳來跳去;找不到地方逃的貓則鑽到了地毯下面。
女性工作人員嚇了一跳。
「咦,等等,大家!?怎麼突然這樣!?」
工作人員想從貓爬架上的小屋中把貓抱出來,但貓卻緊緊抓著柱子不放。抗拒方式像在表示,牠死都不想到外面去。
而帝看一眼就完全明白貓咪們逃跑的原因。
姬沙全身上下正滿溢著鮮明的威嚇氣勢。
「好……來讓我疼愛吧……否則會有什麼下場……你們知道吧……?」
笑咪咪的,染上黑暗的邪神笑容。
「妳別用那種要把整個世界燒掉的眼神盯著貓看!」
「得在一開始就讓牠們知道誰是老大才行吧……」
「與其說老大,妳看起來更像最終大魔王好嗎!」
「這麼說也沒錯……畢竟我是總有一天會支配全人類的女人……」
姬沙可怕的地方在於,她真的有可能說到做到。
帝要是不在她身邊看著,人類就危險了,況且應該也沒有其他男人能夠治得住姬沙。正因為如此,帝必須在戀愛遊戲取勝,替這隻猛獸戴上項圈才行。
先不說那些,一直妨礙貓咪咖啡廳做生意也不是辦法。帝決定教姬沙怎麼疼愛貓咪。
「雖說不能讓動物瞧不起妳,但也不能讓牠們感到害怕。要像這樣去馴服牠。」
帝從小屋中抱出剛才工作人員處理不了的貓,抱在胸前撫摸牠的背。原本掙扎恐懼的貓咪,在帝拱起手掌順著牠的頭撫摸後,便乖順了起來。
「妳看吧?」
「動作還真熟練呢。你就是像這樣收服靜川同學跟我妹妹的吧……花花公子。」
姬沙靜靜地投來譴責的目光。
「別把我說得那麼難聽。我之前在叢林裡迷路時,曾跟一條巨蛇單獨待在船上。因為差點被殺就把牠訓練起來了。貓也是差不多的。」
「我就……先不問你為什麼會在叢林裡迷路,以及為什麼會落得跟巨蛇一起搭船了……但蛇跟貓是不一樣的!」
「一樣。牠們都會盯上我的性命。」
「雖然我不太瞭解貓……但我覺得貓不會想取你的性命!」
「別掉以輕心。所謂的野生血統,不是一萬年左右就能馴化得了的。」
帝是穩健派的。
只要被殺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一,他就不會輕忽自保手段。帝現在正在撫摸貓的頭,但他一面維持著突然被貓攻擊時,可以立刻轉為臨戰狀態的姿勢。
貓咪或許也明白這一點,完全沒有要對帝出爪的意思。牠溫順地發出呼嚕聲,並且朝帝磨蹭想博得他的好感。接著用兩隻腳站起來,親了帝的嘴巴。
「什…………」
姬沙愕然地睜大眼睛。
「親、親嘴……牠……親了帝……」
貓扒在帝身上,用前腳輕輕踩壓他的胸口。明明一直到剛才都相當害怕,現在卻開始對帝撒嬌,像是把他誤認成貓媽媽了。
姬沙鼓起了臉頰。
「……我要回去了。」
「什麼!?妳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帝很著急。第一次約會這麼快就結束也太悲傷了。
「那隻貓……在勾引帝。」
「勾引!?妳是在忌妒貓嗎!?」
「我、我才沒有忌妒!應該怪帝太沒有節操了!你這個色鬼!讓女人哭泣的花花公子!」
姬沙「嗚——」地眼眶泛淚盯著帝看。
——實在太可愛了……!
帝覺得自己就像心臟被打穿了一樣。
如果跟貓處得親密能讓姬沙感到忌妒,他倒想持續下去,但感覺姬沙真的會哭出來,所以還是算了。取而代之的是,帝把貓放到姬沙懷中。
「那妳也摸摸看牠吧。」
「等等,也太突然……」
姬沙慌了手腳。她差點讓貓掉下去,接著慎重地抱好,露出戰戰兢兢的模樣開始撫摸貓的肚子。
貓咪一臉嚴肅。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進到破壞神的領域讓牠快嚇死,渾身僵硬得跟斷了氣沒什麼兩樣。
「牠完全不親近我呢。果然是把我當情敵了。」
「只有這件事是不可能的。反倒是牠應該覺得絕對不能跟妳為敵吧。」
話說回來,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帝腦中的回憶開始湧現。
兩人從派對會場偷跑出來遊玩的時候,就算帝在照顧看到的流浪狗,姬沙也絕對不會接近牠們。
當時帝以為姬沙可能怕狗,但她其實只是不習慣愛護動物吧。南条的家風是以欺壓他者為正道,根本不可能允許姬沙飼養寵物。
「像這樣……輕柔地撫摸鼻子上面的位置。」
「呀啊……!?」
帝拉起姬沙的手帶她撫摸貓的鼻梁,這讓姬沙的耳朵紅了起來。
涼爽的秀髮香氣,以及近得能感受到姬沙體溫的距離。姬沙咬著嘴唇,似乎極其難為情,她任帝抓著她的手移動。
接著貓的身體開始慢慢放鬆,並且發出了呼嚕聲。
「啊………………」
「怎麼樣?也不算太難對吧?」
「嗯、對啊。」
帝放開手後,姬沙便依照剛才學到的方式摸起貓咪。她可能誤以為摸其他地方會惹怒貓,便一直努力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牠……好可愛喔。」
姬沙緊緊抱住貓,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妳更可愛。帝很想這樣對她說,但沒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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