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奠白 占据视界
「变态也无妨。青叶嘴里到底怎么了,我只是想确认这点而已。」
「有关系嘛!怎么回事,斗和同学?你应该不是这种人才对呀?」
「青叶才奇怪,为什么抗拒成这样?」
「咦?我、我吗?本来就会啊。就……这样很丢人嘛。哪有女孩子会让男生看口腔的。」
「这样的话,你就把我想像成牙医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事哪办得到,不行不行。我没玩过医生游戏。第一次玩就要假装看牙医,太奇怪了吧。」
「你……讨厌牙医吗?」
「咦?是不讨厌……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吧!怎么了?斗和同学变得好奇怪喔。感觉很像会把宁宁音弄哭的变态。」
——宁宁音。
听到这个名字,斗和的神经瞬间划过一丝冷意。对了,要快点去跟宁宁音会合才行,没时间在这里耗了。
「斗和同学……?」
一回过神,萌由里正从下方盯着自己瞧。
「……抱歉,我刚才好像怪怪的。」
冷静下来的斗和开口道歉。动点脑筋就能理解,以青春期少女会有的反应而言,不愿让男子看口内情况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太好了,斗和同学恢复正常了。」
「青叶,最后还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我到这里时,你不仅流血、还躺在地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萌由里抬起食指点着唇瓣,视线朝左右飘移一阵后小小地「啊」了声。
「我想起来了。是个男生。不知道是几年级的,有个人朝这边冲过来,后来我昏过去了,记得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撞到他才受伤的。」
原来是这样,斗和明白了。
恐怕是逃离猫蜘蛛魔爪的其中一名学生吧。都已经目睹过那片惨状,之后就算撞到人好了,无心顾及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得知萌由里并非遭到猫蜘蛛袭击,斗和松了一口气。仔细想想,若被那只怪物袭击,肉体怎么可能还像现在这样完好如初。
「——那个,斗和同学。斗和同学、你是看到简讯才过来的吧?」
当下气氛顿时转变。
萌由里面对斗和站着,手背在背后,像个等待生日礼物的害臊孩子般忸忸怩昵。
「啊啊,对。」
「宁宁音那边……你没有去吧?」
「不,我去了。」
「咦?」
萌由里的表情在瞬间僵住,一对杏眼睁得圆圆的。
「……我去了,去回绝她,跟她说我要来找青叶。」
听者当下并没有任何反应,而是随着那句话,彷佛表层冰霜融化般,萌由里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
「……是吗。」
轻声呢喃,萌由里低下头。
「这样啊。」
她再次开口轻吟。声音里参杂着悲伤,也有安心的成分在。
萌由里深吸一口气,堇色双瞳满满都是斗和的身影。
「斗和同学,希望你不要大惊小怪,好好听我说。虽然是这样,我猜你也已经知道了。我、青叶萌由里……我对斗和同学——」
「那种事晚点再说!」
「那种事?晚点!?」
无视再度拔高嗓音的萌由里,斗和开始观察周遭动静。就在耳边,学生们的惨叫声如潮水般拍打回荡。虽然没有看到人影,却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怎么了?」
似乎察觉到斗和的异样,萌由里语气里满是担忧。但斗和并未回答。
「咦,那是……惨叫?」
声音好像也传到萌由里耳中了。这里不安全,斗和想着,必须尽早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去。
「青叶,接下来的话可能令人难以置信,但还是希望你能乖乖听进去。」
「咦?嗯、嗯。」
「目前,这所学校出现一只猫怪,它到处作乱。有人受伤,有人死掉。我们要快点去安全的地方避难。」
「咦?什么,斗和同学?」
萌由里皱起眉头。想怨也是,但还要等她弄清楚状况,恐怕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你看一下手机,应该收不到讯号。」
「啊,真的耶。」
萌由里确认着手机,嘴里发出惊呼。
「拜托了,青叶。相信我吧。我们得快点进去校舍里。」
「……嗯。我知道了。」
萌由里先是考虑了一会儿,接着意外地爽快答应。然而,就在斗和转身欲前往校舍时,背后传来一记制止声。
「斗和同学,等等。」
「怎么了?」
「要逃的话,离开校园(逃到外面)是不是比较合适?」
这个意见一针见血。比起逃往校舍,就这样跑到外面,向警察等外力寻求协助是最为妥当的。但——
这个做法恐怕不可行。就凭学生们对体育老师讲过的那些话,可以推测句句属实、忠实反映现状。
人必须眼见为凭,这个想法并不坏,但套用在此次案例上,或许会丢掉小命。正因情况如此,更应具备按他人言行思考、迅速判断情势的能力。
斗和不经意抬头,他看向形同外壁的灰色混凝土墙。那道外墙围绕着校园。为了防止可疑人物入侵,五年前修建至三公尺高,残忍的有刺铁线围绕在更上方处。就像监狱一样,斗和想着。为了防范可疑人物,反过来把大家关进监狱,这样的做法似乎有哪里搞错了。为什么没犯罪的人反倒要出钱,还要被关禁闭不可?
(墙的上方恐怕也——)
虽然还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但校园整体都被「隐形围墙」隔离的可能性相当高。试图分析手机断讯的原因,尽管不符合现实,但看不见的墙可能延伸至遥遥高空,形状呈蛋形或箱型。校门就甭提了,就连跨越外墙的逃脱选项也化为泡影。
为了确认真伪,斗和挖起埋在土里的小石头,打算朝外头丢去。
接着他察觉到异常之处。
生长在研修中心周围的草木——全都色泽暗淡。现在是盛戛时节,却怎么找都找不到盎然绿意的踪迹。就连生在地面的杂草也是,左看右看都像晦影般缺少生气,毫无色彩可言。这一幕幕散发着不祥的压迫感,煽动名为不安的火苗。
不,不行。斗和在心里说着。
这些都是杂音,是不需要纳入考量的情报。难道解开这个谜题就能到外面去吗?就能从猫蜘蛛的魔爪下逃脱吗?不能。现在还有其他更应该去做的事才对。
斗和像要屏除杂念般丢出小石子。
石子飞向有刺铁线缠绕的遥远上空,接着在半空中弹回。正如斗和所料,看不见的墙连上空都遮蔽住了。
「青叶,虽然我目前没时间做说明,你也没时间厘清,但请相信我。现在进到校舍是最安全的决定。搞不好赤峰也在那。」
她在校舍内的机率究竟有几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斗和不禁暗想。
从宁宁音的性格推测,为了不撞见自己,八成会一直待在图书馆里打发时间吧。猫蜘蛛展开杀戮时,她很有可能还在校舍里,并察觉到外部异状。如果是这样,她应该躲在安全的校舍里,命大逃过一劫了吧。
不过,若她没察觉到异状,心不在焉游走于外侧的话——
宁宁音的步调一直和旁人有着微妙差距,会对周围的喧闹漠不关心。这可能导致最不幸的结果。
斗和抓住至今仍旧难以置信的萌由里,拉着手硬是将她带离,笔直朝施工中的建筑前进。
换作平常,这举动铁定会让心脏狂跳不已,现在却没有任何感觉。或许是人们的死法太不寻常,导致某个身为人的重要部分麻痹了。
「咦?要爬这里吗?」
萌由里在斜坡前困惑地说着。
施工中的建筑搭在一座土台上,通常都会在斜面设个阶梯,以利进到建筑物里,但紧邻树林的此处并没有那种东西。
这是有原因的,从研修中心穿过树林直线抵达,此处耸立着一道坡墙。
「没问题,这里的草木很浓密,旁人很难看到这边。」
下半部两公尺左右都被水泥块掩盖,斗和边爬上那个斜坡边答道。剩余上半部全长着色泽暗沉的草皮。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定非走这里不可吗?」
「视野良好的地方很危险,从这里穿过建筑物,之后再去校舍是最安全的路线。」
面对斗和的回答,萌由里一脸难以尽信的样子。只要爬上近四公尺的斜面就可以安然无恙,斗和不懂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来,快点。时间不是很充裕。」
斗和爬上斜坡的混凝土部分,自上头将手伸向萌由里。她的眼神虽然带有抗拒,但经斗和二度催促后就把书包交出,接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握住那只手。
体重比想像中更轻。一把拉起对方,青蓝色头颅就近在咫尺。下一秒它向上抬起,萌由里端丽的面貌出现在眼前。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呀!」
萌由里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拉开距离。
「危险!」
她失去平衡,身体差点向后栽去,斗和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她。
「那、那个,斗和同学?」
「抱歉,青叶。不小心抱到你了。」
「咦,什么……谢、谢谢你。」
对话听起来很微妙,气氛尴尬,两人就这样爬完长草的另一半斜坡。接着斗和掀开工地建筑上的封帆,就在这时,萌由里语带顾虑地表达起意见。
「呐,斗和同学,我觉得经过这里不是很安全呢。」
看向封帆对侧,里头是半毁建筑。崩坏的天花板、倾斜的梁柱,铁管及水泥残骸插在地面上。半毁的印象相当强烈,建筑物看起来已经离全毁不远。
「不,我认为还是穿过去比较安全。」
斗和仔细思考后回答。
「可是,这里看起来好像快塌了。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但也可以走封帆内侧吧,猫怪不会发现我们不是吗?校舍一下就到了,应该没问题吧?」
其实斗和考虑过了。如果「快」就等于「没问题」,那负担崩坏的风险不也是相同道理?再加上萌由里并未见识过猫蜘蛛,因此,她很有可能轻怱那宛如灾害般的力量。
建筑物和封帆间留有作业用空隙,足以让人通过。然而,就是这样才令人害怕。不掀开封帆就没办法看到外侧情形,视野完全处于遮蔽状态。
反观猫蜘蛛又是如何?是否能确定它从外侧看封帆时,两人的剪影不会倒映出来、会不会因为空气流动而泄漏出两人动向;再来还有个前提,猫蜘蛛的嗅觉很灵敏。他们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遭到捕捉。
萌由里的意见未免太过乐观。
「我们要走里面。应该不会崩塌才对。」
萌由里听了,瞬间露出一种看似不安、抑或不满的眼神,但还是回道「我明白了」。
没有任何崩坏的迹象,两人转眼间就到达对面。掀开堪称最后一道障碍的封帆,斗和他们再次出到外面来。
「那是什么……是人吗?」
萌由里备感震惊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施工中建筑盖在高于四周的地方,而三栋校舍间有两块中庭,斗和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到。
就在那里——倒了好几具尸体。
有的尸体遭骇人力量压烂、有的则被利器切断,秽绿草坪上沾染着鲜红色斑点。
尸首全都不成人形。毁坏裎度一眼就能看出死亡多时,人绝不可能以这副模样存活,死状无比凄惨。
这是……人类同胞该有的样子吗,斗和想着。
裹在薄薄一层皮下、日常生活中绝对不可能见到——人类最真实的姿态。有骨头,肉看起来就像平常吃的牛猪生肉,还有令人作呕、散乱糊烂的内脏;头部呈现出的断面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
某具尸体看来眼熟,是班上的男同学。尸体头部至腹部左半全消失了。斗和脚下有段阶梯绵延,男同学以自由式换气姿势躺在下方,看着这里的眼像在控诉什么。
应该不在教室里才对,那又是在哪?
抽离现实后,这个想法闪过脑海。然而潜意识里……冲击人心的漩涡越来越狂烈,将深处不愉快的硬块全卷捞上来。
失去头颅的女学生、遭刺穿而亡的男学生、只剩下下半身的体育老师,还有其他被杀害的学生,以及那名面露憎恶、从背上消失的女同学——
死亡的记忆霎时间回溯至脑海。和萌由里相遇镇定了心神,又或许是暂时远离死亡而变得冷静,直到这个瞬间……斗和才真正意识到人命终结是怎么一回事。
「呜!」
斗和发出含糊的叫声,半边膝盖突然跪倒。反胃的感觉太过急剧,就像肺被灌入食盐一样,伴随着剧烈疼痛。
「好痛!」
萌由里的哀鸣声从上方传来。刚才颓倒时,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使劲握紧。本想立即向对方道歉,但就像刚睡醒时充满倦怠感一般,斗和无力回过头去。
——就在那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方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死命压下作呕的冲动,斗和想办法抬起沉重的头颅。
视线前方有一名男学生。从待的场所推断,他应该刚从教学大楼南侧玄关出来不久。男学生看向这个方向,整张脸因恐惧而战栗。
斗和冷汗狂飘,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抓住一样,阵阵发疼。
死亡的预感逼近,性命危在旦夕。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头顶上方。那是种肉眼不可见的第六感,透过它能感觉到某种异端之物。
刹那间,斗和笃定了一个想法。
怪物不是只有猫蜘蛛而已。
还有别的——
或许是吓到腰软,男学生用爬的逃走。视线自那副惨样挪开,斗和边回头边站起。
察觉到危机的瞬间,恶心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此同时,头上那股异样气息也消失了。斗和就像在寻找它的残渣,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怎么了?」
萌由里的聋音听起来很不安。
「刚才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
「咦?我不清楚。是没看到什么东西。」
「你觉得他是看到什么才逃的?」
盯着萌由里的堇色双眼,斗和问道。她倏地转开视线。
「……我想,可能里面有他的好友吧。」
里面……这个字眼在指什么,斗和顿时理解过来。总觉得还有其他怪物存在,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再次降临,空气为之震动。这次是从左手边、设有停车场及庭园等设施的南侧那边传来的。
然而,这次的惨叫跟之前有所不同。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音色。毫无退路,像从鼻子里挤出的、万分凄惨的声音。人面对赤裸裸的死亡恐怖时才会发出这种哀号。
「青叶!」
斗和立即做出判断。他拉着萌由里返回施工建筑里,那里有个地方似乎是搭来踩的,他们藏到这块多层铁板的阴影底下去。透过歪斜的封帆隙缝,稍微可以窥见外头状况。
楼梯自施工建筑绵延而下,精确来说是由铺装道路居中裁断。意即楼梯——铺装道路——楼梯这样一路连往中庭。这条铺装道路和运动场前的呈T字型接轨,中庭所在处又比运动场等地低上一截。就在那条铺装道路上,有名男学生边发出惨叫边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宛如女孩子般的尖锐惨叫传入耳中,恐惧感几乎就要捏碎斗和的心脏。
下一瞬间,男学生的身影被巨大黑影罩住。
是猫蜘蛛。
浑圆的背上挂着一些东西,好几名学生被蛛丝捆成球包,就绑在那上头。虽然无法窥见全貌,但似乎都还活着。有人出声呼救,也有人像虫一样狂乱扭动,还有人呆呆地流着泪。
——储备粮食。
如此残忍的单字掠过斗和脑海。虽然很想救他们,但另一层冷静、理性的部分做出了冷酷判断——救人是不可能的。
猫蜘蛛眨眼间就将男学生捕食。人类上一秒还活着,下一秒就变成肉块、无法动弹。总觉碍这种景象很奇妙、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此同时,斗和发现猫蜘蛛随兴的一面。
背上还背着粮食,嘴里却吃了男学生。
它的行为并不存在合理判断。
想吃就吃、想保存就把东西绑到背上。相当随心所欲,它就是这样决定人们的死法。彷佛在宣告它的随兴,背上学生的捆绑方式也很参差不齐。
「喵——!」
发出仿若真猫的声音,猫蜘蛛纵身一跃到中庭去。
斗和钻出铁板阴影,抓住封帆内侧。他弄大缝隙以便观察猫蜘蛛的样子。
猫蜘蛛正瞄准刚才那名惨叫爬行的男学生、投出它的丝块。人类遭怪物轻松捕获,接着还被吊起来。身体呈抛物线落下,在位能归零的那一刻,他被蜘蛛脚猫拳打得血肉四散。
可能想继续寻找新猎物,猫蜘蛛自校舍边缘转向北侧,身影消失无踪。
「趁现在去校舍。」
斗和心情沉重地说道,左手边是通往管理大楼二楼的渡廊,他和萌由里一同前进。
猫蜘蛛的动作确实十分敏捷。横跨校舍两端有段距离,它却花不到几秒钟。这样看来,绕校舍一周恐怕不用一分钟。
反过来讲,在外头待一分钟以上就会有危险。姑且不论其他,铁定会遇上猫蜘蛛。
刹那间,斗和感到一阵战栗。
假如……害怕建筑物崩塌而没有从中穿越、改走外围的话,现在被猫蜘蛛吞噬的——或许就是他们两个。
斗和早就走了,宁宁音却在图书馆里继续发呆。
结果与预期无异。她早就有所觉悟。虽然如此,令人难以自持的悲伤情绪还是持续涌上。一旦放声哭泣,接下来就会不停掉泪,根本没办法离开这里。所以她一直努力忍住泪水。
然而,不能哭的真正原因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宁宁音知道。
有好几次都想将那件事说出口,但又怕遭人嫌恶,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最后才酿成这种悲惨的局面。
斗和同学会选择萌由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是这样——
明明可以放着自己不管,但他还是特意装傻,就为了亲口拒绝她,真的很符合斗和作风。
(不过,露出那么愧疚的表情,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吧。)
宁宁音回想起斗和当时的表情,心情也跟着轻盈了些。
与斗和初次对话的情形浮上脑海——
那天是平日上午,学校刚好停课,所以她打算独自一人去看电影。车内人潮稀稀落落的,宁宁音就如往常股,尽可能挑双侧无人的长椅位置落坐。
就在发车前一刻,有人坐到自己隔壁的位子上。其他位子明明还空着——心底虽然感到错愕,但爱挑哪坐都是别人的自由。内心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但她尽量让自己忽略,打算看点书以忘却烦忧,手从书包里取出文库本。
过没多久,宁宁音开始察觉到事情有异。
视线一转,隔壁的人正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大腿。她提不起勇气看对方的脸,但从服装及手的形状判断——似乎是一名中年男子。
陌生人正用手触碰自己的身体,这种举动虽然激起厌恶感,但对方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到的。她挪动身体,试图藉此避开手背碰触。
但陌生人的手还是摸过来。这个举动吓到宁宁音。她再次拉开距离,那只手马上追了过来。这次更加过分,手掌大大方方地放到宁宁音大腿上。
当下她才认清一项事实——自己正遭到色狼袭击。
羞耻厌突然间传遍全身。在公众场合遭受凌辱,这个事实压得她泫然欲泣。
同一时间,让肺几近窒息的恐惧感袭来。
色狼一定也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一定知道这是犯罪。如果是正派人物,绝对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违反法律——最先袭来的是事实,不知道男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事实由此转变为恐惧。
他是个无法沟通、构态异常的怪物。若自己出言制止,极有可能被对方当场吞噬掉。
最后,男人终于将手探入裙摆,直接触弄肌肤。
触感粗糙、散发着诡异的温热,每碰一下,宁宁音的理性就流失一些。没有别的,忤逆对方会有什么下场,只剩这股恐惧侵蚀着身体。
她微微颤抖,连出个声音都不敢。希望宛如噩梦般的时光快点流逝过去:心里只剩这句祈祷。
尽管如此,男人的手要探进大腿和大腿之间、要碰触秘部时,她还是反射性伸出双手制止。
「请你……住手。」
自己总算鼓起勇气出声了,但男人却改采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明明已经表示拒绝了,已经把讨厌的感觉传达出去了,他却完全无视自己。
男人抓起宁宁音如小鸟般纤细的手腕,使力推开,将它们扭到上方。撞击让文库本摔落至地面。
男人前臂碰到宁宁音形状姣好的丰满胸脯。不,比较像在确认触感,顶压了一次又一次。
胸部被碰了。任谁都没有碰过、相当重要的地方,居然在这里,被名字都不得而知的陌生人给碰了,宁宁音的脑袋瞬间刷白。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要对我做出这种令人作呕的事?要是出声求救却没人搭救的话该怎么办?如果对方藉着喊冤逃过制裁,到时又该说些什么才好?
无解的思绪接二连三,盘旋在一片混乱的脑袋里。驱使身体的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
厌恶、作呕、憎恶、怨叹、愤慨、不快、恼怒、悲伤。
有如刚出世不久的婴儿,只会用哭泣来表达自身情绪,宁宁音那对绯色双眸旋即蓄满泪水,用力瞪向男人。希望他能体谅自己的心情,眼神诉说着强烈恳求。
然后,她看清了男人面貌——宁宁音理智尽失。
肤色是不健康的惨白,脸像颗马铃薯般坑坑疤疤。光头爬着数条蚯蚓红痕,眼皮浮肿,下方凸凸的金鱼眼正闪着银色光芒。蓄满胡碴的嘴相当邋遢,薄唇下的牙因抽烟而染着脏污;百几颗已经不见了,水蛭般的舌头在里头蠢动,每动一下就会从牙齿缺口跑出唾液。有烟味、有酒臭,还有闻起来像瓦斯的怪味。
与宁宁音理想中的男性形象大相迳庭。就算要对话,她也没自信能谈超过一秒钟。这具身体是父母给的,为何要被人糟蹋成这样。
男人的眼神如猛禽般锐利,冷酷地瞧着像只小动物、惧怕不已的自己。
这样形容还不够。那口薄唇正丑陋地歪蠕着。男人以当前的状况为乐。
在日常生活中做出异常举动,犯下恶行,毫无悔意、毫无罪恶感,并乐在其中。
不行的,心里有个声音。
要我出声……我绝对做不到。
恐惧扭曲了视线、不安瓦解了平衡感。外头明明有阳光,这里却宛如隔在暗色箱匣里。
没有人救自己。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人生是为了遭受这种对待而存在的吗,光想就觉得悲从中来。
手被人架在上面,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朝向大腿深处、朝无人碰触过的秘部伸去,再次试图入侵。
泪水不断涌上。
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你那是色狼行为。」
就是这一刹那,宁宁音与斗和邂逅了。
「你说什么,臭小子!给我滚!」
男人凶狠地喝道。太具迫力了,宁宁音的心脏险些震破。
这种声音怎么可能发自同为人类的人。
然而,斗和并无半点退让之意。
「停止色狼行为,我在说这个。」
「小伙子,看不起我啊!?」
男人倏地起身,一把抓起斗和的衣领。他的身材其实没有很壮硕,斗和还比较高。
「混帐东西,小心我宰了你!」
「杀人也是犯罪。总之先跟我去见警察吧。」
「我干么听你的!」
「因为你是色狼。」
「色狼个屁!我们两情相悦啦,白痴!呐,是吧,小姑娘?」
男人猛地回头,朝宁宁音问话。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脑子没办法反应。
就算宁宁音很迟钝好了,她还是能明确理解到,对方要的只有「是」这个回答,反抗将会落入凄惨下场,这是「威胁」。
宁宁音答不出话来,电车刚好也停了。男人丢下一句粗话「去死,白痴。」撞开斗和并夹着尾巴逃离电车。
过不了多久,电车再次开动。
「赤峰,你还好吧?」
斗和语调温柔地询问着。
宁宁音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点点头。虽然尚未摆脱恐惧及厌恶感,但总算能挤出点头的力气。
「真是场无妄之灾,赤峰。别太耿耿于怀了。」
这时,宁宁音才注意到某件事。
「那、那个……为什么?」
「咦?不,这很普通。色狼本来就是坏蛋。」
斗和神情愕然地答道。
「那个,不是、这样的……」
「啊啊,你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会注意到?唔——嗯,说明起来确实有点困难。」
「不是这样的。」
不经意地,声音大了起来。人家才刚救过自己,怎么会用这种态度,她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里。这样可能会让对方不舒服,不安感油然而生。
「抱歉,我好像自作聪明了。那么,你想问的是?」
斗和看起来并没有在生气,脸上带的是爽朗表情。
看对方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宁宁音更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不过,答非所问也是件失礼的事。非做不可的事情太多了,脑袋运转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一阵迷惘后,她说出最开始就想讲的话。
「那个,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耶?你该不会没认出我吧?我们两个同班……」
她知道斗和跟自己同班。对他的名字有印象,一直留在宁宁音的记忆里。但她不明白的是……明明没说过半句话,为什么他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呢?
「嗯……这个我、知道……」
「是吗,太好了。把我吓个半死。」
看斗和不以为意地笑着,本来还想再次追问他记得自己名字的理由,此刻却没有那份心情。恐怕是因为性格灰暗,或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诸如此类的负面理由吧。
「给你,这是赤峰的吧?」
斗和捡起掉在地上的文库本。
「啊……嗯。」
接过书本时,指尖碰到了斗和的手。那是既柔软又温暖的感触。同是男人的手指,这次却没有丝毫厌恶。体温上升,安心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
「《装甲恶鬼YOSIHIKO》?这本书标题看起来满可怕的呢。」
宁宁音慌慌张张地把书收回书包里,内心羞耻不已。女孩子读这种书很奇怪、不正常吧。尽管内容相当有趣,但看在不解书中奥妙的斗和眼里,一定把自己当成怪女人了。
「哥哥,坏人已经被打败了吗?」
忽然问,有个童稚的嗓音插了进来。转眼一瞧,有个女孩子带着灿烂金发及碧绿双瞳,她打开车厢之间的门并探身进来。
「对吧?跟一花说的一样,是个坏人吧?」
「是啊。真厉害呢,一花。」
名为一花的少女跑向这边,斗和轻敲她的头。
「……她是、令妹吗?」
「没错。来不及做自我介绍真是不好意思啦。我叫一花。本姑娘正是哥哥的妹妹。一花幽体脱离后四处闲晃,所以才看到大姊姊被人调戏。很厉害吧?」
女孩子的表情及语气老是变来变去。该怎么说,就好比小说里角色的属性游栘不定。
「幽体……脱离?」
「好了,一花,别说些奇怪的话。」斗和语气里尽是无奈,接着他对宁宁音说:「这家伙很喜欢动画之类的东西,说起话来才变得颠三倒四的。你不要在意。」
「真的咩。因为是真的,人家才能发现坏蛋嘛。」
「我说你,你只是假装幽体脱离而已吧?还有电车一直在开,灵魂会飞到后面去不是吗?要是那样的话,一花早就死了。」
「哥哥真是个大笨蛋呐。『替身』会一直待在旁边,所以才叫『替身』啊。」
就在两人一来一往时,电车似乎已经抵达斗和他们要去的地方。两人朝宁宁音轻轻点头,接着走下电车。
刚才看他们一路拌嘴,宁宁音的心情多少也跟着沉淀下来。这时,她才察觉到一件事。
虽然得救了,但自己连句谢谢都没说。脸一口气涨红。我到底要没常识到什么地步,羞耻感霎时涌上。为什么不说呢,她陷入深深的懊悔。
似乎听见某人的声音,宁宁音被拉回现实。好像过了很久,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回忆里。
时光已经飞逝大半,应该不会在玄关那撞见斗和了。
(快点回家吧。)
就在念头浮现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周围似乎比以往嘈杂许多。本身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所以提不起兴致去了解,但心底多少有些不快。
拾起遗留在桌上的自动笔,本来打算将它收进笔盒内,宁宁音的动作却在此时停下。
想要遮掩、慌乱之下不小心泄漏了秘密。自己是异能力者的秘密。
不想被当成怪人,从来不曾告诉过谁。是的,包括萌由里。
斗和的妹妹一花……她说过自己能幽体脱离,恐怕她也是异能力者吧。所以自己内心深处才有一个声音。认为告知斗和事实真相也无妨。
但,自动笔最后还是没动。
原因是什么呢,她的头偏向一边。
很快的,答案浮上心头。怎么会那么傻,她厌恶起自己。
宁宁音拿食指贴上自动笔,接着发动异能力。叽,有个东西跟桌子摩擦,自动笔动了约十公分左右。
宁宁音的异能力只对碰触中的物品有效。她把自动笔收进笔盒、放入书包,然后从座位上起身。
自正门延伸的通路做成上坡、二楼才设正面玄关的学校实在不少。苇原第三局中也不例外,管理大楼自二楼起算,不存在一楼。
图书馆与管理大楼西侧相连,一出图书馆,碰到的就是贴着凌乱海报或公告物的管理大楼二楼走廊。走廊靠近中庭。
明天开始该怎么面对斗和他们才好,边咀嚼这件事边低下头,她漫步在走廊上。
事情就在此时发生。刹那间,她感觉到了一抹阴影。
宁宁音表情错愕地抬头,人形物体横掠过视线角落。
她盯着窗外看。当下认为是自己弄错了。这里是二楼。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跑过。然而,隐隐约约的不安却在心里挥之不去。没来由的,心跳变得剧烈起来。
还是确认看看吧。
打定主意后,她朝窗户迈开步伐,就在这时—视野被一片鲜红包覆。
「咦?」
不,被包覆的是窗。眼前那扇窗……就像被装了红色油漆的气球砸中一样,鲜红色液体覆盖在窗上。
以油漆来说有点奇怪,总觉得不够浓稠,有水性颜料的稀、有油性颜料的黏。还有块状物贴在玻璃上。
但她没有多余时间去推测这是什么了。
砰!
巨大声响发出,有个细长的物体撞在窗上。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虽然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她马上知道那是什么。
窗户又染上血红。那个东西就像在昭告撞击物体是什么,留下的手纹清清楚楚,是人的手印——
事情太令人震惊,宁宁音腿一软、跌坐在地。
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这里发生了什么异常事态,恍惚间可以感觉得到,但却理不清头绪。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有人发出惨叫。
不是外面,是从校舍里传出的。
宁宁音吓得缩起脖子。那音色隐含着令人不安的成分在里头,异常的、日常生活里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和热闹吵闹的声音有着明显不同。
心脏鼓动的速度再次加快。空气彷佛冻结住,呼吸起来阵阵剌痛。
走廊深处、玄关旁有条通往三楼的阶梯。两名男学生从那连滚带爬地逃出。他们脸上表情布满恐惧,还绊到脚跌倒,眼前光景实在很不真实。
啪哒、啪哒、啪哒。
那是什么,宁宁音心底泛起疑问。很像吸盘拔起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声音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宁宁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只白色生物现身。那是长了四只脚的巨大怪物,体型比马大上一圈。不对,严格说来,算不算得上生物都还有待商榷。但它会动,除了生物实在解释不出别的。
浑身雪白,上半身是成人男性的模样。就像美术室里会有的摆饰——只到腰的半身石膏像。外型酷似遭断头台处刑,头部被俐落铡断。
无头半身像有两个,就像被接着剂黏住一样,腰部断面相连在一起。头部及尾部的分界点模糊,体型前后对称。除此之外,四只脚这个想法其实不对,正确来说是四肢皆如人类手臂。怪物有四只手。
它追在学生后头现身,像只锁定猎物的狐狸般瞬间静止,下一刻猛速朝宁宁音逼来。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奇妙的声音以轻快速度接近。那是怪物的四个手掌,每剥离地面就会发出声响,形成特殊的脚步声。
两名男学生也朝这边跑来。笔直冲向宁宁音——
「啊。」
细细的悲鸣声扬起。
似乎这时才取回注意力,她和男学生四目相交。
——为什么,你干么挡在这里。
对方眼神充满责备。
男学生一时之间来不及转换方向,宁宁音瘫坐在地上又无法避开,理所当然地,两人发生碰撞。男学生摔倒了,宁宁音则跟书包一起弹飞,撞上走廊。
另一名男学生逃过一劫,他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宁宁音痛得呻吟并抬起脸庞,那名男学生发出刺耳惨叫、打算逃离现场,背影映照在她的眼里。
(要快点逃走才行。)
这个想法霎时闪过脑际,但宁宁音的脚却动弹不得。连站的力气都没有。跟遇到色狼的时候一样,浑身颤抖、无法动弹。
内心一阵绝望,她向后转方。
雪白、没有脖子的怪物就在眼前,手将近两公尺长。区区一个娇小的宁宁音,怪物彷佛瞬间就能撕裂她,看上去无比强大。
本能在告诉自己,这个怪物很危险,它会杀人——
(——斗和同学……)
宁宁音抓住最后那道光芒,在心底深深呼喊他的名字。
刹那间——
「赤峰————!」
她听见了……是斗和的叫声。
第三章 那黑欉 倾吐剧毒
「赤峰————!快逃————!」
斗和找到宁宁音了,情况十万火急。就算宁宁音立刻起身逃走,一切还是回天乏术。脑中的理性确实知道这点。
但斗和拚命否定现实,他继续喊着。
「赤峰——!」
斗和的叫声帮不上任何忙,有四只手的白色怪物——啪哒啪哒和宁宁音接触了。
不,不对。
接触的只有座标。
啪哒啪哒前面的手绕开宁宁音,后面的手也跟着绕过。彷佛没有察觉到宁宁音似的,它直接通过她的上方,袭向跑在前头的男学生。
石膏色的白手抓住男学生的脚。他发现自己被抓,叫得更加惨烈并使劲摆脱,但完全派不上用场。啪哒啪哒的手文风不动。
它并没有马上进行动作,而是专心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一样,就抓着脚的姿势定格。
——该去救人吗?
瞬间,斗和的思考出现分歧。若当场丧命,他会宣告放弃。话说回来,啪哒啪哒为什么一直停在那呢?
啪哒啪哒比人还要巨大许多,但看过猫蜘蛛后,只觉得小巫见大巫。体型和人类有几分神似,可能是这种视觉感受加速了他的想法。啪哒啪哒的手,如果拿那边的灭火器敲,或许会折断也说不定。
「不行,斗和同学。别管宁宁音了!」
萌由里语气犀利,斗和瞬间还会意不过来。他想救的是男学生,不是宁宁音。
接着斗和看向宁宁音,顿时间毛骨悚然o
自己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认知上出了多大的差错啊。
宁宁音正处在啪哒啪哒与斗和中间。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死掉,这下却无法理解为什么得救,表情相当困惑。
萌由里刚才说了——到那里去非常危险。
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性发言。
就算看起来比猫蜘蛛弱好了,白色怪物还是比人类强上数截。照理说,应该害怕去接近它才对。刚才那瞬间,他怎么会以为救得了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的思考被迫中断,因为男学生发出一阵惨叫。
猛一看,他的身体飞到空中去。啪哒啪哒用力挥高手臂。男学生撞上天花板,发出一记闷哼——不过,真正的恐怖现在才要开始。
啪哒啪哒抓着男学生,用力砸进地面。男学生喉咙里发出青蛙被打烂的叫声。又一次,它甩高男学生并砸向地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就像对感触乐在其中一样,它砸得很起劲。
最后,男学生的手脚全部凹折,骨头及内脏自身体各处爆出,身体不住痉挛,啪哒啪哒放开他,粉色管状物自颈部断面的中心点伸出。
窜出的东西很像线虫,那玩意往男学生的耳朵里钻去。一会儿后,某种软软的东西通过管子吸往上方。
「啊、啊啊。我、我的名字是、咖哩面包。啊啊、将、啊、来要当期末考。啊、啊嘎嘎、Sorry——」
男学生脸上沾满鼻涕和眼泪,嘴里开始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时不时就像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大幅度痉挛。
这种杀害方式太过凄惨,斗和就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但很快的,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宁宁音也会遭受相同命运。
「赤峰,快过来这边!」
听到斗和的声音,宁宁音惨白着脸,似乎也注意到现况了。她紧咬着唇,拚了命起身,无奈脚就是使不上力,只好开始用爬的。
看样子是吓到腿软了。
没时间考虑了。斗和心一横,看向身旁的萌由里。
「青叶,快趁现在逃走,走那边的楼梯去教职员室……不,看状况逃远点。要小心窗外,猫蜘蛛随时都会来袭。」
「……什么意思?」
萌由里皱起眉头,堇色双眸摇荡着不满。
「我要去救赤峰,要是发生什么万一,我没自信能继续保护萌由里。不,应该说完全不可能。所以你先逃吧,我跟赤峰一起走这边。」
说着,他抬手指向通往教学大楼的渡廊。
「不,怎么这样,为什么只有我——」
萌由里完全没有动身逃脱的迹象。大概是心里有太多东西纠结,眼下斗和只希望她乖乖答应。毕竟这是最妥当的方式了。
「拜托你,青叶,冷静下来想想。要是有什么万一,兵分两路比较容易逃脱。」
「斗和同学才要冷静点!救宁宁音是不可能的事,是自杀行为,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这席话着实带给斗和不小冲击。
的确,在这种情况下救宁宁音或许真的等同自杀行为,这个论调非常正确。但身为好友的萌由里居然说出「丢下宁宁音吧」,他可是连作梦也没想到。斗和感觉到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开始产生动摇。
「我要去救她,青叶你别过来。」
丢下一句简短的话,斗和跑向宁宁音。他不否认有一半是出于赌气。然而,不单单只是这样而已,不能失去宁宁音、彷佛预感般的东西在驱使着他。
啪哒啪哒还在进食,没有立即动作的迹象。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现在放弃还太早。
斗和来到宁宁音身旁,手绕到她的肩膀及膝盖下方,以公主抱的形式抱起她。宁宁音既娇小又纤细,抱起来并不会很辛苦。
虽然他知道用背的能轻松不少,但他无法这么做。斗和背上还留着某样东西,对方含着憎恨表情死去,那名女学生的怨气仍重压在自己身上。
斗和转头搜寻萌由里,她早已不见踪影。看样子已经照自己的叮嘱逃往楼上去了。松下一口气,他将视线转回正面的啪哒啪哒身上。
就在那时——他的呼吸停摆。
吸食男学生脑浆的长管不知去向。
啪哒啪哒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束用餐。
话虽如此,白色怪物并没有任何动静。看起来像在思考什么事,牢牢地定在那里。
斗和缓缓后退。一步、两步……边盯着对手看、慢慢退开,这种方法可以有效逃离多数掠食者的魔爪。
啪哒啪哒仍旧固定在原地。
步伐继续,斗和又向后挪去。怀里的宁宁音瑟瑟发抖。
啪哒啪哒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在侦查的蟑螂一样,连点小动作都没有。
脸继续朝着啪哒啪哒,斗和脚下速度越来越快。距离拉得越远,踩在地上的步伐节奏就更加短促。
就这样,通往教学大楼的渡廊终于近在眼前,但事情来得突然,啪哒啪哒动了。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它发出激烈声响,一股脑逼近斗和他们。
没有转向,笔直地冲向这里。
没错,啪哒啪哒连方向都没变换。刚才还当尾巴的肉体已经变成前首。就像电车一样,没有前后概念。
「唔——」
这样一来,边警戒边退根本就没用。斗和灵巧地转身,全力奔逃起来。右脚蹬着地面转换方向,他跑向跟楼梯反方向的渡廊。
啪哒啪哒紧追在后。
方向突然改变,直冲而来的啪哒啪哒与他水平交会。
似乎没办法紧急煞车,啪哒啪哒冲过头停住,接着跟刚才一样,它忽然定格在原地。
(——逃过了吗?)
淡淡的期待挠过胸口。
然而,就在斗和看到某样东西后,血色尽数从身上退去。有人站在上楼阶梯那,是萌由里。还以为她已经逃走了,居然在那。
从这个位置刚好看不见脸。不,就算看得到表情好了,他还是不能理解对方在想些什么。萌由里的行为更加与自杀无异。斗和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
跑得越远,天花板就遮掩越多,映在眼里的身姿越来越短。有种被拒绝的感觉,真实的她越来越难以看清。
「青叶!你在干么!快逃!」
斗和用尽力气嘶吼。
但萌由里却没有移动半步。
啪哒、啪哒、啪哒。
啪哒啪哒慢慢移动起来。方向跟刚才相反。倒回冲过头的部分,它朝斗和及宁宁音的方向靠近。这次也不例外,没有变换身体方向,只是将行进方向颠倒过来。像在摸索一样,一步一步、慎重其事地动着手腕。
「可恶!这边,过来这边,怪物!」
斗和很后侮跟萌由里分开。事情演变至此,一起逃该有多好,为什么要叫她分头行动呢。
「斗和同学,对不……起。如果我死掉就好了……」
怀中的少女正在哭泣。
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这股重量,里头还有灼热的生命在鼓动。一定要保护好宁宁音才行。他想道。
必须切换思考模式。现在自己能保护的是宁宁音。因此,非得将全副精神贯注在这上面不可。
然而他最蒂望的是——啪哒啪哒不要注意到萌由里,就这样略过她。
无论如何都希望它冲着这来,斗和做出愚蠢的祈祷。
宁宁音和萌由里两人只能选择其一。
这道难题以全然不同的形式,带着全然不同的意义,再次出现在斗和面前。但事与愿违,斗和怀里抱的是宁宁音。
他并不讨厌她,对方是进高中后认识的要好友人,尽管得赌上性命,他还是愿意保护她。
但这件事并不等同牺牲萌由里。和恋爱不一样,这不是单选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顾及。斗和的力量太薄弱了。
(这算什么保护,只是在逃亡而已。)
自我谴责、懊悔与不甘,这些情绪摇撼着斗和的声带。
「青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情只在眨眼间。啪哒啪哒顿时以凶猛之势冲向斗和。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轻快的声响令焦躁感更盛。两者间本来有段距离,此时正慢慢削减下来。
灼热的刺激在脑内迸窜。萌由里虽然得救了,却让斗和他们陷入危机。
——至少出现彼此都能得救的可能性。斗和拚命奔跑,绝不能在这里遭逮。
然而,斗和消耗掉的体力超乎自己预期。全程几乎都用跑的,而且还是第二次抱女孩子跑,脚变得相当沉重,彷佛不是自己的。
那些啪哒啪哒声很刺耳,斗和明白它正在靠近。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跟男学生一样遭怪物吸食脑浆,留下难看的脸和意义不明的句子,最后丧命。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从怪物手里逃出的方法——)
沿着渡廊抵达教学大楼,斗和一脚踩住上楼阶梯。
突然有个东西落到眼前,是黑影。
「咿、曦咿咿咿咿咿咿!」
一名男学生横冲直撞地下楼。
斗和快速扭身,和他交错而过。完全来不及阻止他。男学生边发出惨叫,边朝斗和他们刚才来的方向直冲过去,嘴里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声。
「可恶。」
斗和小声啐道。
不动声色地放他过去,简直就跟见死不救没两样。然而就在当下,他也理解到这是帮助活命、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眼前是血淋淋的卡涅亚德斯船板(注3)翻版。不牺牲他人,自己就无法残存。突如其来地,斗和坠进『冷血方程式』的世界里。
人从小开始就在培养社会道德观,此刻却感觉得到它慢慢剥落。吊在厌性和理性间的秤锤正大幅度摇晃。
他知道什么东西应该摆在首位。是珍视之人的性命。
为人命注解优先顺序,斗和知道这样不对。他更能理解人们对此心照不宣、默默进行,不能在公众面前主张的理由是什么。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人命判断先后是活下去的必要行为。正因为有左右之分(Laterality)(注4),人脑在非常时刻才不至于陷入混乱,能快速做出对应。
排列先后顺序在理清各种可能性、掌握处理效率上扮演着重要角色。
『听好了,斗和。决定优先权时有几点要注意,一不能迷惘;二不能害怕。特别是你命悬一线,必须瞬间做出残忍而冷酷的抉择时。否则,你可能会失去一切。人命及人的感觉都是平等的,但人际关系却不是。将某人排在第一顺位,这么做绝对不是件可耻、令人发指的事。有监于此,斗和。紧要关头要拿出割舍的勇气。在不远的将来,你一定会碰上——』
注3古希腊学者卡涅亚德斯所构思的人性实验。由两个溺水者抢一块救生板,板只能载重一人。溺水者A为了得救将溺水者B推下水,最后获判无罪,旨在探讨正当防卫课题。
注4生物个体左右对称器官之一优于他方的现象,特指大脑左右半球机能有着不对称性。
没错,师父的话总是很正确。
这个判断虽然残酷,却是必要的。自己心目中的优先顺位早已决定好了。就算会遭人挞伐,他仍要无所畏惧。
斗和带着清明的思路,再次奔跑起来。他冲上楼,离开楼梯间。那里有条直线延伸的渡廊,该路段通往特别教学大楼二楼。
要继续上到三楼吗?还是往特别教学大楼移动呢?斗和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三楼有不久前道别的萌由里在。他不能把啪哒啪哒引过去那边。
「呜、呜呜……救、命……」
才刚抵达特别教学大楼而已,细细的女性嗓音就飘了过来。
出于直觉反应,斗和停下脚步。
这里是特别教学大楼二楼,最东边有个开在里侧的小卖部。入口处站了两名女学生。
其中一人背对着颓坐在地,抱着另一名女学生的上半身,从背影看来好像在哭泣,身体断断续续抖动着。怀抱中的女学生被前面那位挡住、看不真切,但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刚才斗和听到的声音恐怕来自这名伤者吧。
无法判别她是遭猫蜘蛛袭击后苟延残喘,或是遭啪哒啪哒袭击、未吸食脑浆。无论如何,地上那滩血泊都在暗示她将坠入绝望。
斗和的视线落在怀里的宁宁音身上。
「我已经没事……了。应该、可以……自己站。」
「别太勉强自己。」
斗和慢慢将宁宁音放到地上。期间不忘支撑她的肩膀,以防重心不稳。
「谢、谢谢……你。」
宁宁音红着脸,身体朝旁边退开。怀中突然少了些什么,她的温度、牛奶般的香气正在飘远。离去时,柔软的薄桃色发丝正好拂过斗和下巴。
斗和瞥向渡廊另一端。啪哒啪哒已经不见了,但也有可能马上发生变故,那只白色怪物随时都会追来。时间已经不够了。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只能救一个。
根据情况必须见死不救,这点觉悟更是在不久前就了然于心。
话虽如此,在眼前这种没怪物的情况下依然漠视他人,总觉得有些不妥。切割得那么干净俐落,这是不对的。
受伤的女学生或许已经回天乏术了,但地上还坐着另一名女学生,至少应该劝她逃走。
「请问——」
话才刚出口,斗和就发觉情况有异。
眼前的女学生——抖着过分魁梧的肩膀,穿着从未见过的制服。不是苇原第二高中的制服,而是纷色水手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体型。这样讲或许很失礼,但上下半身的比例实在很不协调。腰部以上壮得像猩猩,下半身却像另外挂上去的小东西。粗糙的头发歪七扭八,制服破破烂烂,除此之外还很污浊。
穿着绀色水手服的女学生大力晃动头部。
「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一时间,被抱住的女学生大幅度弓身,过没多久又完全静止下来。
咕嚓咕嚓咕嚓——
那是在咀嚼某种东西的声音。以现况而言有些吊诡,却又明确指出真相。
身体突然一紧,有人在拉斗和的制服。是宁宁音。她铁青着脸,人依偎在斗和腰侧,看样子也察觉到异样了。
最后,吞咽物体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对方慢慢起身。刚才还抱在手里的女学生被它扔开。
「一个人吗?」
那家伙转过来。表皮秽绿、样貌粗短。眼睛被头发盖住,看不清楚,裂到耳朵的嘴宛如一张蛙口。染着红色鲜血的嘴角探出锐利牙齿,模样酷似鲨鱼。
只消一眼即可断定——这家伙不是人类。
除非观者重度愚笨,否则不可能看过这样的正面还误判是人。
「赤峰,我们要逃了!」
斗和推着宁宁音的肩膀展开逃亡。他的膝盖在发颤,脚变重了,不听使唤的程度超乎预期。体力已经消耗掉许多,要抱宁宁音跑第二趟恐怕是天方夜谭。
宁宁音身如其表,跑起来并不快,有立即被追上的风险。
该怎么办?斗和扪心自问。
看看那只水手服怪物,身高跟丢在一旁的女孩子差不多;纵然长着利牙和大手,其余却与常人无异。或许能战胜它也说不定,交战是一个选择。
斗和回头张望。
问话魔追过来了。笑得乐不可支,就像跟母亲玩你追我跑的稚儿。
「——咦?」
这时,斗和注意到一件事。
距离完全没有缩减。
他现在正配合宁宁音的速度跑,但距离一直都没有缩短,这就表示……它的跑速和宁宁音差不多,甚至不及。
仔细想想,或许有合理解释。就算对方再怎么像怪物好了,腿那么短,步伐当然不大,跑起来更不可能快。
或许能逃过,成功了就不需要冒风险战斗。
「啊。」
周围忽然传来一声细弱悲鸣。
当他发现出声者是跑在旁边的宁宁音时,她已经跌倒了。
斗和慌忙停下脚步。走廊上倒着一具尸体,依毁损程度看来,大概是被问话魔捕食的。宁宁音就是被这具尸体绊倒。
「赤峰!」
斗和快跑过去,急忙扶起宁宁音。
「呜嗯——!」
宁宁音发出怪声,大量秽物自小口内呕出。应该是忍耐力已经到达极限。亲眼目睹那么多人死亡,她的精神陷入紧绷,随着摔倒顿时瓦解。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宁宁音都不可能立即起身。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问话魔正毫不费力地缩短距离,可以确定会被追上。
(——要交手吗?)
喉咙急速干渴起来:心跳声在耳际鼓噪。
这不是一般的打架,是厮杀。
被它抓住就没戏唱了。目测怪物有双凶残壮硕的大手,凭人类之力必定无法摆脱。
得在受擒之前先发制人。扑过去攻击它的胸窝。还有师父教的,用力踩地可以提升数倍威力。藉着这种震脚,击出威力暴增的一拳,一举打飞敌人。
但把握并非十成十,失败就只能等死,稍有犹豫也会削弱技巧。
(我必须觉悟!)
斗和作势起身,就在这时——
「斗和同学,别动!」
锋利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斗和没有回头,他选择照办。
从他头上刺出一根细长棒状物。那东西正中间话魔的喉咙,让它「咕欸!」地哀叫,之后又将它顶飞到后头去。
「没事吧?来,赤峰也是。」
斗和迅速回头,视线被柔软的球状物占满。这超乎常人的尺寸相当眼熟。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开始确认对方长相。
一丝不苟的七三分黑发、端整容貌配上嫩绿色眼镜,红色眼眸在镜片底下闪动。一束黑欉昂然耸立,宛如希望的象征,不屈不挠、直指天际。
「操学姊!」
自然而然地,斗和声音里流露出喜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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