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黑欉 倾吐剧毒
「现在放心还太早,那家伙会起来的。我个人是很期待有人拿那边的灭火器加入战局就是了。」
妇设乐操手持金属拖把对准问话魔,脸上表情严肃。
「一个人吗?」
问话魔边摩娑喉咙边爬起,看样子似乎有受伤。
「呱哈哈哈、呱哈哈哈。好痛、好痛。呱哈哈哈,哈哈哈!」
之后它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像在跳舞一样,原地回转。
接着又突然定格,悄悄背过身、摇摇晃晃地离去。嘴里似乎在碎碎念些什么,不过听不清楚。
最后,问话魔终于消失在左手边的阶梯里。究竟上去三楼、还是下到一楼,自此便不得而知。
「该不会逃走了?」
操自言自语道。
「不一定,都有可能吧。」
斗和答得模棱两可。熊之类的肉食动物被人出其不意攻击就会察觉危险,有时会逃走。对人类而言,逃走多半是认输的表现,对掠食者却不尽然。
捕食套用在人身上就好比吃饭一样,安全进食为其目的,没必要刻意涉险,因此,稍微遭遇到一点危险,它们就会马上逃离。不喜集体行动、独来独往的掠食者更是如此,这是它们的生存智慧。
不过——
「与其说逃跑,不如说它已经吃饱了。才刚捕食完,肚子应该不是很饿吧。虽然完全不懂它们的思考模式……」
「是吗。不管怎样,我们确实得救了。」
操吁出一口气,放下原本架在手里的拖把。
「妇、妇设乐学姊……你、没事……吧?」
宁宁音抖着声问道。她问话的出发点是基于何种担心,其实显而易见。
操的制服上沾满血汗,不,不单只有制服而已,四肢、脸,这些地方都沾了血痕。
斗和当下也注意到那些东西,但看不到伤痕,血明显是从外侧喷过来的,本人动作及声音都没有异常,所以他推测附着的血来自他人。
「啊啊,这个啊,没问题啦,又不是我的血。」
「原来是、这……样。」
宁宁音放下心中那块大石。
然而,斗和却对操满身是血的事略感不安。在普通的行走状态下,不可能弄成这样。
「赤峰同学,我要去那边的洗手间,你能不能陪我过去?」
操突然开口要求。厕所入口离这大约两公尺远。
宁宁音表情困惑,视线在斗和及操之间游移。大概不能理解操的意图,正在苦恼吧。
性命危在旦夕的情况下,厕所反而带来一种非现实感。但平心而论,正因处在非常时期,才必须计划性解决生理需求,现在四周都没有怪物,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我会站在入口,有什么事可以马上反应,放心吧。」
被斗和这么一说,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宁宁音默默颔首。
她们两人进到厕所里,接着立即传出猛烈的水流声。
「赤峰同学,你可以漱漱口,这样会比较清爽。」
操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原来如此,斗和想着。操为什么要邀宁宁音去厕所,原来是这个打算。刚吐过的宁宁音口部污浊。即便现况如此,她还能想得那么周到,斗和感到相当佩服。
进去还不到一分钟,两人就出来了。操双手及脸上的血痕都洗得干干净净。
「斗和同学也是,不洗一洗吗?」
「不用了,我没关系。话说回来,刚才还有水呢,我一直认为停水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操歪着头,宁宁音也一样,脸上写满不解。
待在图书馆的宁宁音当然不会知道,但看操也毫无头绪,刚才那抹不安就更加笃定。当务之急要先传达现况。
斗和开始说明,内容是学校四周及上空都被「看不见的墙」遮住,间接导致手机断讯。
「尿来如此。如果真如斗和同学所说,学校被隐形围墙包住的话,水电应该都会断掉才是。」
「但水电还是照常运作。」
走廊上的萤光灯彷佛跟地上死尸处在不同世界里,绽放着无垢的光芒。
「我记得自来水管线和电线都埋在地下。如果是这样,看不见的墙应该没有延伸到地底。墙和地面之间会不会有缝隙?」
「不清楚。这么说来,这点还没确认过。有些人想从西门逃走,但他们似乎也没余力去探究。」
边说着,斗和的心情复杂起来。如果下方还有空隙的话,根本不会做出这些蠢事。就是笃定出不去了,才会主动留在怪物蔓延的校舍内。
「……那个、要是我说错的话、对不……起。我记得自来水是、从屋顶上的水塔、出来的……所以……」
宁宁音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明。苇原第三局中为了防范停水,似乎设有储水构造。除非水塔的水净空,否则都还有水可用。
「电力方面,可能也有储备电源之类的。」
「这点我不是很清楚,应该由外部供电吧?电这种东西没办法储藏不是吗?」
「电本身确实没办法,但若改采充电形式,电能就能保存。因此,我猜储备电源是使用电池或发电机等设备制生的。」
「先别管这些了,我们移动到别的地方去吧,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对话中止时,操正好有个提案。
「我想去教职员室看看。」
斗和说着,忽然想到萌由里的事。之前有叫她去教职员室,倘若一切都没什么大碍,她很可能还待在那里。
某样东西浮现在脑海里——是萌由里叫他丢下宁宁音时说的那句话。以及没有从楼梯逃离、伫立在那的她。老实说,他很遗憾,萌由里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逐渐崩坏,斗和逐渐体会到真正的她并不是那个她。
「也对……那边可能会有人在。」
操的声音将斗和拉回现实。对了,现在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这是生存之路上不必要的杂音。
『所谓的人类本性,只有在非常时期才能一览无遗。』
他想起某人曾经说过的话。不是师父说的,是从书上看来的。但这也不是当前必须考虑的东西。
原本是熟悉的校园渡廊,此刻却变貌为异端空间。
宛如废弃医院般,不祥的死亡气息徘徊不去。
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前进一步,沉重、不安的门扉就推开一扇,让人喘不过气,精神也跟着逐步耗弱。
走在后头的宁宁音似乎也感同身受,她紧紧握住斗和的左手。斗和右手拿着操给他的拖把,虽然两只手都不得闲,但能让宁宁音放心比较重要。
她背后跟着注意后方动向的操。操手上拿的是灭火器。三人排成一纵列,走在通往教学大楼的走廊上。
「操学姊,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斗和看着正前方,一面朝操搭话。
「什么事?」
「宅二他……还在校舍里对吧?」
自从遇到操后就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现在终于开口问了。
「——老实说,我不知道。」
操的语调没有变化。
「当时还有点正事要办,就忘记去确认手机了。我知道卓二最后待的地方是教室,但后来还想确认的时候,手机已经收不到讯号了,所以我不知道他现在的位置。我有确认过鞋柜,鞋子还在那边,不过,就目前状况而言,光有一双鞋并不能当做留在校舍的证明对吧。」
果然如此,斗和心想。
操的制服和手脚都沾满血汗的理由就是这个。看到有尸体类似的,她铁定会跑去确认是不是卓二。
只要想想操和卓二的关系——不对,依操的性格,她当然会这么做。所谓确认手机,指的并不是看简讯或来电,而是全球定位系统。操一直在即时追踪卓二的位置。
「虽然我心里大概有个底,但还是问问好了。你们有看见卓二吗?」
宁宁音开始摇晃脑袋,晃动透过手传导过来。
「我有看到。」
斗和笔直面对操,平静地回答。
「……哪里?」
「教室里,我当时也在那边。后来,宅二跟源本他们一起出了教室,我还以为他要直接回去……」
「——这样。」
「说到源本小组,你知道他们几个吗?」
「嗯,有点概念……该怎么说,他们几个满显眼的。」
「既然这样,你知道宅二最近跟他们走得很近吗?」
「知道。只要是卓二的事,没有一样不清楚的——不对,这样讲是在说谎。现在他到底在哪,我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
音调都没有改变,但斗和有发现到,操的嗓音在某瞬间听起来很苦涩。
「操学姊,请你老实跟我说,那家伙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卓二是这么说的?」
「没有,他宣称对方是朋友。」
「既然如此,他们就是朋友了。卓二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能处理自己的危机。」
「我觉得他们几个跟宅二茌个性上应该不合。」
声音混进一些私人感情。操的回答让他焦虑起来。
「是吗?不良少年跟宅男,两者在本质上算有雷同处,差别只在本身中二的是三次元还是二次元罢了。」
「可是——」
「他只是上高中后想扭转形象吧,勉强自己去多交一点朋友。也罢,反正终究会失败,变回泛泛之交吧。总而言之,斗和你就别担心了。」
操说得斩钉截铁,这样一来斗和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本来就无权置喙。
比起斗和,操更了解卓二、更担心卓二,做事情总是会先考量到他。斗和可以肯定,操绝对不会隐瞒对卓二不利的情报。
「莫非你连卓二的话都不相信?」
「这招太卑鄙了。好,我会相信宅二的话,也会相信操学姊的话。」
斗和亲口承诺,并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样才对。对朋友说的话应该要有十足信心。为什么马上就怀疑起卓二,擅自做出各种揣测呢?斗和对自己的行径感到可耻。
校舍里有几处视线范围极度不佳的地方,其中最糟糕的便是——楼梯。
没办法将前方情形尽收眼底,距离也不长,突然撞上怪物的风险很高。在楼梯上移动时,他们必须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幸好,多亏有某样设备存在,他们才可以判断出视野不良的地方有无怪物。
——感应型照明设备。也就是侦测到动体才会亮灯的系统。
「走廊那边没有亮灯。」
斗和在进入教学大楼前停下步伐,确认起楼梯及走廊上的电灯。渡廊从特别教学大楼延伸出去,连接到教学大楼的平台处。
照目前情况看来,楼梯跟走廊上都没有亮灯。是怪物不在的证据。但某些地方会成为盲点,包括教室和其他无感应装置之处。仅管如此,一路上他都很谨慎观察,那些地方似乎也没有怪物出没。
「好,我们走吧。」
斗和用紧张的声音宣告。他伸出手,楼梯的电灯跟着亮起。万一怪物在这个时候入侵楼梯,斗和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踏出步伐,心脏跟着大力鼓动。不安的感觉阴魂不散,持续纠缠着心脏。
(没问题的。)
斗和帮自己打气。只要有东西在动,电灯就会亮起来,所以前方不可能有怪物。
兢在那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些什么。某项事实还留在脑海角落。
——一个不会动的东西。
最近好像看过,某种持续静止不动的生物。
雪白、宛如巨大石膏像的怪物。它会有一阵子毫无动作。
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一想到这些细节,斗和从头到脚就狂冒冷汗。
他失算得非常严重。若是前面有啪哒啪哒该怎么办,若是它一动也不动、就等在前方渡廊上的话——
握住拖把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就这么根棍子,真的能起到效用吗?
心脏明明跳得很剧烈,呼吸却一直处于屏息状态。
他左肩贴着墙面前进、脚缓步上楼。踏出一步又一步,视野也跟着推进。
咕嘟,喉头响起吞咽声。
这里是三楼走廊,像在呼应斗和的不安,投射着微暗、摇荡的阴影。
没有光就是安全的佐证,但压覆而来的恐惧感却不放过他。
和刚才一样,斗和伸手欲引亮走廊电灯,不过他却临阵打消念头。
从楼梯这边看出去有教室墙壁挡着,无法窥见走廊全貌。若先以手点灯,之后才探头的话,啪哒啪哒可能会对手产生反应并接近,然后他们会来不及应付。
综上得出结论,先探头张望一下比较保险。
斗和在上楼阶梯的末端处止住身势,将背靠到墙壁上,静静闭上双眼。视觉暂时中断,激烈鼓动的心跳化为阵阵浪潮声涌来。
只是个露脸刺探的动作罢了,恐惧感却紧紧纠缠,逼得他无法坚定决心。
不安感加速发酵。会不会他一探头,那家伙就近在眼前?也有可能在他犹豫的当下,怪物正一步步靠近。
(——没事的。)
斗和再次自我安慰。
按理论思考吧,电灯全都暗着,这就是没有怪物接近的证据。
斗和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并下定决心,自转角处悄悄探头。在此同时,光亮描绘出走廊的轮廓。
——眼前有个东西在。
是一具尸体。
手脚皆朝诡异的方向凹折,脸庞污秽松弛,感性及理性似乎完全遭到剥夺。依这个状况看来,死者应该被啪哒啪哒袭击过。
但周围没有啪哒啪哒的踪迹。
他松了一口气。
接着用力握住宁宁音的手,一脚踏上走廊。
就在那时——
「咿!」
宁宁音发出悲鸣。
斗和吓了一跳,他转头看去。
糟了,有个地方没注意到。
这个疏忽非常要命。他只顾着将注意力放在渡廊中央,却忘了确认另一个方向,尤其是上到四楼的楼梯,完全是个死角。
然而,放眼望去并没有啪哒啪哒的踪影。
「怎么了?」
他决定直接开口询问。
「啊,对、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
「因、因为,有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斗和想着。眼前有死人尸体倒着。其实宁宁音的反应才叫正常。
接下来,他打开教职员室的门,待在里面的学生全都往这边看过来。大家面色憔悴,散发着诡异的压迫感。
「斗和同学?」
有道声音忽然从里头传出,一名女学生飞奔过来。才分离了些许时光,他却觉得相当怀念。
「青叶,你平安无事啊。」
一见到萌由里的脸,斗和心里对她产生的小疙瘩全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为什么没有听自己的话逃走」、「你是真心要我放弃宁宁音吗」,这些事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内心只剩一件事,知道萌由里平安无事,真的让他好高兴。
「斗和同学也是,太好了。」
萌由里来到斗和身边时本想抱住他,脚步却忽然停摆。
她一双眼牢牢盯着、紧盯着斗和的左手不放。
「对、对不起。」
宁宁音难得说话飞快,像烫到似的甩开手。
直到这个时候,斗和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跟宁宁音相系。
「……宁宁音也是,没事就好。」
是他多心了吗,总觉得萌由里的音调比刚才冷上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宁宁音瞬间露出惊讶、悲伤的表情,最后扯出一抹强颜欢笑的笑容。
「唔、唔嗯,小萌也是……」
尴尬的感觉弥漫开来,应该说些什么才对,现场气氛却又让人无法开口。
现在是非常时期,和宁宁音手牵着手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在理性之外,斗和对萌由里抱持着一种罪恶感。
「能借一步说话吗?青叶同学.」
有人帮忙带开这股沉重,是操。
「不知道你是否见过卓二?」
「浊二、同学……是吗?」萌由里歪头思考,「那个、不好意思……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回答超乎斗和预料。
「我想想,也是啦。不好意思。对象是那种脏东西,惹人怜爱的你哪会有印象呢。但他好歹是你同学,名字叫木茂边卓二。斗和都叫那只猪『宅二』。」
萌由里小声地「啊」了声。看样子脸跟名字终于配对成功。
「原来他的全名是那样啊。我一直记成『恶心田宅二同学』。」
「没问题的。只要认明『恶心』这两个字,人们就会有共识,知道是在讲他。这两个字最贴切,没有其他字眼能确实形容那个有害污染大型垃圾的内在及外表。」
「现在都这种情况了,你还真有闲情逸致。」
炮口对准操,其中一名男学生开口。他的长相充满知性气息,眼发皆为绿色,配戴的是无框眼镜。
在这所苇原第二高中,可以藉名牌或室内鞋的颜色得知年级数。他和操同为三年级生。
「稻贺同学,你果然也被关在这了。」
「是啊,真令人遗憾。我现在很后悔没马上回家。」
边调整眼镜的位置,名唤稻贺的男学生如是答道。
「所有人都在这吗?」
操侧眼扫视所有学生,压低音量询问。这句话含有另一层意思——「活下来的人就剩这些吗」。算上斗和一行人,教职员室里共有男生七人、女生六人。里头并没有卓二的身影。
「你说呢?都还不知道分母多大。可能有人藏身在某些地方,或者正在逃亡。总之我不清楚。」
「这样吗。」
漠然地回覆稻贺,操开始前进。她放眼审视起周遭学生的脸,接着拉高音量。
「有没有人曾经见过一年三班的木茂边卓二?是个胖子、宅男、满身肥油,身上散发着腐烂青蒽的臭味,长相很没女人缘。」
「他是什么色?」
坐在桌上、蓄着红胡子的男学生给出回应。名牌颜色透露出他是二年级生。
「头发跟大便一样,是深褐色,眼睛是菜虫绿。」
「哪有人这样形容的。」
红胡子男嗤笑,接着回答「不知。」其他学生也一样,没有人给出肯定答案。
「是吗。多谢各位。」
操头上那撮黑欉还是一如往常般高挺耸立,现在却好像一摸就会折弯,斗和可以感受得到。他在想能不能问出其他情报。
「那我问问,有人见过一年五班的源本、马田、鹿山三人组吗?」
问题立即脱口而出。大家的视线原本集中在操身上,现在全聚往斗和这边。
「源本,是那个吧?名声很臭的家伙?我看过他在正门那出现。」
「谢谢。」
戴眼镜的女学生做出回应,操对她简短道谢,之后就打算离开教职员室。
「先等一下,现在还太早。」
斗和赶忙抓住操的手。
「正好相反,斗和同学,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操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她的行动力可以说近乎冲动,这也表示容易失去冷静。为了找出卓二,她打算外出。这摆明是自杀行为。
「那个,不好意思。大概是什么时候?你是多久前看到源本的?」
斗和使劲拉住亟欲挣脱的操,一面提问道。
「这个我记不清楚了。根本没空去记几点几分。不过我还记得,那时校舍外(外面)已经没其他人在了。毕竟大家没办法离开学校,外头还有猫蜘蛛在不是吗?」
「没错,那家伙真的很恐怖。有没有看过外面啊,全都是尸体。打算逃出去的人几乎都被那只猫怪给杀了。那家伙太强了。事实都摆在眼前,怎么还会有白痴跑去外面送死。」
女学生讲完,刚才的红胡子男就接着嗤道。
斗和打了个寒颤。那时——他正在研修中心后面拿捏逃生路线,要是选择前往校地外的话,现在可能早就命丧黄泉了。
「待在这里也一样啊!到处都是诡异的怪物,像那种死法、被吸干脑浆而死,我绝对不要!我想快点回家!」
留着蓝色短发的女学生大叫。
「吵死了!我最讨厌女人鬼吼鬼叫!」
怒吼的是一名黑发男学生。他读二年级,声音以男声来说有点尖锐。
「别叫得那么大声,大家都很累了!」
侧面绑马尾的女学生语气浮躁。该名学生和蓝短发女孩都是一年级的。随着她的发言,男女数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
「待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我去找卓二。」
操动身,她打算再次离开教职员室。
「等等,我也一起去,宅二是我的朋发。不过,请你再稍等一下,现在还需要跟他们谈一些事。」
「还能谈什么?是要互相安慰,还是彼此迁怒,我可没那种闲功夫。」
「我也想快点去找卓二!正因为这样,才要先整理些情报。这里有那么多人,绝对不是在浪费时间。拜托了,再待一下,请你再留一下!」
「要找人的话,何不用那个叫叫看?」
戴眼镜的女学生给了个再好不过的建议。教职员室设有简易广播器。在对方指出这点前,斗和完全忘记有它的存在。
操答道「这么说也对。」接着大方移至广播器前,观察一会儿后按下开关。
「木茂边卓二,木茂边卓二。你的丑身体又脏又肥,在打什么下流主意、藏在什么鬼地方我全都知道。去找你太麻烦了,现在马上过来教职员室。斗和也在这里。如果没有在十分钟以内出现,你房间里的反社会象征——『A王』,也就是极度不得女人缘、专门给逃避现实的小小鸟男看的杂志,将会化成焦炭。当然了,你电脑里那个『虹姬(一军)』资料夹也会从世界上消失。切记谨慎行动。如果有怪物在,靠感应装置就能得知。不要接近电灯亮起来的地方,懂了吗,一定要小心行事。」
结束广播,操拉来附近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现在有理由留在这里了。不好意思啊,斗和同学。来谈你刚才说的事吧?」
看到操愿意留在教职员室里,斗和打心底松了口气。
「大家要不要互相交换一下情报?」
斗和振作精神、向前踏出一步,刻意拉大音量喊话。
「哈啊?交换有什么好处?」
绑着侧马尾的女学生在流泪,她提出抗议。大吵一架引发情绪激动,她直接拿斗和出气。
「为了生还——」
「哈啊?什么?只要交换情报,那些家伙就会消失吗?你是笨蛋吗?」
「吵死了,只会抱怨就给我闭嘴!」
再一次,黑发男学生拔尖嗓音怒斥。
「喂,你们几个,都给我冷静点。我赞成他的意见。」
说这句话的人是稻贺。
「我也赞成。老实说现在根本毫无头绪,脑袋很混乱。能理清状况最好。说吧,一年级的,要交换什么?」
红胡子男表态支持。「算我一个」,站着把风的男学生也跟着举手。其他还有好几位学生表示首肯。大多数学生似乎都希望开个小会。
「感谢各位——首先是怪物情报。就我所知,目前有猫蜘蛛、白色怪物、水手服怪物。还有人看过其他的吗?」
得透析敌人的数量和性质。首先必须完成这件事,斗和如此盘算。接着就如他所料,在场学生没人看过第四种。
「就这样?太少了吧?」
戴眼镜的女学生发出惊叹。
她或许跟自己一样,一直被怪物追赶吧。所以自然会有这种想法,斗和想着。
掌握了怪物的具体数量后,学生们似乎恢复些许冷静。校舍外一只,校舍内两只。遇袭率出乎意料的低。
接下来要针对怪物性质蒐集情报。大抵认知如下:
猫蜘蛛。
最危险也是最强大的怪物。学生几乎都是被它杀掉的。移动速度飞快,就算只出校舍几秒钟也形同自杀;丢丝球的准确度很高,假使面对玻璃窗破洞,它还是能钓出里头的学生并吃掉。也就是说无遮蔽物的场所相当危险。
接着是白色怪物。
有段时间都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捕获猎物后也会有,会不明原因定格一阵子。还会突然倒退,没有前后概念。移动速度比人类快上好几倍。
最后是水手服怪物。
老爱问「一个人吗?」这句话等同九州方言的「你没有朋友吗?」没有人回答过,发问意图不明。颚部能一口咬碎人体,腕力似乎也很强;跑起来虽然慢,但一不注意就有可能出现在旁边。
「这样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决定性情报呢。只有一点,只知道能用跑的逃离水手服怪物而已。」
稻贺一脸疲惫地分析着。大家可能都有相同想法吧,所以没有人回话。
接下来换斗和等人整理情况。
学校果然被看不见的墙挡住,周围及上空都完全包覆在内。就连操推测的下方空隙也不存在,似乎有学生曾经实际调查过。
此外,有线电话及网路等都无法使用,对外通联手段完全遭到屏蔽,得出的结论堪称绝望。
相对的,这些都在暗示外部救援可能会提早抵达。毕竟网路一直都有电信业者监控,一旦发生这种通信异常的情形,应该会立即派出调查人员。
就算调查员因各种原因不克前来,出于担忧迟迟不归的学生,家人等亲友也会打电话查询才对。外头可能会因此获悉异常,救援就会抵达。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在等待救援时,他们必须自食其力,想办法存活下去。
「最后,我想跟大家谈谈接下来的打算。」
气氛似乎因为这句话瞬间冻结。在这么不安的情况下讨论未来,或许是件残酷的事。然而,必须有人提出这点才行。
人类并不会自然聚集或集体行动,而是有社会、有组织概念的生物。只要同心协力就能发挥倍数方量。
「先说说你的意见如何?」
稻贺问话的声音聚集了整个空间的紧迫感。
「好的。我认为必须尽快入手防身武器。」
「一直挨打很不是滋味吧。果然要走这条路了。」
红胡子男扯出一抹笑容。比起笑这个字眼,他的表情更贴近无奈。
「等一下啦!该不会要跟那些怪物战斗吧?太白痴了!怎么可能赢得了!」
绑侧马尾的女学生激动起来。
「白痴的是你。那你说啊,要怎么办?」
面对她的反应,红胡子男投以冷酷视线。
「我想想……再去调查看看是不是能离开校地(逃到外面)之类的。」
「刚才的话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校舍外还有猫蜘蛛,一出去就死了。只要再忍一下,外面的人就会注意到这里发生异常状况。要是大意外出,不小心被怪物吃掉,救援却在下一秒出现,厌觉起来不就像个白痴吗。所以选项只有一个,待在校舍里拚到救援出现。懂了吧?」
「哈啊?结论还是要拿武器战斗吗?真的很笨耶,学校里哪有什么武器,不过就那些东西罢了。家政教室、菜刀一把,难道要拿那个对付猫怪吗?在开玩笑吗?根本就是拿菜刀去挡特快车,该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
「呐,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子,要不要把警报器打开看看?附近的路人可能会察觉到异样,找人来救我们。」
戴眼镜的女学生拍手提案道。
「不,这样做恐怕没什么意义。校门口已经骚动成那样,地上也有尸体,要是附近真的有人,他们应该早就察觉到了。现在再去弄响警报的话,只会沦为恶作剧外加刺激神经而已。」
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是稻贺。斗和与他看法一致。
刹那间,他想起在研修中心看过的褪色草木。从南侧窗户看出去,正门外一直保有如常街景及车流,但看起来却很像电视画面,有种虚假的感觉。
这么说来,蝉鸣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姑且不论这个,好像都没有看到人或怪物以外的生物出现。这里究竟是不是救援到得了的地方?
就算斗和正受超离现实的不安感折磨,学生们还是没有停下对话。
「——也就是说,放着不管,救援还是会来。总之就是讨论这段期间内,单凭我们几个怎么活命对吧?就像那边那个一年级生说的,除了拿武器外没有其他办法。」
「我也觉得照他的话做比较好。是说,最主要的武器——」
「当然是拿炸弹了!」盖过稻贺的话,黑发男学生兴冲冲地说着。「就用学校里的材料做炸弹。用炸弹一定能打倒猫蜘蛛。」
「你会做蚱弹喔?」
红胡子男一脸惊讶地反问。
「咦?我?不,我是不会啦,但这里有那么多人,应该能找到一个会做的吧?」
好几个人听了,纷纷发出露骨的叹息声。正所谓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我就挑明问了,有人会做炸弹的吗?」
稻贺像要提振士气般,边调整眼镜的位置边问道。但没有半个人举手。斗和瞬间踌躇了一下,最后选择不举手。
「蛤?这是什么情形!为什么没人会做啊。是炸弹欸,炸弹。手上有炸弹的话,三两下就能撂倒那些家伙!」
「你很吵欺!一直炸弹炸弹是有完没完,你是炸弹客吗?一般高中生哪会做炸弹啊!」
用词都很粗鲁,相形之下较显温厚的红胡子男第一次粗声回应。
「你才有完没完。情况都这样了,总会出现一个吧,有那种特殊技能的家伙。你是没看『烈命绝机』吗!」
『烈命绝机』是去年受到热烈讨论的洋片。内容描述学生三十人在修学旅行时遭遇恐怖分子袭击,之后凭藉着智慧、勇气、友情逐步击破为数百人的恐怖分子。设定上明明是普通高中生,却能徒手打倒数名武装恐怖分子、打赢枪战、还具有骇客技术及暗号解析技术,里头更有国民偶像团体,俨然是部超人高中生电影。
「看了。对啦,有看啦,那又怎样?看了就会做炸弹吗?你自己也做不来吧!要我跟笨蛋沟通,老子可没那么闲!」
「我才不是笨蛋。要是能上网的话,三两下就弄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跟你们这些凡人是不同的!」
「所以呢,我记得现在好像不能上网吧?就结论而言可以弄得到炸弹吗?」
遭到眼镜女指正,被冠上炸弹客之名的男学生顿时沉默下来。
「想找够格演出那部电影的学生来凑和一下,这里倒是有位人选,对吧,斗和同学?」
操突然蹦出这句话,斗和心底一惊。大家的视线全集中过来,他没办法继续佯装淡然。
「某位学姊也不逊色吧?说起胸部大小,堪称日本第一。」
红胡子男说着还想调笑,但接收到操锐利的目光后便「吓」得缩住脖子。
「别说些没营养的话。炸弹在现实条件上或许不可行,但像剧药(注5)之类的东西呢?盐酸或硫酸等等的。」
戴眼镜的女学生提出意见,斗和则回以悖论。
注5毒性仅次于毒药,中毒量和常用量的值非常接近,常伴随激烈副作用,误用易导致危险。
「剧药类确实具有杀伤力,但和一般认知相反,这些东西致死性不高。让对方受伤和取对方性命是两码子事。使用上还得靠近怪物才行,太危险了。」
「姑且不论这些,我记得剧药和炸弹的材料全都在理科大楼。也就是说要先出校舍。」
稻贺语气冷静地做出提醒。
理科大楼位在校地南侧,盖在停车场南边位置。这要追溯到数年前,一名优秀学生于县际化学竞赛上多次获得表扬,而他似乎横跨了化学及生物部门。表面上打算赞颂他的功绩,真实目的却是让学校摇身一变为理科名门,所以校方特地挑了面向路边的醒目位置,盖起一栋崭新气派的理科大楼昭告天下。
「我们应该着重在救援前的生存手段才对,不是积极战斗。刚才那样是本末倒置吧?」
「说得也是,不好意思。」
被稻贺点醒,戴眼镜的女学生坦然道歉。
「我想听听看斗和同学的想法。你觉得用哪种武器比较妥当?」
这句话虽然问得出其不意,但对斗和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尽早得出结论的机会。怪物来袭前,有必要让大家达成共识。不能再耗下去了。
「要举出校舍里可得又好用的武器,我想非长物莫属,像拖把或刺叉等等。首先要弄到人手一支的分量才行。」
「等一下啦。人手一支……是说我们也要战斗吗?别开玩笑了!那是男孩子的工作吧?居然要女孩子加入战局,这算什么?真不敢相信!」
绑侧马尾的女学生再次大呼小叫起来。
「小姐,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抱怨什么啊?」
跟先前一样,红胡子男用诧异的声音说道。
「抱怨什么……真讨厌、大烂人!明明是男生却不懂得保护女孩子,这种人哪配活着!」
「少在那边使性子了!你这样会把其他女孩子拖下水好不好。我赞成他的意见。不,是他说得对。」
戴眼镜的女学生拍桌直言。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一下大名吗?」
「咦?我?我叫曾根瓦由贵。」
面对斗和突如其来的一问,马尾女孩虽然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
「曾根瓦同学,我很能体会你的心情,确实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战斗。不过,根据手上武器的有无,危机时刻的存亡机率也会有天壤之别。战斗虽然不是必然,但我觉得先拿着武器会比较好。想法很乱来,还请见谅。」
斗和一席话似乎出乎她的意料,曾根瓦原本想反驳些什么,最后还是默默把话吞回去。
「我是很赞成拿武器,但应该有更强的东西可选吧?」
稻贺双手交叉在胸前,插嘴道。
「不好意思,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先就效率面讲述一下个人看法。」斗和先对稻贺道歉,接着继续阐述。「为了活下去,确实有必要在不危及我方的情况下清空校舍内怪物。其中最好打倒的莫过于水手服怪。校舍内有的、又能拿来当武器的,我大略想了一下,可以举出的有剪刀、菜刀之类的刃物,拖把或刺叉类长物、桌子椅子、工具或灭火器等钝器类物品,螺丝起子、电线或绳索、燃烧瓶、火焰喷射器、氯气攻击等等。」
「学校里还有火焰喷射器这种东西啊?」
红胡子男语气惊讶地问道。
「只要拿打火机等火源靠近气罐,就能喷出一公尺左右的火。」
「一公尺?那不就很强了?」
「不,或许可以吓阻对手,但杀伤力欠佳。加上一公尺是个危险的距离。多数生物并没有那么容易死亡,就算在怪物身上造成伤害,我们还是有很高的可能性直接丧命。因此,能和对方拉开距离的长物就变得非常有效。『突刺』是目前最安全且强力的攻击方式。」
「会像你说的那么顺利吗?安全范围被突破的话该怎么办?」
戴眼镜的女学生明确指出问题点。她的意见很有逻辑,听起来很顺耳。
「那时就用跑的逃走。水手服怪物的脚程很慢,不需要在一击之内打倒它,先用打带跑战术累积伤害,之后再以灭火器、菜刀等高杀伤力武器给予致命一击,这样应该会比较理想。」
「赞成。我喜欢简单扼要的方法。那只白的也适用吧?」
红胡子男一拳敲进手掌并说道。
「不,我认为尽量别和白色那只交战会比较好。是说也只能尽量……」
「而且它的速度很快,光用跑的根本逃不了。」
稻贺的疑虑很有道里。
「没错,所以我提议在渡廊上布阵。前后左右派驻哨兵,遇到I的就逃走,发现水手服怪物就攻击。我考量过不少,视野最好的地方是教学大楼连通管理大楼三楼的渡廊,能立即察觉到远处过来的怪物,逃生路线上也有多种选择。」
「等等,你的计划太天马行空了。」稻贺语气强硬地反驳道,「一般人会先筑城吧。应该找桌子或其他东西堆成围墙,在里头确保自身安全才是。」
「正好相反。固守要塞反而危险,我们应该确保逃生路线。」
「不对,刚才不是说了,光靠腿跑不赢白色怪物吗?除此之外,我们视野良好就表示对方也能看到这边,照你的计划走准会有人丧命。」
听完稻贺的话,斗和突然心生一个疑问。
啪哒啪哒,没有头的怪物。显而易见的是,它没有堪称眼睛的部位。所以说,稻贺的论调是否还会成立?育不少生物会靠视觉以外的机能感知猎物,啪哒啪哒是靠什么东西判断猎物情况呢?为何它会静止一段时间?
「我认为不尽然,稻贺同学。还好校舍里装着感应装置,就算没办法用肉眼辨认,只要能根据亮灯地点判断出怪物所在,我们就能在暴露前逃出、找地方躲藏,还能辨别现身的怪物种类。」
斗和在想事情以至于反应不及,操则代替他回答。
「不过这样一来,靠的就是莽撞行事吧?若是逃到一半又遇到其他怪物该怎么办?所谓逃生路线多重,反过来就表示遇袭路线也多。我个人赞成守城,比较放心。你的做法会累积压力,感觉会让人疯掉。」
听完眼镜女的话,斗和稍稍受到打击。她的想法一直都很有逻辑,还以为她会赞同自己。这下判断也跟着动摇起来。
或许自己下了错误判断也说不定。
「我赞成一年级的提案。守城出发点是敌我战力差别。既然这样不如选游击。」
有人赞成他的意见,是红胡子男学生。
「我也赞成斗和同学的提案。」
操以平静语态表达支持。
「我还是维持原样选守城。场所的话,图书馆应该不错。比一般建筑物更牢固,书架之类的又能拿来堆墙。图书馆刚好在校舍尽头。怪物来袭的路线自会受限。要是有个万一还能放火。」
「放火太危险了。火灾的死亡原因大多出自有毒气体,体型越大的生物承载量越高,我们这边受到的伤害反而会更大。」
斗和赶忙在言语间论述火攻的危险性,但稻贺只回他「我知道,这只是危机来临时的备案。」接着就单方面结束对话。
「我要守城。我不想再到处逃跑了,一直被迫好烦。讨厌,为什么会这样!」
一直没有出声的蓝短发女学生开始叫嚷。她面色苍白,闪烁的碧眼大睁并微震着,
这些迹象说明她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我也要守城。我不想跟笨蛋一起行动。」
炸弹客边瞥着红胡子男边说。看起来是意气用事的决定,斗和可以猜想得到。
「我……会选斗和同学这边吧。我也说不上来,但他好像很可靠。」
令人意外的,曾根瓦选择了斗和的提案。斗和很吃惊,他盯着对方的脸瞧。一对上眼,曾根瓦的双颊就染上淡淡红晕,「我没、没有其他意思喔。」说完就将脸撇向一边。
「呼,这种时候没卓二还真安静呐。」
操呢喃道。卓二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她果然很挂心吧,斗和想着。
「因为有猫蜘蛛在,实际上能逃的只有二楼跟三楼吧。或许选守城会比较保险……」
负责把风的小个子男生投守城组一票。正如他所说,一旦逃进一楼或四楼,接下来就只剩无遮蔽物的校舍外或屋顶两条路可走.会经过猫蜘蛛的地盘。
剩下两名哨兵也跟进,一人选守城,另一人选择斗和的点子。还没有表达意见的就只剩萌由里及宁宁音两人,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在她们俩身上。
「稍等。」让这股紧绷气氛稍微缓和下来的是稻贺。「这个时间点或许不该提,但我希望议案精神建立在民主的多数决上。简而言之,哪个提案票数多,大家就一起同心协力执行。和游击不同,守城需要某种程度的人员数。若是分散成两个集团根本做不来。」
学生们陷入沉默,视线纷纷投往斗和身上。这个举动形同在表达斗和OK,他们就OK。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
稻贺说得没错。敌方兵临城下时,集团决裂是最愚蠢的事。首先要避免的就是分裂大家。
目前票数为守城派六、游击派五。萌由里及宁宁音的判断将会左右结果。
「我、我选……斗和同学……这边。」
着实令人意外,率先回答的是宁宁音。眼眸闪闪躲躲、声音小到快要消失,尽管如此,她还是选得很坚定。
斗和的心情开始复杂起来。这是她的真心话吗,他无法辨别。宁宁音不擅长奔跑,其实她真正想选的是守城吧。是不是因为顾虑到他的心情,才硬逼自己选择不想附议的选项。这份心意在斗和心中化成一块挥之不去的硬物。
「这下变六对六了。」
稻贺的声音听起来有种看好戏的感觉。
「我选——」
换萌由里开口,那对堇色大眼捕捉到斗和身影。
似乎有股寒意。
她依然是她。镶着浓长睫毛的杏眼、青蓝色长发水润透泽,再加上高雅的容貌、端整的五官,还有那苗条体态,和记忆中的萌由里如出一辙。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斗和觉得她是个全然不同的陌生人。那对瞳眸彷佛笔直箭刃,眼潭深处酝酿着近乎敌意的黑暗情绪。
萌由里忽然将视线转开。
「我选、」
——怦咚。
心跳声不由自主地加大。哽塞的呼吸令他快要窒息。
「——我选守城。」
刹那间,斗和遭受一记重度打击。
拳头大的铁球飞过来砸穿身体中心,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接着像要填满那个洞似的,沉重闷痛的潮水袭卷过来。流遍全身的血液彷佛被抽换成液态氮,带来椎心刺骨的疼痛,意识也悄悄遭到卷噬。
理性上是知道的,这是攸关性命的抉择,不能受感情左右,必须冷静下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这就是萌由里的选择——就算她选了背离斗和的路,这一切还是不能归咎于任何人。
但真实的他却无法这么豁达。他无法忽视。他跟萌由里应该已经心有灵犀了才对,至少在研修中心会合前都是——因此,斗和一直相信对方会与自己看法一致。内心如此期待。正因为多了这份期盼,他的心才会这么痛。
宁宁音的回答率先传入耳里,可能或多或少也带来一些影响。她恐怕是为了自己才做出违心之择。明明已经选了萌由里,宁宁音却还是对自己死心场地。相形之下,自己选的萌由里则是——
(不行、我不能再想了!)
斗和拚了命,用力压制住内心萌生的丑陋感情。为了一点小事就受到打击,实在不可理喻。不能尊重他人想法,这是什么心态。自己现在究竟顶着什么样的表情。如果很窝囊,那么萌由里、宁宁音或操都好,绝对不能让她们看到。
然而下一刻,他已经没有在意此事的必要。
大家无暇顾及斗和的表情了。
啪哒、啪哒。
一阵声音神出鬼没地传来。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发出尖叫,周围一口气陷入骚动。
「在哪,声音是从哪来的!」
「不是这边。看不到它,电灯也没亮!」
「这边也一样。不是从这里!」
稻贺问着,监看左右走廊的学生们交替答道。教职员室盘距的位子将走廊一分为二。也就是教职员室左右两侧出口各有走廊延伸出去。
若啪哒啪哒来袭,它只能从左边或右边的走廊过来。因此,无人逃离教职员室。遭遇危险的机率一半一半。假如看见灯亮,往反方向逃就对了。话虽如此,目前两侧的灯似乎都没有点亮。
啪哒、啪哒、啪哒。
独特的脚步声在靠近。怪物脚程远比人类的还要快,腕力也很吓人,一旦它现身在众人面前,就有人要牺牲。
「看仔细点啦,哪有可能凭空出现!」
炸弹客大叫。
「有在看好不好!不然换你顾啊。就真的没走这边嘛!可恶,到底在哪!」
哨兵的声音跟着大起来。
「安静点!太吵会盖过脚步声。给你,你拿这个!」
红胡子男从柜子里取出拖把,接着转丢给数人。稻贺也拿了旁边那把刺叉。
啪哒、啪哒、啪哒。
似乎不把学生们的紧张当成一回事,某方面来说相形悠哉的死亡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家全都绷紧神经守望。不对,正确来说是聆听。
只能听得出些许声响差别。
右边吗、还是左边。光凭这点误差就能左右生死。
啪哒、啪哒、啪哒。
斗和觉得很诡异。声音确实在响,不过,就像在嘲笑这一切似的,电灯完全不亮,连个影子都没有。
总觉得声音离他们很近。认知误差,成见导致思虑狭隘。
没错,为什么一味认为那家伙必定从走廊上出现呢?凭什么认为怪物不会离开校舍?
猫蜘蛛进不了校舍纯粹是身型大小问题。撇开它不谈,啪哒啪哒无法外出的理由又是什么?
理由?
不对,在那之前——它的外出本来就没有受到限制。
空间轴在变动,从横的换成直的。
若将声源所在定义为纵向,答案就显而易见。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不,正确来说是南侧窗面。
「在后面——!大家快离开那里————!」
斗和放声大叫。
所有人全都扭头看向这边。
南侧窗沿。那里以曾根瓦为中心,有三名女孩子互相依偎着。
就在她们后头、窗片之外,有个全身雪白、巨大的无头男半身逆向现身——
第四章 那灼金 怀藏利刃
「可恶。」
源本在迁怒,他一脚踢开厕所门板。
「搞什么啊,那鬼东西!」
怒火难遏,他又踹了旁边的置物柜。门板凹成<字形,拖把柄等物品自缝隙间掉出。
源本看着自己映在镜中的脸。呼吸紊乱、肩膀上下起伏。
知道脸没有因为害怕而写满窝囊,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没有露出会让其他臭小子看不起、颜面尽失的模样。
怒气占据了整张脸。愤怒很好,源本想着。可以扫去其他不必要的感情,也不会被那些蠢蛋小看。是一种能支配他人的感情。
但这只对人类有效。
对非人怪物而言,自己看起来似乎跟那些垃圾没两样。
「可恶,那些家伙在重要关头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一面撩搔金发,语带不屑地说着。那些家伙指的是鹿山跟马田。本着笨蛋就该当笨蛋用的想法才让他们跟着,却一眨眼就被干掉了。至少杀个两败俱伤也行,就是没有才害他悲惨地在学校里逃窜。
在音乐教室遇袭后,源本最先跑向的是教学大楼。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时刚好接到渡廊,之后就一直埋头跑着。
正因如此,他又遇到另一只怪物。纯白的怪物。它似乎刚捕获到猎物,正用那白色手腕抓住男学生的脚。学生虽然拚命挣扎,但怪物的手完全无动于衷。不知道为什么,怪物一直定在那。
学生哀求源本说「救救我」,源本则故意嘲弄道「才不要,白~痴。等一下你就要死了,感觉如何?」结果学生就像小孩般号啕大哭起来。看到有人比自己惨就觉得心情愉快。
同时,他也察觉待在校舍里不妙。怪物四处蠢动。视线边缘映照出刚才那名男学生被摔拍的样子,源本继续移动。
他通过管理大楼正面玄关飞奔到外头。广场方向有一条铺满红砖、约双向宽的下坡;左右两旁列着路树,是通往正门的道路。
学生三三两两,每个人都一样,脸上写满恐惧、姿态狼狈地四窜。看样子怪物的存在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但其中却有些学生朝玄关方向跑来。可能外头也有怪物吧。
这些家伙真蠢啊,源本暗暗想着。干么跑回校舍,跑出学校不就得了,他们铁定不知道校舍里也有怪物吧。最好被嗑得乱七八糟。不知道的人活该。
前进一阵子后,他看到正门前挤着一群学生。在斡么啊,源本一脸疑惑。明明可以直接逃出去,他们却像挤在演唱会现场前排的观众,不前进、光顾着跳上跳下。
「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过不去!」
「可恶,现在是什么情形,怎么会有这道墙!」
源本顿时恍然大悟。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不可能还悠悠哉哉地演默剧。看样子正门前面有类似隐形墙壁的东西,不能出去外面。他想起那些跑回玄关去的家伙,嘴里用力啧了声。
「可恶,那些该死的渣。」
过不去就早点说啊,他暗斥。看到自己往过不去的正门走,他们心里一定在笑他蠢。想到这里,不由得怒火中烧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聚集在正门的学生们爆出惨叫,大家一口气分散,往四面八方窜逃。
怎么了?解答旋即揭晓。
突如其来的,正门前出现一只巨大蜘蛛怪。不对,怪物的头酷似猫,或许该叫它猫怪才对。
源本一阵战栗。猫怪的杀戮能力和校舍里那些家伙简直是天壤之别。眨眼间就有数名学生变成肉块、滚落在地面上。猫怪的移动能力也很强,瞬间就能缩短近三十公尺的距离。这哪叫什么怪物,根本是怪兽。
有些学生侥幸逃脱,朝这边跑了过来。
「笨蛋,别过来!」
源本大吼,但没人听进去。这群家伙居然把老子当耳边风,想着,眉宇间窜起一股炙热的怒意。
猫怪开始朝这边推进。
源本当下决定穿越路树、跑下斜坡,接着奔向正门大道侧边那片广大庭园。和其他家伙跑同样路线求生就太蠢了。他先是藏身到较高的植墙后,再往管理大楼一楼的梁柱区移动;在大柱的阴影处躲一阵子,然后趁隙回到校舍。
冷静下来想想,待在校舍里明显安全许多。救援抵达前找个地方藏身才是最佳选择吧。值得庆幸的是,源本手上有万能钥匙的备钥,是大他两年的学长退学时传给他的。
源本回到校舍时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单纯的生理现象。硬要说起来,挑这个时间点前往厕所的理由——其实就是气魄。
怕怪物怕到不敢上厕所,他可不屑这种凄惨的选择。他跟那些只知道缩头逃跑的杂鱼不一样。
痛快地宣泄完怒气,稍微冷静下来的源本站到便斗前,掏出自傲的那根撒起尿来。
嘘——
厕所很安静,门的嘎吱声在空间里回荡开来。就在源本背后,是大号隔间的门。
源本的肩膀为之一颤。接下来,他慢慢转过头。因为自己硬是摆出愤怒表情,所以脸颊在断断续续抽动。
眼前,有个女学生伫立在那。
「一个人吗?」
「怎么是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源本的咆哮声充斥了整间厕所。
某方面来说,眼前景象超乎想像——
啪哒啪哒……是脚步声。听起来很像吸盘吸附的声音,而它的功能正如字面意思所示。
就像壁虎爬玻璃,啪哒啪哒的巨躯完全无视重力,直接倒挂在上面。
不对,倒挂这个词或许不够恰当。啪哒啪哒的体型前后对称。它是从上方爬下来的没错,但究竟是头下脚上,还是脚下头上,这点恐怕只有啪哒啪哒才清楚。
啪哒啪哒举起前臂——举起靠近斗和等人的那只手,前端握成白色拳头。就在斗和意识到的瞬间,拳头也跟着挥下。
现场发出剧烈声响,窗户的玻璃惨遭破坏。
散发着钝色光芒、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纷纷落往教职员室。
啪哒啪哒连窗框都不放过,巨大的身体朝内侧入侵。它灵活扭身,先让前半部两只手着地,接着将剩下那对后臂慢慢拉进来,最后把身体扭回去,过程中一并将自己放到地上。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怪物侵入的位置太令人意外,一时之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唯独一人——斗和比其他人更早洞悉啪哒啪哒的动向,他率先摆脱静止咒缚。
「大家快逃!」
这个声音彷佛当头棒喝,伴随着哀号,地板响起一阵慌乱的杂畓声。
不过,还是有些学生注定逃不过此劫。她们是最靠近怪物的三名女学生。曾根瓦、眼镜女、蓝短发。
待的位置不好,再加上运气也差,她们直接暴露在怪物眼前,距离近到那只石膏般的手一伸就能毫不费力地抓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几个人里面,最先有动作的是眼镜女。思路清晰的说话方式令人联想不到会有这种后续反应,她发出理智尽失的惨叫并逃跑。
曾根瓦原本也想逃离,但被疑似腿软的蓝短发抱住,自此错失行动良机。两人不停发抖,颓然地瘫坐在地。当然,她们连半步都动不了。
啪哒啪哒开始行动。它朝向抱成一团发抖的曾根瓦二人,毫下犹豫地回转四肢。所有人都认为下一个被害者必定是其中一人。
然而——
「不会吧?为什么!」
有人用凄厉的声音叫着——是戴眼镜的女学生。怪物一把抓住她的纤脚。就在曾根瓦等人眼前,啪哒啪哒拐了个几近直角的弯,在教职员室中央处抓到她。
跟宁宁音那次一样,斗和想着。那时宁宁音就在眼前,但它却好像没注意到,直接略过她,转而袭击在逃的男学生。
为什么?这不是偶然。比起逃跑的猎物,近在身旁的应该更好捕捉才是,没道理无视。
若要找出理由的话,只有一个—它无法辨识附近有猎物存在。莫非它……就跟螳螂或青蛙一样,只能辨别动体猎物吗?
不过,那家伙又没眼——
「喂,还在磨蹭什么!快逃啊!」
斗和被红胡子男的声音唤回神智。他从教职员室西侧门口探出脸,后头是萌由里和宁宁音。还留在教职员室的只有斗和跟操、曾根瓦及蓝短发她们,再加上被捕获的眼镜女共五个。
「请等一下!」斗和反射性回叫,「还有时间,不救她们不行。」
他知道自己在讲蠢话。
戴眼镜的女学生已经被啪哒啪哒捕获了,想救她是不可能的事,势必得放弃她。
但啪哒啪哒旁边还有两个瘫软在地的女孩子。从它捕获猎物时起算,到进食结束还会有一段时间。怪物在这段时间内不会袭击其他猎物,依大家的证词来看,应该八九不离十。
想救曾根瓦及蓝短发这两人,还是有相当高的成功机率存在。
不过,这些都只是理论,并非现实依据。有可能性不代表确定。啪哒啪哒随时改变心意,改抓其他猎物的可能性相当高。救援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单就感情面、以人性来看或许是正确的,却无疑是个愚蠢行径。红胡子男对这件事应该也有充分认知,但他却——
「可恶!」
说着,红胡子男从门后边探出身体,他踩着桌子来到斗和这。面对这样的他,拚命挣扎、一直想逃离啪哒啪哒箝制的眼镜女射出哀求的目光,但大家已经放弃救她了。
「一年级的,人们所谓的『强迫中奖』,指的就是这个吧?」
「谢谢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想道谢还是道歉,随你高兴!不过,这两样都先摆在后面吧,现在先把精神集中在救人上。」
「是。」
斗和俐落回答,朝一脸担忧着注视这边的萌由里等人喊道。
「青叶,你先带赤峰逃走!操学姊也一起。我们随后就会跟上。」
宁宁音脚程慢,如果和救援队的他们一起逃,很可能沦为下一个猎物。
「好了,快抓住这个。」
红胡子男将手里那根拖把伸向曾根瓦等人。
不论怪物捕到猎物时会定格多久,就是不想近距离接近。因此,他打算待在啪哒啪哒手部射程外,用拖把拉出她们。
察觉对方意图,斗和从另一边抓住拖把,准备随时助拉。因为男学生离自己很近,所以斗和看到他的名字。名牌上写着王饿。
曾根瓦伸出双手抓紧拖把,蓝短发则抱住她的身体。
「抓好了吗?现在要拉了。准备好!」
随着话声传出,斗和也开始使力。伴随着沉重抗力,曾根瓦的身体被拉了出来。
不过——
「可恶,这是在干么!」
王饿啐道。不难理解他的恼怒。
被拉出来的仅曾根瓦一人。反观蓝短发的身体,稍稍偏离原位而已,就像弄掉在半路上的鞋子一样。
她露出绝望的表情。双眸毫无光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看到这一幕,斗和挺身而出。
「喂!」
虽然有听到王饿制止,但斗和的手已经一把抓住蓝短发的衬衫。
就在那短短一瞬,他偷偷观察起啪哒啪哒的样子。
白色巨躯就在眼前。或许是自己蹲低身体的关系,它就像座耸立的高墙,散发厚重的压迫感。会捕食人类的白色障壁、凭人类之力无法破坏的厚实巨块;听到人类哀号依旧无动于衷的冷血魔物。
行不通的,斗和暗忖。
面对这种生物,血肉之躯的人类根本无法匹敌。
斗和向后倾倒,开始对女学生施拉。衬衫的扣子弹开,淡粉色胸罩暴露出来。
「你想自杀吗?再用一次拖把不就好了。」
王饿的言论很正确。但看到女孩子的表情时,他就推测拖把救人很可能会失败。事实上,她回抱斗和的力量很微弱。恐惧已经让她失去力气。
「走吧。」
王饿说道,斗和默默颔首,接着他看到某样东西,脸上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
操还在教职员室里,以一种扞卫架势挡在广播器前。明明已经叫她逃了,她却寸步不移。
斗和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从后头袭来一句令理智冻结的话语。
「——别走。」
音色里带着哭音、感觉已经走投无路了,乍听之下分辨不出是谁发出的声音。
「我还活着。求求你,救我。」
那是……讲话有条不紊的眼镜女学生在哀求。现在的她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孱弱而颤抖的声音。
「别听,不能听。」
王饿简短地制止道。
斗和理解他的用意。必须放弃对这名女学生的救援。就算真的找到方法救她好了,依然不具任何意义。
一旦啪哒啪哒失去猎物,它马上又会去袭击别人。可能还是找上眼镜女,也有可能找操或曾根瓦等人。只要没有击退或击破啪哒啪哒,接下来还是得面对永无止境的俄罗斯轮盘。唯有牺牲某人,别人才能残喘下去。
「不要,我不想死,我还活着啊,你们要见死不救吗?」
这句话冷不防刺中斗和心窝。
真的吗,就这样见死不救是对的吗?或许存在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方法,他真的没有还漏掉吗?
「如果立场颠倒,那家伙会二话不说丢下我们。」
或许看出了斗和的犹豫,王饿一语道破现实。
「才不会。大家不是决定好要一起战斗的吗?难道那些都是谎言吗!」
「如果我跟这家伙对调,铁定会说出同样的话。事情就是这样。别被迷惑了,一年级的。现在是有些活下来的人,但没人可以批判我们。」
「拜托,帮帮我。我还活着。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声音听起来歇斯底里,让人想起在中庭看过的尸体。人体被漂亮的皮肤包裹着,里头挤满丑陋、令人作呕的脏器。
「我们没有力量,更没有权力取舍人命。你也有想保护的人对吧?把精神集中在守护他人上吧。一个人只有两只手啊。」
「杀人犯!骗子!我恨,我绝对要诅咒你们!你们全都是杀人犯!」
女学生一面叫嚣,一面胡乱槌打啪哒啪哒的手。但白色手腕丝毫不为所动。
斗和背过视线,改转向操。
「操学姊,你在干么?快逃出这里。」
明明是出于自我意志、明明说得很坚定,但声音听起来却有种颤抖的感觉。
「不行,卓二还没来。我已经叫他来这了,不能就这样走人。」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斗和变得心浮气躁起来。操应该是思路清晰的人才对,一遇上卓二的事情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尽做些愚蠢判断。
「你们在说什么?重要的不是那个吧?快救找啊!」
再一次,悲痛的叫声传来。虽然如此,还是没有人理她。
「操学姊,请你别加深我的困扰。快逃吧。」
「不要。如果卓二突然出现怎么办?要是错过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操就像出其不意遭恋人提分手的少女一样,用颤抖的声音说着。隔着嫩绿色眼镜,鲜红双眸染上一层水气。
下一瞬间,斗和的背遭到一记钝击。
他吓一跳并转头看去。
一看,眼镜女正拿桌子上的笔记本及小东西丢向斗和。
「别无视我!快看这边!杀人犯!人渣——!」
她抄起一把剪刀,用那个东西狂刺啪哒啪哒的手。但怪物就像一座水泥雕塑,完全伤不了它分毫。甚至连吃痛的样子都没有。
遭恐惧扭曲的面容变得更加不堪,眼镜女举起手里那把剪刀,一脸发泄地丢向这里。
「呀!」
幸好剪刀射偏了,但曾根瓦还是反射性缩紧身子。
「喂,走吧。别管那个笨蛋了,要是真的那么想死就去代替那家伙吧。」
无视操的反应,王饿说道。但斗和不能听他的。
「她就拜托你了,你先跟曾根瓦同学一起走吧。」
斗和把靠在肩膀上的蓝短发交给王饿。她一个人走不好。
「喂,你可别动什么奇怪的念头喔。」
「操学姊对我来说很重要,等一下说服完她就会去追你们了。」
斗和故意强调操的名字。从王饿的态度来看,他很可能误会自己要救眼镜女。
王饿一时之间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简短答道,「我明白了。」他抱着蓝短发,朝门的方向跑走。曾根瓦也给斗和一个看似不安的眼神,但在斗和朝她颔首后,她就尽量不去看啪哒啪哒、快步奔离。
「等等!别走!我还活着!还在这里啊!」
戴眼镜的女学生悲痛叫嚷,声音紧追着王饿的背影不放。但根本无法传达给那位早已做下冷酷觉悟的人,他们就这样将教职员室抛在脑后。
「操学姊。」
接下来,斗和也刻意忽略她的叫唤,开始对操喊话。
「斗和同学,不好意思,你先走吧,我跟卓二会合完就会去找你们。」
这句话神似先前自己对王饿说的—也酷似自己曾经对萌由里及宁宁音说过的话。然而,其中却有着明显的不同处。
卓二不会来。至少在啪哒啪哒捕食结束前都不会出现吧。
但,他不能直接挑明地说「卓二不会来」。
按操的性格推测,一听到这句话,她更会冥顽不灵地固守。卓二肯走会来—为了证明这点,她绝对会留下。
所以他必须说些反话。
「操学姊其实已经放弃了吧。」
「——这话什么意思?」
操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就像已经忘记斗和跟她的关系似的,射出一道凝缩怒意的视线。
这样正好,斗和想着。他一直把操当成好友看待,和卓二不相上下。然而对她而言,斗和却不是。不对,应该说卓二不是。
卓二对操来说是无人可及的重要存在。不是好友、不是青梅竹马、更不是家人或朋友。木茂边卓二胜过这一切。
她可能会为了卓二,二话不说牺牲自我性命。但这也表示她会因为卓二,拚死拚活地活下去。只是努力的方向不同罢了。因此,现在必须将她的想法转化成为卓二而活。
「你想想看嘛,继续待在这里铁定会死,根本见不到宅二。那家伙又不是笨蛋,如果教职员室里有怪物的话,他才不会靠近。操学姊广播时也说过吧,要小心谨慎行动。我相信那家伙。所以说,我不会留在这里。没有留的必要。操学姊倒是放弃了,根本不相信宅二嘛。」
操缩起色泽鲜红的瞳孔。比血色更浓的深红,单凭那对目光就能引发心律不整。严谨端整的眉挑起,赤如瞳色的鲜红唇瓣不悦地抿着。自后脑勺伸出的油亮黑欉只有怒发冲冠四个字能形容。
老实说,全身的毛孔都快吓到缩起来了。有别于怪物当前的恐怖,这种恐怖只有人类散发得出来。但他不能移开视线,这么做等于害死她。
还好操是个美女。正因为有美的部分,所以他一直对看也不至于被恐惧吞噬。
时间悄悄流逝。过了一会儿,操终于放缓目光。
「是啊,斗和同学说得没错。不好意思。要对付那个脏东西,还需要我。」
斗和感觉到全身一阵虚脱。因为说服住操,他甚至忘记现况有多危急,一颗心放了下来。
「快走吧。」
「没错,说得对。」
霎时间——
「不要,等、住手。不行啊啊啊啊啊!」
这次,眼镜女发出的声音和先前截然不同。
斗和看向那边,双眼目睹她被啪哒啪哒挥起,整个人飞到空中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拖出长长尾音。
接着,宛如想截断那声音似的,啪哒啪哒又将手挥下。
剧烈的冲击声响起。
桌子上的物品像喷泉水般哗啦跳动,一会儿后霹霹啪啪地落到地面上去。
被女学生敲中的桌子陷下去并裂成两半,中间夹着她断断续续抽搐的身影。
这是迟早的事。因为救不了,那股念头早就割舍了。
但亲眼目睹到如此凄惨的模样,深深的懊悔还是立即袭上斗和心头。不应该看的。不能看。
就在这时,斗和注意到一件事。
啪哒啪哒的样子很奇怪,之前都会摔猎物好几次,这次却没有,只砸了一次,接下来就没有任何动静。
「发生什么事了?」
操同样注意到啪哒啪哒的异常举止,她小声询问道。
斗和给不出答案。他怎么可能知道怪物的想法。
之后,啪哒啪哒终于动了。它伸出末抓猎物的手,缓缓抚摸着刚才敲破的桌面。
有种不祥的预感。
似乎在敲完猎物后,暂时确认刚才敲的地方。
恐怕是因为敲击手感跟先前都不一样吧,所以才频频确认该处。根据大家的情报指出,它一直都拿坚硬的地面当敲板,换成强度不及的桌子或许让它觉得挺不是滋味。既然如此,啪哒啪哒接下来应该会采取——
「糟了,要快点逃出这里!」
抓住操的手,斗和跨步奔出。眼角余光瞥着啪哒啪哒,它正抬起那只未抓猎物的手,往横向挥去。
跟自己猜想的一样,而且还是最坏的猜想。
啪哒啪哒以挥扫之姿横手掠过四周。这一挥让桌子飞开。
桌子对啪哒啪哒而言很碍事,形同阻碍敲击触感的东西。会采取排除行动,对它而言可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
桌子被打飞,射向斗和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砸烂广播器。要是他们慢一秒逃开,也会惨遭相同命运。
但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啪哒啪哒又把他的手当鞭子挥,开始收拾起其他的桌子——以最糟糕的「砸飞」方式。
「危险!」
斗和一把按住操,顺势倒下。桌子从正上方飞过,打破窗户、往下掉入中庭。
起身移动很危险。就他和操两人,到门边几乎都用匍匐前进的,接着两人一口气滚到走廊上、在连往教学大楼的渡廊上拔腿狂奔起来。虽然必须随时提防撞见水手服怪物,但磨磨蹭蹭的更危险。
视线角落突然多出某样东西,斗和他们反射性停下脚步。
物体出现在正右方、教学大楼三楼走廊上,有个学生正朝这里狂奔过来。
颜色鲜艳的金发、锐利的目光,制服穿法明显连反校规。
是源本。
他往这里一瞥,在斗和他们面前转弯,改跑左边,沿着教学大楼的楼梯跑下去。是斗和他们先前要来教职员室时上过的楼梯。
这家伙还活着啊。斗和瞬间安心了一下,接着马上想起事态严重。
「源本静也!」
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制止动作,操就已经先跑出去了。
图书馆离教职员室很近,很有可能成为啪哒啪哒下一个袭击地点。
宁宁音自然是想跑远一点,但萌由里拉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跑进图书馆。
「小萌,我不要紧的……再跑远一点、比较……」
宁宁音讷讷地提出忠告。她没有体力,萌由里是顾虑到这点才逃进此处的吧。
「你在说什么啊?刚刚不是讲好到图书馆集合的吗?」
萌由里答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回答,宁宁音双眼圆睁。
就刚才的讨论而言,这的确是结论。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想在图书馆守城的话,护城墙绝对不可或缺。少了那样东西,这里就只是个死胡同罢了。要逃只能逃到猫蜘蛛徘徊的校舍外。
所以应该先保持段距离,确认安全无虞后再回到图书馆里。事实上,除了她们两个,没有其他人来图书馆了。
话虽如此,一接到对方充满自信的反驳,宁宁音便答不出话来。
错的人肯定是自己,说出奇怪的话、会丢脸的肯定也是自己。这层想法让她难以启齿。
有自信的人一定握有根据,能证明自己主张正确的证据。所以她不能轻易反驳。自己的意见只不过是假设罢了,又或许是不周全的想法,一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都没有人……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挤出意见,只因对方是萌由里。如果对象不是她,悬在心头的疑问根本无法出口吧。
「等一下就来了,肯定会。」
宁宁音的心跳了一下。刚才的话听起来就像在敷衍,感受不到危机意识。怎么回事?感觉对方的心好像飞到别处去了,看起来心不在焉。
「干脆我们两个来盖城墙好了?」
对方投来一句话,分不清是玩笑还是出自真心。
宁宁音反对守城案。总觉得这种作战方式很不符合现实考量。
但都没有人指出这黠,所以宁宁音问不出口。
守城需要一段准备时间,筑城墙等障碍物的时间。如果在完成前遭遇怪物袭击,一切就等同白费。她不认为怪物会择日、会等他们都准备妥当才来。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该怎么对付怪物才好?
该部分的讨论似乎完全被大家省略掉了。不过,有那么多人在场却没半个人提及,所以她想……可能只有自己注意到那个方法吧。
相较之下,斗和的提案能即时生效,也很有弹性。的确,自己是个路痴、又很优柔寡断,或许很快就会走投无路、遭到捕食也说不定。倘若由斗和率领,这层疑虑似乎就能打消。
「呐?」
突然间,有个声音窜进耳里,宁宁音跟着抖了下肩膀。看样子她一直在想事情,下意识忽略掉周遭的声音。
「什、什么事?小萌。」
她慌慌张张地应声,奇怪的是萌由里并没有在看她。宁宁音顺着那对堇色瞳眸映照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大片略显寂寥的图书馆风貌。
「小……萌?」
宁宁音觉得纳闷,再次叫唤她的名字试试。
「……今天,斗和同学有来过这里吧?」
刹那间,剧烈痛楚溢满宁宁音的胸口。有种浮惶的感觉窜升上来,脑中一片空白。
她是什么意思呢?对了,那是今天发生的事。我被拒绝了。后来他应该有去找萌由里才对。为什么会被萌由里讨厌呢?为什么会被怪物袭击呢?咦,她知道斗和同学来过?
思考漫无边际,像泡泡般浮上,接着又远去。她想说些什么,但实际出口的却是「啊……啊……呜」这类支支吾吾的单音。
「这种时候是不该问……不过,就因为是这种时候,我才想弄个明白。不然的话——」
像在隐忍什么似的,萌由里静静闭上双眼。因为她朝向旁边,长缓微翘的睫毛看起来更为真切。好漂亮啊,宁宁音想着。
「斗和同学来过这,他都说了些什么呢?」
感觉萌由里突然看向这边,宁宁音慌忙垂下视线。现在脑子还是很混乱,但因为对方是萌由里,所以她已经恢复到能勉强说话的程度。
「别、别担……心。斗和同学他、选了小萌……喔。他特地过来跟我说、要去找小萌……很、很像斗和同学的作风……吧?我、我果然比不上小萌、呢……」
其实,她说完话是打算笑的。但泪水却不争气地集中,声音变得哽咽,真讨厌自己那么不中用啊。
就在这时,宁宁音产生一个疑问:对方会这么问自己,是不是表示告白并没有完成呢?看到两个人在一起,还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了。
「斗和同学,该不会、没去……找你?」
萌由里静静地摇头。
「他有来——不过最后不了了之。所以心意还没有传达。」
感觉得到她心情苦涩,宁宁音胸口一紧。
不同于遭拒的自己,萌由里跟他是两情相悦。两人就要心意相许了,却被莫名其妙的突发状况拆散。
记得曾经在某书里看过一篇文章——「不幸是幸福的差分」。假设两份不幸约略相等,幸福时感受到的不幸会更加强烈。依此类推,自己感受到的不幸肯定无法和萌由里相比。
「为什么斗和同学老是偏袒宁宁音——」
萌由里口中泄出小小的牢骚。这句话并没有要说给任何人听,只是在吐露心声吧。
不过,宁宁音却听得清清楚楚。平常都当耳边风,这次怎么就照单全收了。好奇怪啊,心情不由得悲伤起来。
「对不……起。」
宁宁音反射性道歉。接着她马上注意到这么说不恰当。罪恶感快要让胸口窒息。
「问你噢,我现在想拜托你一件奇怪的事,可以吗?」
「咦?」
对方的话很唐突,宁宁音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问号。
「啊,没什么,不愿意就算了。对不起哟。」
像是要隐藏起自己的愁容般,萌由里勉强露出微笑。
宁宁音的胸口阵阵刺痛。好想为她抹去悲伤只要是自己办得到的事,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因为,萌由里对宁宁音而言是很重要的、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两人初次相遇是在四月初,也就是开学典礼那天。会成为好友的契机是她们刚好坐在二则一后,理由既平凡又无奇。
「今后就请你多多指教罗,赤峰同学。」
对方说着并露出微笑,宁宁音当时基于两种理由辞穷。
第一是她的美貌。长相惊为天人、五官如此玲珑深邃的女孩子还是头一次见到。也就是说她看到入迷了。
第二是因为感伤。她有预感,再过一个月,对方恐怕就不会对自己露出这种笑容了。每次都是这样。觉得跟她在一起很无聊,聊天都不有趣。这样的自己,很快就会变成隐形人。
宁宁音已经可以料想得到未来,面对对方坦然纯粹的话语,老实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事实却与她的预料恰恰相反,两人的关系一直没有改变。不仅如此,谈话的时间还舆日俱增。
休息时间和他人一起共进便当是初次体验;放学后跟别人一起回家、顺道吃个速食,这些全都是崭新体验。
那是……本以为此生无缘、早已放弃的青春扉页们。
「小萌一直跟我讲话……没关系吗?高中生活……只有一次喔?」
某天,两人不经意地聊起一些事,宁宁音便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她打心底默许自己可以讲这种话了,并认为她们之间的小小关系足以让她当面询问这种事。
宁宁音说完后觉得羞窘不已。不应该问的,她开始后悔。
「咦?这话怎么说?」
然而,萌由里只是愣愣地回问,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快。
宁宁音一时之间语塞。虽然她很想问「跟我聊天一点也不快乐吧?」但若真是如此,对方一开始就不会找自己讲话才对;改问「不交其他朋友没关系吗?」感觉又像在责备对方,到最后,她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想讲什么了。
「之后不会、后悔……吗?不会变成、亟欲甩去的……污点?」
——结果就是单刀直入地问了。
「你是说黑历史?」
「黑……历史?」
这个单字从来没听过,宁宁音不自觉反问。
「咦?就是,出自小、小说之类的,你没有看过这个词吗?」
萌由里态度闪烁地说了。
「没有。不知……道。」
「啊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简单来说,跟『亟欲甩掉的过去』是同个意思就是了。」
「小萌你、知道、好多辞汇……呢。」
「也没有很多啦,只知道那几……啊!」
不知为何,萌由里慌慌张张地捣住自己的嘴。她有时会像这样,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宁宁音才是,你知道很多艰涩的字对吧。有看小说的人果然不一样,我是这么认为的哟。」
这句话让宁宁音有点受伤。倘若说她的人不是萌由里,自己会更受伤吧。
「大家都知道的东西、我却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东西,大家也不、知道。大概、只是这样而已……吧?」
「我懂!我真的懂!」萌由里看起来很兴奋,她用力握住宁宁音的手,「说到常识,其实每个人懂的都不一样。虽然是这样,有人发现别人不懂自己知道的东西,就马上把人家当白痴看,很奇怪吧?还有,就算知道对方比自己还懂,也要装出『那又怎样?』的嘴脸,然后『哼——』……」
是不是有过什么不好的圆忆啊,边泛着苦笑,宁宁音不断倾听萌由里述说。
这个时候她总算释怀了,对方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其实是出于既单纯又非常罕见的理由——纯粹是因为两人很合得来。
「只要是我办得到的、我都愿意……做。」
宁宁音下定决心后答道。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就算会不安得不得了,她还是要尽全力接下。虽然自己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人,但至少要成为萌由里的助力。
萌由里回问「真的吗?」宁宁音轻轻地点了下头——
「就是呢,我想借一下你的背。然后紧紧的、像平常那样抱住。之后,你可以背对着我站起来吗?还有,除非我喊停,否则你都不能转头喔。」
宁宁音顿时松懈下来,同时,她也庆幸对方没有出难题。这是女孩子间的亲密举动,萌由里会从后头抱过来,至今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
对萌由里来说,她抱起来似乎大小刚好,「这种触感让我好着迷呢。真想直接把你打包回家。」对方还曾经有过这种微暧昧发言。
一直以来都很出其不意,像现在这样正式拜托自己,她的心情反而尴尬。
宁宁音正想回答「嗯,没问题。」时,远方传来混乱嘈杂的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透过图书馆玻璃窗,可以看到通往教学大楼的渡廊。三名学生正在上头跑着。
「源本静也!站住!」
远方隐约传来妇设乐操的叫声。
斗和拿不定主意行动的原因有二。
第一是源本持续奔逃,斗和想提醒他逃过去那边或许会遇到问话魔。
第二是操和源本的关系。他稍稍感觉得出操不大喜欢源本,但应该能冷静下来谈谈。所以斗和才会进退两难。
若从源本口里吐出的是最坏结果,说老实话,他无法预测操会做何反应。搞不好会当场自杀。
综上所述,姑且不论各种可能性,上上策就是支开操再向源本打听。在这种时间点遇上源本,着实是件意料之外的事。
而且源本根本没停就跑了。操似乎早就料到这点,第一时间马上追出去。
斗和当场被人抛下。接着立刻过去追赶两人。
后续发展让他在心里直呼不妙。
源本下楼后往管理大楼逃去。对刚从教职员室逃出的斗和等人而言,无疑是在开倒车。
「源本静也!给我站住!」
斗和追上扯开嗓门的操,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开我!那家伙还在前面!」
「我知道。你先冷静下来!」斗和简短地喝道,接着朝源本叫喊,「源本!别过去。那里有怪物!」
源本顿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似乎在确认话中可信度,一双眼锐利地看向斗和。斗和则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才一个不注意,操就藉机甩脱箝制并跨步奔离。
眼看如此,源本的表情立刻刷上一层怒气。
斗和不懂易怒的人在想些什么,印象中他们动不动就生气,就算之后追问原因,多半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像现在这种时候,他倒是猜得出对方那副表情等于「为了骗我停下,居然敢扯谎。」
源本又跑了,他停在管理大楼二楼的校长室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并开门进入。
操以些微之差来到校长室前、企图转动门把开殷,但门似乎锁上了,怎么转都转不开。
「快开门!告诉我卓二在哪!」
她一面叫喊,一面狂敲门板。但可能是为了防盗,又或许是想打造出厚重感,总而言之,过于厚实坚固的烤漆门是一动也不动。
这时斗和终于追过来了,他确认校长室的门,看样子确实上锁了没错。
「快开门!源本静也!」
「源本,拜托你。把门打开!我们只是想跟你问点事。」
两人努力喊话,但门丝毫没有敞开的迹象。姑且不论这点,敲的是这么厚的门,声音能不能传进去都还是个未知数。
「怎么了?」
斗和看向声音出处,萌由里和宁宁音正好朝这里赶来。他眼前一暗。
「你们怎么在这……快逃啊!」
出口的声音不自觉严厉起来。这样一来就失去让她们先逃的意义了。
「抱歉,刚才去图书馆了。宁宁音也一起……」
萌由里说话时带着歉意,后头的宁宁音闪过一抹吃惊。但当她注意到斗和的视线后,就一脸尴尬、亦似悲伤地低下头去。
「话说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对方是源本同学对吧?五班的那个。难道是为了,我想想……恶心田同学?是吗?」
她到现在还记不住卓二的全名,提到名字用疑问句。是说,原本叫错的名字还是错的。
「总之青叶你们快离开这里,白色怪物就在上面。」
「是吗?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可能早就穿过三楼渡廊去教学大楼了。」
萌由里的怀疑很合理。他只顾着追操他们,却忽略了三楼渡廊。它可能已经跑去别栋了。
「赤峰,你觉得呢?」
根据萌由里的说法,他知道她并没有确认渡廊。所以这次改问宁宁音看看。
但宁宁音只是摆出更吃惊的表情,而萌由里则越发不快地歪着嘴角。两者的表情各代表什么,斗和毫无头绪。
「我、我觉得……小萌说得对。」
也就是说你没看啊,斗和下了结论。目前不知道啪哒啪哒在什么地方,与其叫她们逃离这里,不如一起行动会更妥当。
「啧。」
一记尖锐的弹舌声窜入斗和耳里。
他转头一看,操正想跑开。斗和瞬间做出反应,伸手拉住她的背心下摆,手还来得及抓住简直是奇迹。
操就好像遇到色狼一样,用力扯开斗和的手,一脸愤怒地瞪着他。
「校舍外让我去。」
在她开口前,斗和就先讲了。如果没办法从正门进去,就绕到后面破窗。斗和料想操可能会采取此行动。他可不能让她干这种危险的事。除此之外,这么做还能背着操打听卓二的遭遇。
「不行,到外面去太危险了,我不会让你去的。」
「事情危险到不能假他人之手,所以我更不可能让操学姊去!」
「就是因为不能假他人之手,我才要自己去。不能再因为卓二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既然这样就让我去。要是操学姊去了,我会更头痛。再说,宅二的事就等同我的事。」
操沉默不语。说是她接受了嘛,其实一方面在思考如何说服斗和。
同样的,斗和觉得对话不会有结果。现在不该绕着得不出答案的事转。话虽然此,他既不能放操出去,也不可能放弃卓二、拍拍屁股走人。要是硬冲出去的话,操搞不好会追上来。
「那、那个……」
正当气氛紧悬不下时,宁宁音怯怯地开口了。
「我知道,你想说现在没那个闲功夫悠哉考虑对吧?」
「咦?那个、不是……的。是门……的事。」
完全没料到她接的是这句话,斗和诧异地看着宁宁音。自己刚才是下是略过什么铺陈了?但他实在抓不出半点头绪。
操似乎也一样,睁大鲜红色眼眸注视着宁宁音。
「门怎么了吗?」
宁宁音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后、彷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她抬起紧张不已的脸庞,抖着声说道。
「或许可以、打开、也说不定……」
斗和等人呆呆地注视着她,宁宁音则向前迈进、用右手握住门把。她并没有试着转动,真的只是握住而已。表情相当认真,视线专注。
(她打算做什么?)
斗和想着,脑中突然想起某段对话。沐浴在黄昏里的图书馆,那片空间只剩他们两个,两人之间曾有过可有可无、徒留悲哀的对话。就在那时,宁宁音道出自己的秘密。
(干么专挑这种时候——)
斗和在心里呐喊。为了粉饰约人出来的理由,宁宁音很明显是在胡说八道。他以为那件事已经就此打住。
现在的气氛根本不适合撒那种乱七八糟的谎。让人产生不实期待,别说是失望了,可能还会挑起操的愤怒。不过——
(……怎么了?)
斗和注意到一件事。是宁宁音的薄桃色发丝。如果不是他看错的话,它们正发出淡淡的光。而且现在并没有风吹拂,却好像由下往上飘一样,毛发前端微微摆动着。不,不单是头发而已。薄桃色光芒包覆住她身上每一个角落。
下一瞬间,「嘎嚓」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宁宁音吐了口气,接着放开右手。
不会吧,斗和才要确认门把状况,操就已经从旁伸手过来扭转门把。
好像在作梦一样,上了锁、死活不动的厚重门板居然轻易开启了。
「……这是真的吗?」
能确实理解状况的除却本人,大概只剩斗和了吧。
听到他的呢喃声,宁宁音露出一副羞耻的样子,她深深地点了下头。
「你们这些白痴在搞屁啊!」
校长室里传出源本的高分贝怒吼。宁宁音吓了一跳,就像字里行间形容的那样,整个人吓到跳起来。
「别管那个了,卓二在哪?回答我,源本静也!」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