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影崇動」

第9章 「暗影崇動」

  自那之後過了幾天,在某個大多數人都已結束生物日常活動的深夜裡。

  那是一片被濃重夜幕籠罩的土地,足以喚起人們對黑夜的永恆恐懼。

  沒錯,無論在人類生存區域的哪個角落,恐怕都很難找到如此漆黑的地方──此處是亞魯法境內某座遠離公路的廣袤森林。這座森林當初會被刻意保留下來,本意應該是為了提醒人類不要忘記過往的領土,並將其作為一種緬懷過去榮光的憑藉。

  不僅亞魯法如此。時至今日,七國之所以仍在各自的領土裡保留自然風光,目的就是要昭示世人,人類所擁有的世界,絕不只是這片狹小的生存區域而已。為了提醒世人記住這件事情,七國在巴比倫塔張設的魔力障壁內,將這些森林一路保留到現在。為的就是不讓曾經盛極一時的人類,完全遺忘自己應當回歸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個地方,就是亞魯法的這座廣闊森林,這是一片幾乎會讓人錯以為這裡是外界的巨大樹海。一旦離開公路,就會直接迷失在浩瀚無際的樹海裡。若沒有取得國家許可,普通人是禁止進入這座森林的。

  而在這座森林裡,有一個區域的樹木格外繁茂,交錯盤旋的枝葉,遮天蔽日般地投下濃密的陰影。「濃密的陰影」這種說法非只是單純的比喻。事實上在那個區域裡,散落著好幾座已成廢墟的研究設施,全是以研發各種喪盡天良的技術為目的。這些設施過往所從事的不人道研究,如今已全數作廢,淪為名副其實的負面遺產廢棄場。

  此刻在夜幕降臨的深夜樹海裡,唯一存在的光源,就只有人工仿造的月亮自天上傾瀉而下的月光。

  在這種愈加令人感到心裡發毛的夜晚,樹海裡出現了某種異狀,即使是能從空中俯瞰地面的鳥兒也難以察覺。若是聽覺無比靈敏的人,在全神貫注的情況下,或許能依稀聽見宛若夜風的空氣震顫聲。而在那裡來回交錯的,是人類的聲音。

  全體隊員都已在探查範圍的邊緣就定位,並將意識集中到佩戴在耳朵上的共振器。

  『那麼,請各位和以前的任務一樣,謹記迅速果斷,不留任何痕跡。預祝各位奮戰到底,「沉默者」!』

  在一片黑暗之中,隊員齊聲回應。通訊中斷後的下一瞬間,他們立刻將意識從耳朵的共振器收回,集中貫徹在自己的任務上頭。

  然而,其中唯一被允許的一道私人通訊,驀地在其中一名隊員耳邊響起。

  『費莉,妳千萬別太過自信了……還有切記不可窮追。妳如此熱衷於這次的任務是很好,但是……』

  「請您毋須為我擔心。我很清楚分寸在哪裡,維札斯特隊長。那麼,我要開始執行任務了。」

  這番從容不迫的答話聲,來自一名年齡還稱得上是少女的年輕女性。很快地,伴隨著一聲放棄的嘆息,被她稱作隊長的男子中斷了通訊。因為在接下來的任務過程裡,除非有緊急必要,否則不得使用通訊。方才的那段通訊,是維札斯特身為父親的關心,但他心裡也很清楚,對於即將執行任務的少女──費莉涅菈・索卡連托來說,自己這樣的叮囑其實是多餘的。

  不久之後,全身施加了迷彩魔法、彷彿融入夜色之中的隊員們,開始在樹海裡疾速奔跑,朝著各自被分派的地點前進。

  這片樹海四處散落著廢棄的研究設施及實驗場,而他們現在就是要將這些設施及實驗場全找出來。

  費莉涅菈遁入夜幕之中,跑在隊伍前頭。纏裹在她身上的魔法,將一層黑霧籠罩在包覆住全身的長袍上,使她的身形和夜色完全融為一體。沒過多久工夫,她已經抵達行動開始後的第三個地點,為了將此處的全貌盡收眼底,費莉涅菈靈巧地縱身一躍。只見她順著蔥鬱茂密的樹木不斷往上跳,以猶如不受重力影響的動作站到樹上,穿過枝葉的縫隙望了出去。

  座落在費莉涅菈視線彼端的建築物,外形一如她在事前的作戰簡報裡看到的那樣。這棟建築物在過去是一座和魔法相關的研究設施。光是看到那斑駁剝落的壁面,便可以知道這棟建築物有多麼破敗陳舊,事實上它不管在什麼時候倒塌都不奇怪。

  ──差不多也該讓我中獎了吧。

  費莉涅菈的一頭黑髮隨著夜風飄揚,和纏裹在身上的黑霧融為一體。她已經確認完兩個地點了,結果全部落空。適才對徒勞無功之感的那聲喟嘆,讓費莉涅菈的精神瞬間鬆懈了一下,她立刻重新繃緊神經,一雙暗紅色的眼眸銳利地瞇了起來。

  費莉涅菈憑著優異的直覺,從那棟建築物裡感受到了些許異狀和不對勁。能從遠處看到的那棟建築物,是一棟天花板異常低矮的兩層樓建築。出現局部崩塌的外牆,在建築物的內部投下了幾道陰影。儘管完全感覺不到有人存在的氣息,但是方才隨著夜晚的冷空氣飄散過來的違和感,讓費莉涅菈的脖頸一帶感到微微的麻痺刺痛。她的直覺告訴自己,那棟建築物裡肯定有什麼古怪。

  費莉涅菈舔了一下手指,就這樣任憑夜風吹拂著秀髮,站在樹上將手輕輕舉到半空中。

  「真舒服的風……」

  只見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反射著月光,散發出淡淡的妖艷光芒。

  場景切換到費莉涅菈眺望的那座研究設施廢墟。這座研究設施雖然是兩層樓建築,但其鋼骨外露、貼地而建的建築外觀,彷彿打從興建之初就希望避人耳目一樣。整棟建築物的天花板低矮到不自然的程度,若是再矮那麼一些,甚至能完全隱沒在森林的群樹之間。

  環顧建築物的內部,留在屋裡的東西遭到漫長的歲月遺忘,全都已經徹底腐朽毀壞。若要說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也就只有材質劣化的廢材和滿地散亂的玻璃碎片;再來就是吹進室內的塵土,以及不走運地順著雨水流進室內,從而駐留在滿地都是的雨水坑裡的樹葉。自崩塌外牆射入的月光,將瀰漫於光柱之中的細小塵埃,全都一清二楚地映照了出來。

  單憑遺留在現場的這些東西,大概完全想像不出這座設施究竟是從事何種研究。真要說起來,這個世界上或許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座設施為何會遭到廢棄並任其腐朽毀壞的理由。

  此處理應是空無一人的廢墟。從遭到世界拋棄的角度來說,這座廢墟裡的東西全都是如此,沉默不語的它們,宛如放棄了一切希望。在只有月光照耀的角落裡倚牆而坐的兩道人影也不例外。分別占據一、二樓的這兩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古墳的守護者一般。

  從頭髮的長度來看,其中一名似乎是男性,另外一名則是女性的樣子。但兩人身上都披著髒汙破舊的斗篷,看不清楚全身的模樣。兩人癱軟的手腳和腦袋,感覺沒有注入任何力氣,就這樣軟弱無力地垂在身旁。即使有塵土跑進兩人微微張開的眼睛,想必他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兩人的裝束打扮,像是流浪者之類的人物。或許他們是選擇了這裡,作為結束自己生命的最終場所。

  兩人垂首的姿勢隱藏了各自的容貌,但那宛若人偶的黑色剪影,散發出明確的存在感,讓他們從黑暗中顯露了出來。定睛一看,才發現兩人癱軟低垂的手上,都輕輕握著寒光閃閃的利刃。那把貌似柴刀的武器,泛著森然冷冽的鋒利刀光,彷彿只有它拒絕與此處的腐朽同化一般。

  忽然間,猶如斷線人偶般無力垂首的人影頭髮,被一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夜風吹得擾動起來。然後是一道踩到玻璃碎片上的聲音,迴盪在整座設施裡頭。儘管那只是非常細微的聲響,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卻成了讓人聽得一清二楚的異音,並傳遍了黑暗的每個角落。

  下一瞬間,靈魂看起來儼然已離體而去的人影,突然動了兩下手指。兩人乾涸的雙眼唐突地動了起來,彷彿要從眼眶中蹦出來似的。他們的視線就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瞪大眼睛盯住聲音的方向。兩人霍然站起身來,宛如有人從上方一把拉起操控他們四肢的絲線。與此同時,他們重新握緊了原本輕握在手中的利刃刀柄,力道大到足以在乾癟的手掌上留下痕跡。

  首先,開始行動的是二樓的人影,接著是一樓的人影。在地板上拖著腳步移動的兩人,只是一聲不響地朝著聲音的方向前進。一度吹遍整棟建築物內部的夜風,此刻已化為不自然的逆風,重新返回建築物的入口。兩道人影彷彿是被這陣夜風引誘似的,盲目地移動著槁木死灰的雙腿。

  兩人看似沉重地拖著武器,在一樓完成了會合。緊接著,入口附近驀地傳來聲響。那是一道年輕女性的聲音。於是原本有如死屍的兩具身體,登時湧現出強烈的憎惡氣息,並且開始從喉嚨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兩人朝著聲音方位接近的雙腿,逐漸變得強而有力,他們就這樣打著赤腳,穿越滿是玻璃碎片的地板。

  只見男女二人的身影一齊衝向外頭,從外表完全想像不到他們能做出如此敏捷的動作。兩人奔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並且各自將手上的武器高舉過頂。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他們燃燒著莫名憎惡之火的眼眸,驀地茫然了起來,在黑暗之中游移不定。兩人的腳下掉落著共振器的其中一邊。剛才的女性聲音,似乎就是從共振器裡發出來的。

  適才那道含糊不清的語聲,並不是非常清楚。即使是從入口附近傳來,只要凝神細聽,應該都能察覺到其中的些微不對勁;然而,對直到方才為止都還失魂落魄的男女二人組來說,他們不可能意識到這樣的細小差異。

  「哎呀呀,居然釣到了兩個人啊。」

  這次的聲音不是來自共振器,而是從近旁清晰響起的清脆語音。卸除魔法迷彩、逐漸顯露身形的少女──費莉涅菈・索卡連托綻放出妖艷的微笑。

  她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對勁,正是來自這兩道人影。只要用風系統的探查魔法偵察內部,並操作空氣發出些許不自然的聲音,就能輕易地驅使兩人展開行動。

  費莉涅菈臉上浮現的笑容,一方面是得意於自己的這些伎倆奏效,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夾雜著安心的期待感──看來終於可以獲得一些情報了。

  「不過,如果就這麼點程度的話,代表這裡只是誘餌吧……可是既然會把人安插在這裡,應該就代表大本營離這裡不遠了。」

  費莉涅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可是她的微笑沒有一絲變形。

  ──這下可是釣到一條大魚了呢。

  費莉涅菈在內心悄悄說道。包含她本人在內,被派遣至這座森林執行諜報任務的隱密部隊,人數並不算太多。因此若要將樹海內被列入目標的地點,一個不漏地全部搜查一遍,會是一項挺費功夫的作業。

  儘管眼前的兩名男女算不上什麼正經戰力,但既然能夠發現這種明顯是誘餌的存在,便代表費莉涅菈他們的推測是正確的,同時也意味著最終目標就在附近。

  不過,在那之前得先確認一件事情。

  「雖然我覺得問了也是白問,但兩位應該都不是普通人吧?」

  「嘎……發、發現漏洞……殺……殺掉。」

  看到兩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應答模樣,費莉涅菈臉上漾出安心的笑容。接著她倏地將雙手舉到嘴前,動作優雅地遮住自己的臉龐──她已經藏不住喜悅地嘴角上揚。

  「真的是太好了呢。我個人並不討厭腳踏實地的作業,可是像這樣連續好幾個深夜被動員出來,對肌膚的保養不太好呢。我是有很多事情想要請教兩位……不過,看起來是沒辦法了呢。」

  費莉涅菈的臉上依舊掛著微笑,濕潤的雙眸綻放出妖艷的光芒。只見她掀開長袍,「嗖」地拔出了腰間的AWR。

  費莉涅菈的眼前站著兩道人影。他們是身披襤褸長袍的一對男女。兩人都是一副面容憔悴的模樣,頭髮更是糾結到梳子梳不開的程度。而從他們口中發出的聲音,幾乎全是帶著瘋狂氣息的悶聲嘶吼。恐怕是因為兩人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嘴唇的關係。

  兩人手上都拖著一把黑色刀刃的大砍刀。費莉涅菈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大砍刀寬闊的刀刃表面,有魔法式正在明滅閃爍。

  「不知……者…………死……」

  「埋起來、埋起來……不、不會動的話……埋起來、埋起來。」

  「哎,那可真是恐怖呢。」

  費莉涅菈嬌艷地露出驚訝的表情,彷彿是在和學校裡的朋友聊天似的;與之相對的,兩人組卻沒有出現任何反應。就如他們外表所表現出來的一樣,似乎完全不存在溝通的可能性。

  費莉涅菈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她只是心血來潮地調侃兩句而已。費莉涅菈其實已經完成交戰的準備。她手上那把散發著淡淡光芒、貌似刺劍的武器,既是費莉涅菈的愛用AWR,同時也是用來操縱風的指揮棒。可是這把AWR上頭沒有劍鋒之類的銳利部件,能作為攻擊之用的,就只有劍尖的部位而已。這是針對費莉涅菈的系統特別訂製的AWR,鐫刻在上面的黑色魔法式,以螺旋的形狀包覆住整個銀白色的劍身,宛若纏繞在細長圓錐上的黑蛇。

  此刻在費莉涅菈周圍亂舞的狂風,彷彿在嬉戲似地翻動著她長袍的下襬。下一個瞬間,費莉涅菈倏地將長袍一把脫下,順勢將它掛在AWR的尖端。周圍的強風立刻化為忠實的下僕,將長袍接了過去。

  緊接著,費莉涅菈就在驟然吹起的強風之中,踩起了華麗的舞步。她的腳步有如羽毛般輕盈,看起來甚至能乘著微風而行。

  在一片漆黑的森林裡,戰鬥的鈴聲已然響起。倘若有人從遠處望過去,應該能見到雙方AWR散發出的光芒,宛若飛螢一般來回交錯。

  在短暫的前哨戰後,兩道人影搶先使出全力一擊。兩人利用他們超出常軌的身體能力,向前直衝了上去。只有在無視身體負擔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做出這種像是煞車失靈的魔動車般的突進,學院裡根本看不到如此高速的衝刺。

  另一方面,費莉涅菈則是踩著不疾不徐的舞步應對。輕握在她手中的AWR劍尖不是朝著敵人,而是指向地面,彷彿在展示自己的游刃有餘。

  儘管最初的一擊被對方輕描淡寫地躲過,兩人組的攻勢依舊連綿不絕,繼續向費莉涅菈發動猛襲。兩把黑色大砍刀瞄準著她的軀幹,不斷在空中縱橫交錯,展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若是單純比拚腕力,費莉涅菈應該不可能贏得過兩人,但她只是將AWR立在兩人武器軌跡交叉的中心,就抵擋住了所有攻擊。

  事實上,那兩把大砍刀的刀身,根本就沒有碰到費莉涅菈的AWR。當大砍刀來到離AWR只剩幾公分的地方時,伴隨著「嘰」的一聲,一堵看不見的風牆會阻擋它繼續前進。

  費莉涅菈的AWR上,纏裹著高度壓縮的空氣和強風。這道風牆會粉碎所有半吊子的物理攻擊。只見再次被擋下攻擊的男女兩人,其中的一條手臂詭異地扭曲了起來。費莉涅菈操控的強風宛若一條看不見的巨蛇,纏繞擰絞著他們的手臂。魔法蘊育的強風所發出的力量,終究不是人類的腕力能夠抗衡的。只要稍有鬆懈而被捲入強風的漩渦之中,甚至會讓人的整個手腕遭到扭斷。兩人即使想要從漩渦中脫離,拿著大砍刀的手臂也完全文風不動,如同被老虎鉗夾住一般。

  「你們要是再不把那個危險的東西放開……」

  就在費莉涅菈如此柔聲警告的同一時間,男女兩人都飛起一腳,以夾擊之勢踢向了她。兩人這樣強行發動攻擊,等於是放棄了自己的手腕。

  ──傷腦筋呢。

  圍繞住AWR的這股不可見的強風漩渦,能夠朝不同的兩個方向旋轉。若是讓漩渦朝著自己的方向螺旋轉動,便能將其化為扭力,並把這股力量傳遞到漩渦捕捉住的東西上。

  那麼,如果讓漩渦朝著另一個方向旋轉呢?

  在男女兩人踢出那一腳的前一刻,他們的大砍刀已經猛然彈飛出去;而從漩渦的扭力解放出來的兩人,在驀地承受反方向旋轉力量的情況下,整個人也跟著飛了出去。由於費莉涅菈瞬間將上半身後仰,兩人的腳尖只是從飄舞的黑髮之間穿過,掠過她白瓷般的臉頰而已。

  兩名敵人的身體在空中一頓旋轉,直接栽倒在地面上。然而,他們幾乎沒給費莉涅菈喘息的空間,馬上就重新站起身來。兩人扭曲變形的手腕,讓整隻手掌呈現無力下垂的狀態。他們看了看自己搖搖晃晃的手掌,隨即用完好的另一隻手抓住了扭斷的手。兩人硬是將手腕扳了回去,錯位的關節重新歸位的古怪聲響,頓時響遍周遭。費莉涅菈瞬間瞪大了眼睛;兩人沒有放過這個空隙,各自撿起了彈飛出去的大砍刀。

  方才釋放出去的那股強風漩渦,是費莉涅菈當機立斷下的抉擇,為的是閃避兩名敵人超乎常軌的攻擊。然而,敵人認清代價後做出的捨身一擊,從結果上來說成了讓他們受創最輕的選擇──因為兩人最後只是手腕關節錯位而已。

  敵人是不是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最佳的抉擇,費莉涅菈並不清楚,但是一直掛在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曾經有人說過,在對人戰鬥裡分出高下的關鍵,既不是魔法的差距,也不是身體能力的差異,而是當事人的覺悟。費莉涅菈在從事這類暗地活動的過程裡,切身體認到深諳此道的父親──維札斯特所說的這番話,的確是近乎絕對的真理。無論是否身在外界,以命相搏都是一種賭博行為。它考驗的是玩家能否當機立斷地制定戰略,認清自己願意付出多少代價以獲取勝利;並且在有必要的時候,能否將自己的手腳甚至性命放上賭桌。只有那些能毫不猶豫地做出抉擇的玩家,才能以這樣的覺悟為突破口,走上勝利的道路。會因為高額賭金而膽怯的人,終究無法勝任這樣的工作。

  費莉涅菈在參與父親的工作時,打從一開始就被告知了這一點,並且徹底灌輸到她的腦海之中。

  而這樣的教訓,肯定也是維札斯特本人一路走來的親身體會。因此費莉涅菈總是以更勝疾風的速度,做出瞬間的判斷和抉擇。她以不同於父親的方式,根據用途來靈活運用AWR和魔法。

  費莉涅菈「呼」地吁了口氣,她將單手按在胸前,擺出一個優雅的姿勢,整個人忽然就這樣靜止不動。

  「我接下來會出現一些不怎麼高雅的暴力行為,還請兩位見諒。」和話語的內容相反,費莉涅菈彬彬有禮地向兩人賠了個不是。從她平日所散發出來的氣質來看,實在很難將她和「暴力行為」之類的字眼連結在一起。然而費莉涅菈在說完這句話後,不同於臉上那副用於正式場合的古典式微笑,隱藏在她瞳孔深處的殘忍愉悅之色,的確在夜幕之中妖異地閃爍起來。

  飄散在周圍的濃密風勢,此刻將費莉涅菈確實地包裹了起來。

  在那之後,敵方女子手上的大砍刀發出光芒,看起來正在讀取鐫刻於刀刃上的魔法式。敵方男子則像是要掩護女子動作似地,一個箭步搶到前頭,將雙手放在身後猛衝了過來。

  在男子背後呈守護之勢的女子,驀地從伸出的手掌中創造出光球。接著她毫不猶豫地做出一個前推的動作,將光球猛然發射了出去。

  然而,費莉涅菈面對光球的威脅,只是不為所動地輕輕揮舞了一下AWR。這個輕快得像是在指揮樂團一般的動作,從AWR的尖端發出了一道風之斬擊。

  可是,儘管這道斬擊的距離近在咫尺,男子依舊千鈞一髮地閃了過去。結果遭到斬擊劈開的,只有從他背後襲來的光球而已。

  ──光系統嗎……

  就在費莉涅菈心中如此暗忖之際,被劈成兩半的光球,並沒有就此煙消霧散,而是發出巨大的爆炸。威力波及男子的這場爆炸,其產生的黑煙看起來甚至將費莉涅菈籠罩了進去。但就在下一個瞬間,圍繞在她周身的風之帷幕,立刻便將爆炸的濃煙吹得一乾二淨。

  不過,從費莉涅菈左側的黑煙裡竄出的男子,因為捲入爆炸的關係,身上應該多少有傷勢出現。

  然而,男子已經將大砍刀舉到另一側的肩頭,絲毫看不出動作有被傷勢拖累的跡象。他就這樣保持著隨時都能揮刀橫砍的姿勢,在黑煙盡數散去之前,縮短了和費莉涅菈之間的距離。在男子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對殺人這件事情有任何的猶豫或動搖。

  而且男子明明是在極近距離下被捲入魔法的爆炸裡,臉上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側腹為中心,他身上的衣服有多處遭到炸飛,甚至還有部分出現燒焦的痕跡,因此他那文風不動的表情,實在顯得相當異常。

  很快地,魔力沿著男子手中大砍刀的輪廓,形成了銳利的刀刃。男子隨即瞄準費莉涅菈的頸部,勢如閃電地橫砍而去。

  費莉涅菈像是沒有察覺到利刃的威脅,臉上的表情動也不動,就連視線也沒轉過去。可是就在利刃抵達脖頸之處時,她僅以單腳支撐後仰的身體,用幾乎像是仰倒的姿勢避開了這一記攻擊。只見凶刃在她頭上劃過,拖曳出一道璀璨的魔力軌跡。

  是的,在受到這項魔法影響的空間範圍內,只要敵人的身體和旋轉的氣流持續接觸,她便能輕易看穿對方的下一個動作。甚至比視覺情報更能明確掌握敵人的動向。

  斬擊完全揮空的男子,果斷地順勢扔掉手上的大砍刀。接著他大大張開雙臂,儼然是想直接抱住費莉涅菈的樣子。一顆光球從男子胸口的中心冒出,外型和女子方才所施放的一模一樣,費莉涅菈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點。對方應該是打算抱住目標,然後讓光球在自己懷中爆炸。他顯然是要發動不顧性命的自爆攻擊。

  男子以這副姿勢縱身前躍,轉眼間便逼近到費莉涅菈身前幾十公分處,宛如要整個人壓到她身上一樣。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用力踩上地面,踏出那最後的一步。

  放低姿勢的費莉涅菈,用她柔美的纖足輕巧地畫出一個半圓,在男子的腳掌即將落地之際送上一記掃腿。同時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男子,即將整個人向前栽倒在地面上的瞬間……

  費莉涅菈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挺起身子,踩著抖擻的步伐向前走去,和狼狽摔倒的男子擦身而過。她連看都沒看對方一眼,只是隨意地將空著的手舉到男子胸前。接著貼住對方胸口浮現的光球,以五指畫了一個圓圈。

  「【逆鱗龍捲《tempest》】。」

  費莉涅菈宛若呢喃地吐出魔法的名字。

  光球立刻應聲炸裂,一股超越爆炸威力的暴風,將男子捲進了無從抵抗的空氣亂流之中。彷彿是從上頭用碗罩住一般,被空氣障壁包覆住的爆炸衝擊,全數集中到男子的胸口,將他整個人猛烈吹飛出去。男子的身體就這樣一邊拖著黑煙,一邊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最後用力撞上近旁建築物的牆壁。他直接撞破原本便搖搖欲墜的牆壁,就此消失無蹤,像是被裡頭撞出來的洞穴給吞噬了似的。與此同時,無數的瓦礫沿著男子身體通過的路線,傾洩到地板上。鮮明的沉重聲響,劃破了暗夜的寂靜。

  費莉涅菈「呼」地吁了口氣,望向男子消失的建築物內部。那堵被他撞上的牆壁,似乎就這樣順勢崩塌,伴隨著無數落下的瓦礫,在裡頭掀起陣陣瀰漫的煙塵。

  「哎呀,看來被埋起來的人,反而是你呢。」

  和清亮的嗓音相反,費莉涅菈的臉上不帶一絲笑意。那是和粗暴的敵意或殺意無緣的沉靜──儘管做出了如此巧妙的趨避進退,費莉涅菈看起來卻完全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能夠在戰鬥之中,隨時保持敏銳的五感和清明通透的平常心,可謂特種部隊人員的極致型態,也可以說已經達到了明鏡止水的境界。

  在這樣的心境裡,不存在任何的疏忽大意。因此無論對手如何從死角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此刻的費莉涅菈都不可能落敗。

  敵人終於只剩下一個人。費莉涅菈將自己的意識,全都集中在留到最後的那名女子身上。下一個瞬間,她以優雅的姿勢刺出的一劍,立刻就逮住了女子的動作。只見女子的右手頓時開出一個窟窿,鮮血從中泉湧而出。

  可是女子絲毫不理會右手的傷口,以和先前沒兩樣的敏捷動作擺出反擊的姿勢。女子那隻無法活動自如的右手,照理說應該會讓人感到劇痛難當,但她看起來卻只像是手上提了什麼重物而已。

  〈女子用左手重新拿好大砍刀。在像野獸一樣伏低姿勢之後,從喉嚨發出威嚇般的沉聲嘶吼。緊接著女子踏步向前,揮出一刀,斬擊的速度之快,怎麼看都不像是負傷的人所能辦到的。

  「殺掉………埋、起來…」

  「簡直就和人偶沒兩樣呢。除了被交代的事情以外,完全就像一具無法進行思考……欠缺情感的空洞人偶。妳的夥伴也是這樣沒錯吧?真是非常遺憾呢。妳要是至少能聽懂我說話就好了。」

  費莉涅菈臉上露出如夢似幻的微笑,她的這番話語看來果然沒有傳進對方耳裡,但是女子的呼吸驀地變得粗重起來。

  沒過多久,女子看似自暴自棄地發出一聲咆哮,與此同時,費莉涅菈的眼前再次出現揮舞的黑刃。然而不知為何,那把黑刃的來勢已驟然衰減。面對這記沉重遲緩、和方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攻擊,費莉涅菈特意用AWR接了下來。

  「我稍微調整了一下氣壓。」

  透過費莉涅菈這句話,女子似乎本能地領悟到,周圍的「空氣」已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個樣。儘管感覺像是個陰森的操線人偶,但女子身上出現了生物才會有的明顯變化,清楚昭示出她果然也是人類的事實。因為氣壓的急劇變化而引發的血管膨脹及頭痛欲裂,冷不防地席捲女子全身。適才的激烈運動,更是加劇了這種上氣不接下氣的情形,甚至有可能已經讓她感到頭暈目眩。這就是剛才的那一刀為何會如此衰頹的間接原因。

  除此之外……這一帶已被牢固的風之障壁籠罩起來,化為一間任何聲音都不會傳到外頭的巨大密室。為的就是避免女子可能存在的其他夥伴前來干預。就連先前牆壁遭到破壞時,持續了好一陣子的崩塌聲響,也全都止於這個空間內部。

  這是費莉涅菈在「工作上」的慣用伎倆,她剛才所說的「不怎麼高雅」,就是在形容這樣的戰略手段。

  緊接著……面對硬是想將黑刃進一步前推的女子,費莉涅菈在極近距離之下,解放了纏裹在造型優美的AWR上的強風漩渦。

  「【壓縮解放《liberal》】。」

  接收到費莉涅菈意志的AWR,將纏裹於劍身的高密度風壓,朝著女子迸射而去。壓縮成龍捲風般的暴風,瞬間得到解放,化作無數洶湧肆虐的風刃。

  雖然費莉涅菈早有預期,但女子果然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動作。毫不留情地襲向女子全身的風刃,無聲無息地反覆切割著她的身體。

  威力猛烈的風壓,將女子的身體吹得微微飄浮起來。然而,風刃毫不理會噴灑在空中的鮮血,愈加洶湧肆虐了起來。女子的肌肉和肌腱全被割得粉碎,整個人化為一團再也動彈不得的破抹布,就這樣淒慘地落到了地上……然而,以怪物般的精神力承受住肉體打擊的女子,再次讓身體動了起來,宛如有看不見的絲線在操縱著她似的。女子揮舞著沾滿自己鮮血的大砍刀,對準費莉涅菈的臉孔,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向前送出刀刃。

  方才圍繞在費莉涅菈周身的強風,已經因為【壓縮解放《liberal》】的發動全部暫時解除控制。迫近費莉涅菈眼前的凶刃,沒給她製造風之防禦壁的時間。

  但是,面對這意想不到的一擊,費莉涅菈的反應同樣沒有一絲遲疑覺。她忖度著女子的臂長和大砍刀的攻擊距離,將身體微微後仰,用最小限度的動作巧妙地進行迴避。她那雙冰冷的暗紅色眼眸,似乎完全看破了這一擊的來勢。然而……

  「──!!」

  費莉涅菈稍稍瞪大了眼睛。從刀尖的位置能夠隱約看到,女子握住刀柄的手指有細微的動作,而這一點沒有逃過費莉涅菈的視線。大砍刀的刀尖瞬間向前伸長,超出費莉涅菈預期的攻擊距離。沒錯,女子僅用兩根手指勾住刀柄的尾端部分,強行延伸了大砍刀的攻擊距離。

  費莉涅菈立刻將身體後仰,單手按地,向後翻了個跟斗。她順著反作用力,自下而上、宛若風車一般踢向女子的手腕,大砍刀登時被高高踢飛出去。

  費莉涅菈整個人向後翻了一圏,隨即站起身來;與此同時,女子失去平衡的身體,則是噗通一聲倒在地上。同一時間,大砍刀的刀刃觸及地面,順著旋轉之勢剜起樹根土塊,就這樣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只見女子終於倒臥在地。從她全身上下流出的鮮血,逐漸將周圍染成一片鮮紅的血池。她的出血量應該已經嚴重到無法正常行動。

  終於造訪的寂靜,並不光是隔音魔法的效果所致。費莉涅菈至此才解除施加在附近一帶的魔法。無色透明的風之帷幕回歸為魔力殘渣的景象,也昭示著這場武打大戲就此宣告閉幕。

  費莉涅菈再次將倒臥在眼前的女子納入視野。站在樹海廢墟旁的她,臉上忽然浮現了一絲陰霾──或許只有在這一瞬間裡,能夠在她的眼神深處看到揮之不去的憂慮。

  『在據點這裡只發現誘餌,不過逮住了可能是相關人士的人物……』

  她沒有去找適才做為誘敵手段的共振器,而是直接取出備用的另外一副。她一邊朝著持續崩塌的廢墟走去,一邊輕聲回報。剛才被打飛到建築物裡的那名男子,得在他整個人被瓦礫埋住以前搬出來──就在費莉涅菈如此尋思時……

  「…………!!」

  霎時之間,她感覺到背上竄過一股惡寒。不僅是因為有人站在自己身後的關係,更是因為自己居然犯下這種落入被動的失誤。可是,這裡截至剛才為止,都還在隔音魔法的隔離之下,究竟是何方神聖……!?正是這樣的預設心理,讓她難以相信這超乎自己預期的現實景象。

  即使不轉過頭去看也知道,站在自己身後的,是方才的那名女子。出血如此嚴重的她,肯定已陷入瀕死狀態。即使一息尚存,應該也動不了半根手指頭。

  那是超越人類,不對,是超越生命極限的執念。因為費莉涅菈心中有著「對手是人類」的先入為主,所以才罕見地犯下了失誤。

  費莉涅菈立刻轉過身去──可是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名女子,依舊動也不動。也就是說,她沒有抓住自己剛才露出的致命破綻。

  「……」

  只見女子的手臂無力下垂,指尖不斷滴落紅色的液體。若要將她這副模樣稱作「站起身來」,她的動作未免過於僵硬笨拙。女子並不是憑著自己的意思站起身來,更像是被某種力量驅使著勉強起身。她的身姿甚至散發出一股悲哀的氣息。

  女子半開的眼睛已經沒有看著費莉涅菈。她的雙眼只是本能想要保持身體平衡,微微震顫地望著地面。

  她的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某種平衡玩偶。費莉涅菈在她身上已經看不到意識存在。此刻的女子顯得無比孱弱,感覺一推就倒。儘管直至方才為止,兩人都還是以命相搏的對手,但看到全身破敗的女子勉強站立的身影,費莉涅菈心底不由得湧起「窮鳥入懷,獵師不殺」的感覺。

  ──真的是……令人心情鬱悶呢。這樣子……豈不是用完就丟的道具嗎?

  她本人非常清楚,這種情感和自己執行的祕密任務有多麼格格不入。即使如此,費莉涅菈還是在心中吐露出這番想法。

  「不好意思。得麻煩妳和我一起走一趟。」

  她單方面地做出宣告之後,便準備將意識重新集中到共振器上。可是就在這時,她的眼睛像是被吸過去似地停留在森林的某一點上,無暇去理會通訊機裡傳來的應答聲。

  ──看來還是被發現了。敵方的增援……從接近的速度來看,應該是實力不俗的好手。

  思考時間只有短短幾秒鐘。雖說隔音魔法只是低階魔法,但在大範圍兼長時間運作的情況下,魔力的消耗相當可觀。正因如此,費莉涅菈才會在戰鬥結束的同時解除隔音魔法。而在敵方增援出現、並且有可能是好手的這個時間點上,她只剩下一個選項。

  費莉涅菈冷靜地計算緩衝時間,在得出結論的同時,臉上露出一個對她來說相當稀有的遺憾表情。「沒辦法呢」的連聲嘟囔,大概就是她用來代替嘆氣的方式。雖然女子只要恢復神智,便有可能成為寶貴的證人,但在新敵人逼近的情況下,自己想要抱著她逃跑還是太困難了。

  即使將希望寄託在和其他諜報部隊的隊員會合,但這種選擇風險過高。若是沒有掌握好撤退的時機,甚至會讓迄今為止的多次隱密諜報活動前功盡棄。

  費莉涅菈再次朝著共振器短短說了一句「現在開始脫離」。她就這樣以柔美的纖足馭風疾行,消失在籠罩樹海的夜幕之中。

  在她身後只留下了一道人影……那就是被仔細安置在地面上的女子。在月光照耀之下,她暗中扎入女子身上止血穴道的魔力細針,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費莉涅菈的優秀資質,令她能夠如此當機立斷及慎重行事。而她對這次任務的態度又比別人加倍積極,因此她在確保退路和在樹海裡確認方向的手段方面,都做了近乎完全的準備。費莉涅菈掌握了足夠的知識和手段,無論身處何種情形,都能根據追兵的人數甩掉敵人的追擊。

  情報這種東西是多多益善。當然,太過貪心反而會害自己跌一大跤,她也將這種進退的分寸考量了進去。費莉涅菈隨時都在計算和判斷進退場的時機。因此她選擇佯裝逃跑,發揮隱密部隊的本領完成最後一項工作。費莉涅菈隱身在蔥鬱茂密的樹上,悄悄地窺伺周圍的動靜。

  虛假的月光照在行將崩塌的廢墟上頭。

  正如費莉涅菈所猜想的,不一會兒工夫,便有一道全身裹著長袍的人影從森林裡竄了出來。從對方纖細的雙腳和肩寬來看,感覺應該不是男性。

  那道人影先是納悶地看著躺在地上、已做過完整止血處理的女子。在斷定這應該不是什麼顯而易見的陷阱之後,她順手抓住了女子的腳踝。那道人影就這樣拖著女子,朝著崩塌的廢墟邁開腳步。接著她毫不遲疑地伸出單手,撥開某處瓦礫,將男子從裡頭拖了出來。

  乍看之下,那道人影的體格實在不像那麼有力。可是她毫不費勁地將男子扛到肩上後,踏出的步伐卻無比輕巧,讓人完全想像不到她身上多了兩名成人的負擔。

  那道人影看起來似乎打算就此離去。但她冷不防地停下腳步,將隱藏在兜帽陰影中的臉孔轉向了旁邊。她的視線立刻就鎖定了費莉涅菈所在的樹木。

  「──!」

  她察覺到了些微的氣息嗎?費莉涅菈同樣也將兜帽戴到眼睛一帶,因此即使身影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容貌和詳細外表,應該還是隱藏在黑暗之中。兩人視線交錯……究竟是誰看見了對方,又是誰被對方看見了呢?

  過了半晌,那名女子突然轉開了視線,用瘦弱的雙臂分別夾住一男一女,就這樣長袍翻飛地消失在樹叢之間。看來是成功蒙混過去了。

  除此之外,在適才匆匆一瞥的那張側臉裡……費莉涅菈從對方纖細的下巴,以及露在兜帽外面的頭髮長度,看出那道人影果然是女性沒錯。而女子的腰間插著一對雙刀的特徵,她當然也沒有看漏。

  但是,費莉涅菈甘冒風險留在這裡偵察,可不是只為了確認這種程度的事情。這樣做未免太過有勇無謀。追根究柢,諜報人員如果不能將情報成功帶回,無異於失去了諜報活動本身的意義。

  更重要的是,亞魯法政府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動規模如此龐大的諜報活動。軍方高層之所以會痛下決心,除了想要儘早解決問題外,同時也是因為這是一樁必須處理到完美無缺的任務,需要有準確可靠的情報輔助。

  費莉涅菈見女子已消失在森林裡,於是緩緩抽出了自己的AWR。浮現在AWR上的魔法式,已經開始讀取下一個魔法。

  那名儼然是個好手的女子雖然後來才到場,卻不知為何能在一片瓦礫堆中立刻找到同夥的男子。她應該是有某種能夠掌握其他同夥位置的方法。

  若是如此,費莉涅菈即使只帶著被打倒的那名女子撤退,也非常有可能遭到敵人追蹤。在最糟的情況下,或許還會引來更多敵人的增援。

  ──看來將她留在現場,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呢。

  這番思緒化作一聲嘆息,就此隨風而去。費莉涅菈瞇起眼睛,輕聲吟詠魔法的名稱。

  「【空間探查《air map》】。」

  以費莉涅菈為中心,一陣徐風像波紋一般,向外擴散了出去。這陣新生的徐風追過自然的夜風,吹遍了附近一帶樹海的每個角落。

  緊接著,這陣徐風捕捉到所有障礙物的存在,並將它們傳送回費莉涅菈的腦海裡。而在這些資訊裡頭,應該也包含女子身上的魔力針反應,可以由此來鎖定她所在的位置。那些魔力針的作用,並不只是用來止血而已,費莉涅菈將它們扎入穴道巧妙地隱藏起來,就是為了不讓敵人立刻察覺到這一點。

  「看來是勉強趕上了呢。」

  魔力針說穿了只是魔力的一種型態,同樣無法避免資訊劣化的問題,持續時間相當有限。不過,由於魔力針在完成使命之後,便會化為不留痕跡的魔力殘渣,就此消失無蹤,因此是和這種任務相當契合的技術。沒過多久工夫,費莉涅菈便成功捕捉到了目標。

  接下來,就只等那道人影將女子一起帶回祕密基地了。即使魔力針已完全煙消霧散,透過對方的行進軌跡,應該也能將搜索範圍縮小到一定程度。

◇ ◇ ◇

  同一時間,深夜的亞爾斯研究室。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早已回宿舍去了;露姬則是到中途為止,都一邊做著探查的訓練,一邊陪伴著亞爾斯。但當她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時,就被亞爾斯趕去睡覺了。

  顯示在螢幕上的字串,正以驚人的速度連續不斷地滾動切換。

  亞爾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緊盯著螢幕,一雙認真專注的瞳孔,正不停地左右來回掃視。

  「──!!」

  引起亞爾斯注意的那些部分,與其說令人在意,不如說是字串的組成過於不自然。他敲打著虛擬鍵盤,找尋方才流過的某段字串,將畫面滾動回去。

  ──這是、怎麼回事……

  採集自艾莉絲身上的魔力數據所蘊含的資訊,此刻全都以符號的形式在螢幕上顯示出來。因此亞爾斯立刻就察覺到了,那些不規則的字串排列,應該是數據在轉換之後無法以符號表示的部分。這幾行宛如隨意塗抹的字串,就像是發生錯誤的程式,代表著某種超出規格的數據。亞爾斯立刻著手尋找原因。他呼叫出艾莉絲的身體資訊,和掃描得出的內部魔力因子資訊相互對照,將注意力集中到分析結果上頭。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小時……單是這項作業,便讓亞爾斯一路處理到清晨時分,不過他的這番努力沒有白費。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艾莉絲的魔力,為何能使【宵霧】鎖環的無系統魔法式產生反應?在詳細分析後,亞爾斯終於弄清楚其中緣由。

  照理說來,在解決問題的同時,應該會感到心情暢快。可是此刻的亞爾斯心裡,卻只有一股非常彆扭的感覺。

  根據分析的結果,那段古怪的字串果然反映出某種異常──不對,甚至可以說是「明確印證」也不為過。

  ──真是令人心情鬱悶。

  在自言自語的亞爾斯腦海裡,睡魔早已消失到九霄雲外。是否該繼續深究下去的問題,倏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但亞爾斯果然還是決定仔細確認。一方面是出自責任感,另一方面也是他身為研究者的性格使然。只是他光是思及這件事情便感到有些頭痛,不僅僅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

  結果亞爾斯連覺也沒有睡,直到露姬起床的五點鐘左右,他都還坐在螢幕前面尋找證據,以證明尚未完全篤定的假設。

  「早安。」

  「早啊。」

  原來露姬平常都這麼早起床啊──亞爾斯感到有些佩服。可是為了不讓她發覺自己整夜沒睡,亞爾斯竭力裝出平常的模樣。

  露姬的說話聲雖然非常清楚,但似乎多少還有些剛睡醒的迷迷糊糊,只見她輕輕揉了揉眼睛。突然之間,她似乎察覺到了事實,登時睡意全消地睜大眼睛叫道:

  「您該不會……整個晚上都沒睡吧!?」

  「算是吧。」

  亞爾斯的聲音的確帶著一股倦意。

  「不行,請您立刻上床就寢。亞爾斯大人今天的任務,全都由我代為執行。」

  「欸,但我今天看起來是沒辦法休息了呢。」

  亞爾斯在答話的同時,已經再次將視線轉回螢幕上頭。

  「……我明白了。那麼,我幫您準備咖啡好嗎?」

  「麻煩妳了。」

  亞爾斯也暫停手邊的工作,用力地揉了揉眉間,來到餐桌旁坐下。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他感到有些頭痛,但那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一如往常的溫暖陽光,從露姬打開的窗戶照射了進來。涼爽的晨風將外頭的宜人花香送進屋裡,可是亞爾斯的心裡並不平靜。

  今天姑且也算是上學日。

  簡單來說就是結業典禮的日子。但是這學期的課程早在考試前就已經結束,成績單也已經發了下來,因此在亞爾斯看來,今天還特地跑一趟學校實在非常愚蠢。即使如此,他還是去露了個臉。

  只見理事長隔著教室的巨大螢幕登場,絮絮叨叨地交代了暑假生活須知,並提醒魔法師幼雛時刻謹記自己是人類未來的希望。

  不過,整段致詞的時間也不到一小時就是了。

  「早知道就不來了。」

  在教室裡忍著不打出哈欠的亞爾斯,一臉憂鬱地咕噥道。

  「的確是呢。」

  在他身後的露姬,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亞爾斯這副模樣,看起來真的就像是一名普通的學生。在露姬眼裡看來,亞爾斯在任務以外的日常生活面,屢屢為她帶來不同的新鮮感。

  「你今天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我今天就別去你那邊了吧?我可以自己在房間做練習。」

  「有什麼關係。反正他頂多只是熬了個夜而已吧?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完全不懂得照顧自己呢。露姬妳不生氣嗎?」

  不同於艾莉絲,忒絲菲婭的話語有些苛刻。從表情來看,她八成認定亞爾斯熬夜的理由,是為了打電動之類的無聊事情。因為自己的確是熬夜一整晚沒睡,於是亞爾斯並不特地出聲反駁──也可以說是他已經沒有反駁的餘力。

  「呃,雖說是為了研究,但還是希望您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

  露姬一邊瞥著不知何時出現在亞爾斯身旁的兩人,一邊開口說道。即使平日總是和忒絲菲婭針鋒相對的露姬,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法堅決地為亞爾斯辯護。

  儘管露姬也很擔心亞爾斯的身體,但那些是他本人想做的事情。自己該不該基於健康的理由,強制剝奪亞爾斯的寶貴時間呢?──這樣的內心糾結,總是讓露姬感到不安。真要說起來,像亞爾斯這種既是現役首席魔法師,同時又是一流研究者的人物,原本就不能和凡人相提並論吧。

  即使是遲鈍如亞爾斯,也很清楚露姬在為自己的事情擔心。但他覺得為了彌補過往損失的那些時間,也只能仰賴這樣胡來的做法。不過,他最後還是以「睡眠不足的確有可能導致效率低落」的理由,硬是說服了自己。

  「露姬妳既然和阿爾住在一起,在這方面就得硬起心腸才行。像他這種性格的人啊,一旦沉迷下去,就會一路做到體力不支倒地為止。這樣可是會生病的喔!」

  儘管忒絲菲婭的措辭比剛才更加毒辣,但在聽了露姬的話之後,似乎至少洗清了亞爾斯「熬夜打電動」的嫌疑。如果單從表情來看,甚至會讓人覺得她的情緒和語調相反,其實是在為亞爾斯的健康擔憂。

  「艾莉絲,妳今天就照常來做訓練吧。忒絲菲婭,妳今天要回家沒錯吧?既然結業典禮都結束了,妳還一直在這裡磨蹭沒問題嗎?」

  「現在時間還早,沒必要急著出發啦。不過因為我的行李有點多,在回家之前可能沒空去你那裡了……」

  妳也不過是回趟老家而已,用不著特地過來道別吧──亞爾斯聳了聳肩。這名紅髮少女相當講究這種瑣碎的禮節。若是把這句話說出口,肯定會惹得忒絲菲婭不高興,因此亞爾斯只是在心裡嘀咕。

  於是四個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一行人來到亞爾斯房間所在的研究大樓前,忒絲菲婭及艾莉絲在這裡和亞爾斯他們分開,就這樣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艾莉絲在送別忒絲菲婭後,會再過來研究室。

  亞爾斯走進房間後,彷彿在等待他似地,告知有通訊進來的鈴聲響了起來。亞爾斯看起來一點也不急……倒不如說更像是在祈求鈴聲自己停下來似地,拖拖拉拉了好一會兒,才按下液晶螢幕聽筒的按鈕。

  「露姬,妳待在那裡就行了。」

  覺得自己不適合在場的露姬正打算離席,因此亞爾斯告訴她沒有那個必要。取而代之的,亞爾斯無言地比了個手勢,叫她把大門鎖起來。

  這不是那種將通訊裝置戴到耳上的電話,而是會直接顯示出雙方身影的視訊電話。即使是會見到對方表情的面對面通訊,亞爾斯依舊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樣。

  不過,他有股不祥的預感。因為知道這條線路的人,應該就只有理事長和軍方的部分相關人士。而其中會親密到撥打視訊通話給他的人,基本上也就只有貝利克總督一個人而已。

  『你早點接啊。別讓老人家等這麼久。』

  一道帶著無奈的聲音傳來,螢幕上映出的發話者果然是那名步入老年的男人。

  「瞧您急成這副樣子,看來的確是該以老人家來稱呼了呢……失禮了。我剛從結業典禮回來。」

  『你剛才那句話,我就當作沒聽見好了。』

  一陣唇槍舌戰之後,兩人結束了慣例的開場白。儘管亞爾斯想從總督的反應裡試探他的來意,而對方看起來果然也沒有閒話家常的意思。不過,總督如果真的和自己閒磕牙,亞爾斯大概會主動切斷通訊吧。

  『……嗯哼,你能熱心向學,自然是再好不過。』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在稱讚,但說到底應該不是貝利克的真心話。

  亞爾斯一旦真有科目被當掉,很有可能不由分說地被遣送回軍隊。儘管貝利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可是在某些人眼裡看來,那大概就像是談判桌上的必要演出,其實背後隱藏著心懷鬼胎的老謀深算。

  『露姬也順利坐上你搭檔的位置了嗎?這下子我煩惱的事情,就少了一項了呢。』

  這老頭在裝什麼蒜啊──亞爾斯忍不住皺起眉頭。就連特許證都已經完成搭檔的登錄程序,這名位居總督的男子,根本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

  而且貝利克打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費盡唇舌地催促亞爾斯,要他趕緊找到自己的搭檔。

  當然,貝利克很清楚,亞爾斯其實不需要搭檔輔助,因此並沒有強制執行這件事情。

  「先不說這個了,您找我有什麼事情?您總不會是為了確認這種事情,才特地使用機密線路聯絡我吧?」

  亞爾斯為了讓貝利克儘早說出要事,催促著他進入正題。

  只見位於螢幕彼端的貝利克,臉上遍布的皺紋變得愈加濃密。緊接著,這名身居軍隊總督之職的男子,以十分難以啟齒的表情,沉重地開了口。這代表他準備依照亞爾斯的希望,直接切入正題。

  『有任務要給你。』

  亞爾斯多少早已猜到是這麼回事。既然總督特地找上門來,不是某項重要任務需要優秀的人員支援;就是出現了「只有亞爾斯能完成」的任務。

  自己依舊身受軍方無形牽制的處境,在這種時候總是讓亞爾斯感到厭煩至極。

  儘管亞爾斯是以學生之姿在學院就讀,但他依然保留著軍人的身分,因此很難拒絕來自軍方的要求。

  即使如此──

  「我可是很忙的。」

  『你就先聽我說一下內容吧,亞爾斯。』

  這句話只不過是亞爾斯的微弱反抗。他原本就沒打算拒絕,也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因而噤口不語,彷彿在催促貝利克繼續往下說一樣。亞爾斯的確是想擁有自由的時間,但貝利克這名男子對自己恩重如山,也是不爭的事實。不過,他絕對不願意在貝利克面前說出口……這種糾結的情感,肯定是他至今仍和軍方藕斷絲連的主要原因。這種無法斬斷的鎖環,也可說是一種不解之緣。

  『這次的目標是名為古鐸曼・巴馮格的學者。』

  「……人類,是嗎?」

  亞爾斯的語調有些沉了下去。而站在一旁待命的露姬臉上,倒是沒有太多驚訝之色。露姬為了當上亞爾斯的搭檔離開軍隊時,總督已事先和她提過這件事情。儘管內容涉及機密,不過這也是軍方向露姬開出的條件之一。

  答應了這項條件的露姬,承諾自己若是沒能成為亞爾斯的搭檔,便將一生奉獻給軍隊的任務。當然,她早已做好在坐上搭檔的位置以前,都不會回到軍隊裡的覺悟。

  ──真是夠了。

  亞魯法國內也有治安部隊存在,而其底下的隊員多半不是魔法師。因為軍隊負責的是擊退魔物的國防任務,治安部隊則是負責維持國內的治安,所以才會有這樣的人員分配。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寶貴的魔法師是對付外界魔物的王牌,若是將之派去非魔法師也處理得來的對人治安部隊,可能會出現難以調動差遣的問題。

  軍隊裡存在著兩大組織,一是負責「牆壁內側」、肩負市民安全的《治軍》;一是負責「牆壁外側」、肩負排除魔物等外敵威脅的《外軍》。這是七國成立後便馬上建立起來的體制,一路沿襲至今,不過會使用這兩個稱呼的人,大概就只有知道這段歷史的人而已。

  現階段受到著重關注的,是以人類最大的威脅──魔物為對手的外軍,事實上外軍的地位也的確高人一等。軍隊的最終指揮權雖然在總督手裡,但他在許多情況下,也不得不照顧到軍方高層或元首的意向。

  而這次的任務對象並非魔物,因此照理說來應該是由「治軍」負責。既然這項任務會轉到亞爾斯這裡,便代表目標人物是治軍處理不來的對象。看來是非常棘手的重度犯罪者。

  為了方便解釋委託,螢幕的一角顯示出目標人物的臉部照片。接著陸續傳來了詳細的人物資料。

  古鐸曼本人已年過四十,但螢幕顯示的似乎是三十來歲時的照片。他戴著一副纖細的無框眼鏡,蓄著一頭短髮。長相部分果然是很有學者味道的纖瘦臉龐,給人相當狡猾的印象。然而,在他那雙病懨懨的無神眼眸深處,似乎藏著一抹瘋狂和執念的神色。接下來顯示在螢幕上的古鐸曼簡歷,則展示出他是一個好奇心相當扭曲的人物。亞爾斯確認著詳細內容,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名男子暗中做了無數違反倫理的研究,因為這些罪行受到通緝,卻在遭到逮捕的前一刻躲了起來。在那之後就一直找不到他的藏身之處。』

  「事到如今,終於被逮到尾巴了是嗎?」

  『是啊,那傢伙不曉得為什麼聚集了許多孩子。』

  古鐸曼似乎為此做出相當誇張的事情,從而被人發現蹤跡。亞爾斯在恍然大悟的同時,腦海裡也浮現出兩個疑問。

  「他為什麼要在『現在』採取行動?」

  『我們沒有掌握到這個地步。不過也有人認為,那傢伙在過去東躲西藏的歲月裡,很有可能還在繼續他的殘酷實驗。因此我們擔心,既然他這次的動作大到露出馬腳,或許便代表他的實驗已經到了最終階段。』

  「嗯哼。那麼,為什麼要找我出馬?」

  這是亞爾斯的第二個疑問。單從總督的話裡聽來,對方的確是個需要儘早採取對策、不能繼續放任在外的人物。然而,在關鍵部分不明不白的情況下接下委託,實在令人非常不愉快。

  貝利克總督驀地嘆了口氣。他那張愁眉深鎖的臉,儼然已多少猜想到亞爾斯會拋出這個問題。

  『你還是老樣子呢。』

  「多謝誇獎。」

  『但是這部分是無法公開的環節。』

  「也就是說,古鐸曼那傢伙以前在從事人體實驗的時候,其實捅出了相當嚴重的簍子是吧?然後軍方或政府的部分高官,和古鐸曼之間有著盤根錯節的關係之類的。事到如今,如果把這樣的事情公之於世,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對吧?」

  貝利克無言以對,而他的這番沉默,形同證實了亞爾斯的推測沒有錯。

  『我們不能讓這樁堪稱「亞魯法汙點」的醜事,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儘管那時不得不採取私下解決的做法,但我一直認為這種做法太過愚蠢。可是,我也不是每件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

  貝利克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濃密,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他會忽然示弱地說出近似辯解的話語,也是因為對方是亞爾斯的關係吧。兩人畢竟已是長年的老交情了。

  『我們不能在這種時候,讓軍方的威權掃地。』

  「說的也是呢。」

  『你可別說風涼話啊。軍方真的威權掃地的話,可是會演變成緊急事態。到時我只能要求你重返前線。』

  「……」

  您還真敢說啊,別說是「僅限緊急事態」,你們根本是「一有事情」就來找我吧──亞爾斯在心中嘀咕道。貝利克這種恐嚇自己重返軍隊的言論,在亞爾斯的記憶裡,已經不是一、兩次了。

  不過,即使這次委託的目的,是要幫過去的政府或軍隊高層的失策擦屁股,但是在處理失當的情況下,亞爾斯的確會遭受池魚之殃。說得直截了當一點,正是因為有貝利克坐在總督的位子上,亞爾斯才得以從前線退下並隱居學院。不對,甚至可以說假使貝利克真的解除了總督之位,亞爾斯便沒有繼續向亞魯法這個國家效忠的理由。

  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寥感,驀地在亞爾斯的心裡投下一絲陰霾,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這股情緒究竟從何而來。即使是亞爾斯本人,肯定也毫無自覺吧。我不會期待周遭出現什麼巨大的變化──這樣的說法固然很有大人的味道,但這其實也意味著害怕變化,只是頑固地堅守自己的容身之處,彷彿是一名對世界充滿不信任的孩子。

  『相關資料已經全部傳送給你了。』

  亞爾斯在有別於螢幕主畫面的小型子畫面上,將那些資料放大後過目了一遍。

  「……我知道了。」

  『感謝。麻煩你嚴格遵守指定的日期時間。手段不限,但希望你能採取最妥當的方法。』

  亞爾斯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剩下的部分毋須多言。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總督的那種說法,暗示著唯一最妥當的解決手段,就是徹底抹消目標。

  這可相當不好辦啊──亞爾斯臉上浮現一個壞心眼的笑容。看來古鐸曼真的是個相當棘手的重度犯罪者。

  『預祝你奮戰到底。』語畢,總督中斷了通訊。

  您可真會說場面話──儘管亞爾斯感到有些不以為然,但他還是放下情緒,重新瀏覽起方才的那些資料數據。

  ──元素因子的分離化是嗎?原來如此,雖然是邪門歪道,不過這傢伙的思路還挺有意思的。該說他是挺有小聰明的嗎?

  就在亞爾斯如此尋思時,始終沉默不語的露姬忽然咕噥了一句:

  「……真是夠了,究竟要蠻橫到什麼地步呢。」

  柳眉倒豎的露姬,看起來相當憤慨。事實上,她應該是打心底感到憤怒。儘管露姬在兩人通話的期間都沒有插嘴,只是默默聽著,但她似乎一直在強忍怒火。面對勞苦功高的亞爾斯,軍隊和國家的方針就是透過暫時的自由安撫他的情緒,然後繼續逼著他做牛做馬。包含貝利克的立場在內,露姬在理智上應該都理解這些事情,可是一等到任務的通知結束,她還是忍不住義憤填膺了起來。

  看到露姬一臉陰沉的表情,亞爾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著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說「這樣的表情不適合妳喔」。

  「別這麼說,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情了。」

  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的確會是這種感覺呢──亞爾斯對此多少也有自覺。

  「可是……」

  亞爾斯在不涉及保密事項的範圍裡,尋找著適合用來開導露姬的話語。

  「能讓總督欠個人情也正合我意。而且我身為一個研究者,老實說也對『這傢伙』有那麼一點興趣。」

  正確來說,是對古鐸曼所蒐集到的那些研究數據有興趣。

  亞爾斯輕描淡寫地迴避露姬不安的眼神,向她陳說這項任務也不一定全是壞事的道理,最後總算讓她暫時作罷。

◇ ◇ ◇

  在亞爾斯平息這場突如其來的機密委託風波後,艾莉絲便來到了研究室,時間恰好是中午過後沒多久。

  「阿爾你要是也一起來就好了。」

  「她也不過是回老家一個星期而已,去送別什麼的,未免也太誇張了。」

  事實上,亞爾斯正在盡情享受這份難得的寧靜時光。光是那個囉唆的女孩不在,感覺自己一下就輕鬆了起來。亞爾斯甚至開始尋思,下次要不要來排定一個明確的時間表,採取絕對不在規定時間外進行指導的體制。就連下一個訓練階段的內容規劃,他也傾向採取能讓兩名少女自行操練的方針。

  「無論如何,那個野丫頭不在這裡,實在是可喜可賀。」

  「把菲婭說成野丫頭,阿爾你也挺過分的呢。」

  艾莉絲露出苦笑,不過她似乎也很清楚亞爾斯是在開玩笑。對於亞爾斯的這種幽默感,艾莉絲大概已經相當習慣了。

  「不,該感到可喜可賀的人,其實是妳才對。」

  「咦!」

  亞爾斯在架上翻弄了幾下,從那裡搬出一台像是投影機的奇妙機器。

  「露姬,不好意思,麻煩妳稍微離席一下。」

  「……!」

  聽到亞爾斯這句話,感到驚訝的人反而是艾莉絲。露姬似乎早有預期,順從地以眼神表示收到命令後,便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消失在門後。

  「……」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艾莉絲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喉嚨發出細微的咕嘟聲。但她立刻就伸指抵頰,歪起腦袋露出一個裝迷糊的笑容,彷彿是在困惑地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每當現場氣氛即將變得凝重起來時,艾莉絲總是習慣性地擺出這種小朋友般的動作,就像是要以此蒙混過去。她宛如是在下意識地迴避面對現實。艾莉絲非常擅長替人著想和察言觀色,而這同時也意味著她具有極端纖細的一面。

  不過,亞爾斯接下來要向艾莉絲說明的內容,事實上並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也不是打算對她說教。

  是的,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確認」──為了進一步推進研究。

  「在分析妳的魔力之後,我有了一些新的發現。當然,就如我們之前說好的,我不會在違反妳意願的情況下追根究柢,不過這項研究想要繼續下去,就必須先告訴妳這些發現才行。畢竟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些事實,妳如果能想到什麼原因或頭緒的話,對妳我來說,應該多少會有點益處。」

  亞爾斯敲打幾下投影在空中的虛擬鍵盤後,艾莉絲的身旁便出現了一面螢幕。他的目光一落到螢幕上面,浮現在上頭的字串,便以驚人的速度滾動起來。沒過多久工夫,螢幕上已滾過成百上千行的字串,此時亞爾斯的目光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畫面的滾動也隨之戛然而止。

  「……!?」

  即使艾莉絲不明白這些字串代表什麼意思,但她應該還是能理解其中的不自然之處。亞爾斯重新用手指出有問題的那幾行字串。

  那裡是顯示魔力因子的構成和數據分析結果的部分,可是那部分周圍的文字不是一片模糊,就是化為不知所云的一堆亂碼,而且到處都是不自然的空白。

  「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蘊藏在魔力因子裡的資訊,理論上都能以文字或符號的方式表示出來。」

  「嗯……」

  「而這個空白的部分,就是無法實現這種資訊到符號的轉換。換句話說,把這個現象理解為某種錯誤或缺陷會比較妥當。」

  亞爾斯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個現象不是資訊本身的「劣化」,而是「缺陷」。

  「妳對這件事情有什麼頭緒嗎?」

  「……」

  艾莉絲的視線不知何時已垂向下方。她的眼睛已經沒有看向虛擬液晶螢幕。那副臉色蒼白的模樣,看起來明顯受到了衝擊。

  要說頭緒的話……艾莉絲是有的。解開這個問題的線索,明確地存在她的心裡。過往那些惡魔般的實驗所造成的傷痕。她之所以無法立刻開口說出這件事情,並不是因為想起過去那段痛苦的歲月,而是因為父母的回憶在腦海裡閃過。

  即使遲鈍如亞爾斯,也不致於無法從艾莉絲的變化察覺到不對勁。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妳要是不願意的話,我不會追根究柢。但不管怎麼樣,既然在分析裡發現了這樣的現象,我認為還是得告訴妳一聲才行。」

  「你說的『缺陷』,從作為魔法師的層面來說,也是如此嗎……?」

  艾莉絲憂心忡忡地開口問道。她以悲痛的神色吐出這個疑問,似乎是在擔心自己作為魔法師的資質和未來。

  「不,這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在意的事情。雖然也不是說完全沒影響就是了。」

  「這樣啊……太好了。」

  艾莉絲暫且放下心來。不過亞爾斯認為,自己有必要對「也不是說完全沒影響」這句話的涵義詳加解釋。

  「首先是關於那個不算太嚴重的問題,魔力資訊的缺陷,會對魔法的持續時間造成影響。值得慶幸的是,缺陷發生之後已經過了相當的年月,因此即使和其他人相比,應該也不會出現什麼明顯的差距。」

  亞爾斯是刻意使用「已經過了相當的年月」這種說法。也就是說,艾莉絲身上魔力資訊的怪異缺陷,絕對不是天生就存在的問題。

  「魔力資訊原本就與魔力量之類的東西不同,無法透過訓練改變它的根本優劣。不過,一般說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內在的魔力資訊會變得緊密起來;妳則是因為魔力資訊有缺陷的關係,無法從中追溯以前的老舊資訊。」

  艾莉絲在聽到「不會有什麼明顯差距」的部分時,整個人似乎已經放下心來。不過,她究竟有沒有正確理解亞爾斯這番話,實在很令人懷疑。

  「嗯,簡單來說,就是妳的魔力還很年輕吧。」

  雖然是非常粗糙的比喻,但這件事本來就沒有多麼嚴重。

  「很年輕……?」

  會因為聽到這種話而心花怒放的,實際上也只有那些「不年輕」的女性吧。然而,隱約覺得自己受到誇獎的艾莉絲,似乎決定不再去深究這件事情。

  儘管亞爾斯成功做出了簡單扼要的說明,但他的心情還是不怎麼暢快。因為艾莉絲的魔力資訊缺陷,擺明是人為干預下的產物。在正常成長的情況下,基本上不會發生缺陷之類的情況。

  而且亞爾斯在掃描艾莉絲的身體時,便已經發現她身上有手術的痕跡。雖說無法達到瞬間恢復的驚人效果,但現代世界可是有治癒魔法這種東西。即使身上有傷口出現,只要以治癒魔法確實地加以治療,除非是過於嚴重的傷勢,都能夠避免留下疤痕。可是遺留在艾莉絲身上的傷疤,明顯到稍微掃描兩下就能夠被人發現。這便代表她過去接受過相當大型的手術,而且事後的傷口處理非常草率。

  「總而言之,妳身上的魔力資訊缺陷,只能說難以理解。」

  「……」

  面對亞爾斯靜靜凝視自己的眼眸,艾莉絲輕輕咬住了嘴唇。她並不是在後悔自己答應協助亞爾斯的研究。真要說起來,忒絲菲婭其實也知道艾莉絲的這段過去。當然,這的確不是能夠隨便向人傾訴的過往。艾莉絲本人也只和忒絲菲婭提過那麼一次而已。那次以後,她和忒絲菲婭之間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

  不過,艾莉絲的心裡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會阻止她為了幫助亞爾斯的研究而將這些事情全說出來。然而,梗塞在艾莉絲喉嚨的話語,卻像鉛塊一樣停留在那裡,無論她怎麼用力推擠都文風不動。她的潛意識似乎在抗拒著這件事情。

  沒過多久,一直卡在喉嚨深處的那些話語,宛如化為具有實際質量的鉛塊,逐漸妨礙到艾莉絲的正常呼吸。

  當艾莉絲意識到時,她的呼吸已經紊亂到像是剛全力奔跑過一樣。但就連她本人也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艾莉絲……!?」

  也不曉得亞爾斯的聲音有沒有傳進她的耳裡,茫然佇立的艾莉絲櫻唇微啟,不斷快速短促地呼吸著。這是醫學上稱作「過度換氣」的症狀。

  只見她的嘴巴彷彿溺水掙扎似地渴求氧氣,根本沒有出聲說話的餘裕。面對這樣的緊急狀況,亞爾斯立刻飛奔到艾莉絲身旁。

  「──!」

  艾莉絲的意識已逐漸遠去,四肢也僵硬起來。她甚至感到害怕,覺得自己的身體會就此化為一塊石頭,連動腦思考都再也做不到。然而,艾莉絲的視野被某人悄無聲息地覆蓋住了,像是要將席捲她的混亂全都包裹進去一樣。同時,一股不可思議的暖流,從對方身上傳了過來。

  「抱歉。」

  亞爾斯如此低聲說道,將手輕輕放到她棕色的秀髮上。艾莉絲的臉龐,此刻正埋在亞爾斯結實的胸膛裡──她可以一清二楚地聽到,那道有別於自己呼吸聲的規律心跳聲。她自然而然地傾聽起這股溫暖的脈動。

  而她的呼吸也宛如在跟隨這股節奏般,慢慢地恢復了原來的平穩。

  艾莉絲就這樣持續了多久呢?

  十分鐘?三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左右……?雖然艾莉絲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時間,但她有一種過了好久好久的感覺。那段期間裡的記憶,猶如作夢般朦朧不清。

  當艾莉絲回過神來時,她的雙手正緊緊揪著亞爾斯,將他的衣服抓出了皺痕。與此同時,挨在亞爾斯懷裡的自己,不知為何是以側臉緊貼著他的胸膛。自己似乎是將耳朵貼在亞爾斯的胸膛,好更加仔細地聆聽胸口深處發出的心跳聲,只見他的胸前被淚水弄得一片濡濕。

  「對、對不起!?」

  艾莉絲一弄清楚整個狀況,立刻面紅耳赤地驚慌後退,簡直像是將亞爾斯用力推開一樣。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才對。妳別放在心上。」

  「……不會。我已經沒事了。」

  艾莉絲的心臟仍是狂跳個不停。不曉得是因為覺得難為情,還是因為尚未從衝擊中恢復過來……但這種令人揪心的感覺,卻很不可思議地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妳今天最好就這樣回去休息。」

  亞爾斯靜靜地說道。

  「可是……今天什麼都還沒做耶……」

  由於艾莉絲的狀態怎麼看都不適合進行訓練,亞爾斯才會如此提議,不過她似乎有點猶豫。正因為艾莉絲的性格認真,所以她大概很難接受就這樣無功而返。但她本人似乎也對身體不適一事頗有自覺,因此沒有堅決表示反對。

  「不,妳今天就好好休息吧。畢竟明天就開始放假了,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嗯。等妳狀態恢復了,再過來做訓練吧。」

  真要說起來,亞爾斯指的不是身體方面,而是要艾莉絲等到情緒穩定下來。

  「好。阿爾,那就明天見囉。」

  妳明天馬上就要過來啊?──聽到艾莉絲的回答,亞爾斯不禁臉現苦笑。

  亞爾斯就這樣目送艾莉絲離開房間。為了避免途中發生什麼意外,他今天讓露姬陪艾莉絲回宿舍去。針對方才艾莉絲的那件事情,亞爾斯還有一些工作要處理。

  研究室一片冷清。久違地回到獨處狀態的亞爾斯,「噗通」一聲整個人靠到椅子上。

  「唉~」

  亞爾斯將桌上的茶杯輕輕湊到嘴邊。當他意識到茶杯是空的時候,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

  我也太粗心大意了──亞爾斯的臉上露出反省的神色,同時也覺得這件事情相當棘手。艾莉絲的那種異常反應,明顯是某種心理創傷;而難以理解的魔力資訊缺陷,以及遺留在她身上的草率手術痕跡,在在都讓他感到耿耿於懷。

  儘管這件事情涉及艾莉絲的個人隱私,亞爾斯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晚點等露姬回來了,再麻煩她泡個咖啡吧。」

  自言自語的亞爾斯,將擱回桌上的茶杯推到桌子的一角。他的目光一度轉向重新叫出的虛擬鍵盤和螢幕,可是又突然改變心意似地關上它們。面對這批籠罩著巨大陰影的數據,他暫時沒心情重新著手確認作業。

◇ ◇ ◇

  回到自己房間的艾莉絲,於室友不在的寬敞房間裡,直接趴倒在床上。

  「我這是怎麼了啊?」

  艾莉絲感到一陣害臊。光是回想當時的情景,整張臉就瞬間熱了起來。

  另一方面,那股憂鬱的情緒依然揮之不去。應該在很久以前便已了結的過去,事到如今卻重新在腦海裡閃回,這或許代表自己還沒有完全和這段過去訣別。

  果然還是逃脫不了──一思及此,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恨感,頓時席捲上艾莉絲心頭。

  我想要變得像他一樣強大。

  艾莉絲一直誤以為自己已經變得非常強大。然而,今天的事情讓她重新意識到,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信有多麼容易崩潰。

  ──我並沒有從那段過去走出來。

  不、不對……她並沒有從那段過去走出來,而是將它隱藏了起來。她只是將那段過去藏在心裡、掩上蓋子、用薄薄的一層布遮掩而已。

  因此才會如此輕易地暴露出傷口。不對,如果只是暴露出傷口,她根本沒有必要如此驚慌失措。

  她在那座實驗設施裡被做了些什麼、變成了什麼樣子、父母又是在什麼情況下過世。

  當時年紀尚小的艾莉絲,聽說並理解了這一切。然而,這並不代表她可以接受這些事實。

  艾莉絲憎恨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這樣的憎惡之情,確實存在於她的心中。那是理應和記憶一同封存起來的負面情感。

  當她認識到這點的時候──

  「只要那傢伙還存在於人世,我就無法從過去逃脫出來。」

  在未點亮任何燈光的昏暗房間裡,艾莉絲喃喃獨白。

  她無法忘記那段過去。事實上,艾莉絲本人也不希望這麼做。

  與此同時,她也有一種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的懊惱感。因此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對那段過去。如此下定決心之後,或許是白天的疲累所致,一股睡意頓時席捲而來,讓她的眼皮逐漸沉重。儘管她忽然覺得心裡有股疙瘩,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但很快就墜入深沉的難以抗拒的夢鄉之中。

  艾莉絲做了一個夢。在她進入夢鄉之前,驀然浮上心頭、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的記憶,果然和過去連結在一起。然而,將這段記憶打開一看,才發現過去並非全是悲慘的回憶。果然只有在夢中的世界,才有可能喚醒這些喜悅和幸福的微小記憶。

  飄蕩在艾莉絲內心的那些記憶碎片,讓她窺見了過往的光景,彷彿在引誘著她踏入過往。

  待在那座軍方研究設施裡的人,不僅艾莉絲一個人而已。當她在夢中回想起這件事情時,許多孩子的身影,立刻出現在迷濛的夢境之中。雖然他們的年齡各不相同,但應該都還是「孩子」。研究設施裡的那段時光如此漫長,年幼的艾莉絲,若是單憑和父母的相會作為心靈的支撐,不可能捱過那般陰暗悲慘的日子。因此,在那裡肯定還存在著某個人物。

  和艾莉絲一起挺過殘酷實驗的夥伴、支持著自己的朋友……肯定是存在的。

  明明是在做夢,艾莉絲的眼角卻溢出晶瑩剔透的淚珠。淚水沿著臉頰滑落,靜靜地濡濕了枕頭。

  我為什麼會忘記了呢……當艾莉絲從夢裡醒過來時,應該便會察覺其中的原因。當她將一切辛酸的過去,全都封藏到內心深處的同時──童年日子裡的些許快樂時光和羈絆記憶,也全都隨著難以承受的現實,一起埋進內心的最深處。

  在往日清晰浮現的今天,那段被遺忘的記憶再次復甦了。

  「……梅莉莎。」

  艾莉絲的櫻唇微微蠕動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夢囈。這個不曉得是誰的名字,在一片漆黑的室內囁嚅而出,隨即消失在籠罩住整個房間的寂靜之中。

  隔天早上,在比平日更早……正確來說,早得過頭的時間。當艾莉絲來到亞爾斯的研究室時,外頭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影。

  「妳也太早了吧!!」

  「耶嘿嘿……我昨天很早就上床睡了,所以今天也起得很早嘛。」

  只見艾莉絲淘氣地吐舌說道,昨天的那種異狀簡直像是騙人的;亞爾斯則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明顯嫌麻煩的表情。

  兩人的這番對答,並不只是指實際的時間,更主要是在說昨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艾莉絲並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加糾纏,她逕自走進了研究室,接著突然一臉嚴肅地看向亞爾斯。

  「妳等我一下……」

  已經展開作業的亞爾斯,將虛擬液晶螢幕關閉,並瞥了正在準備早餐的露姬一眼。

  「露姬,妳稍微離……」

  就在亞爾斯這句話快要說完時,有人從旁打斷了他。

  「等一下。我希望小露姬也能一起聽。」

  「……這樣啊。」

  露姬一臉意外地停下了準備餐點的動作。最後就這樣多添上一杯紅茶,三人一起圍坐在餐桌。

  艾莉絲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沒問題的。

  在如此鼓勵自己之後,她開始娓娓道來。

  「那是我七歲時的事情…………」

◇ ◇ ◇

  儘管屢屢語塞,艾莉絲還是將整個來龍去脈大致交代了一遍。她簡直像是在剜心割肉似地,挖掘出那段艱辛痛苦的過去。

  亞爾斯面不改色、不發一語地聽完了艾莉絲的漫長敘述;露姬雖然也從頭到尾面無表情,但在艾莉絲提起「那位研究者」的名字時,即使冷靜如她,也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幸好艾莉絲沒有餘力注意到這件事。

  另一方面,艾莉絲在全部吐露之後,表情變得輕鬆幾許,似乎多少紆解了內心的鬱悶之情。

  「原來如此,這樣子就解釋得通了。」

  「嗯。我覺得我的魔力會變得奇怪,應該是當時的那些實驗所致。」

  艾莉絲皺著眉頭說道。在得知事實之後,她已決定坦然接受這樣的結果。選擇向亞爾斯他們吐露這段過去,或許也是她下定決心的表現。

  「【元素因子分離化計畫】嗎?單從計畫的名字……有點難以判斷這項研究的目的是什麼呢。」

  「是啊,話說回來,妳有著這樣的過去,居然還願意擔任我研究的實驗對象啊?」

  亞爾斯瞥了露姬一眼,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

  露姬領會到亞爾斯的意思,就此噤口不語。不過……露姬重新審視眼前這位擁有蜂蜜色頭髮的少女。雖說亞爾斯的研究對艾莉絲本人也有好處,但有著這種過去的她願意答應,確實令人相當意外。

  「我想我應該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說是這麼說,但我對打針這件事,好像還是有陰影存在。不過過去協助實驗這件事情本身,是讓我和父母見面的唯一方法,所以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我當時並沒有那麼反感……啊,可是在那段日子裡,也不全是辛酸的事情喔?我在那座設施裡也交到了朋友。」

  艾莉絲說到最後,有些逞強地露出微笑。

  「這樣子啊。」

  聽到亞爾斯這句呢喃,艾莉絲再次「嘿嘿」地乾笑起來。

  亞爾斯並不曉得何謂父母的溫暖,甚至不曾見過父母一面。因此他不太能理解孩子為了見到父母,無論多麼痛苦的事情都願意忍受的心情。這是他難以理解的道理,不,是情感才對。

  然而,露姬擁有和艾莉絲相似的過去。她再次目不轉睛地看著似乎已恢復平靜的艾莉絲。儘管稱不上遭到命運捉弄,但從承受著世界的荒謬這一點上來說,露姬確實覺得彼此的境遇頗為類似。

  她並不是在同情艾莉絲。只是她或許在艾莉絲身上,感受到了些許共鳴或同伴意識之類的東西。露姬自己是因為有亞爾斯的存在,才能夠一路走到今天。因此在艾莉絲的心裡,肯定也有作為她心靈支柱的人物。露姬同時也想到,那名此刻不在現場的紅髮少女,對艾莉絲來說應該也是無比重要的存在。不過,露姬實在不太想承認忒絲菲婭的存在價值就是了。

  就在露姬如此尋思的期間,亞爾斯忽然瞥了她一眼;將思緒拉回現實的露姬,同樣也僅以眼神回應。亞爾斯這次奉命抹殺的目標──研究者古鐸曼・巴馮格,和艾莉絲有一定程度的瓜葛。在剛才的對話裡,露姬也早已察覺到這項事實。亞爾斯之所以特地向她使眼色,主要是為了以防萬一。

  另一方面,亞爾斯已經在思考別件事情了。亞爾斯他們準備出手殲滅的目標,正是和艾莉絲的過去因緣匪淺的古鐸曼,這件事肯定不能透露給她知道。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這是一項機密任務,亞爾斯不能憑自己的意思隨意洩漏出去。

  此外,儘管艾莉絲聲稱已經整理好情緒,但她對古鐸曼的個人仇恨,自然另當別論。即使艾莉絲想對古鐸曼展開復仇行動,這也依舊是亞爾斯的工作。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妳的魔力資訊缺陷,應該不是那項計畫有意為之。」

  「這是什麼意思?」

  「缺陷不是實驗想要達成的目的,而是實驗導致的結果。也就是說,這是一項意外事故。那些實驗本身肯定相當粗糙草率,即使如此,也很難想像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在複數的實驗對象裡頭,很可能只有妳一個人出現這樣的問題。」

  艾莉絲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倘若真是如此,這可不是一句「運氣不好」就可以帶過去的事。

  「怎麼會……為什麼只有我遇上這種事情?」

  然而,亞爾斯像是要遏止她的動搖似地,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真要說起來,憑目前的技術,不可能對魔力資訊施加影響,從而製造缺陷。」

  因為這樣做會帶來巨大的變動,直接影響到心臟供應的魔力球核心。若是刻意做這種事情,實驗對象的身體將無法承受負荷,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

  那麼,如果將干涉的對象換成魔力球產生的魔力本身,應該就有可能了吧?然而,這是更加不切實際的做法。若是在人體內部對魔力資訊進行改寫,往往將引發自我的崩壞,很多時候會在出現排斥反應之後,身體無法維持自律神經的生命活動,就此一命嗚呼。因為魔力資訊在定義一個人的存在這件事上,遠比身體資訊來得更加精密。

  亞爾斯以前曾向露姬的體內供應魔力,但那次的情形只是將魔力注入空的容器,並沒有對魔力的供應源進行干涉。因此嚴格說起來不算是改寫魔力資訊。即使如此,亞爾斯那次也是很擔心會不會出現排斥反應。

  「妳的運氣的確不怎麼好,但也可以說很好。」

  「──!!」

  艾莉絲瞬間啞口無言,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她完全說不出第二句話。心中一陣動搖的艾莉絲,暗忖亞爾斯的意思該不會是說,儘管她身上出現了這樣的缺陷,卻還是「幸運地」活了下來。然而,亞爾斯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哎,我所說的運氣很好,不僅僅是那種意思而已。」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艾莉絲臉上再次浮現疑惑的表情。有什麼事情能比撿回一命更稱得上是幸運呢?照理說來,考量到作為魔法師的未來發展,這種魔力資訊的缺陷,應該沒有任何正面的助益可言。

  露姬代替說不出話來的艾莉絲問道:

  「您所說的『幸運』,具體來說是指什麼呢?」

  「嗯,關於這部分,我得考慮一下要不要說。」

  「欸!!」

  艾莉絲拚命地想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在不幸的過去所引發的傷痛裡,若是能找到些許希望的新芽……無論是什麼理由,倘若其中真的存在著能夠開拓未來的幸運,應該能讓人更加積極地接受命運,成為一個堅實的立足點。

  仔細一想,亞爾斯的話存在矛盾。因為在艾莉絲答應成為實驗對象時,亞爾斯確實曾經說過,如果不把研究過程中得知的資訊告訴艾莉絲,對她來說並不公平。

  「我可以問一下你不願意告訴我的理由嗎?」

  「當然。只是妳如果聽我說完理由,可能又會增加煩惱的源頭。最糟的情況下,妳有可能被要求成為新研究項目的實驗對象。不對,前提是這件事情如果洩漏給國家知道的話。」

  以亞爾斯來說,這是相當含混不清兼不得要領的回答。不過,由於其中包含「實驗對象」這樣的字眼,因此艾莉絲領會到了他的意圖。

  亞爾斯是在為自己著想。在領悟到這點的瞬間,艾莉絲覺得自己的心情登時輕鬆不少。

  「話雖如此,決定權還是在妳身上。所以……有件事情得再麻煩妳做一次。」

  「……好。」

  艾莉絲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坦率地感到高興。只是在她的心裡,已經不存在拒絕的選項。

  假如亞爾斯所言為真,艾莉絲也很想探聽更加詳細的情報,但這對還是一介學生的她來說,或許確實太過沉重,說不定還會重新引發心理創傷之類的反應。更進一步來說,從各種層面上來看都還不夠成熟的自己,是否真能理解亞爾斯所說的內容也是個問題。

  至於亞爾斯這一方,其實也還有一些未能完全確定的模糊部分。最起碼也得等確認完這部分的環節,才能向艾莉絲提起這些事情。亞爾斯就這樣姑且下定了決心。

  「妳稍等我一下。」

  語畢,亞爾斯走進寢室,不一會兒工夫,就提著一個漆黑的手提箱回來。

  「這是?」

  艾莉絲指著散發出些許陰森氣息的手提箱問道,但她其實應該已經見過箱子裡頭的東西了。

  「我的AWR【宵霧】。」

  「為什麼要拿AWR出來?」

  亞爾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逕自在桌上打開了手提箱,從裡頭取出一把收在鞘內的短劍。艾莉絲看了短劍一眼便歪起腦袋,像是在說她以前的確看過這把AWR一樣。

  「我晚點再做說明。妳先在這裡注入魔力。」

  亞爾斯倒持劍鞘,將劍柄遞給艾莉絲。看到艾莉絲提心吊膽地握住劍柄之後,亞爾斯唰地把劍身拔了出來。

  和戶外教學後的那一次不同,亞爾斯這次順勢拉出了鎖鍊。沒過多久工夫,從短劍延展而出的10公尺長鎖鍊,以漩渦狀的方式鋪灑在房間裡頭。

  「好了,接下來就像平常一樣,在AWR上賦予魔力就行了。」

  「嗯、嗯……我知道了。」

  艾莉絲用雙手握緊亞爾斯交給她的短劍,並且刻意閉上眼睛集中意識。站在她身後的露姬,則是滿頭霧水地看著這一幕,但亞爾斯的真正意圖,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揭曉。

  過了一會兒,就在艾莉絲的魔力從短劍傳遞到鎖鍊,並且流動到某一個位置時……

  「好了,可以停囉。」

  「咦?嗯……」

  準確來說,艾莉絲的魔力賦予還沒有做完。她的魔力沒能包覆住伸展開來的整條鎖鍊,即使如此,亞爾斯已經充分確認清楚了。

  「亞爾斯大人,剛才這樣子能夠弄明白什麼事情呢?」

  「妳瞧瞧這個。」

  亞爾斯拎起唯一顯示出反應的一個鎖環。

  「看起來的確只有這個鎖環的魔法式產生了反應,這是因為艾莉絲同學有相對應的適性嗎?」

  「正是如此。那麼,妳們覺得這個魔法式是哪個系統的?」

  聽到這個問題,艾莉絲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道:

  「我是光系統的,所以這個魔法式也是光系統的吧?」

  「很遺憾,我唯一無法使用的就是元素魔法。」

  「「──!!」」

  所謂的「元素」,是指在各系統中也尤為特殊的光闇二極屬性,單從亞爾斯否定的話語,就能明白這件事非同小可。露姬和艾莉絲兩人,臉上同時浮現驚訝的表情。

  不過,亞爾斯可沒有那份閒情逸致任由兩人一一猜下去。畢竟能立刻猜中這個問題答案的,大概就只有亞爾斯和總督而已。

  「那麼是其他系統囉?可是我覺得我的魔力有流入那個鎖環啊。」

  「這個問題有點犯規就是了,正確答案是不屬於任何系統。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是聽了以後就絕對不能外傳的事情。妳們要先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這句話的對象當然也包括露姬在內。

  兩名少女都老實地點了點頭。可是對於亞爾斯接下來即將揭曉的祕密,兩人的表情與其說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不如說是好奇的成分要來得更濃烈一些。她們那種無比期待的眼神,簡直就像是等待謎題公布答案的孩子一樣。

  妳們真的有把我的封口令聽進去嗎?──儘管亞爾斯感到有些不安,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好吧,對艾莉絲的魔力產生反應的魔法式,不屬於任何系統。也可以說是『系統外』。我個人把它稱作『無系統』……」

  「…………?」

  就連露姬臉上也浮現疑惑不解的表情。

  「亞爾斯大人,請問什麼是『系統外』呢?」

  基本上,凡是被定義為魔法的東西,都會被歸類到某個系統裡頭。例如露姬擅長的是雷系統;忒絲菲婭是冰系統;艾莉絲則是光系統之類的。

  「能夠使用『無系統』這種力量的魔法師,我想應該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吧。」

  「「──!!」」

  聽見亞爾斯這番自白,兩名少女會感到驚訝萬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亞爾斯從未見過露姬露出如此詫異的模樣,只見她的眼睛瞪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然而,露姬馬上切換了情緒。這並不是說她恢復了冷靜,而是轉成另一種情感。

  「亞爾斯大人,您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將這件事情,告知身為您搭檔的我呢?」

  露姬的這番話散發著熊熊怒火,裡頭沒有任何用來緩衝的微笑或修辭,代表她根本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氣憤。

  與其說露姬是在生氣,不如說是感到強烈的不服。露姬的全身上下,彷彿都在控訴她心中的不滿。方才的那一番話,自然是她情緒激動下的產物。

  「等一下,雖說我們是搭檔,但這可不是能隨隨便便說出口的事情。甚至直到今天以前,這還是只有我和總督知道的祕密。」

  亞爾斯為了安撫露姬而如此辯解道。或許這個解釋沒辦法讓她心服口服,但此刻的當務之急是艾莉絲的事情。

  露姬似乎察覺到了亞爾斯的想法─

  「那這件事情就暫時先到這裡吧。還請您今天晚上,鉅細靡遺地仔細解釋給我聽。」

  只見她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亞爾斯只是聳了聳肩。

  「總而言之,艾莉絲除了光系統之外,還擁有少許的無系統適性。而妳身上獨有的那種魔力資訊缺陷,幾乎可以斷定就是背後的成因。」

  所以亞爾斯才說這是「不幸中的幸運」。

  儘管魔法的持續時間會因為缺陷受到影響,但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份缺陷也帶來了比害處更大的益處。只是這樣的適性堪稱例外中的例外,對今後的艾莉絲來說,究竟會成為加分項還是減分項,其實還是一個不確定的要素。不過,亞爾斯本人是將其視為一種未知的可能性,因此才刻意避免嚴肅的氣氛,用輕鬆隨意的感覺來說這件事情。

  「阿爾的適性是無系統?」

  艾莉絲似乎想要再次確認什麼,如此開口問道。

  「我剛才不是這麼說了嗎?」

  聽到亞爾斯這番回答,艾莉絲不知為何面露喜色地抬起臉來,接著嫣然一笑。對艾莉絲來說,和亞爾斯「同為無系統」這件事情,讓她開心地覺得彼此存在著某種同伴意識;而亞爾斯當然沒有察覺到這種微妙的心理。

  順帶一提,亞爾斯的「無系統」,只是一種「以系統來表示適性」時的方便說法,除了光闇的二大極性元素魔法以外,他幾乎能使用所有系統的魔法。然而,這樣做會無可避免地導致魔力效率極度低落,而且想要做到這件事情,必須有對魔法式及其構成的深厚造詣作為支持。而造成亞爾斯身上這種特異性質的原因,也和艾莉絲截然不同。

  亞爾斯的體內天生就存在著兩種不同的魔力,因此才會顯現出「系統外」這樣的特性。根據亞爾斯本人的推測,這是因為先天存在的兩種魔力……準確來說,是性質不同的兩種魔力互相干涉,並且不具備普通系統的關係。

  至於艾莉絲的「系統外」,則是後天獲得的特徵。基於這樣的原因,這份力量目前只顯現出了一小部分,準確來說,是「擁有部分的無系統適性」的程度。艾莉絲是否明確具備無系統的適性,全得看她有沒有能力掌握這份力量到一定程度。

  事實上,亞爾斯已在昨晚確認過一件事情,那就是艾莉絲身上的缺陷魔力數據,和他自身的魔力數據並沒有相似的傾向。為了進行這番比較,他還特地叫出保存在隱藏資料夾裡的自身魔力數據,因此肯定不會有錯。或者該說沒有理由會弄錯。即使他久未瀏覽自身魔力數據的分析資訊,上頭也依舊和以前一樣,排滿了無數表示異常的怪異符號。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機器出錯的關係,而是機器在無法分析數據的情況下,只能以這種形式來表現而已。由於艾莉絲這個新案例的出現,亞爾斯的魔力數據在測量上遇到的問題,以及適性上的異常部分,都變得愈加清晰明確。

  艾莉絲是第二件案例。關於無系統,現階段有太多尚未釐清的地方。只能透過魔力資訊取得一些不明確的線索。因為魔力裡頭包含的諸多要素,都是目前的測量技術所無法分析的。

  亞爾斯認為,艾莉絲如果不僅僅具有無系統適性的潛力,同時還能實際使用無系統魔法的話,她的這種特徵便不適合以「缺陷」來稱呼,而應當將其視作一種未知的可能性。如果這樣的說法能夠成立,那麼這段話也同樣適用於亞爾斯的情形──倘若嚴重程度超越「缺陷」的「空無一物」,本身也具有意義的話。

  是的,即使到了現代,人類仍然有許多無法理解的事物。魔力資訊並不是通過數字或現行的文字來表示,而是以名為「佚失之咒」的古代符號替代表記。因此即使有尚未發現的符號存在於佚失之咒裡,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目前能看到的這些魔力資訊,只不過是現階段技術水平得出的分析結果。

  「就如我剛才說過的,妳肯定擁有些許無系統適性。不過,這並不是會馬上帶來什麼影響的事情。只是妳如果願意接受這種適性的話,可以考慮將無系統組合進自己的魔法裡頭。既然我的系統和妳的系統有相合之處,這樣正好也能省去許多無謂的功夫。」

  說到這裡,亞爾斯暫時停頓了一下。他必須事先提醒一聲。

  「不過呢,因為妳身上顯示出無系統反應的,只有魔力資訊字串裡的極小一部分……也就是僅限於出現缺陷的部分,所以沒辦法像我這樣使用完整的無系統魔法。」

  當然,也可以說是因為她擁有使用無系統魔法的能力,所以亞爾斯才會特地事先交代清楚。如果有人目擊到這種過於不自然的魔法發動,很有可能會察覺到無系統本身的存在。不過,艾莉絲只要繼續保持原有的光系統,而將無系統作為光系統魔法短處的局部補充就可以了。若是採取這樣的做法,表面上看起來只會有點古怪,可以用這是光系統魔法的效果搪塞過去。從這個角度來看,無系統自不用說,對光系統研究停滞不前的現狀,可說是幫了大忙。正因為人們都不怎麼瞭解這兩種系統的底細,才有可能使出這樣的障眼法。

  「可是,這件事情應該要保密吧?要是讓其他人知道的話……」

  艾莉絲一臉不安地說道。亞爾斯剛才之所以使用「接受」一詞,也包含這層涵義。畢竟艾莉絲在童年時期,就已經擔任過某項詭異計畫的實驗對象。政府及軍方高層為了新的研究項目,或許會再次將腦筋動到她頭上。正因為艾莉絲是稀有案例,所以很有可能引來大量關注,暴露在無謂的危險之下。

  「妳用不著那麼悲觀啦。身為寶貴的存在這件事情,也能夠作為妳的武器。像我自己就是這樣子。『無系統』姑且算是我和總督之間的祕密,不過就算真的洩漏出去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拿我怎麼樣;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正因為亞爾斯有著這樣的自信,所以他才會向兩人揭露無系統的祕密。他先前一直隱瞞著這件事情,主要是想避開不必要的麻煩,而且不公開自己的底牌,也是魔法師的不成文默契。

  真要說起來,現役首席亞爾斯若是出現什麼閃失,將導致亞魯法這個國家無法應對意外事態。當號稱「史上最凶惡」的SS級魔物再次來襲時,如果缺少了亞爾斯的存在,這個國家……不對,是全人類都將束手無策。

  儘管艾莉絲還有點猶豫不決的樣子,但亞爾斯沒等她回答,便逕自做出了結論。

  「只要提升排名就沒問題了。妳只要成為寶貴的戰力,讓周圍的人和國家對妳另眼相看就好了。」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馬上做到啊……」

  艾莉絲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沒這回事,我認為妳有非常足夠的天賦。」

  亞爾斯莞爾一笑,而在他身旁的露姬,臉上驀地浮現有些吃味的表情。

  艾莉絲則是不知如何應對這番意想不到的評語,整個人僵在原地。不過,亞爾斯的這席話,在鞏固她的決心這件事上,發揮了十足的「威力」。艾莉絲再次自然而然地握緊了拳頭。

  「而且呢,真要有什麼事情,我和總督也能出面幫妳說情。妳完全不必擔心。」

  「真的嗎!?」

  艾莉絲的整張臉龐登時亮了起來。現役首席加上軍隊總督,以後盾來說堪稱最強的組合。能夠與這個組合匹敵的存在,大概就只有這個國家的最高負責人了吧。可是對方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亞爾斯個人不怎麼想跟她打交道,因此心裡預先排除了這個選項。

  反正亞爾斯早晚得去見總督一面,而且這次的機密委託完成之後,總督也會欠自己一個人情。讓總督答應做艾莉絲的後盾,應該是小菜一碟。

  事實上亞爾斯認為,無系統的事情即使洩漏出去,也很難掀起什麼巨大風波。艾莉絲確實是擁有無系統的適性,但是微乎其微。單憑這樣的適性,並無法施展什麼了不起的無系統魔法,頂多就只能作為光系統的輔助而已。當然,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這份意外的禮物,也有可能發揮出極大的威力。

  「那麼,妳考慮得怎麼樣了?其實就算妳什麼也不做,結果可能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就是了。」

  「拜託你了!」

  艾莉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速度快得無法想像她上一秒還面帶愁容、傾吐著自己的灰暗過去。光是知道自己的這項特質並非全是負面影響,就足以讓艾莉絲有一種得到拯救的感覺吧。無論那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都會成為未來魔法師道路上的基石;若是能夠順利掌握這股力量,應該可以化為血肉的一部分,在將來發揮作用。

  「好,那事情就這麼定了。妳就先來學習無系統魔法的相關知識吧。」

  然而,這實際上也是最麻煩的部分。畢竟能教艾莉絲的人,就只有亞爾斯而已。說是無系統魔法,但其實用途相當有限。

  無系統主要是掌管空間干涉效果的魔法。雖然其他系統也有「干涉魔法」的概念,不過準確來說,那些都是間接的干涉效果。無系統魔法則是能夠直接影響和干涉空間本身。

  例如,炎系統的魔法師,若是想要在20公尺處產生火球,當然必須先在魔法的射程範圍內指定目的座標。一般會通過魔法式詳細設定顯現的場所,接著魔法本身的構成便會以投射的形式,在座標指定的空間內顯現魔法。

  從炎之魔法作用於指定空間這一點上來說,空間的確是受到了干涉。這時如果同時使用無系統的空間干涉魔法,會發生什麼事情呢?說得直截了當一點,這樣做可以省下投射的程序,直接在指定空間內顯現出炎之魔法。普通的魔法固然也能做到對空間的干涉,但對「空間本身」的干涉,正是無系統的本質。因此這也導致了無系統魔法對世界法則的扭曲,比起普通的魔法要大上許多。

  光是對空間本身進行扭曲,世界的修正力便會為了將它矯正回來而發揮作用,因此會產生出一股龐大無比的能量。最後便能將這股能量抽取出來,移作破壞力之用。

  不過,想做到這件事情的前提,是要擁有亞爾斯那種程度的能力,以及基於此能力而來的對世界法則的強大干涉力。艾莉絲能夠使用的無系統魔法,應該僅限於更加簡單的那些。

  此外,出於本人的意願,露姬也參加了這次讀書會形式的訓練。亞爾斯認為露姬之所以主動參與,應該是出自於某種搭檔的責任感。既然知道了亞爾斯能使用無系統魔法,那麼自己也要掌握這部分的知識。看到露姬這種熱心的態度,亞爾斯也不由得感到有些佩服。

  這樣一來,果然還是得採取有效率的教學方法才行──亞爾斯心中暗忖。考量到自己的祕密任務也得花上不少功夫,最好還是避免花費太多時間。做出如此判斷的亞爾斯,有些突兀地開口說道:

  「對了,艾莉絲,妳就從今天開始住下來吧。」

  「欸?」

  「說的也是呢。」

  在聽完艾莉絲的過去之後,露姬似乎對她客氣不少,很罕見地跟著附和亞爾斯的提議。

  「欸──?」

  亞爾斯當然不是打算趁假期過夜夜笙歌的合宿生活。非常遺憾地,他身上完全沒有這一類的原始獸欲。身在戰場的魔法師,永遠是以保住性命為首要目標。本能有時會讓人無法做出合理判斷,對此深有體會的亞爾斯,能夠抹殺自己的一切感情。天資卓越非凡的他,是在幾近病態地徹底排除無謂之物、將才能和技巧鍛鍊到登峰造極之後,才終於君臨所有魔法師的頂點,登上光榮的現役首席寶座。

  「如果要同時教導露姬的話,妳們兩個一起來是最合理的做法。訓練再加上學習,肯定會拖到很晚吧?妳要是還每天回宿舍的話,就太浪費時間了。」

  「那你就早點說清楚嘛……」

  聽完亞爾斯神色自若的解釋後,艾莉絲滿臉通紅地咕噥道,也不曉得她究竟想到哪裡去了。

  我剛才那句話,一聽就知道是為了訓練的效率吧──看到艾莉絲這副模樣,亞爾斯在心裡嘀咕道。他甚至開始覺得,無論是艾莉絲還是忒絲菲婭,都應該認真學習一下邏輯思考的基礎能力,好知道怎麼運用自己的腦袋。

  「好,就這麼說定了。妳從明天開始住下來。不過我只會教妳無系統的入門部分。畢竟超出入門範圍的部分,妳大概也還理解不了。因為我也有自己的研究進度,麻煩妳用最快的速度灌進腦袋裡。」

  「瞭、瞭解。」

  艾莉絲臉頰有些抽搐地答應道。根據亞爾斯的估算,雖說要住下來學習,不過頂多也就三天左右而已。考量到任務必須事先勘查的時間點,他打算在這段期間裡,盡可能地把基礎理論灌輸給艾莉絲。

  而這些內容當然禁止做筆記。因為一旦將情報抄寫到紙張上頭,就有可能不知道從何處洩漏出去。所以幾乎只能採取手把手的一對一教學模式,就像是把內容直接寫進腦袋裡。

  不過,這場特別訓練的合宿氛圍,到頭來也就只有最一開始而已。或許是因為學習意願相當高昂的關係,至少艾莉絲沒有像以前那樣,再次引發心理創傷的症狀,訓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只是,每天晚上一到艾莉絲和露姬的入浴時間,總是一陣鬧哄哄的。研究室其實只是一間擺放了器材的寬敞房間而已,儘管具有充足的生活基礎設備,但存在著牆壁很薄的缺點,或許是因為當初是預設給單人使用的關係。

  她們兩個為什麼一定要一起洗澡啊?──雖然亞爾斯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那是女性才懂的事情。因為問這種事情未免太不識趣,聽著那幾乎可以稱作「大聲喧嘩」的陣陣嬉鬧聲,亞爾斯只能選擇忍耐。

  今天不愧是集訓的最後一天,兩名少女嬉戲的聲音格外響亮。不過,高聲笑鬧的似乎只有艾莉絲一個人。而那股鬧哄哄的氣息,最後終於平靜了下來。

  「呼~好舒服的熱水啊。」

  剛洗完澡的艾莉絲,將浴巾蓋在頭上,和露姬一起走出浴室。站在小更衣間裡的她,肌膚光滑細膩,即使稱之為「雞蛋肌」也不為過。白皙的肌膚更是被熱水蒸得發紅,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露姬則是用掛在脖子上的浴巾擦著頭髮。一頭晶瑩剔透、沾著水珠的銀髮,彷彿在微微發光。

  不過,人在研究室裡頭的亞爾斯,無緣欣賞到這幅美景,頂多只能聽到兩人的說話聲。說起來今天是最後一天,艾莉絲已經沒必要繼續在研究室住下去。她明明可以直接回宿舍去就好,不明白為什麼還要特地跑去洗澡,亞爾斯真心百思不解。看來她待會兒也會在這裡吃晚餐吧。

  「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妳從明天開始,就恢復到平常的訓練吧。」

  「麻煩你了。」

  最後,艾莉絲站在房間的入口前,向亞爾斯深深行了一禮。亞爾斯無可奈何地垂下肩膀說道:

  「好了啦,妳早點回去吧。」

  事實上,對於如何活用艾莉絲的這份特質,亞爾斯已經有了一些頭緒。由於光系統和無系統的研究一直都停滞不前,因此光是在實驗用途方面就不愁沒有活用之處。亞爾斯甚至還覺得似乎多過頭了。

  就在大門關上的同一時間──

  「那麼,還請您仔細說明一下,亞爾斯大人。」

  亞爾斯的身後傳來一陣低語。

  ──原來妳沒有忘記啊。

  他臉上登時浮現苦澀的神情。關於自己向露姬隱瞞──或說辯解──自身系統的事情,原本已經隨著艾莉絲的入住不了了之,但事情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說露姬,就如我解釋過的那樣……」

  「我不是在說這件事情。我是要問您覺得我會洩漏機密的事。」

  露姬打斷了亞爾斯的話語。她的聲音裡已經不帶怒意,而是散發出一股悲壯之感。

  「您就這麼不信任我嗎……」

  露姬的眼眸一陣濕潤,感覺隨時會掉下淚來。亞爾斯輕輕戳了一下她的額頭,隨即走向餐桌那裡。

  「我並不是不信任妳,純粹只是覺得,這不是什麼能夠大肆張揚的事情。我要是覺得不會給妳添麻煩,打從一開始就會告訴妳了。」

  「是嗎……可是,您居然一直瞞著我這樣的祕密……」

  露姬大概心情不怎麼愉快吧。

  雖然從亞爾斯的角度看來,只要不會對搭檔之間的配合帶來什麼負面影響,就沒有問題了才是。

  「露姬妳自己應該也有一、兩個祕密吧?我可沒有揪著這點窮追猛……」

  「我沒有祕密。」

  「……完全沒有?」

  「完全沒有。我沒有任何事情瞞著亞爾斯大人。」

  出乎意料的堅決回覆。面對露姬毫不猶豫的態度,亞爾斯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地轉開視線。即使面對外界魔物,他也很少出現這種找尋退路的舉動。

  「……那就這樣好了。從今以後,我如果有什麼應該需要交代的祕密,會在時機成熟的時候主動公開,而且一定把作為搭檔的妳擺在最前面,不會先告訴別人。」

  「真的嗎!?」

  「一言為定。」

  露姬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獲得高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優先順位,想必讓她感到頗為滿意。

  亞爾斯罕見地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但也就短短一瞬間。

  對露姬來說,剛才的這波攻防,只不過是一場前哨戰而已。在她仰望著亞爾斯的眼眸裡,散發著微微的光芒。

  「您方才說『從今以後』……也就是說,您還有其他瞞著我的祕密囉?」

  「……」

  露姬的問題之犀利和直覺之敏銳,讓亞爾斯差點反射性地從喉嚨發出「唔」的一聲。當下浮現在亞爾斯腦海裡的,是他祕而不宣的「另一種魔力」。然而,這可不是能夠糊里糊塗說出口的事情。

  對於這股魔力,亞爾斯本人也只是勉強做到控制而已,想要著手研究根本是痴心妄想。真要說起來,儘管那是自己身上的東西,但他對這股魔力幾乎一無所知。亞爾斯之所以不拘大小、熱衷於所有的魔法研究,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有、有是有,但不能說。」

  「您可別想逃跑喔。」

  在那之後,亞爾斯不得不硬是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在房間裡四處轉來轉去。然而,露姬始終像隻如影隨形的貓咪,跟在他後頭追問了好一陣子。不過,在這段你追我跑的時間裡,和房間主人的苦瓜臉完全相反,黏在他身後團團轉的少女,看起來非常開心。

  單從結果來說,亞爾斯最後逃過一劫,並沒把其他祕密說出口。

  只是當天晚上就寢之後,露姬將自己整個人深深埋進被子裡,幾乎令人懷疑會不會窒息的程度,同時雙腳在床上「啪噠啪噠」地不斷亂踢。

  ──我居然做出這種事。在成為亞爾斯大人的搭檔之後,我實在太過鬆懈了。明明知道不應該奢求更多,剛才卻完全沒有想到要提醒自己……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

  儘管露姬事到如今才開始責備起自己,但和這股自怨自艾的情緒相反,她光是想起那場從旁人眼中看來徒勞無功的問答,以及其後展開的鬼抓人遊戲(?),臉上便不由自主地漾出笑容。方才的那些事情,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

  「唉~」

  隔著一道薄壁,這個房間的主人想必正埋首於研究之中。露姬即使看不到也知道。而一旦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視線便下意識地投向了牆壁的另一邊。

  此刻的亞爾斯,肯定是托腮坐在桌前。他的動靜從剛才開始就安靜過頭。表示他就是如此全神貫注吧。

  露姬躺在床上也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

  ──要不要幫他泡杯紅茶過去呢?

  就在露姬如此尋思的瞬間,她猛然想起自己才剛反省過要謹言慎行。

  ──既然如此,那至少就幫他泡好一壺紅茶放著吧。

  露姬在枕頭上搖了搖頭。

  ──這樣子會讓茶味變得太濃。應該還有什麼其他的方法。

  她愈是思考,腦筋就愈是混亂,思緒也漸漸朦朧起來,宛如蒙上了一層薄霧似的。很快地,房間裡只剩下微微的鼾聲,聽起來彷彿是睡在搖籃裡的孩子那般香甜。

  另一方面,僅有一牆之隔的研究室那頭。

  ──終於睡著了啊。

  亞爾斯悄悄在心中嘀咕道。因為露姬在床上輾轉反側、和枕頭及床單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此時終於平息了下來。雖然亞爾斯自己也是如此,但這三天對露姬來說應該也相當難熬。她肯定累積了不少疲勞。

  再加上露姬一直胡思亂想地跟在亞爾斯身旁,睡眠時間大概也不是非常充足。

  ──「事前勘查」的工作,就由我自己來吧。

  亞爾斯決定讓露姬好好休息,從櫥櫃取出先前戶外教學所用的長袍。他穿上長袍後,獨自從窗戶跳了出去。

  亞爾斯攀住屋簷,一口氣跳到了屋頂上。

  「早點做完收工吧。」

  若是沒有趕在露姬起床以前回來,不曉得又會被她怎麼教訓。不過,像這樣有必須顧慮的時間和場所,感覺也挺不賴的──心中如此尋思的亞爾斯,站在屋頂上眺望遠方。

  他的正前方是軍方的防衛線和基地;身後則是遠在天邊的巴比倫塔。在防護壁的內側,從最接近外界的區域開始,依序為軍方本部所在的駐紮地區,然後是工業地區,再來就是亞爾斯目前身處的學院腹地。

  從學院腹地繼續往內側前進,則是一片廣闊的市區。居住在這個區域的大多是普通市民,而最靠近巴比倫塔的安全地帶,可以看到櫛比鱗次的貴族豪宅。

  亞爾斯準備前往的地帶,夾在市區的中層階級和富裕階級主要居住區之間。這一帶也具有以防萬一的緩衝地帶作用,設置了許多道路和聯通道,到了晚上人煙特別稀少。由於位於防護壁內側,這裡沒有魔物存在,不過仍有那麼一點無人地帶的味道。

  只要看一眼防護壁內側的地圖,任誰都會馬上明白過來:身分地位這堵看不見的高牆,至今依舊束縛著人類,並且直接化為地圖上的具體分界線。

  這個地帶的存在,固然有著保存自然的意義,但軍方過去也曾利用這片廣袤深邃的森林地帶,在裡頭設立了大量的祕密設施。換句話說,這裡也是一個充斥著負面歷史,以及各種邪門研究廢棄物的場所。除了道路和聯通道以外,一般市民禁止踏入這個地帶的其他場所,也是基於上述的理由。

  融入夜色之中的亞爾斯,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飛速奔馳。完全可以用「迅如疾風」四個字來形容。

  為了方便行動,亞爾斯身上沒帶任何累贅的東西。他已將地圖牢牢記進腦子裡,這次的事前勘查,主要是為了將現場得來的實際情報,和地圖上的數據進行整合。

  他並不是不信任總督提供的資料,只是透過現場的實地勘查,能夠得到更多的情報。亞爾斯每次接受委託後,都會事先執行這樣的作業。其中多少也有「果然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更完美地辦好這件任務」的自豪感作祟。

  進入名為「市民區」的中層階級區域後,只見街道上仍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路上也還能看到行人在走動。畢竟這裡是亞魯法國內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一口氣衝過去吧。」

  亞爾斯瞬間加速,在住宅和設施的屋頂上飛奔。周圍大概沒人能夠捕捉到他的身影吧。

  居住在此處的市民,幾乎都是非魔法師的普通人。準確來說,儘管每個人都擁有足以施展生活魔法的天賦,但從這些市民不是將魔法作為戰鬥的武器,並且也未曾受過訓練提升技術的角度來說,他們的確算不上是戰鬥人員。

  亞爾斯悄無聲息地穿梭跳躍在屋頂之間,接著停下腳步,俯瞰著周圍一帶。

  大街上傳來車水馬龍的聲音。在滿街華燈照耀之下,夜晚的街道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

  這幅光景無疑得歸功於亞爾斯的戰果。他持續殲滅魔物所帶來的短暫和平,此刻就呈現在這座城市裡。

  「你們可真是無憂無慮呢。」

  在這聽起來令人有些愕然的聲音裡,也流露出一股近似喜悅的情緒。

  只見有人坐在店頭,通宵達旦地豪飲狂歡;也有人靜靜地以一杯酒和餐點為一天收尾。即使在這樣的深夜時分,應該是主要幹道的大馬路附近,依然能看到許多醉漢和各懷心事的往來市民,步履蹣跚地在街頭晃蕩。

  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寧靜祥和,令人不禁感嘆市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肯定都不曾親眼目睹過魔物。不過,作為一生都毋須面對魔物的代價,是他們必須向國家繳納稅金。

  即使如此,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這幅光景簡直就是「無憂度日」的究極型態。

  然而就在此時,亞爾斯久經鍛鍊的視覺,忽然停留在街頭的某個角落。在某條遠離大道、比街頭更加昏暗的小巷弄裡,出現了些許異狀。而他之所以會注意到這些動靜,純粹是出於偶然。

  雖然那幾個人感覺應該不是魔法師,但是目睹五名大漢強押一個人進入暗巷的場景,怎麼看都是風雨欲來的前兆。你們五個大男人圍毆一個人,未免也太丟臉了吧──即使暫時撇除這種啞然失笑之感,眼前也無疑即將迎來一場騷動。

  那名被強押進暗巷的人物,看不出是男是女。因為他身上穿著一件和亞爾斯類似的長袍,頭上的兜帽戴得相當嚴實。從亞爾斯所在位置的視角俯瞰,無法窺看到那名人物的容貌。

  不過,即使隔著一件長袍也可以清楚看到,兜帽客的身形和手腳,比五名男子都要來得纖細許多。是的,兜帽客肯定是名女性沒錯……因為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些男子都以猥瑣的目光打量著「她」。

  像這一類的市井無賴,亞爾斯原本是想交給治安部隊處理就好,可是治安部隊在這種夜晚時分也有照顧不來的地方。不過,像這種近乎犯罪的行為,原本就難以根除。說起來自己可是正在祕密行動。要是事情鬧大了,就在待會的移動過程中,向治安部隊匿名通報吧。當亞爾斯打算就此離開現場時──

  「到這裡就可以了吧?老子已經忍耐不住啦,小姐。」

  領頭男子拋開手中的酒瓶,逕自動手解開自己的褲子。身後的其他幾名男子,一齊發出下流的笑聲,彷彿被他猴急的動作給逗樂了。

  「喂!你不是有老婆的人嗎?」

  「喂喂喂,沒有人這樣子的吧。難得有女人自己送上門來,你別在那裡澆我冷水好不好~」

  「像她這樣的美人兒,可不是這一帶會有的貨色。你們就別在這種無聊事上浪費時間了好嗎?」

  「沒錯,說的太對了!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就全都推給酒醉之後的失控,說我的記憶一片模糊就是了。」

  「我說啊,你們把女人晾在一旁空等,到底還是不是男人啊?好啦~小姐,既然是妳主動邀請我們的,那就麻煩妳趕快把那件掃興的衣服脫掉吧。」

  臉上浮現猥瑣笑容的其中一名醉漢,伸手就要去扒女子身上的長袍。

  「──!!欸?」

  然而,那名男子在踏出一步之後,瞬間踉蹌了一下,而那很明顯不是因為酒醉步伐不穩的關係。與其說他是腳步絆在一起,不如說更像是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男子用第二步站穩身子之後,好不容易重新邁開腳步,打算再次湊到女子身前。

  可是,男子伸出去的手,卻連長袍的邊緣都沒能搆著。一臉不耐的男子,似乎感受到了某種不對勁。只見他在一片昏暗之中,神色焦急地將手高舉到自己眼前。

  霎時之間,傾瀉而下的月光,清晰地照耀出男子的那隻手。但是那道皎潔的月光,沒有照出男子手腕以下的部分。長著五指的手掌部位,宛如斷線一般被齊根斬斷,就這樣滾落到男子的腳邊。

  「咿呀────!!我的手啊────!!」

  伴隨著尖叫聲,鮮血泉湧而出,在周圍降下一場血雨。

  在變故出現的那一剎那,亞爾斯確實透過女子長袍的縫隙,看見了一閃而過的銀光。感到有些頭痛的他,忍不住咕噥道:

  「做得太過火了。」

  那名女子的精湛身手遠非一般市民可及,亞爾斯心中的不祥預感變得更加強烈。如果她所做出的抵抗,和感受到生命危險的普通女性差不多,事情倒還好辦。即使亞爾斯沒打算出面英雄救美,至少也能儘早決定前去匿名通報。然而一介普通的女性市民,不可能會有如此俐落的身手。

  再加上從那群男子的話裡推敲,主動勾引他們的,似乎是女子一方,這到底吹的是什麼風啊?亞爾斯覺得他沒有義務管這種事,但是萬一之後好死不死又掉到自己頭上,到時候等於得費兩道功夫。

  我最好還是在事情鬧大以前插手──他轉念改變了主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手、他的手被整隻砍下來了!」

  恐懼的情緒頓時蔓延開來,那群男子的臉上都露出動搖的神情。而女子手上高舉的沾血利刃,則是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然而,那群喝醉的男子,卻只是嚇傻一樣地尖叫起來,並且當場坐倒在地、拚命挪著屁股向後退去,沒有半個人有認真逃跑的意思。而那名捂著手腕、在地上痛苦翻騰的最初犧牲者,就這樣將鮮血噴灑到其他人的臉孔和上半身,形成了點點血花。

  身穿長袍的女子,重新握好短刀之後,準備發動襲擊再次砍向那群男子,就在這時……

  「──!!」

  她的視線轉向了一道驀然現身的黑影,整個人就此靜止不動。迅速插手干預的亞爾斯,連著女子的手腕一起,瞬間抓住了她高舉過頂的短刀。

  「到此為止吧。」

  「……」

  亞爾斯沒把視線從女子身上移開,逕自朝著背後的那群男子說道:

  「你們也趕緊走人吧。記得順便把掉在地上的東西帶走,如果馬上接受治療,或許還有接回去的機會。」

  ──還真沒想到需要我出手相救的,居然是這幾個大男人。

  亞爾斯的臉上完全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知、知道了。」

  聽到亞爾斯這番話,在地上匍匐掙扎的其中一名男子,撿起了同伴掉落的手掌;另外兩名男子則從左右攙扶住斷手哀號的同伴,拚命地踩著蹣跚的腳步離開。雖然他們好像完全忘記向自己道謝,但亞爾斯並不特別在意這種事情。

  「鬧成這副德性,再怎麼說都不可能以尋常的街頭鬥毆收場。在治安部隊趕到以前,你們最好也趕緊走人。」

  亞爾斯一把甩開女子的手臂,順勢和她拉開一段距離。女子若是就此逃之夭夭,他也沒有一定要窮追不捨的理由。然而……

  「別……別來妨礙……我們的……試驗行動。」

  將臉孔藏在兜帽底下的女子,發出呻吟似的呢喃。她的雙唇不知何時已被自己咬得滿是鮮血;一雙眼眸則是閃耀著異樣的光彩,凶惡地盯著亞爾斯。

  緊接著,該說是果不其然嗎?──亞爾斯的身後又出現了兩道新的人影。從兩人的身形來看,新來的援軍似乎是男女二人組。他們就這樣無聲無息、長袍翻飛地降落到這條小巷裡。

  「我明明都說要放你們三人一馬了,為什麼還是硬要現身嗎?」

  亞爾斯連看也不看地先說了這麼一句,接著才轉過頭去朝兩人組瞥了一眼。

  後頭的兩人組和女子一樣,雙眼布滿了血絲。他們很快就掏出長劍和貌似苦無的暗器。兩人身上都瀰漫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氣。

  ──你們來真的啊。可是在這裡動手會被別人瞧見。可惡,真不該插手這種麻煩事的。

  亞爾斯心裡像是在發牢騷地嘀咕了起來。下一個瞬間,三名敵人既無威嚇也無警告,同時向他發動攻勢。

  然而,亞爾斯的動作比他們更快,縱身一躍就上了屋頂。降落到近旁的屋頂後,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敵人。

  只是三人也緊隨著亞爾斯的腳步,用雙腳蹬著牆壁借力躍了上來。他們立刻在屋頂上擺出陣勢,將亞爾斯包圍起來。

  「你們幾個是魔法師吧?」

  「…………」

  敵人沒有答覆他的問題。亞爾斯之所以如此推斷,是因為三人手上的武器……應該都是AWR。再加上他們的反應速度和包圍自己的站立位置,都算相當不錯。不過,對方遠勝一般魔法師的靈活身手,讓亞爾斯有點不爽。

  「礙事的傢伙……全宰了。」

  三人一齊縮小包圍圈,從三個方向對他展開襲擊。亞爾斯原本只是打算前來偵察,因此沒帶武器,但他迅速在兩手生成了短刀長度的魔力刀,迎接敵人的兵刃。

  ──速度是很快沒錯,但是……

  亞爾斯躲過所有的攻擊,用魔力刀擋下敵人的短刀,同時還以顏色地送上一腳。這番凌厲的反擊,暫時中斷了敵人的攻勢,亞爾斯趁機奔跑了起來,彷彿在叫敵人跟上來似的。他就這樣在屋頂之間穿梭跳躍,疾馳在暗夜之中。

  亞爾斯不用轉頭去看,便能憑感覺知道敵人從後頭追了過來。對方施加在AWR上的魔力賦予水平,堪稱不俗。儘管無法光靠這些完整推斷出敵人的實力,但透過剛才那番交手,可以大致斷定他們的實力在三位數左右。

  很快地,亞爾斯便降落在一片人煙稀少、空間足夠開闊的市區邊緣地帶。對亞爾斯而言,與其說他是想要逃跑,不如說是刻意給敵人放棄窮追不捨的機會。雖然他打算觀望一下敵人的動靜,不過對方是相當好戰的一伙人。

  這一帶似乎是供人稍事休憩的廣場,除了長凳和噴水池以外,還等距離地設置了幾盞驅走黑暗的路燈。儘管還是存在著遭人目擊的風險,但敵人若是因為追得不耐煩而開始亂放魔法,那也一樣很傷腦筋。

  緊隨著亞爾斯的腳步,三名敵人很快就並肩在廣場著地。他們的呼吸沒有一絲紊亂。

  「我可是很忙的。死纏爛打的傢伙,可是會早死的喔。」

  四把苦無代替回答飛了過來。與此同時,男子高高躍上半空,舉劍過頂;擲出苦無的女子也順勢展開突進。

  乍看之下像是直來直往的攻擊,但真正的攻勢……來自趁隙躲藏於兩人身後的另一名女子,只見她手中AWR的魔法式正在發出光芒。這應該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動作。而是在久經訓練之後,才能達到的無言默契。

  亞爾斯看也不看直飛而來的苦無,逕自盯著重疊成一條直線的兩名女子。

  他就這樣揚起單手,朝著空無一物的正前方擊出一掌。

  一堵看不見的牆壁彈開了苦無,並將逼近而來的女子和她身後的另一名女子,全都一起吹飛了出去。這股衝擊讓後方的施術者整個人東倒西歪,魔法式跟著遭到取消,AWR也隨之停止發光。緊接著,亞爾斯向旁邊跨出半步,側過身子,避開男子自上空急襲而來的長劍。

  利用體重力量的這一劍,最後只是砸到地上,濺起無數碎片而已。儘管威力不凡,但是面對如此單調的招式,亞爾斯甚至不需要刻意分神閃避。

  他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凝滞,毫不留情地朝著男子的側腹送上一腳。

  這一腳深深陷入對方肋骨的縫隙,將身材魁梧的男子輕而易舉地踢飛出去,只見他整個人猛力撞上一盞路燈,發出一道鈍重的聲響。

  男子這下應該已經身受重傷,再也無法正常行動了。

  雖然亞爾斯手無寸鐵,但三人依舊算不上是能讓他頭疼的對手。方才只是單純就魔力的運用能力,判定對方有三位數的實力,不過他們在對人戰鬥的本領上似乎不怎麼樣。三人的身體能力的確高得有些詭異,可是他們的臨敵反應能力,簡直和外行人沒有兩樣。

  更準確來說,三人的行動完全沒有戰術可言,而且嚴重缺乏對人戰鬥的經驗。雖然威力和速度都無可挑剔,可是在攻擊模式上沒有任何變化。

  「礙事礙事礙事礙事事事事…………」

  適才被吹飛出去的其中一名女子,口中念念有詞地站起身來。

  遠處冷不防地響起一道警笛般的尖銳聲音。或許是有看熱鬧的人前去通報,治安部隊似乎正朝著這裡過來。不過從聲音來推斷位置,感覺治安部隊一時半刻還到不了現場。

  然而,和亞爾斯相比,三名敵人更加在意這道警笛的聲音。他們全都抬起了視線,猶如嚇了一大跳似的。

  「回去了回去了回去了。」

  三人高漲的殺意驀地消失無蹤,宛如忘了亞爾斯的存在一般,一齊將眼睛轉向別的方向。接著一個勁兒地重覆起「回去了」三個字,彷彿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他們像是只剩下嘴巴能夠操控似地張大了嘴,逕自上下蠕動的雙唇,則是和眼睛及表情完全脫鉤。三人嘴裡叨唸著毫無抑揚頓挫的話語,接著一鬨而散,各自逃往不同的方向。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亞爾斯沒有閒功夫把敵人全都抓回來。對方既然四散逃逸,他頂多逮住兩個人,而且付出的勞力和回報根本不成正比。再加上目前和預計相比,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因此亞爾斯判斷還是先辦正事再說。

  即使想委託治安部隊代為處理,AWR和特許證都沒帶在身上的亞爾斯,肯定會為了證明身分浪費許多無謂的時間。光是想到這點,就讓他覺得麻煩到頭都要痛起來了。

◇ ◇ ◇

  亞爾斯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恰好是旭日東升的前一刻。和出發時一樣,他從窗戶進了房間。

  「請問您是上哪兒去了呢?」

  甫一踏進房間,只見一道雙手抱胸、雙腳與肩同寬的嬌小身影,赫然佇立在自己眼前。露姬眉頭緊蹙、氣勢洶洶地如此逼問道。

  「去做任務的事前勘查。我想說特地把妳吵醒也不太好,而且我一個人就非常足夠了。」

  「您這樣的說法,豈不是不需要我的意思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這次真的只是去勘查現場而已。妳都累成這樣了,我實在不忍心帶妳一起去做這種事。」

  亞爾斯試著裝傻蒙混過去。

  「唉~」

  露姬的這聲嘆息,聽不出她究竟是否接受了亞爾斯的解釋。

  「我明白了。」

  露姬似乎暫時放棄追究這件事情。可是她立刻就催促亞爾斯在餐桌坐下,並從茶壺裡倒出紅茶,擱到他面前。隔著紅茶氤氳的熱氣,亞爾斯意識到接下來將會是一場硬仗,不禁撓了撓臉頰。

  「那麼具體說來,您是去做了些什麼呢?」

  「……」

  簡直就是嘮叨的小姑或管家啊──儘管亞爾斯心裡是這麼想,但若是將這句話說出口,肯定會火上加油。他的這位搭檔不但喜怒不形於色,一張嘴巴更是刁鑽厲害。

  「我是去確認總督發送過來的資料。我剛才也說過了,實際到現場看過,還是會比較確實。」

  「我沒有出過這種任務所以不是很清楚,但這種任務都是這樣子的嗎?」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這些見不得光的任務,幾乎全都是交給亞爾斯一個人負責。即使在露姬成為他的搭檔之後,情況也依舊沒有改變。

  「沒錯,這和魔物的討伐任務完全不同。因此……妳最好不要扯上關係。」

  亞爾斯是真心誠意地想要勸阻露姬。

  「那可不行!既然我已經成為您的搭檔,我就……」

  他馬上打斷露姬的反駁。

  「露姬,我們組成搭檔的事情,只限以魔物為對手的時候。這是交派到我手上的任務,妳沒有理由陪我蹚這趟渾水。」

  即使不是如此,這次任務的目標可是人類。和魔物這種通常不被認為具有生命的存在截然不同。

  然而,露姬立刻表現出反抗的態度。

  「我不要!亞爾斯大人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難道我們就不能兩個人一起背負嗎……而且要說理由的話……我、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

  就是這個眼神。雖然方才那番話愈說愈小聲,以致於聽不清楚最後的部分,但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反問露姬比較好──亞爾斯瞬間做出這樣的判斷。

  在賭上搭檔位置的那場模擬戰裡,露姬也曾經露出同樣的眼神。那是一雙蘊藏著堅定意志的澄澈眼眸,訴說著自己絕不回頭、唯獨此事絕不退讓的主張。

  「我並沒有說……從頭到尾都不會帶著妳去執行任務。」

  先前之所以會讓露姬跟著聽取任務簡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正式動手的那一天,我會帶著妳去,但是罪孽由我一個人來背負。妳只要負責支援我就好了。」

  「我也已經做好背負罪孽的覺悟了!」

  露姬情緒激動地拍桌而起。只見她將手按在胸前高聲主張,眼神流露出一股堅韌的意志,似乎真的能理解承受自己將和亞爾斯一同背負的罪孽。

  亞爾斯頓時垂下肩膀,無奈地兩手一攤。反正不管他說什麼,露姬大概都不會退讓。

  「我知道了。」

  他也只能舉起雙手投降了。

  亞爾斯很清楚自己的說法存在矛盾。帶著露姬一同執行任務這件事本身,便存在著讓她參與殺人行動的風險。畢竟露姬若是沒有做好這樣的覺悟,甚至有可能導致她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更進一步來說,當露姬成為自己的搭檔時,亞爾斯多少就已經有這樣的預感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感到有些不安。亞爾斯認為殺人這件事情,和掃蕩魔物的威脅相比,存在著更加困難的部分。殺人需要有別於單純戰鬥能力的另一種東西。那就是保持精神的能力……「我已經做好覺悟」之類的台詞,是沒殺過人的人才會有的虛張聲勢。殺人這件事情,說穿了就是一把雙刃劍。奪人性命的那把凶刃,其實同時也在戕害自己的心靈。若是一個弄不好,甚至很有可能因為精神上的創傷,導致當事人再也無法使用魔法。

  雖然露姬聲稱她已做好覺悟,但是我該冒著失去寶貴戰力的風險嗎?──亞爾斯不禁自問道。可是,如果進一步解讀亞爾斯的內心,或許會發現這不過是一種表面說詞,他只是不想讓露姬也弄髒她的手而已。可是亞爾斯不會任由感情牽引說出這種話來。

  無論如何,亞爾斯都非常清楚,做決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露姬。

  「既然妳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就先把現有的情報都告訴妳吧。不過大部分都和資料沒有什麼出入。但是,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那傢伙的研究能夠開花結果,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他如果想要繼續推動那項瘋狂的因子分離化計畫,就一定少不了人體實驗的環節。也就是說,他需要大型的研究機器和資金的支持。簡而言之,就是他背後有靠山。」

  「總督提供的資料裡,沒有提到這部分的事情呢。」

  「或許連總督那裡都還沒掌握到吧。這下子能釣出什麼魚來呢。」

  像這一類的任務,並不僅僅是要抹消目標而已。在抓住對方的狐狸尾巴之後,還得順藤摸瓜地將背後的支援者一網打盡。總督之所以將行動日期訂在四天之後,大概也是考量到這部分的調查所需要的時間。再加上這次任務的前提是不得讓目標逃跑,若是隨便打草驚蛇導致對方察覺,那就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我們這邊姑且不說,希望總督自己別出現什麼失誤啊。」

  「的確是呢……」

  露姬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那個……關於艾莉絲同學……」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次的任務居然和艾莉絲因緣匪淺。畢竟這次的任務目標古鐸曼・巴馮格,是名副其實地在她的過去留下巨大傷痕的凶手。

  在先前和艾莉絲的談話裡,亞爾斯和露姬曾有一段無言的交流,因此露姬能感覺到亞爾斯多少考慮過這件事情。可是她覺得除非自己主動開口詢問,否則亞爾斯不會告訴自己任何事情。

  儘管時間不長,但露姬和艾莉絲在這次的合宿訓練裡,也有幾天同食共寢之誼。她和艾莉絲之間的距離,應該在不知不覺中縮短了一些。露姬這句帶著決心的話語,也伴隨著一股想要訴說什麼的悲痛之感。

  「最好還是別向她提起這件事吧。就算跟她說了,她也只能在一旁乾瞪眼而已。我們總不可能帶她一起去執行任務吧?」

  「說的……也是呢。」

  露姬咕噥了一聲,微微低下頭去。她以前曾經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討厭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可是在一起接受訓練,並且得知艾莉絲的過去後,露姬的這種情感肯定已經出現了變化。艾莉絲表面上看起來早已揮別過去,但實際上應該還有未能放下的部分──抱有這種感覺的露姬,大概多少認為這次的事情能夠成為一個契機吧。亞爾斯也不覺得她的想法有什麼錯誤。

  然而,若是讓艾莉絲直接面對扭曲自己人生的男子,肯定會讓她感到苦惱不已。在斬斷過去的名義之下,那股真摯的覺悟將會破壞內心天秤的平衡,而且很有可能在完成復仇之後也無法恢復過來,甚至進一步喚來更加巨大的黑暗。如此一來,將會招致什麼樣的結果呢?

  人們常說……魔法師必須時刻保持冷靜。這是因為魔法的施展,必須時刻仰賴能夠控制自身情感的自制心。因此包含這點在內,對目前尚未成熟的艾莉絲來說,復仇這種事只能說是凶險至極。她先前出現過的心理創傷症狀,登時在亞爾斯的腦海裡閃過。

  更進一步來說,即使艾莉絲真的能透過復仇,成功克服自己過去的陰影,但這是魔法師幼雛應該做的事嗎?魔法的力量是人類為了擊退魔物威脅,從而誕生的可能性之劍。人類之所以會進化出這股力量,絕對不是為了用來自相殘殺。

  不過,對亞爾斯而言,假如艾莉絲真的希望手刃仇人,他也不是不能考慮。但不管怎麼樣,除非她是憑著自身的判斷和意志做出決定,否則這件事情就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她需要假借他人之手復仇,那最好還是打從一開始便不要涉足此事。和這樣的情緒相反,亞爾斯的腦海裡──驀然浮現在過往的日子裡,他曾經見過無數次的艾莉絲笑容。

  到頭來果然還是由「自己」動手才是最佳選項。無論如何,只要告訴艾莉絲那名元凶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隨著時間流逝,她心中的糾葛肯定會慢慢消解。

  亞爾斯決定暫且這麼相信。因為他覺得如今的艾莉絲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身為一介魔法師幼雛的她,在致力訓練學習、和友人共度的充實時光裡,肯定能逐漸填補缺陷的部分。就如無論是多麼深的傷口,也總會不知不覺地結成瘡痂,等到留意時已徹底癒合了一樣。或許艾莉絲的傷口也總有治癒的一天,只留下些微偶爾會抽搐的傷疤。

  最重要的原因是,亞爾斯認為艾莉絲對目前的狀況感到幸福──她滿足於現在的生活。

  因此,他決定暫且這麼處理。

  「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是。」

  「我打算休息到中午時間。不好意思,艾莉絲如果來了,能麻煩妳照看她做訓練嗎?」

  「我明白了。」

  露姬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並且欣然允諾道。因為她覺得這名平日性情冷淡的房間主人,有好好將艾莉絲的事情放在心上。

  亞爾斯一打開寢室的房門,便發現自己的床鋪已經收拾乾淨。

  他不由得揚起了嘴角。真是服了這位心思聰敏的搭檔──於是亞爾斯手腳俐落地換好衣服鑽進被窩。他總覺得今天和平日不同,精神似乎特別疲倦,而這並不完全是他的錯覺。

  若是為了鋪床的事特地去向露姬道謝,未免也太不知趣了。像這種凡事都表達謝意的愚蠢行為,反而會讓對方更加費心。

  從起居室透進來的燈光,沒能阻擋亞爾斯的睡意。他的意識在幾分鐘前還清晰無比,但在見到收拾妥當的床鋪後,還沒等身體真的躺上去,他整個人已經切換到休息的模式。這個既非外界、亦非軍隊的安身之處,讓他的敏銳神經慢慢弛緩放鬆下來。

  亞爾斯能夠明確地預感到,自己接下來將會有一頓好眠,彷彿意識深深地潛入大海之中,被幽暗的深海包裹。很快地,他就幾近靈魂出竅似地,全身虛脫地進入「想要休息的狀態」。

  此時亞爾斯驀然想起,自己還沒把遇上不明戰鬥集團的事情告訴露姬,但隨即心想這事晚點再說也不遲,於是便闔上了眼。宛如精神上的疲勞瞬間蜂擁而至,他根本無從抵禦這股令人不解的未知疲倦感,以及想要撫平這股疲倦感的睡意。

  一切都是從踏進這所學院的那一天開始……和外界的戰鬥相比,這裡盡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只是亞爾斯覺得自己最近老是在和人交談,精神上非常疲倦。不過當他在床上躺平之後,不到幾秒鐘的工夫,便進入了沉睡之中。

  寢室裡鴉雀無聲,連細微的鼾聲都能夠聽得一清二楚。而這片令人打從心裡感到安穩、彷彿包裹一切的寂靜,全都要歸功於露姬對這個空間的精心布置吧。

◇ ◇ ◇

  有著蜂蜜色頭髮的少女來到研究室時,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情。艾莉絲熟門熟路地開啟露姬解鎖後的門扉,向在廚房作業的露姬打了聲招呼。

  「午安,艾莉絲同學……我馬上就泡杯茶給妳。」

  露姬壓低音量回答。可是,她接下來用同樣小聲的音量說出的「亞爾斯大人正在休息」,沒有傳進艾莉絲的耳朵裡。因為她慌忙準備茶具的聲音,將這句話蓋了過去。

  逕自走進研究室的艾莉絲,腦中頓時浮現一個問號,只見她眼睛滴溜溜地四處張望,搜尋著亞爾斯的身影。沒過多久,以手指抵著下巴思索的她,忽然像是靈光一閃,臉上浮現一個惡作劇般的微笑。

  艾莉絲的那副表情,彷彿是要揪出和自己玩捉迷藏的孩子一樣。她很快就悄悄走向亞爾斯的寢室。雖說是寢室,但那裡和露姬的寢室相同,只是用開合式的門扉及隔板分隔出來的簡易空間。

  她徐徐走近寢室的門扉,接著將手伸進微微開啟的縫隙,輕輕地施加力氣。

  她將門扉開啟到足夠單眼窺探房內的程度。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冷清的光景,燈光昏暗的房間裡僅有寢具。而在發現躺在床上的少年之後,艾莉絲便躡手躡腳、像隻貓咪似地鑽進這個狹小的空間。

  彷彿受到瀰漫整個房間的少年鼾聲感染,艾莉絲的呼吸節奏也跟著變得平靜安穩了起來。

  不久之後,原本在亞爾斯身旁屈膝而立的她,將兩隻手肘撐在床鋪的邊緣,接著就這樣雙手托腮,一臉恬靜地看著亞爾斯的臉。

  從亞爾斯平日總是眉頭深鎖的表情,完全想像不出他有一張如此純真的臉龐。仔細一看甚至會發現,他的睫毛以男性來說算是相當細長。

  完全就像是個孩子呢──艾莉絲露出有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從亞爾斯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來看,他肯定睡得相當深沉。

  看著這張天真無邪的睡臉,艾莉絲的表情也跟著放鬆了下來。儘管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但艾莉絲可以感覺得到,這名少年肯定是動用了和魔法完全不同用途、平常絕對不會使用到的那些神經。而這樣做的結果,大概讓他累壞了吧。

  「辛苦你了。」

  她自然而然地吐出感謝的話語。就在她伸出手指,打算撥開遮住亞爾斯眼睛的瀏海時……

  「……艾莉絲同學,麻煩妳別吵醒他喔。」

  身旁驀地響起一道極為細微的聲音。為了不吵醒亞爾斯,那道細如蚊蚋的語聲將音量壓低到了極限,只夠勉強傳進艾莉絲的耳朵裡。艾莉絲微微嚇了一跳,又感到有些害臊,悄悄將手縮了回來。接著她嫣然一笑地轉過頭去。

  「……嗯。說的是呢,小露姬。」

  將一隻手指擱在唇上的露姬,臉上帶著些許微笑站在那裡。露姬平常很少會出現這樣的表情,察覺到其中含意的艾莉絲,也盡量悄無聲息地站起身來。

  「看來他真的相當疲倦呢。我們都靠得這麼近了,他居然還沒醒過來。就我所知的範圍內,打從在學院展開新生活以來,亞爾斯大人似乎從未熟睡到這種地步……」

  實在是令人傷腦筋呢──露姬小聲地咕噥道,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亞爾斯過去身處的戰場,是不允許有片刻懈怠的嚴苛場所。雖然露姬實在不怎麼願意想像,但亞爾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再也不曾有過真正徹底放鬆的深沉睡眠了呢?

  露姬繼續開口說道:

  「因此,我希望現在能讓亞爾斯大人好好休息……」

  哪怕只有現在也好──露姬重複了這麼一句,接著浮現安心的微笑,輕輕轉開了視線。兩名少女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出房間。艾莉絲在走出房間之際,用她那雙柔情似水的深榛色眼眸,最後朝亞爾斯看了一眼。

  「好好休息吧,阿爾。」

  留下這句輕聲道別後,兩名少女從左右關上了門扉。她們的動作無比輕柔……因為心意相通的兩人,都惦記著要讓門扉合上的聲音降到最低。

  將門扉完全關上之後,兩人並肩走向研究室中央。露姬找了個時機停下腳步,接著轉頭看向一旁的艾莉絲,陡然換上一副堅決的表情說道:

  「然後,關於妳今天的訓練,將由我來代替亞爾斯大人的職務。」

  露姬的這副言行舉止,顯然是有意識地在模仿「亞爾斯的氣質」。但遺憾的是,艾莉絲的身高比她要來得高,因此她的動作在對方眼中看來,只有一種可愛的感覺而已。露姬拚命想要沿襲亞爾斯意志的這份努力,完全成了一場不明所以的瞎折騰。她會一臉嚴肅地將雙手背在身後,應該也是為了營造出軍隊指導教官的那種氣勢,只是在艾莉絲眼中看來毫無威嚴可言。

  看著露姬這副令人忍俊不禁的可愛模樣,艾莉絲連忙繃緊快要笑出來的臉,督促自己重新鼓起幹勁。

  「嗯,瞭解。那就麻煩妳囉,小露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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