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碎記憶」

第8章 「破碎記憶」

  那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不對,如今回想起來,感覺從自己懂事以前就已經開始了。

  【元素因子分離化計畫】──這項計畫成了左右艾莉絲人生的巨大分歧點。

  艾莉絲的童年記憶,幾乎全是和那座研究設施有關的事情。

  父母每天都會來設施探望自己。性情溫和的父親與溫婉美麗的母親,笑語不斷的片刻時光。在艾莉絲回想起來的記憶光景裡,一家三口的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或者說「應該」總是洋溢著笑容。

  每次臨別時,父母總會向她說「我們明天也一定會來」。會面就在父母的這句道別和揮手中結束。

  對艾莉絲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此她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滿,就只是滿心期待地等著和父母見面的日子。

  艾莉絲出生在一個經濟困窘的平民家庭,不過父母都將她視為帶來幸福的存在。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絕對不算寬裕,但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然而,就在艾莉絲年滿七歲之後沒多久,她染上了流行病,於是前往醫院做了精密檢查。對經濟原本就不富裕的提列克家來說,這筆絕對稱不上便宜的檢查費用,是一項巨大的負擔。當然,對別無選擇的艾莉絲父母來說,事實上也沒有為此後悔的餘地。若要說這項選擇有什麼問題,或許就是艾莉絲接受檢查的醫療設施,不是由國家直接經營的大型醫院。

  若要將此事稱作「命中注定」,也實在太過殘酷了。

  經過精密檢查之後,院方確認艾莉絲身上擁有罕見的元素天資。而這同時也意味著,她能夠成為理想的實驗對象,在國家正準備開始著手的某項「計畫」裡發揮作用。原本就數量稀少的元素天資擁有者,在當時被視為能和魔物對抗的強大力量,以及代表人類未來的象徵。

  為了國家和人類,請你們把女兒借給我們──艾莉絲的父母很快就收到這樣的要求。兩人立刻意識到國家是如何得知這條訊息的。作為整件事情的起因,艾莉絲感染的流行病在特效藥的幫助下,很快便得以根除,可是這種特效藥是一種昂貴無比的藥品。因為是難以量產的稀少藥品,院方所開出的價格,是貧困的提列克家不可能付得起的金額。即使以當時的醫療費用水平來看,這也是一筆非常離譜的金額,遠遠超出了一般的市場行情。

  就在這種無法怨慰任何人的窘迫情況下……

  「請兩位放心。我們只是想針對令千金的魔力波長,以及她的身體和特殊才能做一些精密的檢查而已。」

  國家方面在收到醫院提供的情報之後,派遣負責推動計畫的官僚到提列克家。這番經過精心修飾的話語,是這些官僚在說服同樣案例的父母時最常使用的話術。

  緊接著,作為協助研究的報酬,這名官僚向艾莉絲的父母提出一個超乎想像的數字。即使和高得嚇人的治療費用兩相抵減,這筆巨款也依舊綽綽有餘。對普通人家來說,剩下的這些金額,足以讓艾莉絲的父母從此不再工作,也能衣食無虞。可是,這項提議不僅讓艾莉絲的母親無言以對,更讓她父親勃然大怒地拍桌而起。

  「這不是錢的問題!」

  然而,那名官僚只是若無其事地承受他的怒火,並且開口說道:

  「我們並不是要你們把女兒賣掉。您說的沒錯,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關乎人類未來的問題。兩位所提供的協助,或許能成為拯救人類的一股力量。令千金具備的資質,很有可能成為打破目前僵局的關鍵。兩位若是能接受我們的提案,就算檢查的結果不如人意,也可以保證令千金作為魔法師的未來道路。」

  即使是護女心切的艾莉絲父母,也無法立刻駁斥官僚的這番說法。儘管人類當時成功阻止了魔物的侵攻,但依舊勢單力薄,魔物無論在何時重新大舉進攻都不奇怪。在老練魔法師的數量仍然不足的情況下,整個社會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種氛圍:擁有魔法師資質的人,必然會走上為國效命的菁英之道。再加上當時的亞魯法已開始調整國家體制,朝著大力栽培魔法師的方向前進。已經在這方面展現天資的艾莉絲,實際上幾乎等同注定要走上魔法師的道路。

  「只要三年就好,期間保證你們每天都有一小時的會面時間。」

  那名官僚說著說著,將一大疊資料擺到桌上,上頭寫滿了計畫的詳細資訊和數據。

  在對專業用語一知半解的情況下,艾莉絲的父母拚命研讀資料上的所有文字,反覆地努力嘗試理解資料的內容。然而,從亞魯法的國家體制上來說,打從那名官僚直接造訪提列克家的那一刻起,艾莉絲的父母便已經沒有拒絕的權利。即使如此,兩人還是在為期一週的緩衝時間裡努力到了最後,這才苦惱不已地勉強下定決心。這是他們糾結到最後的最後才做出的痛苦抉擇。

  於是,艾莉絲的父母和露出得意微笑的國家官僚,終於握手締結契約。儘管在簽約的同時得到了一筆龐大的契約金,但兩人並沒有因此辭掉工作,而是在扣除生活的最低必要開銷後,便再也不去動用這筆錢。

  然而,身為無辜小市民的他們,並不曉得這個世界有多麼險惡。過往那些不人道的研究小組,至今仍令人記憶猶新。從前對此坐視不管的國家體制,雖說已在嚴格的規定下做了改正,但是當時的魔法研究倫理觀,遠遠沒有今天這般嚴格也是不爭的事實。在對抗魔物威脅的大義名分面前,不小心跨過不可踰越的底線也是常有的事。儘管那座設施的強硬做法,幾乎遊走在違法邊緣,但它也是在正當的目標下設立起來的──為了實現拯救人類未來的偉大成果……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根本無從得知這些陰暗糾葛的艾莉絲,就這樣在設施裡迎來了第二年的生活。

  以元素因子的複製為目標的【元素因子分離化計畫】,在研究上遇到重大瓶頸,整個計畫陷入失敗的危機。研究小組在數量稀少的實驗對象身上,進行了從人道角度應該加以規避的魔法實驗,而這些實驗全都以慘痛的失敗告終。

  然而,研究倫理的自我規範,一旦在「為了人類」的名義下出現一次失控行為,接下來便會輕易地全盤崩毀。研究小組為了追求成果,逐步加強實驗的強度,在艾莉絲的身上留下了血淋淋的傷痕。

  儘管身體內部沒有遭到傷害算是值得慶幸,即使如此,也很難說這是一項在正常的研究倫理下進行的實驗。

  研究主任探頭看著躺在實驗台上的艾莉絲。「沒事的,馬上就結束了。」他總是在施加麻醉的前一刻,笑咪咪地湊在少女的耳邊說道。那張病懨懨的瘦臉,散發出一股強烈的研究者氣質。而他盯著艾莉絲的那雙細長眼睛,則是透露出一股無法壓抑的探索衝動。艾莉絲甚至感覺得到,研究主任不是在看自己這個人,而是在透視自己的內部。

  我沒有被視作人類,而是被當成某種實驗材料看待─儘管艾莉絲隱約感覺到這樣的況味,但被下達嚴密封口令的她,在父母面前只能裝出一副堅強的樣子。特別是所方以不讓她和父母會面作為威脅,少女只有點頭同意的選項。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一起生活啊?」

  「馬上就可以了喔。妳再忍耐一下吧。媽媽也很期待和艾莉絲一起生活的日子喲。」

  母親的微笑有如盛開的花朵。

  「沒錯,等妳回到家裡來的時候,肯定會嚇一大跳。家裡有一大堆這麼大的玩偶在等著妳喔。」

  父親將雙手大大張開比劃了幾下,逗弄著艾莉絲。然而,她其實已經不曉得自己的家裡是什麼模樣,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位於什麼地方,就彷彿記憶遭到剝除一樣。即使如此,艾莉絲還是全心沉浸於快樂的片刻時光,並且盡情歡笑。儘管她實際上連自己房裡有什麼玩具都已經想不起來,但那些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這句話成了艾莉絲唯一的心靈支柱。

  然而……

  幾乎每天都會來探望自己的父母,似乎就是在這次會面之後,便突然不再出現了。

  設施的工作人員告訴艾莉絲,那是因為父母的工作變得忙碌了起來。身為孩子的艾莉絲,儘管感到難以接受,但她覺得自己可以理解。不,或許該說是裝出可以理解的樣子。自己若是盡說些任性話,肯定會給父母帶來困擾。個性直接的母親,搞不好還會為此生氣。如此一來,疼愛女兒的父親將不以為然地站到艾莉絲的一方;而認為父親這樣是過度保護的母親,便會叫父女倆一起坐到廚房的狹小椅子上聽她說教。艾莉絲試著說服自己,即使感到寂寞難過,只要再忍耐一陣子,就能夠和父母一起生活了。她用自己稚拙的想像力描繪著那天到來時的喜悅,硬是支撐了下來。

  而為艾莉絲帶來希望、讓她真正有辦法承受住眼前狀況的人,是另外一名少女。在這座研究設施裡,孩童的管理體制極度封閉。每個孩子都被分配到一個房間。「自己的房間」這種說法只是好聽,實際上對這些少女而言,那裡不但不是自己專屬的休息空間,甚至還給她們一種單人牢房的感覺。這些少女每天只有一小時的會面時間。會面時間結束後,她們便要再次接受抽血,並且被莫名其妙的機器調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隨著檢查的日益激烈,實驗的方式也開始變得粗暴起來。少女們每天都會突兀地遭到注射,等到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是在房間的床上清醒過來。隨後席捲而來的是身體的各種異狀、記憶消失的恐懼感,以及麻醉失效後的疼痛和噁心。雖然研究人員在實驗時,多少會用治癒魔法為少女們進行治療,但對艾莉絲來說,這裡簡直就像是一個小型的地獄。

  有一天,被疼痛驚醒過來的艾莉絲,透過鏡子看到了疼痛來源的脖子後頭。只見上頭滿是鮮明醒目的傷痕。幾道垂直的淡紅色細小傷口,遍布在脖子後頭,看起來姑且算是已經癒合。艾莉絲用小巧的手掌一個勁兒地摁著傷痕,拚命抑制住快要從喉嚨裡發出的嗚咽聲。

  「好痛……好痛喔……」

  那其實並不是無法忍耐的疼痛。然而,看到觸目驚心的傷口這件事情,讓少女的想像力和痛覺受到強烈的刺激。艾莉絲只能強忍湧上心頭的不安,輕輕發出嗚咽的哭聲。

  而為這種蒼白的日子帶來變化的,是一星期後的某件事情。在這座冷酷無情的研究設施裡,還是設有遊戲室。艾莉絲在那裡遇見一名有些好強的少女,並被對方稱讚自己的頭髮顏色十分漂亮。打從那天以來,那名少女便經常在各方面照應著艾莉絲。

  艾莉絲能挺過研究設施裡的那些日子,全是因為那名少女始終陪伴在自己身旁。和她一起共度的短暫休息時間,就和父母的會面時間一樣,成了艾莉絲的心靈支柱。對年幼的艾莉絲來說,唯一能作為撒嬌對象的那名少女,就像是自己的小姊姊一樣的存在。至少對年幼的艾莉絲來說,儘管微乎其微,但那名少女的存在,的確為自己分擔了無法治癒的傷痛和孤獨。艾莉絲和她相遇之後,總算取回了些許笑容。

  然而,這段晦暗歲月的終結,比想像中要更快到來。和艾莉絲一樣過著高壓生活、同為實驗對象的其中一個孩子過世了。

  無論死亡原因為何,至少和實驗帶來的負面影響脫不了關係。察覺此事的國家,派遣視察團半強制地進入研究設施調查,而在所方一時疏忽之下,事件的真相就此被揭露了出來。於是【元素因子分離化計畫】沒等到三年期滿,便正式宣告停擺。

  艾莉絲就這樣被軍方保護起來,關於那之後的一連串風波,因為她本人也受到不小的驚嚇,所以幾乎都記不得了……然而,救出她的軍人所說的第一句話,卻鮮明地烙印在艾莉絲的記憶之中。

  「妳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

  少女還不是非常清楚死亡的概念,但她隱約能夠理解,這句話代表自己「再也見不到父母了」。就在那一瞬間,艾莉絲的內心有某樣東西斷掉了。

  眼前的景色失去了色彩,面前男子的聲音彷彿扭曲了似的,不像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類所發出的聲音。

  艾莉絲感覺自己內心的重要部分,像是被人徹底剜掉了一樣。她的內心一片空洞,臉色變得像紙一般蒼白。不對,她甚至覺得空洞的是這個世界本身。

  那名軍人花了許久時間才讓艾莉絲冷靜下來,並告訴她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艾莉絲由此得知,不久之前有一名男子持刀闖進家裡,奪走了父母的生命。男子聽說父母拿到一筆龐大的契約金,於是盯上了這筆巨款。

  儘管犯人已遭逮捕,但那筆偷來的錢幾乎全都花在賭博上,最後只剩下一小部分而已。

  艾莉絲只是動也不動地任由時間流逝,置若罔聞地聽著男子平淡的敘述。當軍人全部說完時,下意識流出的眼淚,已在她的臉頰留下兩條鮮明的淚痕──儘管她從頭到尾都只將視線固定在桌面上,連看都沒看軍人一眼。只是,艾莉絲不想忘記父母的臉孔。

  在翻湧而上的感情濁流中,隨時都可能被情緒淹沒的艾莉絲,只能抓緊這最後的依靠……她彷彿將父母的臉孔當成救生索一樣,不斷地在腦海裡回想,同時將他們深深烙印在記憶之中。

  似乎對少女感到同情的軍人,透過迂迴婉轉的方式,將原本應該是機密的諸多事實全都告訴了她。為了不讓少女就此一蹶不振;為了讓少女能堅強地面對未來。

  男子在說出每一句話的同時,肯定也和內心直接受到衝擊的少女一樣,感到心痛不已。即使如此,少女身為被遺留下來的人,只能選擇反抗這個荒謬的世界,努力地設法活下去。

  因此,男子繼續開口向艾莉絲說道,彷彿要將那份痛楚同時施加在自己身上一樣──未能將幼小生命從殘酷的遭遇中即時拯救出來的他,必須把這份痛楚連同懊悔和罪孽一起背負起來。

  艾莉絲,十歲。

  無依無靠的她,僅有父母留下來的些許遺產。由於還不到能一個人獨立生活的年齡,艾莉絲被送進國家管轄的保護設施。父母留下來的財產成了進入設施的費用,剩餘的部分則存起來以備未來所需。然而,這種看不到的未來保證,根本不可能成為少女的心靈支柱。

  艾莉絲已習慣孑然一身的世界。保護設施裡也有其他年齡相近的孩子,但在艾莉絲的眼中,已經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

  而讓這樣的艾莉絲發生改變的契機,就是和過去在研究所裡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她」的重逢。關於那名少女的事情,很不可思議地,艾莉絲只有朦朧的記憶。她的名字叫什麼呢?艾莉絲記得應該是某種花朵的名字。因為她曾經在研究設施的庭院裡,一邊看著那種花朵,一邊這麼告訴艾莉絲。

  艾莉絲是在國家的保護設施裡和那名少女重逢,不過也就只有短暫的片刻而已,因為對方很快便離開了那座設施。而艾莉絲應該確實有從她口中聽到這件事情,以及她在提起這件事情之前所許下的諾言……

  可是當時艾莉絲的精神,徘徊於逐步走向崩毀的無色世界,和終於浮現色彩的現實世界的邊界上……每當她試圖想起那個時期發生的事情,記憶便會消失在一片晦暗的煙靄之中。

  坐在保護設施庭院長椅上的那名少女,最後似乎說了些什麼,接著緊緊抱住了自己。那是一個漫長到猶如永恆的擁抱,艾莉絲依稀能夠記得少女當時發出的心跳聲。那一陣又一陣的規律心跳聲,宛若慈愛的母親和溫柔的父親,輕輕包裹住了自己。而這也同時讓艾莉絲想起,她和父母一起度過的那些歡樂時光是確實存在的。

  艾莉絲在那名少女的懷裡放聲哭泣,將壓抑許久的情緒傾洩而出。在那之後,她就這樣被對方摟著墜入深深的夢鄉,彷彿附體的邪魔終於遭到驅離似的。

  這大概是為了讓痛苦和辛酸化為回憶的準備作業吧。將這些悲痛的情緒整理過後,把它們收進心底深處的百寶箱裡……

  當艾莉絲清醒過來時,那名少女已經從這座保護設施離去了。

  從那之後過了幾年。從結果上來說,艾莉絲選擇走上魔法師的道路是必然的發展。儘管她厭惡這份遭到詛咒的天資,但這畢竟是父母唯一遺留給自己的東西。比起進入保護設施後便所剩無幾的遺產,這項魔法的天資,更能夠作為艾莉絲今後人生的重要支柱。

  而且一名無依無靠的少女,想要在魔法國家亞魯法覓得安身之處,也只能選擇走上這條道路。因此艾莉絲沒有任何猶豫。

  艾莉絲當初在幾個選項裡頭,選擇了最靠近軍事基地的這座保護措施。當然,其中應該也有先前提到的軍人在暗中出力。因為保護設施位於軍事基地內部,所以附近設有「道場」這樣的武術訓練設施。而槍術就是她在道場裡最先學到的東西。最一開始艾莉絲想要學的是魔法,但她很快就沉浸在槍術的世界裡。因為只要舉起長槍,並將意識集中在保持身體的平衡上,時間便會在長槍揮舞的過程中倏忽而過。

  艾莉絲會選擇成為魔法師,並不是基於守護人類這樣的遠大抱負。她只是希望透過這份力量自食其力而已。

  到了十二歲的時候,艾莉絲在軍方設施內的道場邂逅了忒絲菲婭。她那堅定不移地走在自己道路上的耀眼身姿,宛如在引領著艾莉絲前行一樣。而在這次的邂逅之後,兩人很快又在另一個地方再次重逢。

  那就是以當上魔法師為目標的私立訓練學校。這次的重逢,更進一步地改變了艾莉絲的人生──繼承自母親的溫婉笑容及嫻雅淑靜的氣質,終於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 ◇ ◇

  「真的這樣就能弄清楚了嗎?」

  場景來到放學後的亞爾斯研究室兼個人房間。從戶外教學結束到今天,正好過了一個星期。在看到那台機器的當下,艾莉絲露出一時難以相信的表情,向亞爾斯這麼問道。

  「嗯,只要妳別亂動的話。」

  亞爾斯簡潔地回答道。艾莉絲身上僅穿著一件單薄的檢查服,躺臥在連接著機器的實驗台上。為了避免檢查服走光,她的雙手當然牢牢按住了……身上某個豐滿隆起的部位。內衣的背扣會干擾檢查的結果──亞爾斯這句少根筋的發言,導致艾莉絲如此窘迫。

  「妳放心吧,艾莉絲。阿爾要是敢圖謀不軌,本小姐會立刻把他就地正法。」

  只見忒絲菲婭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滿臉自信地亮出倚在身旁的愛刀,眼神尖銳地向好友保證。

  「妳別鬧啦,菲婭……」

  「我看該被就地正法的人,是妳這傢伙才對吧。」

  就在亞爾斯如此低聲吐槽的瞬間──感覺到背上傳來一股無言的壓迫感。站在機器前面的他只是聳聳肩,逕自盯著展示檢查對象狀態的虛擬液晶顯示器。

  亞爾斯正在展開新的研究項目。研究內容主要涉及艾莉絲的光系統,和兩名少女的訓練課程無關。不過,他本人對這個項目倒不是那麼興致勃勃,只是覺得或許有助於新魔法的開發和研究而已。

  由於具備二大極性元素適性的人十分稀少,因此這方面的相關研究非常薄弱,算是一個比較有價值的研究課題。

  「測量結束了,妳可以起來了。」

  艾莉絲立刻站起身來,和忒絲菲婭一起探頭窺看虛擬液晶顯示器。

  「這樣子可以弄清楚什麼呢?」

  「我比較懷疑的是,這樣子真的可以搞清楚什麼嗎?」

  自從亞爾斯將【霧結侵蝕】的構成全都教給忒絲菲婭後,這名紅髮少女就一直是這副態度。儘管她有時會變得莫名老實起來,讓亞爾斯實在覺得難以應付……但即使其中存在著關心好友檢查結果的成分,忒絲菲婭此刻的態度還是非常不客氣。

  因此亞爾斯完全無視她的發言,逕自向艾莉絲展開說明:

  「我是在調查妳身體所具有的魔力,以及親和性與感質(qualia)狀態。不,或許該說是調查同步率及其傾向,聽起來會比較容易理解吧?」

  兩名少女的臉上已經浮現大大的問號。面對疑惑不解的兩人,亞爾斯決定簡單扼要地說明一下內容就好。

  「簡單來說,我是在分析艾莉絲魔力裡蘊藏的資訊。除了經驗和精神傾向以外,魔力還包含了許多不同的資訊,因此我首先要做的,便是正確掌握這些資訊。」

  「喔~」忒絲菲婭完全是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模樣。

  「原來如此!」艾莉絲則是嘴巴上這麼說,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在不懂裝懂。或許聽得一知半解的她,是顧慮到亞爾斯的心情才刻意做出這種反應。

  「我幫你們泡了紅茶。」

  「啊,謝啦。」

  這種使用露姬親自準備的茶葉沖泡的紅茶,如今已是亞爾斯最喜歡的一種飲料。

  現在正好是需要喝杯茶轉換心情的時候──若以魔法師的標準來說,這兩名少女未免太過不用功,在心裡一陣傻眼和吐槽的亞爾斯感到有些疲倦。

  「謝謝。」

  「小露姬,謝謝妳。」

  露姬今天也好好為兩名少女準備了紅茶。亞爾斯覺得她最近對兩人的敵意似乎減少了許多。

  下一個瞬間,啜了一口紅茶的忒絲菲婭,倏地蹙起眉頭。

  「好苦!」

  「會嗎?」

  艾莉絲一臉驚訝地問道;而詭計得逞的露姬,則是暗自得意地垂下眼睛。她精心調製了一杯特別濃的紅茶給忒絲菲婭。

  ──如果這種程度的惡作劇就能了事的話,或許也沒什麼關係吧。

  露姬的特製紅茶,讓忒絲菲婭「唔噁」一聲吐出舌頭。亞爾斯只是斜眼看了她一眼,隨即啜了一口自己的紅茶,輕輕闔上眼睛。

  「妳們休息好了,就開始訓練吧。」

  再怎麼說,如果只做檢查就結束的話,就本末倒置了。況且檢查結束之後,接下來的分析和數據解析工作,只有亞爾斯能夠處理。

  「那麼,我去把衣服換回來。」

  艾莉絲說著說著,走進寢室關上了門。

  兩名少女雖然已經有了顯著的成長,但在魔力壓制的訓練上,仍無法順利掌握現階段的課題,不像最初階段那樣進步神速。兩人很不擅長魔力的指向性控制,而這是一項只能靠著長時間投入才能掌握的技術。如果要舉例說明這件事的難易度,大概就類似在一對多的情況下,和不同的人同時進行各種對話。魔力壓制就好比是在集中思考的同時,還要給出符合各種對話內容的回答,在集中所有魔力的同時,也必須進行大量細微的調整工作。

  過了一會兒之後,從檢查服換回平常制服的艾莉絲走了出來,亞爾斯於此時輕聲嘟囔道:

  「下次差不多可以去訓練場做訓練了。」

  理由非常簡單。因為亞爾斯覺得按照目前這種進度,兩名少女的訓練很有可能無法在一年級的期間結束。艾莉絲和忒絲菲婭的臉上都浮現欣喜的表情。在戶外教學裡經歷和魔物的實戰之後,兩人似乎都各自有了一些新的體悟。再加上就連亞爾斯都看得出來,她們一直做著單調乏味的魔力控制訓練,身體早已躍躍欲試。由於兩名少女都是一副精力無處宣洩的模樣,因此亞爾斯才提議今天雖然還是用訓練棒來做練習,但下回的訓練就換成能夠活動身體的模擬戰。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陣子,兩人大致做完了訓練棒的日常練習菜單。眼看外頭天色已晚,兩名少女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到目前為止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不過……

  「喂,妳們為什麼把東西丟在這裡啊?」

  「哎──!」

  「嗯?」

  如果是每天都會用到的訓練棒也就算了,但妳們把上學的書包留在這裡是什麼意思?──亞爾斯的話裡帶有這層含意。其實他在三天前就注意到這件事情了。許多學生確實會採取偷懶的做法,將教科書留在校內置物櫃之類的地方,但他不認為兩名少女會做出這種事情,畢竟她們可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高材生,更是眾人公認的明日之星。當然,亞爾斯早該在三天前就質問兩人這件事情才對。

  「就是……明天不是有很多室內課程嗎?」

  「沒錯沒錯。」

  所以借我們放一下書包啦──兩名少女似乎是這個意思。亞爾斯也只是姑且確認一下,實際上並沒打算特別追究。因為兩人雖然將書包留在他的房間裡,卻沒有忘記把訓練棒帶走,足以看出她們對訓練有多麼熱心。想必兩人在回到女生宿舍之後,也是花費大量時間進行自主訓練。

  「妳們這麼熱中於訓練是無所謂,但是考試的日子差不多快到了喔。」

  當然,這裡指的是第一次的學期考試。雖然亞爾斯根本不在乎這檔事就是了。

  「「……!!」」

  霎時之間,艾莉絲和忒絲菲婭兩人同時露出傻住的表情,完全可以用「呆若木雞」四個字形容,忒絲菲婭更是連緊握在手上的訓練棒都掉到了地上。

  「喂,我不是跟妳說過那是貴重品嗎……」

  「怎麼辦?這下肯定要挨母親罵了。」

  忒絲菲婭沒理會亞爾斯提醒的話語,臉上浮現愕然的表情。令人傻眼的是,兩名少女打從戶外教學以來,似乎便將全副心力放在魔力控制的相關訓練上,完全忘記了學期考試的事情。

  看來注定是絕望的結果啦──亞爾斯沒把這句無意義的吐槽說出口,而是向兩人提供一些情報,試圖讓場面別那麼僵。

  「妳們忘了嗎?雖說是要考試沒錯,但不是還有兩個星期嗎?」

  然而,即使聽到亞爾斯這麼說,忒絲菲婭依舊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不是『還有兩個星期』,而是『只剩下兩個星期』好不好……!怎麼辦,我要是考砸了……評價……還有分數……如果很糟糕的話……!」

  全身散發出陰沉氣息的忒絲菲婭,嘴裡像是在詛咒什麼似地叨唸個不停。但她馬上就想到了突破眼前困境的方法,態度轉換之快,實在叫人嘆為觀止。

  「求求妳!艾莉絲,教教我吧!」

  忒絲菲婭立刻以遭遺棄小狗般的濕潤眼眸,望向自己的至交好友。她那楚楚可憐的哀求模樣,甚至讓人覺得如果不幫她一把,簡直不配做人了。

  「咦,哎……我也沒有自信耶。」

  「怎麼會……」

  看著即將開始互相訴苦的兩名少女,亞爾斯忍不住插嘴說道:

  「妳們兩個不是都很優秀嗎?」

  亞爾斯一直以為兩人是文武雙全的高材生。兩名少女都和其他學生一樣有在認真上課,也不像亞爾斯那樣老是曠課缺席。如果只是要取得學分,感覺是十拿九穩。也就是說,她們追求的是更高的評價,因此還需要在考試裡拿下優秀的成績。

  「哈哈,空有雄心壯志,腦袋卻跟不上是嗎?」

  聽到亞爾斯這番揶揄,淚眼汪汪的忒絲菲婭噘起嘴巴反擊道:

  「你還敢說我們,你自己就算考出好成績,也不一定能拿到學分好不好!」

  「……」

  亞爾斯瞬間沉默了一下,因為他開始在腦海裡快速計算學分的取得條件。從結論上來說,如果將出席日數不足這點考慮進去,自己的處境確實是岌岌可危。

  但是……

  「難道妳以為我會留級嗎?縱觀這所學院的歷史,能對學院做出那麼多貢獻的人,也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別小看理事長的力量了。雖然得加上一個『前』字,但她好歹也曾是無雙魔法師啊。」

  求助外力固然讓亞爾斯感到有些難堪,但他在這所學院裡所要追求的,原本就只是研究魔法的時間。真要說起來,希絲緹理事長在戶外教學裡欠了亞爾斯一筆人情,自己如果不麻煩她做點事情可就虧大了。

  「太狡猾了!位居所有魔法師頂點的無雙魔法師,才不需要這種討價還價或耍小伎倆的技能好嗎?拜託你別用這種走後門的手段,破壞本小姐的夢想!」

  「哼……像妳們這種拚命準備無聊考試的人,我才不懂妳們在想什麼咧。」

  忒絲菲婭一臉憤慨;亞爾斯則是裝聾作啞。似乎再也看不下去的艾莉絲,試圖轉換話題。

  「對了,小露姬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她應該不必參加這次的考試吧?」

  「不,我在轉學進來以前已經被告知,考試的結果也會納入學分取得的計算裡。」

  然而,露姬的臉上看不到忒絲菲婭那種焦躁感,反倒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妳、妳很從容不迫嘛……」

  臉上難掩焦慮之色的忒絲菲婭嘀咕道。她似乎打算擅自成立一個「應對考試的窮途末路之人聯合戰線」。而第一個脫離這條戰線的人,看來就是露姬了。

  「因為我已經學到三年級的進度了。」

  「什麼!」

  「小露姬的腦袋真好呢。」

  艾莉絲誇獎地摸了摸露姬的腦袋;露姬則有些不高興地將她的手撥開。我可不是什麼小朋友──只見露姬微微蹙起眉頭。緊接著,想要消除心中鬱憤的露姬,不知為何將攻擊的矛頭對準了忒絲菲婭,而非艾莉絲。只見她立刻朝忒絲菲婭投去一道輕蔑的目光,接著冷冷一笑說道:

  「因此,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被一年級的考試難倒。」

  「唔……!!」

  亞爾斯馬上從旁插話,以免她們兩人陷入毫無意義的口角之爭。

  「妳就別在那裡『唔』了。明白的話就趕快去複習功課吧。在這段期間裡,我會幫妳們減少訓練天數的。」

  「咦,不能完全取消嗎……!?」

  「妳們要完全取消也行啊。只要妳們覺得累積至今的訓練,全部付諸流水也無所謂的話。魔力操作的訓練在徹底掌握訣竅以前,就算只是偷懶個幾天,也會斷送先前的所有努力。」

  「……!!」

  「不是、不是……說說笑而已。」

  忒絲菲婭立刻就放低姿態;艾莉絲則是連連點頭。亞爾斯的表達確實有點誇張,不過魔力操作的要訣,確實很容易在訓練過程中丟失,是一種十分細膩的技術。若是在訓練期間出現兩個星期的空白,即使不到真的得重頭再來的地步,想要重新找回感覺,肯定得花上相當長的時間。

  「說是『既然如此』或許有點奇怪……可是你也幫幫我們複習功課吧,阿爾。」

  「說得好!艾莉絲。」

  聽到艾莉絲提出這個難以啟齒的請求,忒絲菲婭立刻向她送上豎起的大拇指。整件事情無疑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對亞爾斯來說根本一點都不好。兩名少女應該是看他沒有要削減訓練時間的意思,所以才提出這樣的請求。但從亞爾斯的角度看來,只覺得她們兩人未免也太厚臉皮了。

  「妳們兩個給我差不多一點……」

  露姬忍不住開口喝止,但其實用不著她幫忙發難。

  「我拒絕!我可是很忙的。關於打倒魔物的方法和訓練,我是因為答應照看妳們才會這麼做……但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除此之外,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分給妳們。」

  亞爾斯只是打算陳述事實,可是艾莉絲聽了之後,整個人明顯消沉了下去。

  「而且就算我願意教妳們魔法,妳們腦袋跟不上的話,也只會變成對牛彈琴。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努力才行。」

  亞爾斯是以他的方式在鼓勵兩人,但他笨拙的話語往往招來誤解。

  「說、說的是呢……」

  從艾莉絲身上飄散出來的沉重氛圍,頓時染上一股悲壯之色。

  「艾莉絲……」

  忒絲菲婭也安慰地摩挲著她的背部,想要助長這股刻意營造出來的悲劇氛圍。「我們就兩個人一起好好加油吧。」兩人以前所未有的悲愴語調自憐自艾起來,那模樣讓亞爾斯看得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們只是想請你幫忙一小部分而已,並沒打算要你把我們教到每科考滿分……就只是想請你告訴我們考試範圍內的複習祕訣……不,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請你不必在意我們的死活。」

  忒絲菲婭抹了抹眼睛,用力摟住了艾莉絲;艾莉絲也輕輕抱緊了她。

  「這兩個傢伙……」

  看著這齣令人傻眼的鬧劇,亞爾斯的臉頰不禁抽搐了起來。忒絲菲婭面對學期考試這個現實問題,確實不得不如此哀求亞爾斯。但是這種老掉牙的眼淚戰術,似乎不怎麼管用啊──就在忒絲菲婭如此尋思的瞬間,她的腦海裡像是浮現出什麼好主意似的,立刻改由新的角度和亞爾斯展開交涉。

  「話說回來,你剛才這麼說過吧?如果是打倒魔物的方法就另當別論。照這個邏輯來說,『知識』應該也是必要的能力吧?即使是考試的複習工作,從廣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打倒魔物的方法和訓練的一環吧?」

  亞爾斯在答應照看兩名少女的時候,確實沒有將這部分的事情界定清楚。單憑技術並無法有效地打倒魔物;然而光靠學院裡學到的知識,自然也不可能在實戰裡派上用場。真要說起來,習得魔法這件事情本身,就要求一定程度的知識含量。不但需要熟知魔法的構成階段,對魔法式本身也要有相當的理解。當然,亞爾斯追求的習得水平,和學院學生必須達到的習得水平,兩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拜託你啦,好不好嘛?」在說之以理的同時,忒絲菲婭還合起手掌,在亞爾斯的面前反覆再三地苦苦哀求。換作是對美少女缺乏抵抗力的男學生,若是一下就被她那副乖巧老實的模樣騙倒,也實在怪不了他們;可是對熟知忒絲菲婭平常德性的亞爾斯來說,只覺得這女孩簡直是奸巧至極。

  「……」

  露姬似乎也察覺到亞爾斯的心情,出現了些許反應;但亞爾斯以眼神制止了她發難。算了,這已是家常便飯。用大拇指和食指按著眉頭的亞爾斯,露出苦澀的表情,接著半是無奈地對忒絲菲婭的懇求做出讓步。

  「真是拗不過妳們。如果只是魔力和魔物的相關部分,我就教教妳們吧。」

  亞爾斯言外之意,是只教多少有助於訓練的那些部分。說句實話,他希望兩人至少能對這一點有自覺。

  露姬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不過她沒有出聲打斷亞爾斯的話語。

  「謝謝!!」

  艾莉絲的臉上登時笑靨如花。

  「拜託你囉,老~師~」

  忒絲菲婭看起來也超級開心,有些害臊地輕輕低下頭去。亞爾斯原本是想開口調侃幾句,但忒絲菲婭確實是成功擺了自己一道。而連他本人都感到意外的是,他並沒有特別想要出言諷刺的念頭。

  ──也罷,今天就放妳一馬吧。

  轉向後方的兩名少女滿臉喜色,甚至還握手稱慶了起來,絲毫沒理會他內心的嘀咕。

  亞爾斯輕輕闔上眼睛,啜了一口紅茶。紅茶芳醇的香氣,讓他不由自主地長吁一聲。而這聲嘆息裡頭會摻雜著幾許憂鬱,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太天真了呢。」

  「應該是有點苦吧?」note.png

譯註:日文裡的「甜」兼有指人「天真」的意思,因此亞爾斯假裝露姬是在說紅茶的甜度。

  聽到亞爾斯機靈地岔開話題的回答,露姬有些鬧彆扭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就這樣板著一張臉不說話。

  「……您太放任她們了。」

  露姬不滿地發出一句幾不可聞的嘟囔,但亞爾斯聽得非常清楚。面露苦笑的他正打算開口答話,卻忽然感到一陣迷茫。因為亞爾斯意識到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確實不會做出方才那樣的應對。

  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回去之後,儘管研究室恢復到一如往常的平靜,但平時的氣氛並不會這麼古怪。亞爾斯轉向身上還籠罩著些許沉悶空氣的露姬。

  「……妳說的沒錯呢。」

  他輕聲咕噥了這麼一句。這是對露姬方才話語的回答。亞爾斯姑且承認了自己太過天真,同時也太過放任兩名少女的事實。而他之所以拖到現在才給出回覆,是因為這個答案連他本人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然而,心思靈巧的露姬立刻就察覺到這句話的意思,向他開口問道:

  「亞爾斯大人,您對她們兩人抱有期待是嗎?」

  「該怎麼說呢……」

  亞爾斯出現了些許動搖。並不是因為自己被露姬說個正著,而是因為原來從旁人眼裡看來是這種感覺。

  雖然這樣說,多少會讓人覺得是在狡辯──

  「至少她們還算挺有天分的,應該不會變成完全白費功夫吧。不過,或許的確會花費不少時間。」

  今後是否還有特地撥出時間的價值,得視她們兩人的表現而定──亞爾斯補上這麼一句。即使如此,露姬看起來還是難以接受,想要開口反駁,但亞爾斯搶在她的前頭出聲:

  「如果把這想成我待在這所學院的代價,那也算不上特別昂貴。而且,最後要是能得出一些成果,那這樣的時間運用方式也還不算太壞。」

  「可是……就算您這麼說……」

  露姬低下腦袋,臉上滿是焦急之色,因為她想不到該怎麼表達自己想說的話。總括而言,就是一種有所顧忌的感覺,擔心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

  她是因為亞爾斯才來到這所學院。不僅僅是為了成為亞爾斯的搭檔,更是為了將自己的生命和時間全數奉獻給他。

  露姬知道亞爾斯一路以來,都是獨自一人完成無數的艱鉅任務。而她也非常清楚亞爾斯擁有這樣的力量。因此當露姬得知亞爾斯進入學院就讀時,她不禁為終於能從嚴酷生活中解脫的他感到高興。露姬心裡的某種想法……由此變得愈發強烈。

  亞爾斯有權利優先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因此對於阻撓自己這項心願的兩名少女,露姬在情感上無法容忍她們的存在。

  而對於貌似接納了兩名少女的亞爾斯本人,露姬心裡也有些不滿。即使她很清楚將這件事說出口太過僭越……但那股難以排遣的愁緒,還是從露姬的眼神透露了出來。

  「……!?」

  露姬感覺到有隻手輕輕按到自己頭上。

  「這沒什麼啦,而且我實際上也沒有感到不愉快。雖然妳說我很天真,但我可是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也就是說……」

  亞爾斯突然支吾起來,只見他輕輕闔上眼睛,像是想要深入挖掘並重新感受自己內心的想法。他彷彿是在回想來到學院生活後的匆忙日子……半晌工夫過後,亞爾斯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是露姬等待自己開口的認真眼眸,於是他微微一笑說道:

  「或許這個新環境……出乎意料地新鮮有趣呢。」

  亞爾斯並沒有特別感受到驚訝或困惑的情緒。不過,面對這種過去在軍中從未體驗過的學院生活,他確實還存在著未能完全適應的感覺。有時出現的意外結果,讓亞爾斯無法將一切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但這樣的突發狀況,也為他帶來了有別於和魔物交戰的刺激。這些刺激並不像外界的戰鬥那樣,帶有必須賭上性命的嚴肅沉重性質,而是在日常的芝麻小事中發生的些許摩擦,以及在流逝的時光裡萌生的模糊感慨。

  彷彿是在組裝精巧的齒輪之間,出現了些微的間隙或齟齬。在這乍看之下滿是不合理,卻隱約讓人感到豐富多彩的日常生活中,無法預測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情。

  「說是這麼說,但如果只是在平白浪費我的時間,我可敬謝不敏。如果確定那兩個傢伙派不上用場,我會立刻放棄她們的……當然,露姬妳也一樣。」

  儘管聽不出亞爾斯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不過這的確是露姬認識的他會說的話。

  「因此,我會繼續撥出一點時間給妳們。妳也得努力回應我的期待才行啊。」

  說到最後,亞爾斯再次輕輕拍了拍露姬的頭,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

  「是、是的,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露姬忙不迭地低下頭去,同時在心中慶幸,亞爾斯沒有發現她的臉頰已經不由自主地紅透了。

  既然亞爾斯已經如此決定,露姬也只能選擇遵從。光是亞爾斯對自己寄予厚望這一點,便足以讓她的內心湧起無盡的喜悅。

  露姬很清楚自己這樣實在太過單純,但是低下頭去的她,臉上還是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喜色。幸好從亞爾斯所在的角度,看不到她有失端莊的傻笑表情。

  然而,再次抬起頭來的露姬,做出了斬釘截鐵的宣告,儼然是想要主張這是她唯一堅持的事情。

  「但是,我討厭那兩個人。」

  亞爾斯聞言,也不禁瞠目結舌。儘管他依稀知道露姬不喜歡忒絲菲婭她們,可是直接面對面說出來,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我知道了。妳不必勉強跟她們當好朋友。但是別做出什麼踰矩的事情。」

  亞爾斯偶爾會感覺到露姬太過感情用事,導致現場的氣氛一觸即發,因此做了個簡單的叮嚀。露姬似乎意識到他為何會補上這麼一句,表情瞬間糾結了一下,與其說是感到抱歉,不如說是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接著她語氣肯定地回答道:

  「我瞭解了。」

  當然,露姬的反省事項,最多就只是針對自己說了多餘的話,導致亞爾斯勞心費神、壓縮到他的寶貴時間。露姬凜然地切換回平常的撲克臉,宛如在表達自己根本不打算和那兩名少女混熟,而且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過錯。

  感覺緊張的氣氛稍微得到緩解之後,亞爾斯驀地想起一件事情,於是他將先前問過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那個問題,照搬過來問了露姬。

  「妳不用複習考試嗎?」

  從露姬方才和忒絲菲婭的對話來看,感覺自己用不著幫她操心,不過亞爾斯還是想確認一下。他是想問露姬有沒有追求好成績的打算,而不僅止於取得學分而已。但或許就連這個問題都是多餘的。

  「請您放心。照顧亞爾斯大人的生活起居,才是更加重要的工作。」

  果然露姬這個「搭檔」,已經變成普通的「女管家」了。因為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情,所以亞爾斯也懶得特地去糾正這一點。

  不過……

  「既然如此,空出來的那些時間,就用來訓練吧。」

  「可是……」

  在兩名少女的訓練結束後繼續撥出時間,豈不是會大幅削減亞爾斯的個人時間?──露姬很自然地擔心起來。

  「放心吧。這項訓練從途中開始就可以一個人操作。我再用剩下的時間做研究就行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麻煩您了。」

  露姬深深低頭表示感謝。

  亞爾斯覺得她沒必要為了這種事情道謝,但他沒把這番話說出口。因為這是露姬對自己表達敬意的方式。與此同時,亞爾斯也感覺到彼此之間還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隔閡存在。

◇ ◇ ◇

  露姬的訓練主要是以擴大探查範圍為目的。

  亞爾斯已事先在學院外頭的1公里圈外,以50公尺的間隔設置好虛擬魔力產生器。這件事情當然已取得理事長的許可。

  附帶一提,虛擬魔力的生成,是人類經過長年研究之後,成功開發出來的技術。遺憾的是,科學的力量頂多只能做到模仿,在實際構築魔法的過程中,虛擬魔力並不能作為能量使用。然而,虛擬魔法作為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許多地方都有活躍的表現。像是學院路燈之類的設施,其能量的來源便是虛擬魔力。

  此外,亞爾斯設置在學院外頭的產生器,原本就是用於此類目的的機器,能夠自動生成虛擬魔力,並加以儲存。他在這些機器上動了手腳,刻意讓其生成的微弱虛擬魔力洩漏到外頭。

  「妳先自己試試看吧。」

  亞爾斯這麼說完,將一個有幾十顆按鈕的遙控器拋給露姬。

  「我明白了。」

  露姬毫不費力地接過遙控器,隨即闔上眼睛,按下按鈕。

  一般說來,探查魔法師是將自己的魔力作為聲納,發出連續波長來捕捉敵人的位置。儘管也存在著其他各式探查方法,但這種使用魔力聲納的方式,是最為正統的做法,露姬所使用的探查魔法也屬於這一類。順帶一提,有些探查魔法師能夠通過地面的振動掌握個體數目,而聲音或空氣的振動也能作為探查之用。

  不過,發出魔力聲納,捕捉魔物的魔力波導致的反射變化,還是最為確實的方法。若是善加運用,甚至可以判別出魔物的強度級別,在多數情況下都是不可多得的重寶。而每個人在這種魔力聲納的使用上,都有著不同的契合程度。

  探查魔法不受系統限制,基本上任何魔法師都能使用;但另一方面,探查魔法師必須具備各種素質:將魔力變換為波長的能力、能夠分析反射回來的資訊、防止資訊劣化的技術,以及敏銳的感覺。探查魔法發揮到極致時,甚至可以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魔力聲納就是自身意識的投射。

  其他還有幾種不受系統限制的魔法,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治癒魔法。準確來說,治癒魔法不應該被歸類為魔法,而是一種技術才對。治癒魔法是從細胞層級影響被治療者的魔力,由此活化再生機能,直接促進被治療者自身的治癒能力。這是一種極度細膩的魔力操作,習得這種技術的魔法師人數,甚至無法以「稀少」兩個字來表達。

  總之,露姬目前在做的事情,是用遙控器啟動隨機地點的虛擬魔力產生器,並且正確捕捉那台機器的位置。雖然事前的準備工作都是由亞爾斯處理,但在告知露姬遙控器的使用方法之後──虛擬魔力的強弱調整、每台機器的開啟關閉──他便沒有特別需要做的事情。全部都交給露姬自己處理應該沒有問題,畢竟她不是會在訓練上偷懶的人。現階段就以能夠探查到所有機器為合格基準。

  於是露姬就這樣拿著遙控器,將所有意識集中到機器的探查上;亞爾斯則自行回去研究室。在那之後,即使只有短暫片刻,他終於得以久違地埋首於自己的研究之中。

◇ ◇ ◇

  魔法師在構築魔法之際,必須在心中反芻魔法式。

  正確來說,是要在腦海裡將魔法顯現為止的各個構成階段,按照順序逐一組裝起來。在那之後,施術者要一邊憑著AWR或自身力量來實現構成,一邊藉由魔力明確理解中間的過程。因此即使無法完全掌握魔法式的本質,至少也要對魔法式有一定的理解。這就像在數學的領域裡,即使不理解便利公式的真正意義,透過機械式地套用公式,也同樣能夠完成複雜的計算。

  魔法式的主要作用,是掌管準備施展的魔法的各項要素,包含系統、威力、規模、形狀、指向、改變,以及造型和變換等。換句話說,如果想要成為一名魔法師,自然必須儲備最低限度的知識。

  「妳到底要我教幾次才懂啊?」

  「唔嗚嗚嗚……」

  像往常一樣,場景來到亞爾斯的研究室。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造訪這個房間,不是為了進行平日的訓練,而是為了考前複習。兩名少女並肩而坐,將攤開的教材擱在研究室的桌上;亞爾斯坐在兩人對面以手托腮;而恭敬地待在他身後的露姬,則是聚精會神地準備著飮料。

  此刻的亞爾斯正感到頭痛不已,因為忒絲菲婭對魔法式的理解,實在太過淺陋。他並不清楚普通的一年級生是什麼水準,但考試題目若是從規定教材的指定範圍出題,方才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忒絲菲婭的理解程度,和「理想」兩個字實在相距甚遠。

  忒絲菲婭當然具備一定的知識基礎,可是一旦遇上應用類的進階問題,似乎就沒把握能夠答得出來。不過,亞爾斯詢問忒絲菲婭的問題,其實是超出教材內容的高難度問題,因此這也很難說全是她的錯。

  「妳們這樣子居然也能叫做考前複習,可真是了不起呢。只是把魔法式的字串死記硬背起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啊。」

  「為什麼啊?施展魔法的時候,不是都要重複一遍嗎?」

  「老師們也說過,基本魔法式在考試時很重要耶。」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憤憤不平地說道。亞爾斯隔了幾拍之後才回答道:

  「是嗎?那就這樣吧,妳們繼續啊。」

  亞爾斯扔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表示隨便兩名少女怎麼做,但他這樣的態度反而更令人在意。

  「你要是有話想說,就直接說清楚啊!到底為什麼不行啊?」

  等得有些不耐煩的忒絲菲婭,惡狠狠地瞪向亞爾斯。其中除了不服輸的成分以外,倒也能見到些許的求知欲。

  「唉~因為這在實戰裡沒有什麼用處。露姬,妳來說說死記魔法式的缺點。」

  儘管突然被亞爾斯點名回答,不過露姬從頭到尾都在一旁聽著三人的對話,因此她毫不遲疑地開口答道:

  「好的。就算有辦法將單一魔法的魔法式全部背誦起來,但能記得的數量終究有限。以普通魔法師的記憶能力來說,到了高階魔法之後,最多也就記住幾十項魔法而已,再多就超出負荷了。因此是相當沒有效率的做法。在還需要詠唱的情況下,魔法式確實相當重要;然而,在AWR已經普及的今天,將魔法式一字不漏地全背下來,只是在浪費時間。真要說起來,背誦魔法式這種事情,只是在施展魔法時對現象改變之類的構成,進行些微的補充而已。詠唱魔法式能讓施展的魔法變得更加明確,是人盡皆知的常識,但其實光是詠唱魔法名稱,就已經能達到差不多的效果。」

  露姬的回答基本上正確無誤。即使是簡單的魔法式,其魔法文字的數量都在五十個字以上。能否理解包含於魔法式內的必要構成要件,才是真正的重點所在,即使說這是一切的關鍵也不為過。

  亞爾斯將眼前的紅茶送到嘴邊,一語雙關地說了句「很好」,稱讚並謝謝露姬的流利回答。

  「就是這麼一回事。更進一步來說,既然有AWR在輔助構成階段的運行,那麼自己還在那裡死記魔法式,豈不是和用嘴巴詠唱出來沒兩樣了嗎?」

  「的確是呢……」

  「AWR是近代才普及的產物,因此目前這一批教師在求學路上,都還是死記硬背著魔法式過來的吧。」

  艾莉絲歪起腦袋,插嘴提問道:

  「照這麼說起來,魔法師在施展魔法時,其實什麼事情都不用做囉?」

  再怎麼說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什麼都不做的情況下,即使有AWR從旁輔助,依舊欠缺了構成魔法的關鍵要素。亞爾斯確實是期待年輕一代的魔法師,能夠擁有柔軟的思考和大膽的提問,而不是像教師一樣侷限於既有的思維,但艾莉絲的這個問題,還是讓他頗為傻眼。

  「要是這樣也能發動魔法,那可就輕鬆啦。」

  亞爾斯有些沒好氣地白了艾莉絲一眼,讓她頓時臉紅地低下頭。

  「在構成魔法的過程裡,施術者必須明確認知到某些項目。因此在得到AWR輔助的那個時間點上,施術者如果沒有伴隨各階段的構成,決定打算施展的魔法的威力規模,便無法成功發動魔法。」

  這就像是某種複雜的拼圖遊戲一樣。AWR的輔助固然可以找出形狀顏色相符的碎片,但是放上碎片的動作,得由施術者自己完成。像這樣逐步填滿構成一項魔法的圖案之後,最後才能施展出魔法。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麼從構成到顯現的程序,不到一秒鐘就能夠完成。」

  而這樣短短一秒鐘,在外界往往會成為命運的分水嶺。

  「那麼,我們現在所做的努力,全都是徒勞無功囉?這些在實戰裡都派不上用場是嗎?」

  忒絲菲婭看起來有些意志消沉,將目光落到教科書上。

  「所以我才說妳是笨蛋啊,稍微動動腦子好嗎?」

  真的優秀到我都快要哭出來了──暫且不提這樣的調侃話語,近代魔法依舊受到舊有思維侷限的問題,在忒絲菲婭的這番反應中可說展露無遺。這代表她根本沒能正確掌握AWR的優勢。

  無論亞爾斯的研究能對魔法師世界做出多大的貢獻,這些研究如果無法被正確運用也只是白搭。他彷彿能看到一幅黯淡的未來前景,人類面臨的生存危機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傷腦筋啊。

  然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的眼神,並沒有因為他的譏刺而浮現反彈或氣憤的神色。她們就像是熱心聽講的學生,默默不語地認真聆聽。

  「我自己姑且也會將魔法式瀏覽一遍。不過,魔法式包含的構成階段,其實都是一些既有的組合。只要大致掌握系統、形狀、威力、指向、改變等必要的部分,剩下的交給AWR的輔助功能處理就行了。」

  光是將魔法式的字串硬背下來,是無法做到這件事情的,必須擁有足以解讀魔法式本身構成的知識才行。

  「可是,我連半個魔法文字都看不懂。」

  「我也是……」

  最大的問題在於,學院並沒有安排解讀魔法式的相關課程。

  此時的亞爾斯真心煩惱了起來,想著該不該直接去找理事長抱怨這件事情。

  「露姬,妳對魔法文字能掌握到什麼程度?」

  「我也是頂多掌握住自己系統的部分而已。」

  她應該是通過反覆練習,讓這整個過程變得模式化了吧。如果施展的是完全相同的魔法,確實能讓魔法文字滲透進腦海裡,從而消除時間的延遲。然而,透過反覆練習來習得的魔法文字,會有無法根據狀況調整魔法威力或形狀的嚴重缺點。

  如果連露姬都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就代表大部分的魔法師都是通過反覆練習來習得魔法文字吧。不過露姬作為亞爾斯的搭檔,這樣的水準只能說還不夠成熟。

  「妳也坐到她們那邊去吧……」

  於是在露姬也加入行列之後,亞爾斯開始了他的特別教學。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是以成為能前往外界的魔法師為目標;露姬作為自己的搭檔也需要有相當的實戰能力,因此儘管和考試沒有直接關係,亞爾斯認為她們都必須掌握這樣的能力。

◇ ◇ ◇

  幾經波折之後,考試的日子終於來臨。不僅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所有的學生都在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氛圍下,轉眼就度過了考試期間。

  今天是一到三年級學期考試週的第三天,也是考試的最後一天。時間表上安排了各門課的學科考試,而從下午開始則是實技測驗。

  即使說實技測驗是最為重要的考試項目,一點也不為過。因為實技課程的每週配額高達六堂,能拿到的學分也是普通課程的三倍。因此能否取得實技課程的學分,對於學生是否會遭到留級有著直接影響。

  順帶一提,在所有的考試項目裡,亞爾斯事前唯一想不到對策的科目,正是這項實技測驗。原因在於,這次的測驗官並不是由理事長擔任。他在上次測驗裡的待遇本來就只是破例處理,因此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這樣的安排。

  亞爾斯有一個短處:在沒有AWR的情形下,除非是使用自身的無系統魔法,否則他根本做不到手下留情這種事。

  亞爾斯身上的特質,是能夠以「無系統」來稱呼的「系統外」。當然,除了無系統之外,他也能施展出其他系統的高階魔法,但那基本上是以AWR的存在為前提。亞爾斯確實能夠施展出高等級的魔法,可是他完全無法在魔力供給上做到細微的調整。亞爾斯認為這不是什麼技術層面的問題,而是系統外所導致的獨特缺陷。因為某些緣故,亞爾斯身上的魔力,幾乎全被某種具有異常特徵的魔力給占據。他這種系統外的特質就是由此而來,而普通魔法操控上的不便,則是透過AWR的輔助補足。

  但是,亞爾斯不怎麼想把自己的AWR帶到測驗場上。AWR在各方面上都很容易引人注目,特別是【宵霧】的外形,肯定會惹來一堆奇異的目光。光是那些覺得稀奇而湊過來看熱鬧的人,就足夠亞爾斯頭痛了。

  話雖如此,他也不可能朝著測量假人使出全力一擊;可是放水放過頭從而導致空泡彈的話,必然拿不到學分。畢竟他的出席日數完全不夠。

  這項測驗從以前開始,就是在沒有分隔的場地實施。要在測驗中施展何種魔法,全憑個人自由選擇。即使是任何人都能施展出來的初階魔法,也會因為個人的力量差異,而有強度、威力及精密性上的差別。因此評分範圍包含魔法的熟練度這一點,也讓亞爾斯相當傷腦筋。

  「真不好辦啊。」

  儘管他反覆思量,到頭來還是沒能想出對策。如今實技測驗已經在眼前開始,隨著其他同學輪番上場,亞爾斯的腦海裡依舊沒有浮現妙計。

  沒想到測驗場會沒有任何分隔的屏障,這個預料之外的狀況更是雪上加霜。他是在踏進測驗場的那一刻,才意識到當前的情勢有多麼嚴峻。

  「您打算要怎麼做呢?」

  露姬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在亞爾斯背後小聲詢問道。她本人的實技測驗順序,應該是排在亞爾斯的稍微前面。

  「這裡的AWR,大概都承受不了我的力量吧。」

  陳列在牆邊的那些AWR,幾乎都是最常見的市面產品。雖然沒有什麼奇怪的缺點,但性能不敷使用,上頭鐫刻的魔法式也只是系統的基礎魔法式而已。對亞爾斯這樣的魔法師來說,這種程度的AWR,根本上不了檯面。

  只見他瞥了無數訓練用的AWR一眼,困擾地撓了撓頭。

  「那您要不要使用我的AWR?」

  「嗯~雷系統嗎?妳的AWR應該承受得了我的力量,可是我能控制好嗎?」

  露姬看著亞爾斯那副沒什麼自信的模樣,忍不住噗哧一笑。

  「怎麼了?」

  「欸,沒想到亞爾斯大人也有辦不到的事情呢。」

  「別說傻話了。畢竟只是學院的小考試,我可沒想過會遇上這種問題。」

  「說的也是呢。」

  露姬開心地答道,臉上浮現欣喜的笑容。只見她露出惡作劇的表情,兩手背到身後,彷彿在欣賞亞爾斯的為難神情,怎麼看都不像在為他感到擔心。不過,亞爾斯其實也沒空關心這種事情。

  但是,露姬這副以手掩嘴、巧笑倩兮的模樣,吸引了全場男女學生的目光。因為露姬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給人弱質纖纖的感覺,所以當她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時,顯得格外天真可愛。尤其是男學生們看起來都被迷得神魂顛倒,幾乎每個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而測驗官宣布下一位受測者是忒絲菲婭的聲音,瞬間將所有學生拉回了現實。忒絲菲婭在那之後所施展的魔法,是她最拿手的【冰柱巨劍】。或許是戶外教學培養出的自信,也或許是每天辛勤訓練的成果,冰劍愈見鋒利的華美造型,自然博得了眾人的滿堂喝采。

  「這傢伙可真喜歡引人注目啊。」

  亞爾斯興趣缺缺地說道,露姬在聽到眾人朝忒絲菲婭發出的歡呼聲後,也只是朝喧囂鼓譟的學生們瞥了一眼,隨即將視線轉回亞爾斯身上。

  就在亞爾斯遲遲想不出辦法的期間,測驗的順序終於輪到了露姬。只見她就定位之後,全體學生都和忒絲菲婭那時候一樣……不,是比剛才更加誇張,眾人都屏氣凝神,注視著露姬的一舉一動。

  「【閃電擊】。」

  露姬之所以特地報出魔法名稱,是因為測驗的規定就是如此。而光是將魔法名稱宣之於口,便能夠進一步鞏固用以發動的改變法則效果,因此這也不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施術者若是要在實技測驗裡施展攻擊性魔法,便必須將魔法朝著正前方擔任沙袋角色的假人發動。

  露姬的【閃電擊】,是一種操縱雷球的魔法。三顆應聲出現的雷球,就這樣輕輕飄浮在半空中。她像揮舞指揮棒一樣揮下飛刀,對準假人射出了雷球。

  雷球之間立刻產生了電場,形成一個以三顆雷球為頂點的結界狀電網,同時朝著假人高速飛去。三顆雷球直接命中假人的那一瞬間,伴隨一陣劈啪作響的轟隆雷鳴,刺眼的驚人電流包裹住了整具假人。

  假人在眨眼間燒成一團焦黑;露姬則是定格在優美的靜止姿勢。在全場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唯一開口說話的人,是擔任測驗官的女教師。

  「露姬同學,非常漂亮的一擊。」

  「謝謝您的誇獎。」

  露姬的排名應該比女教師還要來得高,但雙方在學院裡有著各自不同的身分。重視秩序和規則的露姬,謹守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向女教師道了謝。

  「好厲害~!」

  「一瞬間耶!!」

  「魔物要是吃了這麼一擊,應該也是馬上秒殺吧。」

  其他學生都交相讚嘆了起來,測驗場內登時一陣騷然轟動。

  再度恢復成一張撲克臉的露姬,則是有些得意地挺起最近開始發育的胸部。

  她很快就來到亞爾斯面前,並向他投以殷切期盼的眼神。

  「看起來很穩定呢,技術又進步了不少嘛。」

  察覺到對方眼神的亞爾斯,先是稱讚了露姬兩句。雖然他內心對露姬這番舉動感到有些傻眼就是了。

  露姬的臉上立刻浮現滿滿的喜悅……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只有在亞爾斯面前才會有如此豐富的表情變化。

  「謝謝您的誇獎。」

  看起來打從心底高興的露姬向他施了一禮後,隨即輪到亞爾斯的名字被叫到。結果他就在沒想到任何對策的情況下,直接趕鴨子上架了。

  班上同學向亞爾斯投以各種視線。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是著打量他實力的心態,但也有部分男學生認定他不可能有什麼本事,只是一臉不屑地看著他。也不曉得他本人有沒有感受到這些視線。

  亞爾斯在走進測驗場之前,向銀髮少女開口問道:

  「露姬,妳的飛刀能借我一把嗎?」

  「這是我的榮幸。」

  露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手伸到腰間,接著瞬間就把手攤到亞爾斯面前,兩隻手掌上共擺了十把以上的飛刀。

  「請用這一把。嗯,這一把很好,只能用這一把。」

  她從眾多飛刀裡頭,精挑細選出了最完美的一把。

  從亞爾斯眼中看來,這些飛刀感覺都沒有什麼區別,但露姬似乎是根據某種她本人才知道的講究,在心中訂定了一個明確的基準。

  「呃,謝謝。」

  亞爾斯接過飛刀,立刻走向指定的位置。

  在剛才的測驗裡被露姬燒成一團焦黑的假人,已經換了一具新的上來。

  「那麼,請開始吧。」

  測驗官嚴肅地宣布道。亞爾斯平常在施展魔法時從未太過費心,很不可思議的,唯獨這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湧上心頭。

  ──只要緩慢仔細地按照構成走一遍,就不會有問題。

  他輕輕握住飛刀,將食指固定在刀背上。注入飛刀的魔力,讓魔法式發出光芒。在亞爾斯的腦海裡,初階魔法的構成,正按照各階段的順序逐步推進。

  威力、形狀、指向都精雕細琢到完美無缺的程度……當所有階段的步驟都完成時,魔法就此發動。而這一切都在零點幾秒鐘裡發生。

  「【閃電箭《lightning arrow》】。」

  亞爾斯毫不猶豫地報出的雷屬性魔法,堪稱入門中的入門。

  聽到這項魔法的名稱,其他同學都不禁啞然失笑,彷彿在說「搞什麼啊」似的,登時解除了緊張的氣氛。亞爾斯這個實力原本還是未知數的古怪存在,此刻已被其他同學在心裡蓋棺論定。

  然而──

  由於魔力的過度供給,他的初階魔法所創造出的閃電箭,硬是將魔力壓縮並汲取到了極限,此刻正飄忽不定、劈啪作響地停滞在半空中。

  「啊……」

  就在亞爾斯發出像是在說「搞砸了」的愕然聲的同時,積聚在閃電箭上的力量和推進力,讓它宛若緊繃弓弦斷裂般彈飛出去,瞬間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周圍飄起一股焦臭的味道。

  隔了一拍之後,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閃電箭射向的假人。

  只見假人的中心開出一個大洞,足以直接看到它身後的景色。而那個大洞的邊緣滿是黑色的燒焦痕跡,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無數重疊的圓環。

  超高速的閃電箭穿過假人身上的大洞,在後頭聳立的壁面上留下一道痕跡,不過並沒有造成特別嚴重的破壞。幸好訓練場的牆壁是以相當堅固的材質製成的。

  亞爾斯無言地聳了聳肩。手上的飛刀還殘留著魔法的痕跡,冒著電流的火花。

  「對不起。我失敗了。連這種程度的魔法都施展不好,實在慚愧至極。」

  亞爾斯裝傻地轉過身來,刻意向測驗官坦白自己的笨拙,彷彿是要表達方才發生的事情,純粹是偶然事故的結果。

  「是……是呢。是有點不穩定呢。」

  測驗官慢了一拍才低聲咕噥道;亞爾斯向對方稍施一禮,便走出了訓練場。

  亞爾斯本人很清楚,這明顯不是能用「偶然」唬弄過去的事情,即使想瞞也瞞不住。擔任測驗官的那名教師,只要過一段時間冷靜下來仔細分析,或許就會搞清楚剛才的現象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雖說只有一時的效果,但現階段應該可以說是順利蒙混過去了……大概吧。

  另一方面,班上其他同學的反應則是……

  「果然失敗了啊。」有幾名學生漫不經心地這麼說道。

  如果所有人都這麼想的話,那可就幫了亞爾斯的大忙了。

  「可是,你有辦法用失敗的魔法貫穿靶子嗎……?話說回來,他那樣真的叫做失敗嗎?」

  也有學生像是連自己在問什麼都搞不清楚似的,還無法完全消化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結果,通過這次的實技測驗,全班同學對亞爾斯的評價,似乎暫時保留為「雖然不太明白,但果然是個奇怪的傢伙」。不對,與其說是保留評價,倒不如說「覺得他這個人很詭異」更接近於事實。

  這些學生口中所說的失敗,指的是魔法沒有成功顯現。但亞爾斯只是無法控制住魔法而已,實際上他方才施展的那記魔法的威力,完全不是這些學生認識的初階魔法所能匹敵的。

  在那之後,測驗就在一片風平浪靜中繼續進行,學生們接二連三地被叫到名字,不久終於輪到了最後一個人的名字。

  艾莉絲果然遇上了麻煩。

  她在測驗裡施展的魔法,是炎系統的【火炎箭《fire arrow》】。

  這大概是因為在光系統的初階魔法裡,沒有《屬性箭》系魔法的關係。然而,因為是不屬於自身特性的魔法,艾莉絲的【火炎箭】不但威力低落,在控制上也呈現相當不穩定的狀態。

  教師們似乎也理解艾莉絲的苦衷,沒有特別多批評什麼,只是以「辛苦妳了」慰勞了她一句。

  看起來垂頭喪氣的艾莉絲,一臉陰鬱地走出了測驗場。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畢竟她適才施展的魔法,比五位數魔法師施展出來的還遜色不少。

  不過,最後一天的實技測驗算得上是高潮迭起。儘管和筆試測驗相比,似乎欠缺了那麼一點緊張感就是了。

◇ ◇ ◇

  考試結束後是幾天的連續假期,這段連假也被稱作「考試假」。雖說是放假,但只是不必上課而已,大部分的學生還是會主動到校自習。附帶一提,由於考試假也是教師們的閱卷時間,因此學生在這段期間禁止出入主校舍。

  亞爾斯今天領著忒絲菲婭、艾莉絲,以及露姬等三人,一同前往學院的訓練場。因為他們前一天就預約好了訓練場的場地,所以能夠從一大早就開始投入訓練。

  今天的訓練項目,是以魔法的施展為核心的實戰訓練。忒絲菲婭為了發動還完全不成氣候的【霧結侵蝕】,正在拚命地練習。當然,她應該沒打算把時間全花在這上面,但她的這番努力到底能收到多少成果,也還是未知數;另一方面,性格穩健的艾莉絲和講求合理的露姬,則是輪番上陣和亞爾斯反覆進行模擬戰。

  不同於前幾天的實技測驗,訓練場內固然有以障壁進行分隔,但並不限制人員的進出參觀。因此實力依然是未知數的亞爾斯自不用說,忒絲菲婭和露姬的存在,肯定會吸引許多看熱鬧的人群。不過多虧了露姬的特別身分,此刻眾人所在場地的障壁,是塗成一片漆黑的特製品,外頭的人無法看見裡頭的情形。其中理由在於,三位數以上的魔法師在進行魔法施展訓練時,有權隱匿自己的訓練情形。魔法師一旦升到三位數以上,考量到與日倶增的排名競爭,大多數人都會隱藏自身習得魔法的資訊,因為這足以透露出自己的實力。而四位數以下的魔法師所能習得的魔法,大多眾所周知,因此一般都會很有默契地不去刻意隱瞞。

  「喝──────!!」

  亞爾斯一邊應付著艾莉絲的斬擊,一邊毫不客氣地踢了槍柄一腳,頓時讓她的薙刀脫手而出。

  「哎!!」

  艾莉絲瞬間出現空隙,亞爾斯攻勢不斷,往她的腹部送上一記迴旋踢。被狠狠踢飛出去的艾莉絲,在空中巧妙地重整姿勢,以單膝跪地的方式著地。

  「就算武器掉了,也別讓手停下來。」

  「是!」

  在艾莉絲強而有力的應答聲裡,隱隱飄散出一股焦躁之感。

  在以亞爾斯為對手時,她所擅長的【反射】並沒有太大的作用。由於艾莉絲的實力還不夠充足,旋轉中的薙刀所產生的些許空隙,沒有得到【反射】效果的照顧,因此被亞爾斯抓住這點痛打。

  我如果會使用更多魔法的話,就能夠制定出更加豐富的戰略了──此時的艾莉絲只能在心中咬牙切齒。

  「換妳了,露姬。」

  沒等亞爾斯說開始,在一旁待命的露姬立刻竄了上來。

  她將雙手放在身體後面,發揮自己的速度優勢,像是在玩弄亞爾斯似地自在飛馳於訓練場上。

  然而,露姬從死角擲出的飛刀,卻被亞爾斯看也不看地閃過。亞爾斯目前使用的AWR,只是從訓練場借來的次級品,但因為他沒打算認真動用魔法,所以這樣的AWR已經非常足夠。

  露姬以牆壁為立足點,跳躍到亞爾斯的頭頂高空處。只見五把飛刀迅速刺進他周圍的地面。

  這些飛刀以亞爾斯為中心,從地面生成一道魔法陣,用電流將他包圍了起來。

  亞爾斯望著半空中的露姬,將手中的長劍擲了出去。當然並不是擲向露姬。他是要用長劍打掉構成魔法陣的其中一個頂點──刺入地面的飛刀,好讓魔法陣失去作用。

  「──!」

  露姬的動搖只有一瞬間,身在半空的她,立刻再次朝著下方擲出飛刀。

  亞爾斯輕鬆愜意地接住飛刀,隨即像是兩人前次交手那樣,將飛刀朝露姬擲了回去,彷彿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

  「──唔!!」

  身處半空的露姬根本無路可逃,果然只能硬是吃下這一記飛刀。無法毫髮無傷地接下這一擊的她,只能讓飛刀刺進傷害轉換系統施加在身上的魔法保護膜。這一記攻擊被轉換為精神傷害,一陣尖銳的刺痛讓露姬皺起臉來,直接降落到另一側的牆壁上。亞爾斯的反擊破壞了露姬的平衡,因此她沒辦法繼續順勢踢牆跳躍,就這樣滑落到地面上,重新轉回水平方向。

  就在露姬著地的同時──

  「別隨隨便便地跳到半空中啊。如果妳非跳不可的話,就先想清楚接下來的三步。」

  背後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

  「我投降了。」

  亞爾斯舉劍站在露姬身後,他不知何時已將方才擲出的長劍收了回來。

  「不過,小露姬真不愧是三位數魔法師呢。」

  從剛才的模擬戰裡恢復過來的艾莉絲,看到兩人分出勝負的場景,忍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不,以搭檔的標準來說,我的實力還是遠遠不足。」

  「畢竟變強這種事情,是沒有辦法速成的啊。」

  亞爾斯這句話與其說是講給露姬聽,不如說是針對艾莉絲而發,但效果只能說微乎其微。

  「說的……也是。」

  對自己的不足之處深有自覺的艾莉絲,眼神瞬間動搖了一下。

  「太過偏重魔法也不是什麼好事……會變得像那傢伙一樣。」

  亞爾斯語帶無奈地指著訓練場的某處說道。

  在他所指方向的彼端,是不斷朝著牆壁施放魔法的忒絲菲婭。但是看她那副模樣,像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重覆著無謂的狂轟濫炸,幾乎沒有任何進步的跡象。

  艾莉絲面露苦笑;露姬則是連瞧都沒瞧那裡一眼。

  「魔力枯竭在外界幾乎等同死亡,所以魔法師都會盡力避免這種情況。令人遺憾的是,這就是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因此在最後生死關頭的時候,只能憑著體力和近身戰的本領求生。」

  亞爾斯並不是想安慰艾莉絲,純粹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嗯……」

  「但是如果能夠使用魔法,戰況就會變得截然不同,這點也是不爭的事實。現在的妳……即使不用我說,也明白自己的問題在哪裡了吧?」

  艾莉絲苦笑著抬起臉來,眼底露出幾分走投無路的神色。

  「別太鑽牛角尖啦,我答應過要把妳們鍛鍊到有能力和魔物交戰。包含魔法在內,我會好好訓練妳的。」

  或許是在和露姬的相處中養成的習慣,亞爾斯下意識地把手放到了艾莉絲的頭上。而他之所以會發現這件事情,是因為艾莉絲的眼睛忽然濕潤了起來。

  「唔,抱歉。不知不覺就……」

  亞爾斯立刻將手縮了回來。他覺得自己最近變得莫名容易動搖。特別是像碰見艾莉絲這種平常活潑開朗的少女掉淚,甚至讓他覺得比任何強大的魔物都還難以應付。

  「沒有啦,不是你的關係……」

  艾莉絲用食指拭去淚水,可是依舊止不住撲簌而下的晶瑩淚珠。

  「真、真奇怪呢……眼淚為什麼會一直掉下來。怎麼會有這種怪事。」

  但在話語出口的瞬間,艾莉絲已經意識到自己掉淚的理由。兒時的記憶瞬間在她的腦海閃現。只是即使理智上能夠理解,這股無法平復的情感波動,還是讓她本人感到不可思議。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了。

  「喂──!!你這傢伙,對艾莉絲做了什麼好事啊?」

  忒絲菲婭一眼就注意到艾莉絲的眼淚,立馬朝這裡飛奔過來。她一把推開亞爾斯,擋在兩人中間。若是被這個從頭到尾都在放魔法煙火的第三者給誤解,那我可太冤枉了──亞爾斯趕緊開口撇清關係。

  「我什麼事情也沒做喔。」

  「嗯,不是阿爾的錯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抱歉,我稍微休息一下喔。」

  「是呢,妳去冷靜一下吧。」

  艾莉絲居然會苦惱焦慮到這種地步,這讓亞爾斯感到有些意外。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往往無法察覺常人的痛苦。對於這樣的世間常理,亞爾斯雖然只有模糊的認知,但至少隱約意識到了這件事情。具備才能的人,很難體會缺乏才能的人的苦惱。

  從結果來說,亞爾斯完全是誤會了,艾莉絲的眼淚其實是基於別的理由。但在這個時間點上,也只有艾莉絲本人知道。

  「她是怎麼了?」

  忒絲菲婭一邊目送艾莉絲離開訓練場前去休息,一邊在嘴裡咕噥道。在艾莉絲本人澄清之下,忒絲菲婭似乎是停止了對亞爾斯的懷疑,但她看起來還是非常擔心艾莉絲。

  「那傢伙看起來很苦惱呢……不過,隨著不斷努力,解決之道應該會自然浮現吧。我也得加緊研究她的那種奇妙特質才行。」

  「阿爾會擔心別人可真稀奇呢。我本來以為你肯定不會關心我和艾莉絲。」

  「妳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但我既然答應過要照顧妳們,就不會對妳們不聞不問。」

  忒絲菲婭非常刻意地瞪大眼睛,彷彿被亞爾斯的話嚇到一樣。

  「這樣啊,你會擔心我們啊……嗯,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亞爾斯皺起眉頭,一副「妳這什麼意思」的表情;忒絲菲婭則是一臉笑意地看著他。接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揚。

  「那麼,麻煩你也順便對我們溫柔一點吧!請你……請您把我教導到能夠施展【霧結侵蝕】吧!」

  忒絲菲婭合起手掌,在臉前擺出央求的樣子,但她將合起的手掌稍微往旁邊傾斜,同時吐舌做了個鬼臉。下一個瞬間,忒絲菲婭的頭上立刻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

  「好痛。」

  「我不是跟妳說過,妳要學這個還太早了嗎?」

  亞爾斯收回手刀,嚴肅地告誡道。

  【霧結侵蝕】這項魔法的難度,和【冰結】的完成型──【永凍結界】可說相差無幾。

  因此忒絲菲婭的這項請求,已經不是「魯莽」兩個字能夠形容的了。

  「妳要是不老實按照順序一步一步來,就算花一輩子的工夫也學不會啦。」

  「怎麼這樣~」

  只見露姬站在一臉沮喪的忒絲菲婭身後,用力地點了點頭;亞爾斯語帶嘆息地開始解釋:

  「真拿妳沒轍呢,那妳就使個【冰結】來瞧瞧吧。」

  忒絲菲婭按照亞爾斯的吩咐,稍稍拉開距離之後,將愛刀刺進地面。

  像【冰結】這種程度的魔法,忒絲菲婭已經能夠在無詠唱的情況下發動。但是為了盡量提高魔法的完成度,她還是刻意吆喝似地把魔法名稱喊了出來。

  「【冰結】!!」

  「慘不忍睹啊……」

  見識到忒絲菲婭魔法的亞爾斯,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這句評語。

  「喂!本小姐已經進步很多了好不好!」

  忒絲菲婭一邊高聲抱怨,一邊從凍結的地面拔起愛刀,讓魔法回歸魔力。

  「妳對效果範圍的設定還太拙劣了。虧妳這副德性,也敢癩蛤蟆吃天鵝肉地說想學【霧結侵蝕】,老實說我都忍不住快笑出來了。」

  「什麼啊──!這年頭的教育方針,不都推崇以讚美代替批評嗎?……人家明明這麼努力了耶。」

  如果將忒絲菲婭還是學生這點考慮進來,她的確是做得相當不錯;可是光憑這種程度,就以為自己有辦法施展【霧結侵蝕】,只能說是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不過她愈說愈小聲的後半句話,亞爾斯倒是聽得清清楚楚,於是他語帶嘆息地開口說道:

  「唉~妳很努力這一點,我是承認啦……妳的魔法的確是變得像樣一些。但就算是這樣,憑妳目前的實力,也完全不可能挑戰【霧結侵蝕】。」

  忒絲菲婭意氣消沉地垂下肩膀,平日那副不服輸的模樣,已經消失到九霄雲外。然而,亞爾斯確實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些許成長,也將這點傳達給忒絲菲婭知道。但是她的實力不足,也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只有讓她認清這項事實,才能真正站上起點。

  亞爾斯沒打算向忒絲菲婭說什麼「只要努力不懈,總有一天一定能夠學會」之類的安慰話。若是老老實實地按部就班,的確有可能習得【霧結侵蝕】。雖然這也得看她的才能和天賦而定,不過迄今為止的各種訓練,其實都還沒超出魔力操作的範圍。因此在魔法的實際施展方面,她今天可以說是第一次接受亞爾斯的正式指導。

  「……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想學的話,那就先把【冰結】練到極致吧。」

  「……!!」

  忒絲菲婭的眼神登時亮了起來,彷彿在一片絕望之中找到了生路。方才那副意氣消沉的模樣已經完全不見蹤影,整個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急切熱心地催促亞爾斯說下去。面對態度丕變的忒絲菲婭,亞爾斯閉上了眼睛,這是他為了跳過慣例的吐槽而採取的暫時措施。該說是「給紅貓木天蓼」note.png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確實有一瞬間覺得她真好對付。

譯註:「給貓木天蓼」是一句日本諺語,意為「投其所好就能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把這件事拆成幾個階段來想,就很容易理解。妳如果有辦法同時凍結複數目標,自然能將效果範圍擴散到周遭一帶;當妳能做到這一點時,才算是站上了起跑點。」

  「嗯~原來如此。」

  「……」

  忒絲菲婭一副馬上就要掏出筆記抄寫的模樣。她要如此熱心向學是無所謂,但亞爾斯一想到自己得在各方面照顧她,就覺得麻煩事一下多了起來。

  「無論如何,我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讓妳們有能力對付魔物,成為獨當一面的魔法師。總之,我得先看看妳的訓練成果,妳跟我打一場吧。」

  「……!?欸~」

  忒絲菲婭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即很不自在地眼神游移起來。

  忒絲菲婭應該多少也有看到露姬和艾莉絲兩人在模擬戰裡,被亞爾斯打得體無完膚的模樣。與其說她是怕在模擬戰裡出醜,她看起來更像是有點膽怯的樣子。

  「放心吧,我會手下留情的。」

  快步走到訓練場中央的亞爾斯轉過頭來,嘴角不懷好意地揚起一笑。

  「你、你那不是廢話嘛!!」

  跟在他後頭的忒絲菲婭,則是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有些無力地反唇相譏。亞爾斯站在屋頂上睥睨自己的神情,以及他在外界堪稱駭人的戰鬥光景,冷不防地在忒絲菲婭的腦海裡浮現。

  那名眼神冷若冰霜的少年,和眼前說著調侃話語、卻又像是在開心微笑的阿爾,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的真實臉貌?想著想著,忒絲菲婭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苦悶。

  「怎麼啦?不管妳怎麼猶豫,時間可是不等人的喔。」

  亞爾斯的聲音讓忒絲菲婭猛地回過神來。沒錯,她沒有可以猶豫的時間。因為她已經決定踏上這條道路。即使只能緩步向前,也要逐步踏上眼前的階梯。

  如此下定決心之後,忒絲菲婭甩了甩頭,重新帶著穩健的步伐和堅毅的眼神,走向亞爾斯等待著的訓練場中央。

  他們就這樣一直訓練到了閉場時間。艾莉絲也在途中恢復了過來,於是進行了二對一、三對一等各種情形的模擬戰。

  當一行人從障壁裡走出來時,整座訓練場裡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在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路上,亞爾斯走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身後不遠處。雖然露姬也跟在一旁,但他今天很稀奇地打算送兩人回女生宿舍。雖說稀奇,其實也只是之前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而已。

  「菲婭,妳暑假會回老家嗎?」

  「嗯……我得帶著成績單回去呢。」

  忒絲菲婭臉上露出苦笑。兩名要好的少女一邊閒話家常,一邊走在亞爾斯和露姬的前頭。

  沒錯,在學期考試和考試假結束之後,緊接著到來的便是暑假。

  在學院過著宿舍生活的學生,多半會趁著這段假期回家一趟。而那些沒有回家的學生,則是留在學院度過假期。照理說,「暑假」兩個字應該能讓學生歡欣鼓舞,但是學院的學生很少會有這樣的反應。暑假和平常的假日並沒有什麼兩樣,換句話說,這是學生們各自努力學習的日子,只是不需要到學校上課而已。

  順帶一提,亞爾斯其實是全校學生裡最期待暑假的人。

  雖說不是所有人都會離開,不過回老家去的學生數量還是相當多,因此學院裡應該多少會變得安靜一些。聽見忒絲菲婭也會回老家去的消息,更讓亞爾斯萬分期待暑假的到來。

  「很好很好,我終於能整天都泡在研究裡了。」

  「我說~阿爾?我可是還待在學校裡喔。」

  亞爾斯因為太過開心,而變得有些大聲的自言自語,似乎被艾莉絲聽到了;只見她一臉歉然地轉過身來,輕輕撓了撓臉頰。

  「沒問題的。光是某個大嗓門丫頭不在,就肯定能讓研究的進展變得飛快。而且在我能夠專心研究的寶貴假期裡,妳這個重要的實驗對象要是跑了,那我可就要傷腦筋了。」

  「嗚嗚……」

  艾莉絲臉上浮現泫然欲泣的表情,走在她身旁的紅髮少女立刻起了反應。只見忒絲菲婭猛然轉過身來,將食指對準了亞爾斯大叫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本小姐先警告你喔,你要是敢趁我不在的期間,打著什麼古怪研究的名義,對艾莉絲做一些奇怪事情的話,本小姐可不會輕易饒過你喔。」

  「研究是一定得做的,這也是為了艾莉絲好。而且她身上有一種挺有意思的特性,甚至可以稱之為『無限成長的可能性』。我想再仔細採集一次數值數據和身體樣本。」

  亞爾斯在說這番話的同時,會突然將視線停留在忒絲菲婭的胸部,純粹是出於偶然。或許是在訓練場裡沾到塵土的關係,那一帶顯得有些髒汙。在月光照耀下,亞爾斯飽經鍛鍊的敏銳觀察力,眼尖地注意到了這一點,整件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

  但是,他的這個動作和剛才的話語及時機合在一起,根本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忒絲菲婭像是在積攢怒火似地沉默了半晌。

  「你、你的膽子可真不小啊。」

  她以機械般的僵硬動作,將手伸向腰間的愛刀。

  「你這變態魔法師!」

  只聽「鏗鏘」一聲,從刀鞘裡露出的刀身反射著月光。可是,忒絲菲婭還沒來得及拔出斐培爾一族的家傳寶刀,另一顆引爆的炸彈已經止住了她的動作。

  「亞爾斯大人,那個……我如果有什麼服侍不周的地方,還請您……直接告訴我一聲……」

  「欸!?」

  即使在一片昏暗之中,也能明顯看到露姬的臉頰浮現紅暈。然而,亞爾斯只是一如往常地微微歪起腦袋說道:

  「欸,我覺得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啊。」

  「這、這樣子啊……」

  露姬的聲音愈來愈微弱,聽起來相當沮喪。

  「……!」

  「你這傢伙,終於連露姬也慘遭你的毒手了是嗎……」

  艾莉絲滿臉通紅,不知道在想像些什麼;忒絲菲婭的凶惡眼神,則像是在看待犯人一樣。兩名少女立刻加快腳步,和亞爾斯拉開距離。艾莉絲甚至還將露姬一把拉到身旁,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保護起來。

  亞爾斯並不明白忒絲菲婭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直覺意識到誤會已愈滾愈大,整個局勢朝著相當不妙的方向發展。

  「我先聲明清楚,我採集艾莉絲的身體數據和血液樣本,只是要用來做特性檢查;露姬剛才的那個問題,我也只是要說『我很滿意她的日常工作表現』而已。」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呢。」

  忒絲菲婭依然沒有解除警戒。三名少女馬上和亞爾斯拉開一段距離,以忒絲菲婭領頭的形式,走在亞爾斯的前方。儘管露姬不時將視線轉向亞爾斯那裡,但每次都被忒絲菲婭催促著移動腳步,像是在叫她別管亞爾斯似的。在這種尷尬的氛圍下,艾莉絲以「我是很想相信你啦……」的眼神看向亞爾斯;忒絲菲婭則依舊是一臉陰狠地瞪著他。

  看來這種嫌疑犯般的待遇,一時半刻是改變不了的──亞爾斯一邊如此尋思,一邊不發一語地朝著女生宿舍移動。只是他心裡也有點懷疑,像剛才這樣的鬧劇,是真的會出現在普通學生之間的正常對話嗎?即使這是避無可避的事,亞爾斯也實在不願意理所當然地接受……儘管這種奇妙的精神疲勞讓他感到一陣厭煩,他還是拖著有氣無力的腳步,跟在難以應付的三名少女後頭。就在這時……

  「好喔,沒關係。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話,我願意代替小露姬……」

  似乎一直在煩惱著什麼的艾莉絲,下定決心地咕噥了這麼一句。而她的這句發言,自然讓整件事情愈描愈黑,在那之後,尷尬的氛圍又持續了好一陣子。

◇ ◇ ◇

  為期三天的考試假結束後,第四天又是上學的日子。不過,今天基本上只是要公布學期考試的成績,並沒有安排授課活動。

  設置於校園各處的螢幕,按照科目類別顯示出成績優異者的名單。

  在第二魔法學院裡,所有科目的分數和學期成績單,都不是由教職人員負責發放。學院內有許多機器都按照年級做好了設定,學生只要將特許證放到機器上,便能得知自己的分數成績。具體來說,就是機器的末端會列印出兩張紙,上頭載錄了成績的相關資訊。

  所有學生都擠在人聲鼎沸的大廳裡,按順序排隊等待輪到自己。查詢成績的機器設置在緊鄰大廳的三間教室,整個動線的設計宛如流水線一般,學生們從入口走進教室,領取成績單之後便從出口離開。

  在走廊上,那些成績好到足以向別人誇耀的學生,正拿著成績單高聲歡呼;相反地,也有不少學生一臉愕然地露出垂頭喪氣的模樣。

  佯裝從容不迫的亞爾斯,瞥了自己的成績單一眼,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根本不擔心成績的樣子。

  完全是千鈞一髮地低空飛過。事實上,亞爾斯本人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室內課程姑且不說,實技測驗的微妙結果和出席日數都不容樂觀。不過,看到自己順利取得所有科目的學分,終於讓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對擁有「研究者」這一重身分的亞爾斯來說,儘管打從一開始他就是以低空飛過為目標,但老實說還是覺得有那麼一點丟人。

  若是在筆試項目考得太好,可能會惹來無謂的關注,因此亞爾斯在寫考卷時,刻意寫錯答案來調整分數。雖然在實技測驗裡犯下了意外的失誤,但總算是勉強合格了。

  亞爾斯順著人潮來到走廊,露姬立刻興高采烈地迎了上來。

  「結果如何呢?亞爾斯大人。」

  「勉強還湊合吧。」

  露姬妳呢?──他沒有符合常情地反問這麼一句。畢竟連自己都能拿到所有學分了,露姬更不可能有不及格的科目出現。

  不過,露姬內心似乎很希望亞爾斯問這個問題。因為她將自己成果斐然的成績單抱在胸前,準備隨時亮出來給亞爾斯瞧。

  露姬那副有些失落的神情,讓亞爾斯感到有些納悶,就在這時,走廊和教室內的螢幕突然出現了變化。原本按照科目類別顯示出成績優異者的螢幕,全都一齊切換了畫面,與此同時,一道像是號角的尖銳聲音響起。

  全體學生的注意力,登時集中到螢幕上頭──只見螢幕顯示出「接下來將發表學期成績優異的前十名學生」的通知,並隨即開始公布,按照順序由低至高地顯示出這些學生的名字。

  亞爾斯本人對此毫無興趣,領著露姬邁開步伐離去。可是在校園各處都設有螢幕的情況下,即使他不想看也還是看到了。

  「艾莉絲・提列克」的名字出現在第三名的位置;「忒絲菲婭・斐培爾」則是出現在第二名。兩名少女的名次差異,大概是實技測驗裡,測驗官對兩人施展魔法的評價差距。學科測驗方面,應該是艾莉絲略勝一籌。親自教導兩人功課的亞爾斯很清楚這一點。

  根據亞爾斯的推測,這個結果純粹是艾莉絲習得的攻擊性魔法種類過少,兩名少女的實力,其實可以說在伯仲之間。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亞爾斯可以理解兩人為何能分別拿下第二、第三名,但讓他頗感意外的是她們沒能摘下第一名的桂冠。畢竟兩名少女的資質,應該已是全年級的頂尖行列。

  ──居然有比她們兩人還優秀的學生存在?

  畫面進一步向下切換,在顯示出特大的『成績最優異的第一名學生』後,跟著出現在螢幕上的名字,是「露姬・雷貝赫爾」。

  「……!!」

  亞爾斯一直以為露姬和自己一樣,不怎麼在意考試的事情,因此這個結果讓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妳可真會扮豬吃老虎啊。

  就在亞爾斯如此尋思的同時,他也明白過來露姬方才為何會是那種態度。她應該早已透過成績單得知自己的年級排名。因此亞爾斯跳過不問露姬的測驗結果時,她才忍不住露出那種古怪的表情。

  「真不愧是妳。」

  雖然慢了好幾拍,亞爾斯還是轉過身去,將手放到露姬頭上。

  「謝謝您的誇獎。」

  露姬臉上的沮喪陰影頓時消失,浮現喜悅的微笑。

  ──反應明顯成這樣,反而讓人不曉得該怎麼誇獎才好。

  儘管心中如此嘀咕,亞爾斯倒也沒特別覺得這件事麻煩。

  但是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肯定是會引來旁人側目的一幕。全年級第一的最優秀學生,居然被一個不在成績優異學生名單裡的男學生摸頭誇獎。而且露姬臉上還羞赧地浮現無比喜悅的笑容,完全讓人無法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許多學生都以納悶的視線和氣憤的表情看著這一幕。

  兩人理所當然地無視眾人的視線,逕自邁開腳步,而等在他們前頭的……

  「怎麼樣啊!!」

  兩人才剛踏出腳步,馬上便被人給叫住了。

  亞爾斯在聽到成績優異學生名單發表時,便已擔心會發生這種事情。然而,當這樣的不祥預感真的應驗時,他實在很想向這殺風景的世界法則埋怨幾句。

  只見忒絲菲婭單手扠腰,帶著洋洋得意的表情,將成績單高舉在亞爾斯眼前。不過,因為她身高較矮的關係,成績單所在的位置,比她那張興奮的臉孔還要更高一些。而將成績單抱在胸前的艾莉絲,臉上也掛著頗為自豪的微笑。全年級的第二名及第三名,的確是十分亮眼的成績。兩名少女似乎認為,第一名被露姬搶走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兩人的臉上沒有一絲陰霾,同時都露出一副殷切期盼的表情。

  因為自己才剛誇獎完露姬而已,亞爾斯忍不住想出言揶揄兩句。

  「實在是……妳們想要我說什麼啦?」

  「你可以誇獎一下本小姐的努力啊。」

  忒絲菲婭說到最後,自己都有點害羞起來……但她至少控制住了過度糾結的自我意識,坦率地說出心裡的願望,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一種進步吧。

  而她在考試之前表現出來的對成績的強烈執著,也可以說是貴族獨有的強烈自尊心所致。總而言之,忒絲菲婭最為擔心的考試結果,幾乎是以最佳的形式收場,因此她肯定感到相當興奮。臉頰上的紅暈比以往都要來得明顯。

  為了讓她發熱的腦袋冷靜下來,亞爾斯開口說道:

  「不錯嘛,妳想做的話還是做得到嘛。」

  他露出一個相當刻意的諷刺笑容,將手放到忒絲菲婭頭上摩挲了幾下,就如方才對露姬所做的那樣。他原以為這樣肯定會招來對方的強烈反彈。

  忒絲菲婭的臉上不自覺地漾出笑容。可是周圍學生的交頭接耳,讓她猶如大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忒絲菲婭的臉龐瞬間染上更多紅暈,她沒有撥開亞爾斯的手,而是迅速後退和他拉開距離。她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破口大罵,讓亞爾斯感到有些意外。

  ──這傢伙不習慣被人誇獎啊……

  儘管有些傻眼,亞爾斯還是像發現某種有趣的玩具一樣,不自覺地笑了出來。於此同時,忒絲菲婭則是呆呆地將手放到自己頭上,彷彿想確認清楚方才隨便放上來的那隻手的感覺。緊接著,整張俏臉漲得通紅的她,再次將視線轉到亞爾斯身上。

  而站在忒絲菲婭身旁的艾莉絲,則像是等待輪到自己似地抱著成績單。

  「等、等一下……你別得意忘形啦……你你你、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啊……」

  「我才想問妳是什麼東西咧。而且這可是妳自己提出來的要求耶。」

  在這番合情合理的反駁面前,忒絲菲婭也只能乖乖閉上嘴巴。

  此時亞爾斯忽然意識到,周圍的人群已開始議論紛紛起來。果然成績優異的這三名少女只要齊聚一堂,便必然會引來一大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學生。三位數魔法師的露姬,再加上眾所羨慕的一年級潛力股──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這三人裡頭,卻混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吊車尾男學生……可說是完全不乏引人注目的材料。

  亞爾斯邁開腳步,打著先逃離現場再說的主意。

  露姬姑且不說,亞爾斯本來是打算甩掉另外兩名少女,可是她們卻不發一語地擅自跟了過來,讓整件事情變得更加棘手。

  艾莉絲更是一臉滿心期待的模樣,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人家還沒有輪到喔~」。但令人遺憾的是,她的期待沒能實現。

  好不容易走出校舍之後,亞爾斯稍微放慢了腳步,先是朝著忒絲菲婭說道:

  「妳什麼時候出發啊?」

  「你別這樣問好嗎?講得好像你很希望我趕快回家似的。」

  亞爾斯本來的確是打算這麼說,但特地重講一遍也很麻煩,而且也沒必要主動踩這個地雷。

  「欸,妳要什麼時候回家我都無所謂,不過就算待在老家也別忘了訓練啊。」

  「我知道啦。」

  「我記得是從明天開始的一個星期沒錯吧?」

  艾莉絲解圍似地插嘴說道。

  「嗯。目前的計畫是這樣子沒錯……不過也不曉得最後會怎麼樣。」

  式絲菲姬的表情驀地黯淡下來,將視線撇到一旁嘀咕道。她的話裡暗示著自己的返鄉計畫有可能會生變。

  「哎,畢竟菲婭的母親很嚴格呢。」

  「唉~就是說啊……」

  忒絲菲婭吐出一口憂鬱的嘆息,方才的氣勢已經消失到九霄雲外。真是個表情變化激烈的女孩啊──冷眼旁觀的亞爾斯,再次如此心想。

  「艾莉絲妳也認識她母親?」

  「嗯。我去菲婭家拜訪過幾次。」

  這句話似乎讓艾莉絲想起什麼不願回憶的事情。只見她的臉頰微微抽搐了兩下,並且和忒絲菲婭一樣,不發一語地眼神飄移起來。

  「那時候真是對不起。」

  這番突如其來的道歉,是因為忒絲菲婭至今仍覺得很過意不去。

  「哎……沒事的啦,也算是對我有益的經驗嘛。」

  艾莉絲面帶苦笑地回答道,老實說,亞爾斯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發生了什麼事啊?」

  低頭走在亞爾斯身旁、佯裝漠不關心的露姬,聽到他脫口而出的問題,意味深長地瞥了三人一眼。

  「我本來是要去菲婭家玩的……結果卻被菲婭的母親抓起來,嚴格訓練了一番。」

  艾莉絲的這個苦笑,根本是硬擠出來的乾笑。她應該是刻意省略了細節說明,不過,在一旁側耳傾聽的露姬似乎馬上就意會過來,然後亞爾斯也跟著浮現苦笑。原來如此,如果是忒絲菲婭的母親……應該就是稱得上「斐培爾家女中豪傑」的人物。兩名少女都有幸承蒙她的嚴格指導栽培。

  「這位母親可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呢。」

  亞爾斯這句話並沒有諷刺的意思,純粹是有感而發。

  「我母親還在第一線時,曾經擔任指導教官的職務。即使退役之後,似乎還是和軍方有往來。」

  也就是說,忒絲菲婭的母親曾是一名軍人。而且既然她出身貴族,在軍中應該是擔任相當高的職位。經忒絲菲婭這麼一說,亞爾斯依稀記得,連同斐培爾家之名,自己曾經從總督口中聽過幾次她母親的名字,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叫什麼名字。

  「這樣啊,那妳回家之後,就得接受妳母親的嚴格訓練了呢。」

  「嗚……」

  忒絲菲婭立刻露出期待和不安摻雜的表情。「嚴格訓練」這個字眼,似乎讓她想起討厭的回憶。

  不過,她本人其實並不怎麼抗拒母親的指導。因為她從小就每天接受這樣的鍛鍊,所以已經很習慣了。至於成績方面,全年級第二名的成績,也應該足以獲得母親的認同。事實上,忒絲菲婭並不怎麼指望母親會為此誇獎自己,但至少這個成績不會害自己挨罵……理論上來說。只是她所擔心的是,一旦回到老家,母親肯定會測試自己魔法的本事長進了多少。這就是忒絲菲婭揮之不去的憂鬱根源。

  ──姑且不說成績的事情,魔法的部分肯定會挨母親罵。

  忒絲菲婭隱約感覺得出來,無論自己的本事進步了多少,永遠都無法讓母親感到滿意。就連自己學會難度頗高的【冰柱巨劍】時,母親也只是表示,「身為斐培爾家的一員,能做到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忒絲菲婭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很清楚這件事情避無可避的她,隨即在心裡下定了決心。

  「我今天得收拾好明天出門的行李,你們就先開始吧。」

  語畢,忒絲菲婭便獨自往宿舍的方向跑去,彷彿是要甩開身上的迷惘一樣。

  「嗯,待會兒見囉。」

  艾莉絲揮著手,向步伐絕對稱不上輕快的忒絲菲婭道別。只見她臉上流露出些許羨慕的表情。拒絕了家裡的支援、以一介窮學生的身分進入學院就讀的忒絲菲婭,固然有她的辛苦和難為之處,但說起來艾莉絲連能夠回去的地方都沒有。

  另一方面,亞爾斯望著忒絲菲婭逐漸遠去的背影,開口說道:

  「行李這種東西該事先收拾好吧。」

  他的這句低聲呢喃幾近自言自語,聽起來顯得格外寂寥。

  學院今天沒有安排課程活動,早上領取完成績單之後就沒有其他事情,因此目前的時間連中午都還不到。

  和忒絲菲婭分別之後,亞爾斯、露姬及艾莉絲,便一起回到了他的房間兼研究室。亞爾斯打算等忒絲菲婭回來再開始訓練,在此之前,則請艾莉絲擔任那項研究的實驗對象。

  在讓艾莉絲換上單薄的檢查服後,亞爾斯便開始操作軍方提供的最新機器。在一旁扮演能幹助手的露姬也幫了不少忙,檢查非常順利地進行下去。而到了最後的血液採集階段,發生了一件事情。

  「等、等一下。」

  艾莉絲突然伸手打斷了抽血作業。

  亞爾斯原以為她是害怕打針,可是艾莉絲的臉色異常鐵青。

  「妳沒事吧?」

  「抱歉……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但她的樣子怎麼看都不是「有點」不舒服而已。艾莉絲的臉色根本是一片蒼白,感覺幾乎馬上就要昏厥過去的樣子。

  從研究上來說,原本是要採取骨髓液才更加準確,只是這裡畢竟沒有如此大型的設備。而且,由於近年來光憑血液檢查,也能得到十分詳細的數據,因此亞爾斯決定採用血液檢查的方法。

  無論如何,血液樣本都是不可或缺的東西,但是看到艾莉絲這副模樣,亞爾斯也不可能強行採集她的血液。

  「有哪裡覺得痛嗎?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向軍隊請求派出治癒魔法師。」

  「不是……」

  艾莉絲搖頭表示否定。

  是因為針頭而引發了某種心理創傷?還是對檢查本身懷有恐懼?

  「怎麼辦,要就此打住嗎?妳的臉色看起來比剛才還要糟。」

  儘管亞爾斯適才還打趣地將艾莉絲稱作「實驗對象」,但如果她本人不願意的話,亞爾斯當然不會強迫她繼續下去。然而,艾莉絲以堅決的態度回答了這個問題。

  「沒事的,繼續吧。」

  即使艾莉絲嘴巴這麼說,但她的臉色看起來一副隨時都可能倒下去的樣子。

  「那就繼續吧……露姬,把妳的手放到她的眼睛上。」

  「我明白了。」

  「欸?」

  「妳現在這副臉色,最好別看到血液被抽出來的那一瞬間。而且與其由妳自己閉上眼睛,讓別人來幫妳摁住眼睛,應該會比較輕鬆。」

  「咿呀!?」

  露姬忽地蓋到艾莉絲眼睛上頭的手掌,流淌著平穩的魔力。雖然魔力只是纏裹在手掌表面,但是露姬的體溫通過手掌,確實地傳遞給了艾莉絲。根據亞爾斯的判斷,人體肌膚的溫度,應該多少能緩和艾莉絲的恐懼情緒。話雖如此,由於不同的魔力會產生相斥反應,因此露姬的魔力沒辦法直接流入艾莉絲體內。這樣的處置並不會有什麼醫學效果,就只是讓人感到放鬆而已。不一會兒工夫……

  「──好了。」

  「咦!」

  事實上,在露姬伸手蓋住艾莉絲眼睛時,亞爾斯便已經將針頭刺了進去。散發出熟練專業氣息的亞爾斯,就這樣繼續幫艾莉絲進行檢查。

  到了過午時分,整個檢查過程宣告結束,再來就是等待分析結果出爐。

  「基本上,必要的資料都算齊全了,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

  亞爾斯和艾莉絲一起坐在餐桌,告知她這件事情;露姬則在準備午餐。其實艾莉絲本來也主動開口說要幫忙,但亞爾斯特意將她攔了下來,讓她坐到餐桌這裡進行說明。

  「順帶一提,從魔力提取出來的資訊,只會涉及最根本的魔力因子配置結構。妳不必擔心自己的個人資訊會因此洩漏。」

  「嗯。」

  亞爾斯的這番解釋,是為了避免在研究上引發倫理爭議。

  「這些數據都會被嚴密保管起來。在這樣的前提下,我會將研究重心集中於妳的特性分析,並尋找強化光系統魔法的方法,以達成本次研究的目的。此外,在達成研究目標的那一刻,我會立即銷毀本次研究的所有相關數據。我在這裡向妳保證:就算妳中途反悔不想繼續下去,我也一樣會立刻銷毀所有數據。」

  「……」

  面對亞爾斯滔滔不絕的說明,艾莉絲只能呆呆地張嘴聽著。

  「怎麼了?妳如果覺得沒問題的話,就在這裡簽名。」

  亞爾斯手腳俐落地寫好確認事項,製作出一份附有簽名欄的文件,隨手就擱到艾莉絲的面前。

  「……聽是聽懂了,不過這可真是大陣仗呢。」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只要是牽涉到實驗對象的魔法研究,研究者都必須遵循這樣的義務。」

  艾莉絲臉上浮現微笑,與其說是感到放心,更像是覺得有些佩服。

  時至今日,魔法技術已經涉足醫療等相關領域。而隨著魔法技術的發展,各種治療技術也變得更加確實可靠。不過,部分涉及醫療措施的實驗研究,依舊必須取得實驗對象本人的同意才能實施。在未取得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有可能觸及法律;而在研究過程中若有洩漏個人資訊的情形出現,同樣有可能遭到法律懲處。魔法技術及魔法研究每年都有新的突破,其結果就是相關法律也跟著逐步完善起來。

  至於研究者能如實遵守這些法律到什麼程度,則是因人而異的問題。不過,絕大多數的研究者,都會和違反職業倫理的行為劃清界線。單就亞爾斯個人來說,更是徹底遵守這些規定。

  當露姬送上午餐的時候,收拾好返家行李的忒絲菲婭,也回到研究室加入三人的行列。她就這樣順道享用了露姬的料理,一副「還好我有趕上」的模樣。在那之後,下午的訓練時間終於展開。

  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下,兩名少女總算逐漸掌握到了魔力操作的終極目標──將魔力固定於原處的技術訣竅。不過,由於兩人會下意識地浪費多餘的魔力,因此中間必須穿插休息時間……

  露姬今天同樣也是獨自一人進行訓練。這是她前陣子開始投入的訓練,目的是擴大探查魔法的有效範圍。儘管目前還看不出有什麼顯著成果,但探查魔法的訓練本來就有些特殊,亞爾斯也不認為能馬上收到什麼效果。

  趁著三名少女訓練的空檔,亞爾斯開始分析剛才取得的艾莉絲相關數據。露姬平常總是會跟在亞爾斯身旁伺候,可是這次的研究內容頗為特殊,露姬很難幫上什麼忙,而且也不方便讓她看到艾莉絲的個人資訊。

  亞爾斯朝露姬瞥了一眼,只見她正垂下眼睛,將意識集中在探查上頭。露姬一開始泰然自若的表情,隨著注意力的集中,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露姬妳也去休息一下。」

  亞爾斯看露姬差不多到極限了,於是出聲命令道。

  因為他若是用「妳要不要休息一下」這種帶有選擇餘地的說法,露姬肯定會繼續訓練下去。但這種片刻不停、一味勉強自己的訓練,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是。」

  露姬果然有些不甘願地點頭答應。配合著露姬的休息,亞爾斯也決定離開螢幕稍微休息一下。

  儘管亞爾斯叫她休息,露姬依舊一板一眼地前去沖泡紅茶。反正就算自己出聲制止,露姬也不會聽,亞爾斯就任由她去了。從露姬姑且也準備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份來看,她對兩人的敵意似乎有緩和的跡象。只見兩名少女都一臉幸福地啜飲紅茶,也不曉得她們有沒有察覺露姬的態度變化。亞爾斯向露姬道謝後,也拿起茶杯啜飲。看到亞爾斯開始享用紅茶,露姬才跟著喝起自己的那杯。

  眾人享受著片刻的放鬆時光。此時亞爾斯用眼角餘光確認了一下,自動程式似乎已快要得出艾莉絲數據的分析結果。看起來應該再幾分鐘就能完成了。就如亞爾斯所預期的,沒過多久工夫,顯示數據分析結果的字串,就填滿了整個螢幕畫面。

  亞爾斯單手端著紅茶,滾動羅列的文字,一個勁兒地向根源探尋追溯。

  ──蘊含在遺傳基因裡的魔力因子資訊,恐怕就是原因所在。光系統的適性之所以是來自天賦,理由應該即在於此。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亞爾斯的推測只是再次確認而已。因為前賢的研究已經證實,人類遺傳基因的排列,是從父母雙方的DNA各繼承一半而來;而光系統的適性,就是產生自這種混合的過程。然而,能夠觸發這種現象的條件依舊不明,就連何種誘因能夠導致光系統適性的嬰兒誕生,研究者也還沒能弄清楚。不對,應該說儘管存在著各種說法,但每種解釋都缺乏足夠的研究案例,因此沒有說服力可言。

  他接著開始分析自血液樣本提取的魔力數據。魔力其實是產生自「魔力球」這種蘊含於人類血液中的物質。不同於紅血球等細胞,魔力球的生成部位是人類的心臟,而心臟當然也是對生命活動來說最重要的器官。諷刺的是,由於「魔核」也被人們稱作「魔物的心臟」,因此人類的魔力生成機制,非常類似於「魔物」和「魔核」的關係。部分墨守成規的人士之所以會忌諱魔法,將其視為邪門外道而大肆譴責,正是出自這個原因。

  ──首先要查清楚的是,艾莉絲的魔力為何會對無系統產生反應。

  如此尋思的亞爾斯,立刻著手展開作業。

  短暫的休息時間就此宣告結束。於是亞爾斯埋首於研究之中;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一旁專注地投入訓練;露姬則是一邊獨自訓練,一邊忙著處理各種雜務,研究室再次恢復到了平常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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