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单手杖

1

太阳逐渐西斜,终于在道路的前方看到了雷伊雷斯特的城墙。不愧是交通要冲,看守的严苛程度恐怕仅次于国境了。现在所处的地势较高,隐约能看到墙壁内侧,屋顶紧挨着连成一片。

“啊,肚子好饿……”

伊库斯回头看向身后,由伊正摇摇晃晃的跟着。为了配合她的步调,抵达的时间晚了些。照路上听她说的,由伊是昨晚从雷伊雷斯特出发的。也就是说,整整走了一天没休息。而且据说最后一餐是在夜里去村子的路上吃的,再加上是夜里走的山路,紧张也造成了相当程度的疲劳感,体力耗尽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由伊追上来,伊库斯说。

“虽说路上是没有魔兽出没,但那可是深夜啊,山上也有野兽栖息,要在路上吃饭,也未免太莽撞了吧?”

“昨晚是有月光的,所以我判断不会有危险。而且饭本来是打算在村里买的,我又很着急,你却说的这么随便……”

“我不记得我有随便说过什么。”

“说话时的顾忌啊、礼仪啊什么的,你完全没考虑过吗。”

“师傅没教过我如何接待客人。”

“这样也就能当工匠的吗?”

“师傅的徒弟里,我算是和蔼可亲的了。”

“哎?”

走到坡下,转了个弯,道路与国王大道库萨・茨弗汇合,脚下也变成石头铺的路。

离街道稍远的旁边是一大片田地,人们设置的简易木栅栏将大片的农田包围起来。

“真让人吃惊。”伊库斯喃喃道。

“怎么了么?”

“农田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宽阔了。”

“是这样的吗?我第一次来这边,不太清楚。”由伊点了点头。“勤奋是好事。”

“是吗……”

“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看到城墙之后,又走过了意外的长的一段距离,两人终于来到了雷伊雷斯特的城门,此时太阳已经沉入墙的另一边看不见了。

巨大的门扉敞开着,旁边有哨兵在把守,注视着出入的人群,而商人们会被拦下来,接受货物装载的确认。

伊库斯从胸前取出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好让人看到。由伊也取出通行证,随后又戴上了帽子。

“那边的,等一下。”

就在准备穿过大门的瞬间,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哨兵叫出声音。伊库斯立刻停下脚步,看向那边,其他行人也同样紧张起来。

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从伊库斯身边走过,站在由伊跟前。男人比少女高出许多,从上往下瞪着由伊。

“让我看看你的脸。”

“是说、我吗?”

“对,快点照做。”

“我……”

“喂喂,别那么不安。”他的语气突然温柔起来。“这只是以防万一,只要持有通行证,不会因为长相就拦下你的。”

“……我明白了。”

由伊掀起帽子,低下头。露出了她褐色的皮肤和泛青的黑发。

“啊……”男人扬起眉毛。“使节团的人?”

“不是的。”

“也是啊,还是个小鬼……喂,再给我看看通行证。”

通行证被拽了起来,由伊不由得踮起脚尖,脖子被勒住了,让她皱起了眉。人群里不知道是谁传出了笑声。

看了一会儿后,男人突然放开了通行证。虽然踉跄了一下,但她总算站稳了没有摔倒。

“算了,你走吧。”

“是。”

“别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你们这些人不管被如何对待,都和我们没关系。”

“……是。”

“喂!其他人也别在门口干站着!”

行人们好像才想起自己不是来看热闹的,开始往前走,但与刚才不同的是,喧闹中夹杂着对由伊的窃窃私语。

她重新戴上风帽,视线始终落在地面上,伊库斯盯着她。

他不太清楚东方的人民在王国是如何被对待的。虽然师傅的店里来过各种各样的客人,可也不会有人特意告诉他这方面的情报,实际上也是头一次见到东方的人。但是,从看守者的态度以及人们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受欢迎。

穿过城门,由伊小声说道。

“走吧,伊库斯。”

“也是啊。”伊库斯耸了耸肩。

雷伊雷斯特在傍晚也依然活跃着。

毕竟从以前开始就是作为贸易城市发展起来的,自从修建国王大道之后,无论在国内外,作为人与物的集聚地越来越繁荣起来。经济规模和人口都在不断增加,不过现在城墙内人多的要溢出来了,多少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走在街上的两人也不断被小贩的吆喝声所吸引,在路上铺上地毯,从食物到宝石,什么都有卖。在一个摆着奇形怪状道具的商人面前,由伊一瞬停住了脚步。“喂,看不到脸的你!这里摆着是王国中已亡诸神、是从本土宗教的遗迹……”一个可疑的商人不失时机地开始说个不停,由伊慌张地把帽子蒙的更深了,伊库斯则面无表情地应付了过去。

烦透了拥挤的人群,转身走进胡同,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到处都是垃圾和破烂。

“……要经过这里吗?”

由伊不满地说。

“比起恶臭,我更讨厌人群。不喜欢的话,由伊你换条路过来好了。”

“我、我跟你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贴着跟了上来。既然不愿意,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伊库斯这样想。

“话说回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魔杖店。”

“把、把我推给别人吗?约好了要你帮我修好的……”

“按照约定,我负责修理。不过修理需要工具,也需要材料。在那之前还得仔细检查法杖,除非有专用的设备,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你有门路的吧?”

“义姐——这边师姐有一家店,既然是师父留下来的工作,她也不会拒绝吧。”

“师姐……那个人的性格也跟你一样不好吗?”

“手艺可以保证。”

“手艺吗?”由伊把手放在脸颊上思考。“可是有这样的店吗?在这条街上是修不了的吧,我还多少找过一些店家的说。”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修不了的吗?”

“光是检查就需要很多钱……这边虽说生死不明,但至少有协议书,先到那边……”

由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既然是那种质地的魔杖,就不能草率的对待。应该是被要求追加那部分费用了吧。购买好的工具需要花钱,长期使用后的保养也需要花钱。也可以说,能花钱的工具才是好工具。

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拐过街角,正要穿过小巷时,伊库斯脚下有什么蠕动了一下。

“呀!”

由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躲到了伊库斯的背后。

低头看向路边,有一团破布在蠕动。本以为是老鼠或野猫,但看起来不是,肤色暗淡,还长着胳膊和腿。

是人。

瘦骨嶙峋的流浪汉坐在路边,用毫无生气的眼神望着天空。

两人快步离开了那里,之后又看到了几个流浪汉。有的人蜷缩着身体,有的人伸出干燥的手,向路人乞讨。不分年龄和性别,到处都是在饥饿中挣扎的人。

“这里的人,都是些连在大街上乞讨的体力都没有的人。”伊库斯喃喃道“这巷子里都有这么多人,整条街到底有多少人啊。”

“在王都还没有这么严重……”

“几年前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严重。虽说是略有耳闻,这样么,王都没有流浪汉的吗?”

“也不是没有,只是很多人被送到济贫院,或者被安排了工作,其他的人也能靠乞讨维持生计。”

“当代国王好像对济贫十分积极的样子,他的下臣们应该也很上心吧。”

但是在国王看不到的地方,流浪汉只会被无视。就算想要救助也没有资源。特别是在这个商业城市雷伊雷斯特,为了济贫而增加税收的话显然会引起风波。其他城市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如果是马来教势力较大的城市就另当别论了……。

并排走在一起,由伊忧郁地叹了口气。

“以前听说王国是个繁荣富强的国家的。”

“确实很繁荣啊。流浪汉增加了,也就意味着人口增加了。”

“贫民增加就没有意义了。为什么要这样放任人口胡乱增加呢?”

“谁知道呢,大概就像反作用力一样吧。”

“什么意思?”

“你知道破脑病吗?”

“嗯,有了解过一点。”

破脑病索尼姆——大约二十年前,每三个国民中就有一个人被这种流行病杀死。这个疾病把王国逼到了灭亡的边缘。疾病不仅在国内蔓延,也给邻国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虽说是在深山里的小村庄,但来拜访师傅的店的各种客人都有,伊库斯对这类事情非常了解。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他先说了这句话,然后接着说。

“得了破脑病索尼姆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就死了,结果贵族的势力日渐衰弱,农奴们得到了金钱与自由,农民们也攒下了一定的积蓄。就这样家庭富裕了,孩子也就一个接一个的出生,结果王国的人口开始暴涨。现在也还在增加。嘛,虽说正因为如此, 王国得以先周边国家一步开始复兴。但是人口这样增长下去,只是单纯的增加劳动力罢了。”

“可是,为什么贫民也增加了呢?”

“很简单,粮食短缺。”伊库斯摇了摇头。“人口增加了,粮食却还是原来那么多。所以粮食价格开始上涨,吃不上饭的人就会沦为奴隶,也会有家庭破碎、一家人无家可归这种情况出现。无处可去的人,也就只能在睡在路边。现在虽然在拼命地扩大耕地——但粮食的产量却怎么也追不上人口增加的速度。”

“唔”由伊低下了头,但在伊库斯看来也只是兜帽轻轻动了一下。

“那么,让穷人来开垦耕地怎么样?”

“作用有限。”伊库斯马上回答。“你知道吗?扩大耕地范围,也就是说要对以前那些不适合农耕的土地进行开垦。”

“是土壤的问题吗?”

“这是一方面,不过最重要的是还是魔兽。”

“……啊,原来如此。”由伊叹了口气。“现在没有成为耕地的土地,也就是有魔兽出没的土地吧,想扩耕却始终办不到。我的国家没有多少魔兽,不过倒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好像冒险者很受追捧。”

“冒险者——”

“原本是像自治团一样的一帮人,但似乎最近随着组织体系的完善,渐渐开始狩猎魔兽了。只要击退在耕地附近出没的魔兽,就可以从农户和政府机关那边收到报酬。都是一些带着危险武器到处走动的家伙,况且最近冒险者组织的规模不断地扩大,又得到了部分的狩猎和采集权,国家也将很难管理他们……由伊?”

伊库斯一脸讶异地看着由伊。她正双手抱着自己,小声嘀咕着什么。

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冲我尤伊·莱卡来——”

“那是我的台词,怎么,肚子饿成这样了吗?”伊库斯问道。

“啊,嗯……”由伊貌似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发呆了。”

“是吗?那要住哪家旅馆?”

“旅旅旅馆?!什、什么时候,我说过作为报酬要献身的!”

“哈?”伊库斯挑起半边眉毛。

“……那个,不是要去魔杖店吗?”

“太阳已经下山了所以不行。只能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才能见到义姐,现在她打烊了。”

眨了眨眼,由伊以前所未有的气势低下了头。她紧紧地握着帽子,嘴巴张了张又再次闭上。

“这、这种事要提前跟我讲明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在来雷伊雷斯特的路上。太累了没听进去吗?”

“唔……”

“附近的大众旅馆可以吗? 如果有你喜欢的旅馆的话,那边也可以。”

“我哪里都没问题。对了,我想要有单间的旅馆。”

“单间……那已经不能说是大众旅馆了,也没问题就是了。”

“是,是说单人房间噢,不是双人间吧?”

“那当然了。双人间,和谁一起住?”

“啊,不……”

她把帽子戴得更深了。

2

由伊·莱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外套脱下,扔在床上。

最近气温在逐渐升高,天气闷热得让人难受。话虽如此,但她也没有神经大条到毫不遮掩自己的肤色和面孔就在外面走动。

她瘫坐在床上,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走,腿都僵住了。

“呼——”

用手指缓缓揉着小腿肚,让疼痛感渐渐消去,终于放松下来的由伊从嘴里长呼出一口气。一天没吃过饭,肚子已经很饿了,她又打起了哈欠。

那个叫伊库斯的男人值得信任吗?

我知道文吉尔的名号。他是即便在东方也家喻户晓的法杖名匠,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什么、小孩用他的法杖打倒了战士啊,用一根手指就修好了坏掉的法杖啊,在森林遇难时用枯枝做成了法杖啊,当然这些都是夸张的流言,但我完全理解他所制作的法杖的厉害。近乎偏执地削减了多余的部分,一心追求着高精确度。因为刚拿到就很自然地上手使用了,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厉害,之后偶然用了其他的法杖,因为差别太大还误以为是坏掉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根法杖有多厉害。

但是,这个弟子到底是否值得信任——技术方面抑或是人格方面——都还存怀。况且无论是缺乏变化的表情,还是褪色一般的深灰色头发,在她眼里都显得有些异常。

敲门的声音响起。由伊慌忙起身。

“您是哪位?”

“伊库斯,我进来了。”

“什么?”

还没等她说什么,门就被打开了,缝隙中露出伊库斯的脸。显然是忘记上锁了。

“呜哇啊啊啊啊,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由伊急忙抓起外套,已经来不及穿上了,于是就这么裹在了身上。裹上外套之后才想起来伊库斯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隐瞒也没有意义。说起来,他对自己来自东方一事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伊库斯瞥了她一眼,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个四方的箱子。是一个细长的木箱,上面装着金属把手,大小刚好能塞进他的皮包里。原来行李里装的是这个啊,由伊不禁想到。

伊库斯在房间正中央坐下,箱子里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由伊歪着头,这怎么也不像是要谈情说爱的气氛啊。祖母告诉我‘半夜有男人来访就是要干这种事’,难道王国这边不一样吗?

她从外套里露出脸来。

“这么晚了还到女孩的房间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想看看你的法杖。”

“而且不等回答就进房间,这么没教养——法杖?”

“因为要由我来修理,具体的情况可以明天再确认,不过还是先简单调查一下,这样比较方便。”

“啊、好……”

“你要是困了,我就回去。”

“我不困。”

“是么”

伊库斯点点头,打开盒子。取出奇怪的工具摊在地板上。准备完毕后,他又在脸上缠上了什么,抬起头来,可以看到左眼上戴着一台相比望远镜缩小了许多的机器。最后,双手戴上了白手套。

就像熟练的战士展示剑舞一样,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而美丽。

“呐。”伊库斯无言地伸出手。

“……?”

“法杖。”

“啊,啊好。”

发现自己看得入迷,由伊有些脸红。这可不是在被邀请去跳舞。

在接过法杖之前,伊库斯高举双臂,随后张开手,让由伊看清内外两侧。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由伊的法杖。

木头底座上有一种像是突出的细针一样的工具。小心地把法杖放在针上。法杖摇晃了一会儿,最终与地板完全平行。伊库斯轻轻地推了推边缘,法杖开始缓缓旋转。

由伊在床上看着一脸认真地观察着的伊库斯,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了。就这样看下去恐怕会被困意打败。

“刚才那是什么仪式吗?”

“仪式?”伊库斯摆弄着左眼的器械,回应道。

“刚刚你抬起胳膊是做了什么吗?”

“啊,那是触碰法杖之前的誓言?宣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就是这样。”

“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法杖要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如果有不满意的事情,可以砍下我的手臂——这样。”

“原来如此,有过这样的传统啊。”

“不是有过,现在也有。”伊库斯的视线依然没有移开。

“哎?”

“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可以随时叫停,客人有这个权利。而且万一法杖受损,我可以以死谢罪。”

说着这些话的他,眼睛里没有丝毫开玩笑或撒谎的神色。

“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你想死吗?”

“我一点也不想死,但是魔杖就是魔法师的第三只手。师父告诉我,要想处理别人的手,就要有这种觉悟——要擦一下。”“哎?擦?”

伊库斯无视由伊的困惑,取出干布,轻轻地擦拭着法杖。除去表面的污垢后,又拿起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倒出了白色黏稠状的药膏一样的东西。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块布,沾上些许膏药。用那块布擦过之后,法杖变得焕然一新。去除掉黑色的污垢后,露出了原本的木纹。

“……这么说来,”由伊突然开口。“没有在工会登记就进行修理,不是违法的吗?”

“这算不上修理,只属于日常保养的范围。”

“是、是吗……”

好像是在责备自己,由伊又垂下了头。

烛火的光影在伊库斯的脸上摇曳,虽然只有一天的来往,但从他之前都是毫无波动的表情来看,完全无法想象他会露出这样认真的表情。要当作比生命更重要,看起来是认真的。

总之,由伊想,至少他作为法杖工匠是值得信赖的。

(……好厉害的表情)

认真得有些吓人,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是真的在毫无保留地去做。

只是,对,这个表情好像和谁有些相似——。

突然那张脸转过来。

“芯材是什么?”

“啊、什么?”

由伊转动起快要睡着的脑袋,把手放在嘴边,不让人看到嘴边的口水。

“你知道这根法杖的芯材是什么吗?”

伊库斯拿起法杖,好让她看到。

嵌入法杖,决定其性质的便是芯材。使用的素材千差万别,魔兽的骨头、獠牙、矿石、植物,有时甚至使用人体的一部分。使用的芯材和使用者的相性越高,法杖就越能发挥出它的力量。可以说芯材就是法杖的心脏。

由伊的法杖的芯材是一颗红色的宝石。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材料,摸上去会微微发热。

但是,那颗宝石现在出现了小小的裂痕。

貌似是由伊在使用某种魔法的时候,发出了讨厌的“啪”的一声之后便碎了。虽说那样也能使用魔法,不过,那个性能会大幅下降。代替爆炎出现的会是小火苗,甚至连皮肤都伤不到。

“木材是诺布,制作方法也大致知道。但是最重要的芯材……很微妙。”

“是不认识的材料吗?”

“不……”伊库斯一脸不知如何说明的表情。“十有八九是赤圣块辛伊·阿雷兹,可是……”

赤圣块辛伊·阿雷兹是作为高级芯材而出名的宝石。伊库斯开始说明。作为镶在这样的法杖里的芯材,应该是无可挑剔的。

“那么,你还在烦恼什么?”由伊有些疑惑。

“如果是这样的话,感觉有点小。不,当然考虑到价格的话,这样也已经足够了……但这不像师傅的风格。而且……”

“而且?”

“不,嗯,就性质来说……”

“你说的这么含糊不清,让人很在意的,请说清楚点。”

“——太极端了,这是一根极度善良的法杖。”

法杖具有强烈的性质,这是文吉尔一门所制作的法杖的特征。拥有强烈的性质,也就是意味着会选择使用者。如果与使用者性质相似,就能获得巨大的力量,但如果相性很差,或者使用者的意图与法杖的性质相反,则连一半的性能都发挥不出来。也正因如此,才有“杖在该拿的人手里”这种话。

就连见惯了这种法杖的伊库斯也觉得奇怪,“你居然拿着这么一根法杖。”他用佩服又惊讶语气嘟囔道。

“就算不谈这法杖是出自谁人之手,这也很不寻常。赤圣块辛伊·阿雷兹是怎么加工的、如果是性格不合的魔法师使用的话会怎么样,我都很好奇……”

“已经不能使用魔法了吗?”

“也可能只是使用起来会更难用一些。”

“除了赤圣块辛伊·阿雷兹以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嗯……”伊库斯张开手。“我只能想到了这一种可能,不过,就算是……不,不管如何,问问知道的人就行了。怎么样,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由伊摇了摇头。

“不知道?从工匠那里拿到的时候,肯定会得到说明的,尤其是这根法杖还是师傅制作的,他一定会说个不停,直到客人完全记住为止。”

那又如何呢,由伊这么想着,开口说道。

“因为订购这根法杖的是我父亲。”

“那就问问你父亲吧。他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由伊叹了口气。“他死了。作为遗物,我只是得到了那根法杖和一份协议书。”

“这样啊。”

伊库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就祈祷明天能用店里的设备搞清楚吧。”

“啊……是啊。”

放弃调查芯材后,伊库斯又拿出了些零碎的工具。由伊试着问了问,出乎意料得顺利的是,每个问题他都一一进行了说明。

虽然也有搞不懂的部分,但看样子现在正在调查法杖的详细状况。检查有无小的划痕、弯曲和老化情况,以便于之后的修理。就算是平时使用的工具,也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由伊都会不假思索地发问。

快一个小时后,伊库斯确认完毕。

“虽说我还想再调查一下,但你貌似很困。”他说。

“我……不困。”

刚才眼皮就撑不住自动下垂了,但由伊坚持主张这不是因为困,明明感觉已经迷糊到要说胡话了。

“这样啊。”

将摆放在地上的工具都收回箱子后,伊库斯站了起来。抓起箱子的把手,走向门口。

“要回去了吗?”

“我也困了。”

“等一下……对,还个问题想问你……”

伊库斯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这边。

“什么?”

“不需要用测试魔法的吗?”

“嗯。”伊库斯轻轻点头。

“为什么?”

测试魔法是为了调查法杖的状态而使用的、没有效果的魔法。仅使用微弱的魔力流入法杖,可以让人感受并熟悉法杖。除了法杖工匠在整理前会使用外,有时也会有魔法师用测试魔法来代替准备运动。

“因为我不会用魔法。”

“……哎?”

也许自己真的困了……。

由伊茫然地思考着。

我听错了吗?

刚才,他说了什么?

“啊,还有。”

伊库斯低沉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刚过来的时候十分抱歉。下次敲完门后,我会等你回答。因为师父从没那样做过……对不起。”

门关上了,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由伊闭上了眼睛。

(啊,果然是听错了)

身体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她咧了咧嘴。

伊库斯道歉了?

那个不懂礼貌的男人?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呢……。

3

到了第二天早上。

由伊紧紧跟在伊库斯的身后,不停环顾四周。她像往常一样深深戴着帽子,视野里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道路错综复杂,行人又多,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因此,她认为这是不得已的。

但是……。

“那个,真的没搞错吗?”由伊问。

“你指什么?”

“这边是有店家没错吧?”

“就是因为有,所以才往这边走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现在所处的是远离市中心的平民区。是中层阶级以下的人们生活的地方。路边建的大多都是民宅,偶尔有开的商店也都是居酒屋和小杂货店。

法杖是高端商品,因为使用贵重的材料,工匠的数量也不多,所以价格必然会很高。况且如果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是无法熟练使用魔法的,国家也不欢迎市民持有法杖这种强大的武器。作为普通市民,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有机会见到魔法,魔法也只给人留有一种可怕印象,甚至有人会刻意回避与魔法有关话题。因此,购买魔法杖的只有一部分冒险者、研究者、军人、贵族,还有学习魔法的学生。也就是说,这是一门针对有钱人的买卖,与普通市民毫无关系。

出于这个理由,法杖店一般都开在城市的黄金地段。店内装潢豪华,堪比贵族的住宅,训练有素的店员会像佣人一样接待客人。以前由伊在找法杖店的时候,也是在富足阶层居住的地方找的,即使身上没什么钱,店家也都十分礼貌地接待了她。告诉她文吉尔的店在哪里的也是他们,只是文吉尔的死讯似乎还没有在同行中传开。

但是现在所在的这一带,怎么看都不是那种有高级店家的地方。感觉只要拿出法杖,马上就会被偷走。

伊库斯似乎察觉到了由伊的不安,开口道。

“这边地价便宜,没什么本钱也能开业,客人也不怎么来。师傅的名字是有名,但徒弟的名字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

“没客人来,这不正是问题吗……”

“没关系,相对的因为技术足够出众,只来些懂行的客人也够赚的了。”

“足够出众是到什么程度?”

“在弟子中排名第一这种程度。”伊库斯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在老师的弟子中排名第一,也就是说,在王国中技术是最好的。”

“原、原来如此。”

“应该说是有才能吧……虽然是倒数第二个来徒弟,却以惊人的速度掌握了技术,转眼间就超越了其他人。”

虽然看不见站在面前的他的脸,但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他由衷的尊敬。由伊歪着头“啊嘞?倒数第二个的话,是伊库斯之前的?”

“没错,和我一起生活过的也只有那个人,比她大的徒弟在我被领养之前已经离巢了。”

“哦……”真不喜欢像伊库斯这样冷漠的人,由伊想。“那位叫什么名字?”

“莫尔纳·维尔。”

走在朝阳洒下的街道上,眼前出现了一条浑浊的水渠。走过摇摇欲坠的木桥,脚下一股恶臭飘了上来,让由伊很不舒服。

沿着水路走了一段路,中途转过弯。可以看见在一排临时搭建的房子中,有一间建造的稍微好一些的,但再怎么说,看上去也只是间舒适点的家畜小屋。

“…………”

由伊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栋建筑。玄关上方的招牌上写着“莫尔纳法杖”,这大概是能证明这里是家店铺的唯一证据了。

伊库斯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啊,等、等一下。”

追着他的背影由伊也进到了店里。

进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让她赶紧用外套捂住了鼻子。不由得皱起眉头、环视了一下房间,四周光线昏暗,眼睛花了些时间才终于适应过来。

能看清周围后才发现,店内和外面一样,不,比外面更糟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量的圆木。各种颜色的圆木高高堆起,几乎覆盖了整面墙,这让阳光根本照不进来,明明是早上,房间却暗的出奇。虽然房间中央有根蜡烛在摇晃,但几乎没起任何作用。

轻轻地继续往里走,能看到房间一角有座奇怪的山,由伊走近那里。

定睛一看,全是魔兽的尸体。

“……”

由伊立即转过脸去。

大小和种族各不相同的魔兽随意地堆在一起,用混浊的眼睛注视着她。虽然使用了防腐臭的魔法,但空气的味道也绝对说不上好。

这样想着,却发现房间的更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法杖。只有那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长杖和短杖都一一被仔细陈列在那里。

一根长杖紧紧抓住了她的视线。通体被涂成白色,上面有碧蓝色的宝石闪闪发光。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法杖,就算是圣女拿着也没什么违和感吧,和脏兮兮的店面完全不搭调。

这是一家比由伊至今去过的任何一家法杖店都寒碜、杂乱、奇怪的店。

(与其说是法杖工匠本人很奇怪,不如说是……)

由伊斜眼看向伊库斯。他好像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将目光投在那一排排圆木上。她叹了口气。

难道文吉尔的弟子都是这样吗?那师父本人得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人啊……。

“刻号〇〇七〇·停”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哇? !”

由伊被吓了一跳,叫出声来。

不知不觉间,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年龄大概十岁,个子有些矮。淡色金发微微晃动,嘴角带着浅笑。

“这根杖使用的是优质阿尔蒂,芯材是灿花石,虽然纯粹但也有些扭曲。”

“啊,那个……”

“耐久性良好,但在韧性方面有些缺陷。综合评价为优良。已签售。”

即使想打断他的话,少年也像没听见由伊的声音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微笑着继续开口。

“哦,奥托,打扰了。”

就在由伊一个劲地往后退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声音。

伊库斯举起一只手走了过来。被称为奥托的少年朝那边看了一眼,停了几秒后,嘟囔了一声:“伊库斯。”依旧保持着微笑。

“整理遗物的时候帮了大忙。”伊库斯说。“突然来店里,不好意思。”

“整理,我也得到了些东西。”

“啊,也谢谢你的关心。”

伊库斯心情愉快地说着。也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客人啊,由伊有些不满。

“奥托,我来介绍下。”伊库斯张开手臂,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满。“这位是我的顾客,名叫由伊,来找我修理法杖的。”

奥托眨了眨眼,盯着这边。

“你、你好。我是由伊。”由伊微微低下头。

“我是奥托。”

“啊,好的。请多关照,奥托。”

“不是客人。”奥托说。

“什么?”由伊歪着头。“什么意思……”

伊库斯打断她的话,开口道。

“也是啊。”

“现在还不行。”

“由我来。”

“知道了。”

这些话对由伊来说完全不明所以,于是她向伊库斯求助,看他能好好说明的样子,但却什么都没说。

“那个、你是莫尔纳先生的弟子吗?”她问。

“不,他不是徒弟,好像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只是来帮义姐的忙的。”“一开始是觉得稀奇才来玩的,但现在除了制作法杖以外的工作,也就是接待客人、营业、结账,这些业务都是奥托在做。”

“可他看起来还只是个孩子啊。”

“的确是由伊比较年长,但拿头脑来比,我大概不输给这条街上的任何人。”

“头?拿来比?”

“他是个天才,像怪物一样聪明。如果没有奥托,这家店现在早就倒闭了。”

“那个,抱歉,我不太相信。”由伊坦率地说。“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奥托把顾忌和表情这些没用的东西都舍弃了。如果不是天才,是做不到的。无法相信的话,也是……啊,如果不介意的话,把帽子摘下来吧,他会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

“可是……”

“看样子他也不像是会对你恶语相向的人对吧?”

不自觉地确认了一下周围,确认店里没有别人之后,由伊摘下了帽子。独具特征的头发和皮肤展露出来。

奥托面带微笑转向这边,停了几秒。

“奥托,怎么说?”伊库斯用一只手遮住嘴悄悄问道。

“锡福,塔库杜,马萨卡库,那达慕。”奥托唱歌似的说着。

由伊倒吸了一口气。刚才他列举出的,正是位于她故乡周围的城市的名字。

明明连伊库斯都没告诉,为什么……。

奥托没有就此停下。

“耳环的特征与哈比人王室的类似。金属加工有粗糙的部分,有多个聚落在村子附近。以上”

“怎、为什么……”

不由得摸了摸耳垂,由伊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的确,耳环证明了她的血统,但是王国中应该没有人能明白其中的含义才对。

她重新戴上帽子,希望伊库斯能解释一下。

“貌似是跟记忆做了对照。”他这样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见过长得像的人,见过相似的东西——有过这样的经历吧?”

“这、可是……”

“我说过了,奥托是个天才。”伊库斯摊了摊手。“他有异乎寻常的记忆量、观察能力。只要看到对方的长相和骨骼,就能看出那个人的出生地和部族,甚至亲戚关系,从服饰和动作也能看出对方的立场和身份。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因为会有从国内外各种地方而来的各种身份的人聚集在这里,非常便于收集信息,如果有那样的能力──”

“也就是说,他知道我来自卢库塔的一个小部落?”

由伊俯视着自己的身体。

卢库塔是位于东方的国家。几年前王国被攻入,虽然进行了激烈的抵抗,最后还是因为国力差距只能投降了。虽然按照王国的说法是“东方友邦”,但一直都在献出人力、土地以及资源,实际上只是无力的附属国罢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店里射进来一点点阳光。

只听“哐当”一声。转头一看,奥托已经开始整理起法杖了,踩着毫不慌忙的脚步,一个个调整着物品的摆放位置。似乎对这边完全失去了兴趣,不,他从一开始就对由伊不感兴趣,只是指出了眼前的耳环与记忆中的某物相似的事实。

由伊有些泄气,叹了口气。

伊库斯耸了耸肩,催促着她:“走吧。”打开了店里面的门。

“奥托他怎么说呢,就是那个,是个不错的家伙。他本人就是那样,所以不太能被人理解,在家里也被当成麻烦,但他是个好人。”

不知该怎么解释,伊库斯飞快地说着。

“没关系,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啊、然后……”

平时的冷漠都到哪里去了呢? 由伊苦笑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所以说,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

“义姐特别擅长制作法杖,但也只擅长制作法杖,所以需要像奥托这样的天才。我不是说过只有太阳出来的时候才能见到义姐吗?”

“有听你说过。”

“那是因为,只有太阳出来的时候,奥托才会来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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