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篇 睡眠之花 醒觉之华
不用想也知道要说什么,作为捣乱房间始作俑者的华鬼别开脸。
「怎么了,桃子。」
「啊,对不起,有急诊患者。中庭的树丛——我从二楼窗户看到,不是很清楚。应该是我们班的关根优奈……被刺伤了。」
「刺伤?在哪里?」
想要给国一诊治的丽二,听到桃子的话脸色一变。
「神无已经过去了,这边。」
桃子的话让学生们的不安感加深。人潮开始蠕动,大家都想要看一眼现场,往面向中庭的窗户赶去。拿着急救箱的丽二,让光晴拿出担架,跟桃子一起慌忙奔出保健室。
被留下的华鬼皱着眉,回头看了睡着的国一一眼,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朝出口走去。他刚踏出门,就听到背后传来碎玻璃被践踏的声音,讶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鬼凝视着在床上沉睡的国一。他那沉稳的侧脸叫人意外,华鬼屏息凝视这一幕情景。
突然室内气氛改变,看着国一的鬼——响抬起头。
两人视线交汇,响没说什么,再次垂下眼睑,抱起国一,往敞开的窗户走去。
清澈的响声传入华鬼耳中时,两人已经消失在窗外。
【五】
朽木樱在春风中飞舞而下,盛大展开宛如要拥抱天内控的白色可爱花儿,沐浴在月光中,美丽地如梦似幻,让人灵魂都恍惚,融化掉一般。
国一承认崇拜的鬼所居住的大屋的樱花,为了宣告他们即将生离死别信息,第一次越是最后一次怒放。
「成将。」
对了,他是那天死的。像花儿一样高洁,不给自己名号蒙羞。
「醒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幻想中的樱花,安静的文化突然想起,吓住了他。眨眨眼,黑暗消失了,可爱得飞舞着的花瓣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往虚空伸去的手,和指缝间低矮得让人窒息的天花板。因为天花板的某部分在发光,因此房间亮度很够,光线洒落在朴素的墙壁和地板上。
「……好厉害,什么时候发明这些东西的。战前还是战后……设备基础建立于战前,加工是在……战后吗?空调设备、温度管理、墙壁的强度——原来如此,作为防空洞足够坚固了。」
低沉的谈话声中充满了强烈惊讶和好奇。记忆中,这声音与某人物的外表慢慢重合,无意识游移的视线转向声音来源。
房间不算太宽广,但厕所、洗脸台、还有小小的浴室一应俱全,只要食物充足就能生活了。电力和谁应该是由鬼之里高中供应吧。学校附近没有其他类似的设施,这是学校相关人员,或者以前某研究中心为了试验建立的地方。
「房间建设在地底下,看来是隔离用的,一般人不会想到岩石下有这种地方。」
打开入墙的柜子,确认有餐具和杯子後,身材修长的男人感叹道。房间中的惨剧和家具款式都很古老了,证明此处已经长期没被使用。想到拧开水龙头後流出的红色锈水,国一慢慢自床上做起来。
「再睡一下……这里是那房间的试验品?」
瞥了国一一眼,他问。尽管对方声音跟成将相似,但用词遣字却不同。
不懂他问题意思的国一选择沉默,只是以怀念的眼神盯着声音的主人。他确认照明和空调功能后,不解地看着国一:
「没事吧?回复记忆了吗?」
「记忆……?」
「梦宫告诉我了……你的记忆现在可能很混乱。」
不明所以的国一哑然看着男人,拼命回想之前的经历。梦宫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而且是最近。他手抚着脑袋,垂下头,发现地板角落有一个小小木偶人偶,伸手拿起。
他把人偶握在手心中,人偶发出干脆的碰撞声。他努力让断裂的记忆连接起来。梦宫是医生。他记得自己受伤时被送到那家医院的名字。
「……没有谁受伤吧?」
「有,你当时太疯狂了。现在你回复正常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响。」
他坦率回答,响安心地叹口气。他走向床边,拉过附近的圆凳子坐下。记忆交错。小时候淳朴少年的笑脸,转眼间重叠到眼前男子脸上,然后消失。
「还记得受伤时的事情吗?」
「受伤?」
「你肚子上有三道刺伤的痕迹。记得犯人是谁吗?」
响的问题让他发抖,本该不再作痛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一股不悦感汹涌而上。脑海出现了,镌刻在记忆深处的为雷鸣惊讶的神无的脸和化成恶魔的四季子的笑脸。
「伤……是四季子……」
「江岛四季子,那女人吗?」
他对伤后回到鬼之里的国一说谎,再次利用自己伤害过的人。国一想到最后一次在森林跟四季子相见情景,感到愕然,然而与自己相对,响却露出完全相反的快乐笑容。国一混乱了。
「趁着对方丧失了记忆,竟敢欺骗自己亲手刺伤的男人,真够胆量啊,不过她选错对象了。放心吧,国一。我已经处理掉那个女人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别担心那种不值得同情的女人。」
响扬起一抹残忍的微笑,盯着国一,耸耸肩。
「她还活着,别这样看着我。只是这样而已。」
响百无聊赖地说着,脸上没有一丝后悔神色。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质疑,只要认定对方没价值就丢弃——那是他父亲成将一辈子所没有的强烈字符,但同时也是一枚炸弹。
「响。你……好好听着。」
压抑住内心的动摇情绪,国一认真地看着响。
「不要对鬼头触手。他不是被偶然决定的。」
「……什么?你突然觉得害怕了?」
「没有人被樱花迷惑。怒放的樱花只是樱花。」
——也许是那鬼迷惑了樱花。
跟人类混血诞下后代,纯正血统越来越稀薄的一族中,只有那鬼继承了超强大超纯正的血统。无论怎么否定,那都是事实,讽刺的是,在他失去正常理智时才看到了事实。
「成将只是认为自己活着会引发纷争,所以才选择自杀。让最下层的鬼诞下的孩子,在不被任何人反对的情况下继承鬼头名号,那是成将特有的敬意。但一直以来我都无法理解这一点。」
高洁的鬼没跟任何人坦白内心想法就死去了。现在想起来,那才是最适合他的结局吧。但过去的国一无法了解主人的遗志,抱着怨恨,向华鬼宣战。
「响,到此为止吧。」
「闭嘴!」
响说,同时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然气息。
「愚蠢透顶。失去记忆的时候连战斗心都丢失了。还是被某些人教唆了?」
「响,不是的。『上头』的判断是正确的,出错的是我们。」
「我让你闭嘴。」
他低声咆哮。跟成将造成的威严感不同,那是一种无法言喻、在心底深处渐渐膨胀的不安。
「你想说单凭我的力量无法胜过他吧?你真的认为我是那么脆弱和愚蠢吗?」
响每说一句,国一就越加痛苦。他用力摇头。不是力量。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但现在的国一实在找不到任何词语说服响。
「……桃子集齐了。之后只要整理舞台就好。国一,你暂时休息。」
唐突地宣告玩,响站起来,从桌面上抓了什么,走向门扉前。不可思议的是,摄于地下的房间门扉是由坚固的铁格子造成,跟地面连接的楼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铁格子门,直到贴近地面哪里放了一块岩石以掩人耳目。
「这里是你工作的研究所的一部分。你知道是为了关什么的吗?」
边听响说,国一从床上下来,一阵晕眩涌上,他手撑着墙壁,支撑身体。抬起头,扭曲的视线中看到响开了门,走出去。响关上门,用力摇晃铁格子。刺耳的金属声音过去后,响站起来,天真无邪地笑说:
「你暂时留在这里。我会让人给你带食物过来。」
「响……!?」
「别担心,钥匙我会好好保管。」
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条黑色古怪的钥匙。国一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桌子。然后他发现放在桌面上的钥匙不见了,马上转向铁格子门。
「一切收拾妥当後我就来接你,国一。」
「响,不要!」
「那之前你乖乖呆着。你也需要好好休养。」
响保持造作的笑容,拿着钥匙消失了。茫然目送他的国一,愤恨地踢了踢楼梯。
远处,传来金属钥匙互相敲打的声音。
第八章 残映
「被刺伤的是谁?」
谣言。
「五班的关根。听说只是轻伤。」
「啊,关根优奈?个子高高的女生呢。听说她运动神经很好,是田径部的人。」
「刺伤她的人听说就是带着面具的女生。」
「面具,就是万圣节时在走廊上走的……全身是血的女生?」
「嗯,关根的朋友,同班的江岛四季子。听说事情真相并非如此,警方找到她时,江岛的样子很古怪。悄悄告诉你吧,她好像被人——」
猛然睁开眼。神无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在哪里,她做起来以杯子包裹着身体,环视四周。她的呼吸清浅而且慌乱。不知从何处来的鸟鸣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神无看向窗口,大大叹口气,双手覆面。
熟悉的窗外风景来自于职员宿舍别栋四楼,那件寝室。
拼命安抚紧绷的神经,神无终于抬起头,下床。瞥了一眼脑中,慌忙走出房间。在自己房间换了衣服,给昨天扭伤的脚踝贴上药膏,洗脸刷牙,走出大门,乘坐电梯来到一楼。
「要走了?」
当她往大门走去时,突然传来水羽的声音,神无狼狈地看向走廊。水羽正手持杯子,打着哈欠站在那里。
「到华鬼那里?」
「……是。」
「嗯,是吗,一大早就出发很累呢。对了,昨天我听说贡国一到保健室了。」
「他来保健室了,受了伤,现在在医院。」
「嗯。」
不知真相的神无把丽二告诉自己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水羽,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沉思。
「慢走,别累到自己。」
他看着神无,体贴地说,挥挥手。神无给他行个礼,然后只身走出职员宿舍。
「早上好。」
一如往常,漆黑高级轿车旁边响起了语调平坦的招呼声。神无看到「斋主」渡濑,呼了口气,低头鞠躬。
「很累吗?」
渡濑的文化让神无想起水羽的话,她伸手拂拂脸。
「失礼了,只是你……脸色比平常更加差。」
渡濑淡然地说,神无慌忙摇头。他一如往常地拉开车厢后座的门。
「请你休息一下,到了我再叫醒你。」
每星期六,渡濑都会载神无到华鬼所在的别墅。虽然两人已经见过多次,已经共乘一辆车多次,但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那样的话。神无疑惑自己的脸色真的有那么差吗,对担心自己的渡濑有礼地鞠躬,钻进车厢,眺望着开始缓慢移动的风景叹息。
「昨天是万圣节活动呢。」
渡濑透过后视镜看着神无说。那温柔的眼神和口吻,让神无深呼吸一口气开口:
「一个人受伤,一个……退学了。」
「跟鬼相关的人?」
「两个都是鬼的新娘。万圣节活动也半途停止了……原因是,我——」
「神无小姐。」
边回想昨天听到的话,边吞吞吐吐说明情况的神无,被渡濑猛然一喝吓住了。
「鬼之里原本就是纷争不断的地方。跟『上头』……就是三老的意思有莫大关系。他们为了保存优秀血统而不择手段,他们以花言巧语诱导鬼寻找更好的新娘,让新娘寻找更好的鬼,甚至让本人在不知不觉中听从他们的要求。无论什么时代,鬼之里的人都会被『上头』扰乱生活。你所说的那件事,就是从这种倾轧中诞生的。神无小姐你不是元凶。」
「但是如果我不在的话,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即使没有你,也许其他新娘也会为同一件事痛心。可以说,这是无可避免的。跟个人感情、意志无关。如果你真的希望避开这一切就请搬到本家去。我们能够保护你一辈子。」
神无诧异地看向前头,透过后视镜跟渡濑眼神交汇。
「当然,这一切『上头』都是允许的。虽然大宅那边有点乱,但不会有人做出伤害你的行为。而且大屋中还有多条逃生通道。但现在我想,还是尊重你的意愿吧。请你下达命令——要到别墅去吗?还是——」
调整呼吸,渡濑继续说。
「直接到本家去?」
即将转入高速公路时,渡濑安然地询问。
万圣节的服装,原本在活动结束后就要归还到执行部。
华鬼瞥了一眼盒子中破烂不堪的大灰狼头,决心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当成粉笔字擦掉,用力盖上盖子。然后拿着毛刷和油漆走到别墅外头,仰望剩下没涂色的墙壁叹息。
他自发的修缮建筑物行动进展不错。涂完油漆就几乎完成了。收拾凌乱的房间时想到了很多,于是动手修缮屋子,刚好用来打发时间。
在劳动跟睡眠之外的时间,他都处于生气状态。惹他怒气的元凶神无,每星期会来别墅一次,最近由于他投入修缮工作中,很多时候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因此这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只要她在身边,华鬼就会愤怒不已。心底再也没有过去的杀意,反而是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华鬼悄悄瞥了一眼身后。
红叶凛然的森林中,没有神无的踪影。他皱眉,握着毛刷,开始给墙壁涂色。
重新给所有外墙涂好油漆,把工具等都放回杂物房,华鬼站在屋外远一点的地方打量屋子。刺痛人眼睛的纯洁的白色包裹着房子。发现日照已经不那么强烈的他走向玄关。慎重地环视房子内部装饰,挠挠头。这么晚了,神无还没来。
「没察觉吗……?」
说起来,成为鬼之里话题任务的神无极为麻烦,华鬼总是把她当成麻烦。看到她那悲伤的脸就觉得郁闷,越是郁闷越是生气——如此自发的感情连锁反应,华鬼无法抑制,把负面情绪收藏在心底,结果现在神无甚至不敢跟他说话了。
所以神无来了而不喊他也很正常的。对,经常这样。她肯定理所当然地躲在房子的某处。
反复的感情转变成漠然。华鬼四处打量着房子。尽管知道房子里没有她的气息,但华鬼还是把房子内的房间都检查一遍——最后他站在,来到别墅後一次都没开过的门前。
华鬼别开脸,看到房间门前一如往常,他疑惑地凝视门把。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疑惑地推开门。
房间中只有床、全身镜、化妆台,没有其他特别的。当然也没有神无,房间保持着他离开别墅时的状态。
一股悲伤突然涌上头脑,他茫然地盯着床铺。这别墅是忠尚买给他母亲的,她一直很真爱这别墅。骄傲的女人讨厌自己老去的样子,于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坚持一个人住在这里。当华鬼心情复杂地出现在这里,看着濒死的她,尽管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但他还是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了手。平常他是不会这样的。没有理由,如果非要说理由的话,该说他们是血亲吧,也许仅仅因为这一点。
跟她一起生活的几个月,他忙得连停下来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一有空闲就修补这满目疮痍的房子,因为不喜欢别人帮忙,因此他必须一个人学会做家务,还要照顾身体不好的母亲。日出之前整理好一切,然后一大早就坐车回学校。
母亲到达生命的极限时,身边也越来越多人对他得到鬼头称号表示不满。
他对生与死都没有兴趣。只是本能地对生存心存执着,有时候甚至会想过放弃生命。他知道对敌人示弱同情,以后就必然会得到报复。因此他对敌人从来都不留情。
那天他没有对新的伤口多加治疗,任由手臂鲜血直流就回到别墅来了。被静寂包围的建筑物格外安静,觉得异常奇怪的他来到母亲身边。平常总是皱着眉头、瘦弱多病的她,竟然罕见地一脸安然地眺望窗外景色。
对,那天天气非常好。
「华鬼。」
光线明亮得直刺入眼,母亲露出了最后的笑容。那天她已满足的声调说了一句「谢谢你照顾我。」
「能听听妈妈最后一个愿望吗?」
她伸出纸片一般白皙、冰冷的手。他无法明白这是什么现状,只是茫然地盯着那张微笑的脸。
「要幸福。」
失去血色的唇瓣吐露出任性的愿望後,没有等到华鬼的回答,她一动不动了。没有爱情。最起码华鬼不认为自己对母亲有任何亲情——但当他把母亲的议题搬到忠尚身边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失落。
那种无法言语的虚无感笼罩着他,为了挥开这种感觉,他闯进了幽暗的森林中。
他拿来一把手电筒,走到街上,觉得有什么在呼唤自己,于是他停下脚步,看到了一个怀孕的女人。正想要离去的他,看到那女人露出沉稳的微笑而站住。
街灯下的女人并不算美丽,甚至可以说瘦弱——但那笑容却跟他母亲最后的笑容一样,让人不舒服。
怒气和杀意迸发。他走过去跟女人说话,想要杀死他。不需要理由,只是想要将她从这个世界抹杀掉。
但是女人,她——
「华鬼!」
凝视着床铺的华鬼,被突如其来的叫唤声拉回到现实中,回头一看,发现神无正站在那里。
「没事吧?」
伴随着不安的询问,她跑过来,朝华鬼伸出手。搞不懂神无为什么在这里的华鬼想要挥开她的手,但身体却否定了他的决定,一动不动。
脑海中如水荡漾的记忆,勾起了胸口阵阵骚动。
眼前的是鬼的新娘。拥有鬼头烙印,在黑暗中遇到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明知道跟鬼族扯上关系的人会有多悲惨的遭遇,为什么还要选择烙印——为什么要呼唤她到鬼之里?他很清楚自己心底只有不快和怒火。如果当初他不管她的死活,舍弃了她,现在也不必情绪混乱了。
他的想法跟行动总是矛盾重重。
「痛吗——不开心?」
神无静静地问,一般跟怒火不同的感情充斥在胸口,让他瞬间屏息。
在那吸收的手掌触摸到他胸膛前,莫名的情感控制了他身体,用力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他怀中的神无身体僵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举起手,轻轻地拍抚华鬼的背部。脑海中原本漠然的感觉剧烈变化。但把所有感情都封印起来,丢到过去的男人,无法判断哪到底代表什么,只是机械性地收紧双手,不断加重力道。感觉到她原本缺乏女性魅力的身躯变得柔软,华鬼异常狼狈,慌忙松开手。
神无吐口气,放下安抚他背部的手。华鬼察觉自己心底涌上可惜的情绪,更加狼狈不堪。
尽管经常生气,但神无本身并没有引起他的不快感,这一点华鬼很清楚。遵循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原则的华鬼,尽管怀抱厌恶感还是能亲吻不喜欢的人,他已经实践证明了。
但始终没有过类似现在的感觉。
「……又是他命令你才来的吧。」
别开脸,那种陌生的情感让他想远离神无,但却不由自主发问。感觉到神无吃惊的视线,浑浊的感情中明显混合了怒气。
忠尚对地位很执着。为了守护名誉地位不择手段。如果采用强硬手段会被别人批判,于是就让神无采取怀柔政策。他没再让庇护翼过来,也算变得聪明了。
「本家……带我回去本家,所以你才——」
「爸爸他打算为你退学。我阻止了他,然后勉强他们带我来这里。」
打断华鬼的话,神无说出意外的话。
「你自己要求?」
为什么,华鬼在心底问,也许感觉到他的意思吧,神无说:
「我想好好跟华鬼你谈谈。」
率直的眼神、率直的用语。华鬼惊讶得看着她,神无马上垂下头,华鬼无法从她的表情中读懂她的真意。
华鬼久久地凝视神无,为难得皱眉。之前他不断想要杀死神无,甚至只要有机会都会想处理掉它。那么她为什么要接近一个曾经伤害自己的男人呢?
为什么,抱着她,听她说话,自己会有种满足的感觉呢——
「……华鬼?」
也许是觉得华鬼一动不动很可疑吧,神无抬起头。两人视线交汇。眼中充满疑惑的华鬼上半身往前倾,就像之前那情景一样,伸出手固定神无的后脑勺。
「怎么了?」
神无感觉到华鬼的靠近,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即使身体僵硬也不想逃避。她的脸比夕阳的光芒更加鲜红,华鬼身体顿了顿,唇落在她额头上。然后放开身体僵硬的她,走出房间,朝玄关走去。
「你、你要到哪里去?」
「家。」
华鬼无意识地回答背后传来的问题,说完才慌忙抿唇。
「你要回鬼之里?」
神无继续问。华鬼回头,看到脸颊羞红的神无单手扶着额头,靠在房间柱子旁。
不回鬼之里的话,神无会一直到别墅来吧。在其他地方也一样吧。只是改变环境的话,条件应该不变才对。
但是——最终结果还是会那样吧。
看着满脸期待地等待回应的神无,华鬼胸口一阵异样的骚动。梳理着陌生感情的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有点懊恼地再次往前走。
「走了。」
「是。」
她的话语略带兴奋,啪嗒啪嗒地踩着脚步跟上他。那之后两人没再说什么,神无跟华鬼保持一定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走到狭长山路尽头,看到渡濑站在轿车旁边。似乎在等神无回去。看到华鬼的瞬间,渡濑哑然无语,直到华鬼不快地瞥了他一眼,渡濑才赶忙收拾表情,低头鞠躬。
「回鬼之里吗?」
理所当然的问题让华鬼瞄了他一眼,渡濑原本严肃的脸再次崩溃。毫无预兆地,渡濑表情缓和下来,眼睛瞄向某个地方。
觉得奇怪的华鬼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眯起眼。
神无口呼白烟地站在沉浸在温柔暮色的森林中。那脸上绽放出如花一般灿烂的淡淡笑容。
三人各有所思地到镇上参观吃过晚饭,回到鬼之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神无准备好洗澡水让华鬼进去,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饭,到他洗好澡後,轮到神无进去。
脱掉衣服,即使厌恶但还是看到了烙印,神无忍不住叹息。只要烙印存在一天,神无身边必然有摩擦产生——身为鬼头的新娘,那是无法避免的。有时候那摩擦会扰乱别人的一声,除了会比,还必须断绝这一切的可能。
渡濑在车上高速了她消除烙印的方法,同时也给她充分思考的时间。
谈后神无选择了。不是回本家,而是回鬼之里。害怕麻烦本家的人是其中一个原因,但神无更加希望回到鬼之里。
神无穿着睡衣走出浴室,确认时间后,浑身无力地拿起听筒,缓缓按下脑海中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一会儿後,一道沉稳粗犷的声音传来。
「我就想你会打来了。」
忠尚含笑地说,神无惊讶地低头回应:
「这么晚打扰,对不起。」
「华鬼的情况如何?」
「安静下来了。我想他已经睡着了。」
神无看着寝室说,忠尚很少会叫自己儿子华鬼的名字。同样,因为是不重视血统反而重视个体生活的鬼之一族,华鬼也不会叫忠尚的名字。最起码神无没有听到过他们称呼对方的名字。
也许——华鬼比旁人想象中的,更加珍惜家人。
「看来他变乖了,退学申请我暂时保留,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透过话筒,神无听出忠尚的安心。
「之后就是我的事了。」
忠尚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神无睁大双眼。
「爸爸?」
「你留在他身边就好。即使不情愿——拜托你了。」
神无想说点什么,但忠尚只留下一句「今天好好休息」就挂断电话了。
不安从内心一角悄悄弥漫开来。
番外篇 睡眠之花 觉醒之华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渡濑是本家的庇护翼头目,鬼族中备受瞩目的纯在。
比起家世渊源,鬼族更加重视鬼本身的能力。渡濑的能力高超,却甘心为一个最下层的鬼粉身碎骨。
除了忠尚外,渡濑不听命于任何人。只要是主人的命令,哪怕指鹿为马的行为也照做不误。这样的渡濑,在忠尚想让华鬼退学时,他是第一个行动的。目的地当然是鬼之里了。
但其实他每个星期六都会载神无到别墅。
华鬼静静地观察他。
让渡濑行动的人是神无。那个安静乖巧、没什么特征的少女——却有着叫人意外的一面。能改变渡濑的决定和改变忠尚的决定。就是说,那偏执的老头子被神无说服,信任她,甚至让她指示那个肩负着守护本家重任的男子办事。
华鬼吃惊地打量着,心情大好,专心眺望车窗外景色的神无。
车子到达鬼之里,停在距离职员宿舍别栋较远的地方。也许是不想引起骚动吧。渡濑很明白一些小事足以成为麻烦的导火线。
这种体贴,是渡濑的技能之一。
「斋主,谢谢你。」
「不……神无小姐你辛苦了。」
一走出车厢,神无跟渡濑就互相鞠躬道谢,华鬼奇怪地看着他们。可以说,渡濑是个难相处的男人。他完美得完成任务,擅长利用机会,深受他人信赖,但却不会让感情流于表面,让人难以猜透。深知跟本家那些吵闹的新娘也甚少交流,堪称沉默寡言的典范。
但这样的男人却被神无冠以「斋主」的别称。渡濑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罕见地开金口说话,在外人看来,两人有着亲密的关系。
无趣。
不舒服的华鬼睨视着渡濑,没有发现的渡濑再次对神无鞠躬。
「今天请你好好休息。」
「斋主也是……拖到那么晚,对不起。」
渡濑温柔地笑了笑,那是异常罕见的笑容。
「相对平常的任务来说,这不算什么。鬼头,我先失陪了。」
渡濑朝华鬼鞠躬,然后无言地坐进车厢,发动车子。漆黑的高级轿车滑入黑暗森林深处,林荫道上音乐发亮的车头灯光芒很快散去。跟神无并肩站着,目送渡濑离去的华鬼,配合她的脚步往职员宿舍走去。
乘坐电梯到四楼,神无从小包包中拿出钥匙开门。房子内部装修成跟华鬼兴趣完全相悖的田园风格,神无在玄关拖鞋,他却全身僵硬地眺望房子。跟之前毫无装饰的简朴房子相比,现在更加注重技能的完善。太不同了。变化大得甚至让华鬼觉得自己不回鬼之里是因为房子装修太吓人。
但,既然当初怕麻烦把装修工作交给别人处理,现在就没立场抱怨。
「华鬼?」
神无奇怪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华鬼。神无好像喜欢这样的装修。沉默地再次打量房子,华鬼的抗拒心也就没那么强烈了。
他的归处只有鬼之里和本家,现在他后悔也没办法了。他没必要再留在别墅。原本到那里是为了镇压住奇妙的感觉,然而现在已经没有那么不舒服了。即使一直躲在别墅中,一直逃避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他决定回来——华鬼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想到自己回鬼之里最大的理由是眼前这个少女,华鬼不由得疑惑了。神无在走廊拐弯处消失了。开门关门声传来,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华鬼脸色艰涩地脱下鞋子,这时候神无也折回来了。
「华鬼,这个。」
她拿出一直旧旧的兔子毛玩偶。华鬼保管了很长时间的那只——她曾经带到别墅去的那只。神无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华鬼狼狈地推开神无,往前走去。
搞不懂她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拿出毛玩偶。
「华鬼,等一下。」
啪嗒啪嗒,神无踩着小碎步追上来,把兔子玩偶塞到华鬼胸前。
「讨厌?」
神无认真地问。搞不懂她为什么这样问的华鬼,反射地伸出手,结果却变成抱住兔子的模样。
有见及此,神无的脸色变得安然。
「兔子就在华鬼的房间……跟我带到别墅去的很相似。」
神无谨慎地,犹犹豫豫地说。
兔子玩偶是小时候的神无给他的。为放在身边有种镇静的感觉,因此尽管知道那根自己的形象不相称,他也没有丢弃。而更意外的是,把本家的一切旧家具都抛弃掉的忠尚,却一直保留着玩偶。
那种被忠尚看透的感觉让他不爽。
「那只老狐狸。」
华鬼边看着兔子,边吐槽。不明所以然的神无只是来回打量兔子跟华鬼,然后重整体心情似的开口:
「这毛玩偶怎么了?」
虽然确认是自己给他的,但没得到他亲口的确认始终不死心。
「那……」
在他数次濒临死亡边缘,身体跟精神都达到极限时,神无把玩偶送给了他。当时他背着手,在樱色林中想着结束生命吗,然后遇到神无,得到了这只玩偶。
突然,华鬼发现了。
那时候,神无救了他。
那只是一个契机,如果那天的那个时候,没有遇到她,华鬼的未来将会产生突变吧。华鬼盯着等待回应的神无,抓住毛玩偶把它压在胸口,继而以双臂抱住玩偶。没有理会她吃惊的样子,华鬼拉开浴室的门,走进去。
然后轻轻叹息。
隔着一扇玻璃门,华鬼感觉到没有得到回应,她那失落的样子。他脸色复杂地呆站了很久很久。
从浴室出来,换上神无给他准备的水羽,确认神无在厨房后走入寝室。
沉浸在灯光中的房间,装修地比其他房间沉稳。华鬼走近床铺,发现兔子玩偶放在边桌上,于是走过去。他拿起兔子,举到齐眉高度,触摸兔子腹部的缝补痕迹,一股柔软的香味自兔子身上传来,让他心情安静下来。那熟悉的香味是神无的——华鬼把玩偶放回原位,笨拙地抚摸兔子的头,然后钻进床铺中。
墙壁对面传来声音。让人舒服的声音。也许是担心打扰到华鬼吧,那声音压得特别低沉,所以让人舒服。
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意识朦胧的华鬼听不到谈话的内容,只是在声线的安抚下,陷入浅眠。
不一会儿,他完全放松。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深夜了。因为熟睡而无法马上把我状况的他呆呆地凝视天花板,看到上头可爱的花纹才清醒过来。
「鬼之里吗?」
他低喃,身体有些冰冷。
他一动视线,发现被子都被推到床铺的缝隙间,所以他才会觉得冷。华鬼抓住被子,想让它回到原位。突然发现被子的那头是蜷缩成一团熟睡的神无,整个人顿住。她为什么缩在床铺一角呢,华鬼小心地拉好被子,过程中神无一动不动。
床那么宽,她大可以不客气地使用。
刚睡醒的华鬼这样对自己说,做起来慎重地把蜷缩在床铺一角的神无一动到床铺中央,然后铺好被子,华鬼才躺倒她身边。通常他会保持在有危险马上就能撤离行动的姿势睡觉。这种因过去经验而得来的无意识行为,至今也无法改变。
然而现在,敌人最容易进入的地方——房间中央,华鬼采取最危险的姿势——背对着门躺着,把神无圈在怀抱中,保护着她。不明白这种自发行动的含义,紧紧抱住她的华鬼,发现她全身僵硬,不由得皱眉。
这样即使睡着了也只会觉得累吧。
「神无。」
他低声呼喊,用力抱着她。正如在别墅时的那样,华鬼安抚着神无的背部,她僵硬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
华鬼安心地喘息,闭上眼。
当然这时候,他还不知道神无跟忠尚说过的话。
那将是新一轮混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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