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把你变成我
那天早上醒来,他照例把我铐在床头,低头跟我吻别。
「我过几天要去米国一趟,大概一周吧,你想要我带什么回来?」
他一边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白衬衫,一边问我。
「你要去米国?」我因惊讶而坐了起来,铁链哗啦啦地作响,「那我呢?」
「你?」他转过身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问,「你没有家吗?」
「你让我回家?」
「回家,跟家人吃吃饭,跟朋友逛逛街,说起来两个月快到了,你要不要加快速度,或者赶紧想个别的借口?」他走过来揉乱我的头发,「去报个警吧,跨国案件受理得还挺快的。」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思考他的话。
「我跟你一起去米国。」思考完毕,我说。
我必须要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我回母校去演出,宝贝,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是围着你转的。」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要一起去。」我坚持道。
他于是挑眉笑望着我:「怎么,流芳,你还离不开我了?」
「可不是吗?」我凑过去,从背后探手到他身前,顺着腰腹笑嘻嘻地往下摸,「离不开它了。」
他啧了一声,拨开我的手,回头看了我一眼:「不长记性,还来这套?」
「疏影,人嘛,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他不理我了,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开门前却忽然说:「不全是。」
我正在看电视,闻声转过头去:「啊?」
「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流芳。」
一天过去了,秋彤那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是她没收到那段录音,还是她根本没机会给我任何反应?
她安全吗?汤疏影去米国,真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吗?
汤疏影……他是绝不可能放过我的,可他为什么敢放我回家?
他应该很了解我,一旦逮到机会,我会立刻狠狠地反咬他一口,他总不至于真有那个自信凌驾于法律吧?
我想得心烦,连电视上演的什么我都没注意。
稍晚时候,汤疏影回来了,上楼便到卧室来,先给我解开了手铐,再换睡衣。
他背对着我,目光停在电视屏幕上,轻笑着我:「你平时看我还没看够?」
「嗯?」我循声望去,才发现电视上在放他的一段表演,「哦,随便看看。你去哪了?」
「去给你买手机,原来那个摔烂了,又被酒泡过,修不好了。」他这才把放在玄关上的小纸袋递给我,「没换卡,还是原来的号码,开机密码是你生日。」
修不好我就放心了,这么一来,哪怕秋彤没有收到我的录音,我也不用担心汤疏影会看到文件传输记录。
「我原本的开机密码是你生日,疏影。」我打开手机随意翻了翻,问,「你有在里面装东西吗?」
「嗯,追踪定位和电话窃听。」
我轻声发笑:「疏影,你可真是坦诚得令人咋舌。」
「我对付你不需要说谎,哪怕我对你和盘托出,流芳,你也赢不了我。」他揉了揉我的头顶,对我伸出手,「交过来吧,等到了米国再给你。」
我把手机装回纸袋,交给了他。
「对了,你需不需要回家拿个护照?」他问我。
我静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的护照在我背过来的皮包里。」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志得意满的意味:「我知道,流芳,你终于学会不再耍小聪明了。」
果然,他在试探我,我必须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我们下飞机的时候,当地是下午,来接机的大多是粉丝和记者。我习惯性地走在他身后,跟他保持几米的距离。
他却拉过我,牵起我的手,跟我十指紧扣。
闪光灯拍摄的频率明显加快了,有人想凑上来提问,被他以微笑谢绝,他的微笑略带歉意,又恰到好处,几乎挑明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看,流芳,你当初根本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他压低声音对我耳语,又抬起头来对看着镜头,「这么一来,我们的关系就有了很多的见证人。如果有一天你死了,立刻就能占足所有媒体的头条,全世界都会知道汤疏影的女朋友死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知道是我杀了你。」
我不说话,只是跟着他的脚步快走。
他到底想干什么?让我暴露在众人面前,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我忙着思考,都没有注意到有人拉走了我们行许的推车,东西不多,被两个金发碧眼的米国人接过,麻利地搬上车。
「我们先去吃饭,宝贝,我订了一家很不错的餐厅。」他拉着我,从其中一人手中接过车钥匙,为我打开一侧车门,还细心地遮住头顶。
我恍惚间以为我们在热恋,但这种错觉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先打开了音乐,停顿了一会儿才对我说:「我让他们先把行许搬回我家,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们就去住酒店。」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毕竟那边……我母亲在。」
我笑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你母亲在,不方便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甚至轻轻蹙起眉:「你脑子里没别的,还是在你眼里,我脑子里没别的?」
我看出他有点不高兴了,知道自己的玩笑没开好,于是摆摆手,不说了。
车子开起来,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车子里只有音乐声——又是《野蔷薇也有春天》,他仿佛听不腻,还开了单曲循环。
我觉得这首歌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构成精神污染了。
他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拿出手机递给我:「放你喜欢听的吧。」
我连好蓝牙,点了一首张惠妹的《血腥爱情故事》,对他说:「疏影,要是我以后还有机会拿笔,一定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没有比这更血腥的爱情故事了吧。」
他一下就戳穿了我的把戏:「对我来说是爱情故事,流芳,对你来说也是吗?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么说,我会挺高兴的?」
「嗯,你高兴吗?」
直到这首歌放完,他才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脑后,指尖轻轻滑过我的耳郭。
「是高兴的,流芳,我不跟你说谎。」他捻住我的耳垂轻轻地揉捏,「所以,流芳……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奖励。」
「他家前菜挺出名的,是鳄梨酱配玉米薄片,你尝尝看。」汤疏影一边看菜单,一边给我介绍,偶尔会抬起头用德语跟服务生交流几句,再回过头来问我,「他说今天的特色菜是蒜汁烧松鼠鱼,口味可能重一点,你吃不吃得惯?」
「都听你的。」
他估计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对我说:「宝贝,要好好吃饭,才能吃到小零食,知道吗?」
他口中的小奖励,小零食,到底是什么?
直觉告诉我,跟他来米国,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菜快上齐的时候,他侧身对服务生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服务生加了套餐具过来。
他笑笑地看着我,眼神却越过我看向我的身后:「来了,宝贝,你的奖励。」
话音刚落,我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还来不及回头,就被人从背后搂住肩膀。
「流芳!亲爱的,我想死你了!」
秋彤趴在我背上,压得我整个人往前倾。我的心却疯了一般地跳,愣愣地盯着汤疏影看。
他面带笑容,不打扰我们的异国重逢,是个合格的绅士。
「宝贝,我想给你个惊喜,才私自约了你朋友,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盯着他,一时之间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哈喽啊,大艺术家!本来应该我请你们吃饭的,你可帮了我大忙,这次培训名额竞争很激烈呢。」
「我只是恰好说得上话,提了一句,主要是郑小姐能力过人。」
秋彤自然地跟汤疏影打了招呼,汤疏影也礼貌地回应她。
一瞬间,我甚至错以为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秋彤的表现实在是太自然了,以至于我开始怀疑,我到底发过那条录音没有。
我细细地品嚼眼前的一幕,想找到一点点头绪,秋彤却还在眉飞色舞地冲着我挤眉弄眼。
「亲爱的,知道你看脸,没想到你这么看脸啊。」她在我身边坐下,用肩膀撞了撞我,「怪不得,你上学的时候就那么挑食。」
汤疏影轻轻发笑,双手撑住下巴,真诚地看着秋彤:「是吗?那时候追她的人很多吧?」
「那当然,她柜子里的情书和小纸条可比我们的练习题还厚呢!」秋彤挑了挑眉毛,对他说,「你可得把她看紧点,你的情敌可不少哦。」
我的手一颤——秋彤的一句玩笑话,或许会害了我。
于是我出声打断:「别听她胡说,哪有什么情书,我那时候都只顾着读书的。」
秋彤却不服气:「那是我帮你拦住了,那些长得难看的,人品不行的,看着脑子就有问题的,我都告诉他们,滚一边儿去,你当然不知道!」
真的求你了,秋彤,不要再说了……
「我能想象,流芳这么可爱,追求她的人理所应当是多的。」他笑望进我眼中,对我说,「流芳,我决定从善如流,我会……看紧你。」
说完,他无视我十分难看的表情,对着秋彤微笑:「郑小姐,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拦截了那么多的情敌。」
秋彤听不出来他的意思,还笑眯眯的:「大艺术家,我跟你很投缘哦,你们结婚的话,记得请我当伴娘。」
汤疏影笑了笑,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绢,低头擦了擦镜片——我猜他也知道,婚礼对于我跟他而言,是一个太过于遥不可及的话题了。
「咦?亲爱的你换手机了?」秋彤看着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问。
「嗯,之前的不小心摔坏了。」
「啊,好巧,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后来喝多了,手机给丢掉了。」
她果然没有收到那条录音,
冒了那么大的险,最终却是竹篮打水,落得一场空。
「对了,那你换号了没有,我存一下。」我调出拨号界面,指尖在划过 1 的时候轻轻点了两下,最后又落到 0 上。
秋彤,看看我,帮我报个警吧,求你报警吧!
她却没看我,只顾埋头对付盘子里没剥壳的虾:「我没换号啊,现在都可以补卡的。」
我死心地将手机放回桌上,却发现汤疏影在看着我。
我的心重重一沉,敛起眼睛,没别的动作了。
一顿饭,我吃得味如嚼蜡,可惜了满桌的玉盘珍馐,我都没尝出味儿来。
坐在车上,我一言不发,他静静看我,半天才出声提醒:「安全带。」
我冷眼相看,出声嘲讽:「一起撞死算了,你最开始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
「耍小脾气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流芳,我又怎么招惹你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把秋彤弄过来,你想威胁我什么?你怕什么?」我转过去盯着他,「疏影,我已经很听话了,这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不要再逼我了。」
他静静地等我说完,问:「你不就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危才来的吗?你不就是怕我杀掉她才来的吗?我送她到你面前,我帮你一把,你生什么气?」
我被他三言两语噎住,居然觉得无话可说。
「流芳,我倒想问问你,你究竟想干什么?」他转过来,似笑非笑地看我,「我让你报警,你不去,今天又在那里给她敲什么密电码?」
他还是看到了我的小动作,任凭我怎么伶牙俐齿,现在也只能闭严嘴巴。
「我倒挺纳闷的,流芳,你怎么就那么信得过她?你当她是破译天才,当我是瞎子傻子?」
他很少连续地说这样一长串的话,更别提是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轻声说:「我知道你生气了。」
「我生气什么?」
「她说我上学的时候招男生的喜欢,你就生气了。」
汤疏影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流芳,我是疯子,我不是傻子,我也是男人,我难道不知道你招男人的喜欢吗?」
顿了顿,他说:「宝贝,谁喜欢你都跟我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你自己要乖。」
我静了一会儿,伸手去拉车门,他眼疾手快地按上了锁。
「我要下车。」我说。
「流芳,」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轻声说,「是不是没戴脚镣,你还以为我在这跟你出国度假呢?」
我抓着门把手用力地摇晃,跟他喊了起来:「我要下车!」
「你一个字都听不懂,你一个人都不认识,你一分钱都没有!你要去哪?」
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跟我喊,以往他通常连愤怒都是极克制的。
我在他这一声呵斥里瑟缩着安静下来。
「我会讲英文,」我闷声闷气地小声辩驳,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我轻轻抽噎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他,颇为委屈地说,「你都知道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为什么还要这样子气我……」
「你就演吧,流芳,你继续演下去。」他过了好半天才把我拽过去,按在怀里重重地箍紧,「我还挺好奇的,我会不会上你的钩,咱们俩,究竟谁会改造谁?」
我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就去亲他的下巴和脖子。
「疏影,我真的快被你折磨疯了,我受不了了。真的,我求求你教我,你教我怎么样才能赢你一次,你教我,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杀掉你?」
「这也是我要说的,流芳,」他低下头来看着我,脸上又没有表情了,「我快被你折磨疯了,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杀掉你?」
我们就这样平静地探讨该如何杀掉对方的问题,气氛非常奇异,也得不出任何答案。
「安全带。」他平静下来,直视前方,「我后天还要演出,先回家吧。」
汤疏影在米国的这栋洋楼构造跟他用来豢养我的别墅差不太多,只是内饰的色调上要稍微亮一些。
一楼是大厅,铺着印尼手工纺织的混羊毛地毯,鲜艳的色彩碰撞规律的几何纹样,显得整个屋子都很鲜活。屋子的四周都打起了上顶天下顶地的玻璃柜,最上面的一格置着黄灿灿的强光灯,格子里是数不清的奖杯、奖牌,奖状。
这些荣誉都和我一样,刻着同一个名字,标示着他们的所属——汤疏影。
「这里的柜子快摆满了,我还打算加一组在另一边,那张桌子可以撤掉了,没什么人打桌球的。」
汤疏影的母亲是个很漂亮很优雅的女人,她讲话时很温柔,举手投足都很有气质。她的混血感也要更重一些,瞳孔是更明亮的金棕色,面部骨骼更立体,皮肤也更白,跟她的气质结合一起,兼具东西方的美。
「您很年轻,非常美丽。」我像个准儿媳一样恭维她。
「或许是注重保养,或许是我很幸福。」她落落大方地对我笑,「流芳,这是疏影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你知道,他是我的骄傲。」
我微笑,却在心中暗自地想,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骄傲。
「流芳,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看看相册。」
我点点头:「好。」
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地塑封好,照片里汤疏影站在领奖台上,或是在音乐名家身旁,微笑只有一点点,又温柔又淡然。
我一张张翻过去,下意识地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没有日常的照片吗?」
汤疏影正在擦他的乐谱架,动作停下来,回答我:「那些照片我都自己留起来。」
说话间,好像有人走进了院子,铁门响过之后,玄关门被拧动了。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应该是米国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比汤疏影也大不了多少。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汤疏影,再看看我,最后去看汤疏影的母亲,用德语说了些什么。
女人合起相册站了起来,用德语跟他对话,我听不懂,但大致听到了「流芳」两个字。
她走到玄关处,接过男人的包,协助他脱掉外套,转过头来对我说:「流芳,这是我丈夫,文森特。」
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却不是汤疏影的父亲。
我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他微笑着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
汤疏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也对他说了句什么,再转过脸来看着我:「你告诉他,None of your business。」
我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怎么能对他说「关你屁事」?
「疏影,别这样,」他母亲还是很温柔,「你可以带流芳回你房间去。」
汤疏影拽住我的手就走,差点把我拽倒。
「慢一点,疏影,我走不太快。」我勉强跟上他的脚步,「戴了那么久的脚镣,我怎么走得快。」
他停下来,脸色阴沉地看着我:「流芳,我现在说要放你走,我看你能跑得比飞还快。」
他好像快要发火了,我低下头去,小声说:「我没有惹你生气啊,你干嘛这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沉默地拉着我,放慢速度穿过长而迂回的门廊。途中路过一个矮门,漆成和墙体差不多的淡黄色,我猜是通往地下室。
「这下面是什么?」我问。
「酒窖。」
「这里面,也关着一个女人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砰的一声,整个人都被他甩到墙上狠狠地按住,脑袋狠狠地往后磕,要不是他用手心垫住,我可能已经撞晕过去了。
「许流芳,你想死?」他依旧面无表情,却是咬牙切齿地,「别来找我的不痛快,你仗着什么?仗着跟我睡过?」
他吓住了我,捏着我的肩膀,简直要拆掉我的一条手臂,却很快又平静下来,再度来牵我的手。
他拉着我,我却在原地较劲,于是他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
「你不喜欢我吗,疏影?」我抬起眼睛看着他,「我越来越糊涂了,你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了想,又摇头:「不对,你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这样?」
这段日子里我频频在这个问题上不断地推翻自己——他爱我,不爱我,占有欲,破坏欲,性欲…………
结果什么都不是,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一直在错,在碰壁。
「流芳,给你一个能让你稍微好过一点的小建议。」他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停止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收拾得很干净,只是有点像样板间。
屋里没有照片,只有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不明所以的挂画,我不太认识,好像是美杜莎。
洗过澡,我坐在他床的里侧,背靠着墙,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把书桌上的证书和关于他的剪报收拾到一个牛皮纸盒里,如何盖好盖子,把纸盒放到了房间门口的地面上。
他回过头,发现我在看他,轻声解释:「碍事。」
我想了想,不论是他在市里的公寓还是在市郊的别墅,我都没见过他把这些代表荣誉的东西挂出来过。
「我去洗澡。」
他今天惜字如金,脸色也不算好,我不想再招惹他,乖乖爬下床去翻箱子,发现自己忘带了睡衣,于是打开衣柜,里面只有一条女士睡裙。
用料挺廉价的,款式也很媚俗,估计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磨得抽了丝。
不知道上一个穿这条睡裙的人是谁,她……她也经历了跟我一样的事吗?
她还活着吗?
我把这条睡裙换在身上,还算合身,只是穿起来才发现裙子的背后,腰下往腿延伸的部分居然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很规整,一看就是用剪刀故意剪出,破洞位置如此暧昧,其中用途不言而喻。
我这个人向来想象力丰富,此时仿佛看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少女穿着这条睡裙,像我一样被他反复折磨的画面。
或许这个女人是他的初恋,他的挚爱,他的启蒙?
我想不明白。
浴室的门打开,汤疏影看到我,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着我:「流芳,你有毛病吗?」
「我,」我这才想起身上还穿着那条尴尬的睡裙,有些局促地盯着脚尖,「我忘带睡衣了……」
他迈开步子走过来,单手抓住睡裙低而松垮的领子,把它从我头上拽了下来,重新挂回衣柜里,还细细地抚平,生怕出了褶子。
「那就光着吧。」说这话时,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赤条条地站着,拘谨地看着他的背:「对、对不起啊。」
他依旧在小心翼翼地整理那条睡裙,我更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你很爱她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谁?」
「这条裙子的主人。」
「许流芳,许作家,」他走过来,离我近得让我下意识往后退,「别给我编故事。」
我此时真像一只反应迟钝的呆头鹅,直到他从行许里抽出一件白衬衫,劈头盖脸地丢到我头上,我都没什么反应。
「穿,没人稀罕看你。」
「你不是不喜欢我这样穿吗?」我小声嘟囔。
「穿,还是不穿?」
「穿。」
我一颗一颗去解衬衫的扣子——这件衬衫是我给他买的,小扣都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袖口两颗还可以刻字,都刻了 L,我对他说,右边是许流芳的许,左边是汤疏影的汤。
那时他对我说,换一下吧,左边离心脏更近一点。
我解开两颗扣,套头穿上,全身都是洗涤剂的香味。
「睡觉。」
我很听话地手脚并用爬上床,用被子遮住一半的脸,他摸了摸我的头顶,躺下来按灭了灯。
「疏影,我睡不着。」黑暗里,我轻声说。
「怎么了,你怕我?」
「不是,我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天。」
「流芳。」我能感觉到他侧过身来看着我,「有话直说。」
我也转过去,脸对脸地看着他:「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不是。」他顿了顿,「我十五岁才来米国,住地下室。」
我真是连地下室的地字都不想听到。
可我还是轻声问:「为什么?」
「本来是来投奔我外祖母的,结果发现我外公已经带着一个米国女人跑了。没有工作签证,滞留了一阵子,就变成非法移民了。」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还听吗?」
「嗯,我不困。」
「那时候我母亲在这里做女佣,我父亲是园丁,他不会德语,干不了别的。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地下室里,还挺宽敞,除了潮一点,暗一点,并没什么不好。」他把两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这家主人当时是个六十来岁的钢琴师,他自己的琴行在全世界都挺有名的,最开始我的钢琴就是他教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度转过来,面对我:「没什么好讲的。」
这明显只是故事的冰山一角,可我不想追问什么,以免又因为说错哪句话而自讨苦吃,于是小声说:「那就睡吧。」
我的本意是了解故事的全貌,或许就能借此攻破他的防线,但他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夜里,我听见一声奇异的响动,像是橡皮刮过湿玻璃,又像是动物受了伤,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屋子的四壁包着软墙,隔音却似乎出奇地差。
这声音十分痛苦,却又夹杂着些许的欢愉,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几乎崩溃,却又纠结着停不下来。
我在黑暗中惊恐地瞪大双眼,因为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声音,属于那个优雅的女人。
汤疏影也醒着。
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片刻,他伸出双手,捂住了我的两只耳朵。
然而这声音还是分外清晰和突兀,我们就这样在黑夜中诡异地对视。
他就着掩耳的姿势将我紧紧地搂进怀里:「睡吧流芳,我们明天去住酒店。」
「疏影,我们得报警,这是家庭暴力!」我揪紧他的领子,「国外对这个很重视的,你得帮帮你妈妈。」
他在沉默中低头看我,忽然拉着我跪坐在床上,取下床头墙面上的那幅挂画,画的背后竟有一个三指宽的小洞,昏黄的灯光投射进来。
我也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他拉起我,推着我的背把我抵在墙上,逼我顺着那个小洞窥视隔壁房中的画面。
优雅的女人被拴住四肢,摆出怪异又痛苦的姿势,奇形怪状的道具填满她的身体,像器物一样门户大开地供男人享用,年轻男人揪着她的头发粗暴地蹂躏她的身体,仿佛她是一块破烂的布。
只有潮红的脸孔和濒死的吟哦证明这还是一个活人,她却好像在笑一样。
我捂住嘴巴,不知道是怕自己喊出来还是怕自己吐出来。
「疏影,」我不想再看了,他却扶住我的脑后,「疏影,放过我,我快吐了……」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我也是这样跪着,身上穿着他的白衬衫,他也像这样在我身后,一次次把我卷进汹涌的欲海。
但此刻的他是如此淡定,连在我耳侧的呼吸都不乱分毫。
他没有碰我,我却觉得比上一次还要痛苦,还要折磨。
忽然,男人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正对上我的眼睛。
他还保持着动作,却冲着我缓缓地笑了。
「啊!」
我浑身一个激灵,身体电击一般地瘫软下去,跌进汤疏影的怀里,揪着他的袖子发抖。
「疏影,我、我……对不起……我……」
我跪坐在床上,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不仅如此,我甚至失禁了。
他按开床头灯,隔了两秒才明白我在说什么,沉默地用被子裹住我,自己抱起弄脏的床单和毯子,往门口走。
打开门,男人就站在门口,面带笑容,我差点吓得晕过去。
汤疏影沉默地越过他,他却看着汤疏影手中湿掉的床单,不怀好意地笑。
我不知道他跟汤疏影说了什么,不过汤疏影没搭理他,只是关上门。
他回来的时候,我还裹在被子里,像一只白白胖胖的春蚕。
「真出息啊许流芳,吓尿裤子了。」他开玩笑的时候也不笑,「就你这耗子胆还想杀人呢?」
「他今天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我看着他,问。
「他问我是不是把你吓尿了。」
这话粗俗至极,下流不堪,我从没听他说过。
他纹丝不动,我却结巴了一下:「不、不是刚才,是在客厅的那一句,就是你要我骂他那一句。」
他看着我,忽然勾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来:「他问我,我也会像捆牲口一样捆着你吗?」
他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地说:「我也会的,流芳,锁链和绳子有什么差别吗?」
我一忍再忍,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
他沉默地看了我半天,才开了口。
「我来米国的第三个月,突然被告知可以举家从地下室搬上来,而且还可以跟着主人学琴。那时候最高兴的就是我母亲,她说要我好好学,学好能够出人头地。」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学琴很苦的,流芳,我有时偷懒就会挨打。母亲会用抽条的树枝狠狠打我的背,只会肿,不会出血,也不留疤。我从那时候起整天都穿白衣服,希望有人能注意到我身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但是没有。」
「那个时候我爸给我捡了只小土狗回来,我特别喜欢,当时我休学了,没办法,念不起,德语不好,也没人跟我玩。我母亲特别讨厌这只狗,她觉得我不好好练琴,后来我长大才明白,她讨厌的其实是我爸,她觉得我爸没本事。」
「后来有一天我去参加一个比赛,我没名次,其实我觉得我弹得挺好的,但是,就是没有。」他缓了一口气,又说,「我回家以后,我母亲给我端了一锅肉汤,她说要我吃下去,就可以永远跟我的朋友在一起。」
我心中咯噔一下。
「那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么疯,流芳,我不愿意,母亲就打我,她说我不听话,她是为了我好,她不想打我,不想惩罚我,可是我太不听话了。」
「我吃了,流芳,你不是问过我,我的狗滋味如何吗?我不知道,我全吐了。」他面无表情地看我,无视我的惊恐,「从那以后我就很听话了,拼了命地练琴,比赛也能拿奖了,能赚奖金了。」
「那时候我母亲对我挺好的,她说她为我骄傲,我爸说,我一直都是他的骄傲。可是你知道吗,流芳,有一天晚上,就在这间屋子里,就顺着刚才那个洞,我看见了刚才你看见的那一幕。」
我张张嘴,却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六十岁的男人其实不行了,所以他更要换着花样地折磨女人。结果,流芳,我母亲居然就那样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甚至笑了一下,「当时她身上穿着的就是你刚刚发现的那条下流的裙子,第二天她把这条裙子拿过来,要我挂起来,挂在床头。」
「她说,疏影,好儿子,乖宝贝,你要看着这条裙子,知道妈妈为你受了多大的苦,遭了多大的罪,妈妈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是妈妈的骄傲,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你要有出息。」
「老琴师说,乐师、评委、大赛主办方,只要能帮得上我的人,就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他说我母亲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可笑的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还说我是个废物,靠自己连比赛都获不了奖的废物,那个时候我一推开家门,流芳,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像野兽一样的,男人恶心的味道。」
「我是想要结束这种生活的,我想拯救我的家,我的家人,可是晚了,我爸没多久就发现了这些事,他们大吵一架,我母亲骂他窝囊废,我爸开了老琴师的车,那天下着大雨,他德语又不好,又没有认识的人,身上也没钱,也不知道他能去哪。我想跟着他,可是他跟我说,疏影,你要保护爸爸,你要保护爸爸最后的自尊。」
「我爸是在桥上出车祸死的,雨大路滑,对面还开了远光,结果撞上了一辆运输建筑材料的大货车,整个车子都从桥上掉进河里,第二天快中午才捞上来。听警察说,钢筋顺着右眼扎进去,把脑袋都扎穿了。」
「后来我得了好多奖,赚了钱,出了名,我不想让我母亲嫁给那个琴师,我有能力了。可他们还是结婚了,她说她习惯了,甚至那老头死了以后,她又找了这个年轻的,她上瘾了。」
他讲完了,回过头来看着目瞪口呆的我:「许流芳,许作家,这样的故事你写得出吗?」
「疏影,我……」
我写不出,我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才会说要我做他的一条狗,听话地永远跟他在一起。
所以他才一直穿着白衬衫。
所以他从不展示自己获得的荣誉。
所以他一直戴着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
所以他要铐住我,囚禁我。
所以他不沉迷,他克制,所以每一次,我想用身体去跟他讨点便宜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厌恶,甚至厌恶得恨不得杀了我。
所以他才会对我说:「洗干净,全都是那个味道,我看你不仅习惯,你还上瘾了。」
所以……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头疼,心又淤堵得想吐。
「疏影,我不知道……」
「流芳。」他突然露出了一个很讽刺的笑容,「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被我打动了?」
「什么?」我忽然愣住了。
「我的悲情童年,惨淡青春,跟你有一点儿关系吗?就因为我很苦,很惨,这些人对我做的事情不对,所以我对你做的事情就对了吗?就有道理吗?」
我的心在他讥诮的笑容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刚才,」我睁着无神的眼睛,自言自语地喃喃,「我刚才……疏影,我刚才……」
「你刚才,只差一点就被我洗脑了,流芳。」
他看着我,把我搂过去揉我的头发:「笨蛋。」
「你究竟想要什么,疏影,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你会知道的,流芳,不要急。」
提着行许从汤疏影家里搬出来的时候,他母亲出来送了我,举手投足还是很优雅,我却只觉得恐怖。
她对我说:「流芳,疏影是个艺术家,艺术是疯狂的,不被理解的,需要牺牲的。」
我不想去看她的脸,将目光低下去,才发现她的脖子其实很松皱,隐约可见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瘀斑。
汤疏影拽住我,平静地看着她问:「你什么时候才能过够这种生活?」
「我的一生都是为了你,疏影,为了把你生父卑劣低贱的基因从你身上剥离出来。」
汤疏影频频点头,轻声说:「谢谢。」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我猜他已经不想就这些问题扯下去了,对他来说,这类问题就属于「没有意义的问题」,需要立刻停止思考,才能好过一点。
坐在他的车上,我不敢跟他说话,反而是他若无其事地问我:「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听你的吧。」
「牛排?」
「可以。」
这是一家很有特色的餐厅,店内被分成一个一个小隔间,用帘子隔住四周,封闭又暧昧。
牛排是放在厚铁盘里端上来的,滋啦滋啦地响,我伸手夹菜的时候,胳膊不小心碰到边沿,烫得立刻缩了回来。
汤疏影却突然碰翻了杯子。
「没事,烫了一下。」我抬起手来看看,小臂内侧留下一块胎记般的红印。
他看了一眼,叫人进来换了杯子,坐到我身边,把我的牛排端到他面前,细细地切成小块。
「流芳,你还记得我昨晚给你讲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可能后半生都无法忘记这件事。
「那天晚上,那个老琴师对我母亲说,我要在你脸上烫个烟头,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 whore。」他低着头熟练地切牛排,头也不抬地问,「你知道我母亲说什么吗?」
我不敢吭声。
「她说,不要烫脸,疏影以后要成才的,我得陪他上电视上报纸,上领奖台的。」他切好了牛排,放下刀叉看着我,手指却灵活地在桌下点了点我腿间的嫩肉,仿佛在弹奏我,「她说,你要烫就烫这里。」
他把切好的牛排推给我,甚至叉起一块儿送进嘴里:「流芳,原来人肉烧煳了,闻起来跟畜生是一个味道。」
我捂住嘴,看着面前七分熟的红肉,忽然开始干呕,只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缓缓理顺我的后背,温柔地笑问:「流芳,你会不会是怀孕了?」
我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不是……手术……」
「我说,你就信吗?」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肚子,寒意慢慢遍布了我的全身,我几乎要发抖了。
「你简直是个人渣。」
他笑了笑,又重复了一次:「我说你就信吗,流芳?」
什么意思?
他摸了摸我的头:「流芳,我真的从来没见过比你更笨的人。」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切自己那一份牛排,而后专心用餐,不说话了。
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别这么看我,流芳,我有骗你的必要吗?」他浅浅地看了我一眼,「你可以仔细回忆一下,我骗过你吗?」
我低着头,斟酌了半天,才说:「疏影,我知道你一定听不进去,但你、你不应该把对你母亲的恨转嫁到我的身上。」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别揣测我,也别给我编故事。」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跟你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你当然可以恨我,因为你不欠我的,因为你是光,你是温暖,是正义,是我的对立面。但我不是,流芳,我本来就是黑暗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有恨的立场。」他看着我,平静地说,「我寄生于丑恶,汲取丑恶滋生的养分,就没有资格去抱怨丑恶腐蚀了我。」
「流芳,我有什么资格去恨我母亲?」他用餐巾擦净了嘴,静静地看着我,「不是那些不堪的交换,我会有今天吗?」
「可你根本不想要这些东西,疏影,别不承认,我对你这点了解还是有的。」我说。
「你说的对,流芳,我根本不在乎这些财富,沽名钓誉的艺术,声望,还有皮囊,但是,」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这些东西却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比如安全,温饱,比如明亮规整的屋子,干燥温馨的床,比如你。」
他说到我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没有这些东西,流芳,我有机会认识你吗?你会搭理我吗?」他勾起一个笑,阻止我回答,「你不会的,流芳,但这很正常,你本来就应该去找跟自己更匹配的人,不要以圣人的标准要求你自己,不要心怀慈悲怜悯,就为了证明自己善良伟大不虚荣。」
「你在教育我吗,疏影?我有点听糊涂了。」我拄着头,听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当时跟我说什么来着?你不会拯救我?」他轻声发笑,「流芳,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自以为是得有点可爱,你居然觉得我想让你拯救我?」
「咱们俩谁救谁还不一定呢,流芳。」他耸了耸肩,「我根本好不了,流芳,我不需要你救,我只需要你忍着,忍到我死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问完了就笑了,摆了摆手,「行了,我又犯老毛病了,我又想跟你平等沟通了。」
「流芳,你不是经常跟我讲平等吗?但是人渣不会跟你讲平等,暴徒不会,魔鬼不会。你的那一套在我们面前根本玩不转,我们会抢光你的钱,践踏你的自尊,折磨你的精神,玩烂你,让你崩溃,让你疯掉,让你巴不得马上去死。」他口中说出的话这么恐怖,却伸出温暖手掌,摸了摸我的头,「我现在还不想这么对你,流芳,但是你不要自投罗网。」
他是在对我说,别爱上他。
这是不是说明,他爱我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流芳,如果你非常想要一个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他交叠双手,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你问我爱不爱你,我可以告诉你,爱。你想的全部都对,占有欲,破坏欲,性欲,这些全部都是。但是流芳,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等他发问。
「一只掉进泥潭里的苹果,你会去好奇它甜不甜吗?」
我轻轻摇头。
「那面对我这种阴沟里的疯子,你为什么要去纠结我爱不爱你?」他挑了一下眉,笑了,「难不成我爱你,你就要爱我了?」
他不等我回答,继续说:「不可能的,我了解你。你说对了一件事,流芳,我的爱是卑劣的,并不会因为爱的是你,就突然变得高尚了。我也不会因为爱你就对你温柔,对你纵容,对你手软,我不会因为爱你就放过你,不要以为你能利用这份爱,你要时刻记住,我是个疯子。」
「疏影,你现在也在自我感动。」我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这些,但是你放心,我没指望过你的爱,我甚至都没指望过亲眼看你死,我只希望你死远一点,越惨越好,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被我知道,从此以后在我的生命里消失。」
「我会的,流芳,但不是现在。」他也对我笑,「我现在还不能完成你的小心愿,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小惊喜。」
第二天,汤疏影的演出定在某大学的礼堂,这里是他的母校,不过也是他出名后才取得的学位了。
还没到上台的时间,他穿着我买给他的那件白衬衣,站在我身边,柔和明亮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他好看的轮廓。
他是我见过最适合白衬衫的人,如果你不了解他,你会觉得自己看见了温柔又悲悯的神,仿佛背后生出羽翼,洁白无瑕。
如果你了解他,像我一样,你就会发现这种畸逆又窒息的美,禁欲下熊熊燃烧的欲望的火,完美到极致,竟然能看出一种残忍来。
他在机场表明了我的身份,如今又带我过来,应该是想公开我们的关系,用舆论把我绑住。
我抬起手对着记者的镜头打招呼,右手手腕上挂着一条细小的钻石手链,很闪,衬得刺在皮肤他的名字也格外显眼。
只要他敢让我上台,我就敢揭露他对我做出的一切——秋彤会来现场,众目睽睽之下,只要抓住时机,这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流芳。」
我却突然因这个声音而僵在远处,只觉得浑身发毛。
「流芳,吓傻了?谈恋爱都不告诉妈妈,还说什么集训。」
「就是你一直讲东讲西,女儿才不愿意跟你讲的。」
我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爸……妈……」
我忽然咳嗽起来,汤疏影拍了拍我的背,我条件反射般挥开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悬在半空,静静地看着我。
「疏影,」我的嗓子有点沙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来得及吗?」
逃生通道里只有幽幽的绿光,我的声音很轻,却还是有回声。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我冷眼睥睨着他,「除了威胁,你还会不会点别的?我说你怎么敢让我回家,还让我报警,你在这等着我呢?」
他静静站着,没有回答。
「疏影,你真的好卑鄙。」我笑了一下,「我还不信了,你还能当着这些记者的面,把我们全家都杀了?」
他还是没说话。
「汤疏影,你有本事,你不讲理,你也不讲法,」我冷冷地看着他,「你软的不要,硬的不吃,好赖不通,油盐不进,行啊,我也不在乎了,我跟你同归于尽吧。」
他终于开口了,只有三个字。
「现在吗?」
我被他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给激怒了:「汤疏影,你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我也不能有,是吗?你爹死娘嫁人,我也得家破人亡?」
我从未想过我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
他静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耻笑:「流芳,原来你这么恨我呢?」
我也嘲讽地冷笑:「我这怎么是恨你呢?我只是用你爱我的方式来爱你罢了。」
他看了一眼表:「我该去准备了。」
说完他拉开门,门里的光透进来,他背对着我,停住脚步。
「流芳,你是我见过最笨、最自以为是、最自私的人。」
我留在黑暗里,冷冷地笑。
至少我还是个人。
推开门,汤疏影已经上台了,我摆不出笑脸,径直越过了他。
秋彤已经到了,此时坐在我父母身边,见我来了就站起来迎我。
「亲爱的你去哪了?把叔叔阿姨晾在这,是不是又偷偷去谈恋爱了?」她丝毫不顾这里是礼堂,还是咋咋呼呼的,「你为什么要跟叔叔阿姨说你在集训啊?」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都多大了,谈恋爱还搞地下情啊?一个电话都不打,阿姨都担心死你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傻了!」她笑嘻嘻地冲我挤眼睛,「叔叔和阿姨可是立刻买了机票,来看看能让你这个乖乖女叛逆一把的男朋友到底靠不靠谱!」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
「你、你让我爸妈来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秋彤,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啊……」
电话不在我手上,我怎么接。
我还想说几句,但我妈已经有些不满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流芳,谈恋爱是需要瞒着我们的事情吗?」
我扶着额头,觉得头晕:「行了妈,您别添乱。」
想到我刚刚冲动之下对他说的那番话,竟觉得有点讽刺。我在原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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