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同归于尽!
当夜我睁了两次眼,每次都看到黑暗里,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似笑非笑,那副表情像是随时会把我杀了。
我今晚不会怎样,能得到他如此的纵容和信任,今天已经够了,他是个无比强大的恶魔,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操之过急。
起初我还曾抱着希望,或许他会念着旧日情分,放我回归正常的生活。
可是其实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当他们的小宠物不再听话的时候,他们最先想到的不是纵容,不是磨合,甚至不是抛弃。
而是征服。
于是,被关进地下室的第三天,我提交了辞呈。
部门的领导言辞恳切地挽留我,对我说:「流芳,你毕业就来公司,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你和公司一起成长,从没犯过错,公司对你很珍视。」
我浅浅地微笑,裹紧大衣,婉言谢绝了他。
他说的不对,我还是犯过一个错的——我在一场音乐会上,爱上了舞台中央最耀眼的钢琴演奏家。
他也爱上了我,这曾是我的幸运,现在却变成了我的不幸。
抱着箱子出门的时候,领导又一次在我身后叫住我:「流芳,你是一个很有天分的作者,希望你不要放弃写作。」
我浅浅地点头,推开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办公室,径直穿过大厅,路过我的桌子,最终离开了我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我听见我的大衣下发出两声冰冷的电子音。
「嘀——」
「嘀——」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沉默地坐上了公司门口那辆全黑色,连车窗都贴着黑色防窥膜的轿车。
汤疏影看了一眼腕表:「只用了十七分钟。」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脑后,声音温柔又虚无:「真乖。」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勾出一抹冷笑来。
我还记得下车前,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宝贝,你只有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之后你没有出现,绑在你身上的小东西会立刻把你炸成一摊肉泥,我猜,你的肉块儿会飞满整个公司,再被风扇搅得到处都是。」
他笑了笑,继续说:「我也怕我下不了手,所以程序是自动的。别指望代码会心软,流芳。」
我瑟缩着脖子打了个冷战,瞥了他一眼:「怪不得,你给我穿了双运动鞋。」
说完这一句,我伸手去拉车门,却被他从驾驶座上锁住。
他摊开手掌看着我。
我看了他半天,忽然十分不屑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交给他。
「其实你不用多此一举的,疏影,你知道我不敢报警,我不会傻到去招惹一个又聪明又有钱的疯子。」
他也笑,转过头去看着前方,轻声说:「宝贝,你现在就在招惹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凑过去亲了一下,尽管语气依旧冷漠,却仍旧带着程序一般的笑:「下车之前是要亲一下的,我好像养成习惯了。」
关上车门前,我听到身后的一句「流芳,你还会习惯更多、更有趣的东西。」
他也会的,我也会给他许多、许多的惊喜,绝对比他给我的还要多。
接下来就是刚刚那一幕,六分钟时,我听到了第一声响,十二分钟时,第二声也按时响起。
第十七分钟时,我回到了车上,一分钟后,大衣下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声。
「嘀——」
他启动了车子,我则摸出安全带系上。
没有人去理会这一声细如蚊蚁,却分外突兀的声音。
「宝贝,说真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程序关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语气平淡得像是曾经在跟我探讨晚餐的食谱。
「是吗?」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黑色防窥膜下,透不进一丝光,「那我们就一起炸死在这里好了。」
我的语气如此轻松,以至于我忽然发现,我也是在笑的。
他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他转过头来,有些兴奋地看着我:「宝贝,你真的想过,要和我一起死吗?」
「当然,不止一次。」我还是如此平静,仿佛生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三天来,我每个瞬间都在思考,该怎么跟你同归于尽。」
他听了我的话,忽然紧紧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笑呵呵地对我说:「我很高兴,流芳,我以为你只会想杀了我,原来你也会想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我颇为无奈地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想抽出手,却被他紧紧地攥着。
「要不然你还是把我捆了装进后备厢里吧,比现在这样舒服多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他忽然伸手过来掐了掐我的脸,语气就像我们热恋时那样自然:「上回的事,生气了?」
「狗有资格生主人的气吗?」
他点点头:「宝贝,你能这么想真好。你要乖,我就不会惩罚你。」
或许他真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居然没听出我是在反讽他。
我当初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才没看出来他是个变态?
被他的面孔,他的身体,他的身份,他的名誉。
说话间,大衣下又发出了一声响。
这是第四声了,还有六分钟,我和他就会被炸死在这辆车里,轰的一声,尸骨无存。
「关掉。」我说。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死吗?」
「你活够了?」我挑起眉毛看着他。
「流芳,你是个作家,你应该知道,所谓悲剧的魅力,就是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他毁灭自己就够美的了,不必再拖上我。
我瞥了他一眼,沉默地解开大衣的带子,里面是一件驼色的贴身打底,小小的金属装置就牢牢绑在这件衣服上,用尼龙绳左右绑过,又用绝缘胶布缠了几圈,保鲜膜紧紧包住,最后是魔术带,严丝合缝地粘住了。
装置上红色的倒计时触目惊心,两分二十四秒,此刻还在不断地流逝。
我沉默地低着头「拆弹」,可是太难了,根本不可能。
一分十八秒。
六十四秒。
我做不到。
我吐出一口浊气,觉得下一秒,肚子上就会被炸出一个大洞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内脏流了一地,或是黏在车的顶部。
只剩四十一秒,我将这件打底衫套头脱了下来,魔术带钩住了我的内衣,我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内衣也一并解了下来。
汤疏影并没看我,我也没空看他,只听得出他在笑:「宝贝,我在开车呢,你这样,我恐怕没办法安全驾驶。」
话虽如此,我看向窗外,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芜,高高的芦苇旁,是一片静谧的池塘。
我按下车窗,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我将衣服团成一个团,毫不犹豫地抛进了池塘里。
不过几秒,砰的一声,浑浊的水花从原本平静的水面高高飞起,甚至隐约可见其中被炸烂成碎肉段的鱼,回落之后,染红了一片水。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我赤裸着上身,望向窗外那片浑浊的红色,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血腥味与水腥味混在一起,涌进我的鼻子。
「你出了好多汗。」
他的指尖十分冰凉,缓缓触摸我的后背,令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沉默地摇上车窗,转回身体,穿上大衣,在胸前裹紧,静静地闭起眼睛靠在柔软的车座上。
就像刚刚死过一次,此刻躺在云里。
「满意吗?」半天,我才出声问,「还是在你的打算里,我连这件大衣也不该穿?」
「我贴了防窥膜,外面什么也看不到的。」
他难道觉得这是体贴,还是安慰?
「开车。」我说。
「要不要下去走走?」
「我里面什么也没穿。」
「你不要老是提醒我,流芳,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轻声发笑,再度对我重复,「我贴了防窥膜,不管这里发生什么事,外面都看不到的。」
我被他气笑了,睁开眼睛冷冷地邪睨着他。
「好啊,走吧,你不是想下去走走?」我的手作势搭在门把手上,轻蔑地说,「要不要随便找个人来,那样更刺激。」
他的表情因这一句话而变得十分阴鸷,我甚至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宝贝,别说这种话,我会杀了你的。」
那把小刀再度出现在他手中,这一次,他弹开刀刃,毫不犹豫地划破了他自己的手心。
血缓缓渗了出来,刀那么锋利,我甚至迟钝了片刻才看见血。
他是个钢琴家,他有一双修长,白皙,无瑕的手。
这双手是如此耀眼,曾是我迷恋他的部分理由,但此刻,这双用来弹奏艺术的手,自己割破了自己。
只因为我的一句话。
「这是警告,宝贝,下一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这是他对我的警告。
笑话,我难道会心疼吗?我巴不得这把刀割破的是他的喉咙。
我看着他,伸出舌尖儿,轻轻舔舐由他掌心流向手腕的血珠。
于是他的表情又变了,变得沉迷而陶醉:「流芳,你知道我有时会拿你没办法,你真是迷人。」
他将我拉过去,细细地,一寸寸地吻我带着血的嘴唇,甚至轻轻地啃噬。
又热,又痒,又灼痛。
比起这些,更难以忽视的,是我心中的厌恶与恶心。
那天他也毫不意外地「惩罚」了我,打击我的自尊,反复给我洗脑,如果我离开他,就是离开了全世界唯一爱我的人,如果我离开他,我就是一条不忠于主人的狗。
尽管我自始至终都在心里默默地腹诽,他说的不过是歪理,是屁话,可冷静下来之后,我还是决定先配合他。
或许是人趋利避害的本性,或许是那场爆炸的余威,但唯一不可能——这种配合,绝不可能是适应的前兆,更不可能是屈服的信号。
我要逃出去,我要回归正常的生活。
接下来便是一段周而复始,不见天日的日子——他有时很神经质,甚至表现出强烈的暴力倾向,有时温柔,温柔得甚至有些卑微。
他有时说恨我,有时又说爱我,有时夸我迷人,有时又骂我是烂货。
我看他脑子是一点都不清醒,我更是要时刻提防,以免被他绕晕,着了他的道。
毕竟我不是什么圣母白莲玛丽苏,这种霸道病娇总裁爱上温柔小白兔的戏码,还是留给爱做梦的少女吧。估计她们也不会想到,她们想当小白兔,总裁却只想让她们当一条哈巴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我每天都活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听完他的「教育」,我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来为自己「反向洗脑」,以免落入斯德哥尔摩的陷阱里。
我既要小心翼翼地配合他演戏,又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让自己假戏真做。那段日子,我甚至每天都会强睁着眼,强迫自己去回忆过去跟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时光,跟同事一起打拼一起创作的日子,只有这样,我才能记得真正的人类社会是什么样子,而不是被他囚禁在这个扭曲变形的黑暗世界里。
快二十天过去了,我终于睡到了床上,尽管被折腾得腿软脚软,还险些被他溺死在浴缸里。
第二天早上,我乖乖咽下最后一口早餐。
「疏影,地下室太潮了,我关节疼。」我自然地直视他,「你可以把我拷在这里,就在这张床上。」
这话非常暧昧,要是不暧昧,我就不说了。
他放下手中的碗,戴上眼镜,再戴手表,站起来穿戴整齐,才回过头来问我:「我该听你的吗,流芳?」
「你就这样铐住我,我哪里都不去,我等你回来。」
他不说话,我也不再说了,静得仿佛是在对峙。
最终我如愿以偿,他出门时回头看我,说他去一下琴房,中午会回来陪我吃饭。
我乖乖答应,或许是我表现太好,他把电视的遥控器放到了我够得到的地方——除了这一枚遥控器,我什么都够不到。
当然了,就算够得到,我也没有强到只靠一根铁丝之类就能开锁逃跑。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对手才是个了不起的疯子。
其实我已经很久不怎么看电视了,大部分的时间,我都跷着腿躺在床上,靠着软软的抱枕,一边追剧,看综艺,一边往嘴里塞各种水果或垃圾食品。
但此刻,电视里传来的吵闹声音竟让我觉得安全又镇定。
这部美食纪录片里的餐厅,我曾和朋友去吃过,前菜是一道南瓜粥,甜糯可口。
这个艺人,我蛮喜欢他的,前年夏天我还去看过他的演唱会,戴着会发光的头箍,举着荧光棒,那天下着雨,我跟网上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又蹦又跳,嗓子都喊哑了。
电影频道在演一部喜剧片,我记得我和秋彤去看的时候一直在吐槽电影又尬又无聊,影院的爆米花很咸,可乐的味道像中药……转头一看,秋彤已经睡着了。
还有这部电视剧,首播的时候还挺红的,不过除了我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我其实是它的编剧。
我用它讲述了一个单身的年轻女人是如何冲破内心的困惑和环境的桎梏,一路追寻梦想,追求自由的故事——女人是可以依靠自己而幸福的,无关她是否拥有爱情。
可如今,故事外的我却被男友铐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阳光照不透厚重的遮光窗帘,整个屋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梦想夭折,自由挫灭,所谓的爱情,此刻又是多么的可笑。
我以为我是写故事的人,却最终成了故事里的人。
遥控器的按键机械而有规律地在我手中弹跳,最终,画面停在电视购物频道上,我把主持人亢奋的宣讲当作背景音乐,闭起眼睛。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的声音。
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此刻正在玄关处与我对视。
我仔细地看着他——他有四分之一的米国血统,并不是非常明显,只是让他的五官更加深邃了一些。他的皮肤并不是那么典型的白,但很细腻,色调也偏冷,配上他棕灰色的瞳孔和长而浓密的睫毛,分外红艳的嘴唇,这张脸,别说是霸道总裁,哪怕是代入乖张美艳的吸血鬼,也分外适合。
可我并不想成为被吸血鬼咬断脖子的少女。
「疏影,我们中午吃什么,我有点饿了。」我一边换着频道,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我带了 xx 家的生煎和鸭血粉丝回来,还帮你包了他们家自酿的桂花米酒。」
我的喜好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单论这一点,他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伴侣。但其实有时在一段关系里,比记住对方的喜好更重要的,是记住对方的雷区。
他踏入了我的雷区,任凭他再怎么在这雷区里摆满玫瑰花,也是没用的。
「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他没有多说什么,还算痛快地解开我的手铐——反正这间卧室里就有洗手间,里面的镜子已经被他拆掉,所有器物都换成了结实的塑料,就连瓷砖墙面和金属管道都被泡沫贴重新严严实实地包过。
其实就算他不这样做,我也不可能在洗手间里凭空造出一把凶器,还能躲过他的眼睛和耳朵,更何况我还戴着脚镣。
我拖着脚上的铁链慢悠悠地往洗手间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回过头,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
伸手的一瞬间,我听到啪嗒一声,小刀弹出的声音。
我轻笑,伸手摸进他裤子口袋里,与他共同握住那把攥紧的刀,细腻而温柔地抚摸他僵硬的指节。
「疏影,我很乖的,就是有点想你了,想抱抱你。」我把脸埋在他肩头,轻轻地说,「跟我在一起,你用不着它。」
他的手在我手中动了动,刀刃缓缓地收了回去。
我用力地抱着他,两只手都搭在他背上,温柔地亲吻他的脖子,呵着气问:「我会顺便洗个澡,你要看着我吗?」
他扶住我的脑后,呼吸急促不稳,还是那一句话:「流芳,你要逼疯我。」
我笑笑:「不来算了。」
我迈进浴室,没有锁门,不多时,身后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于是我转回身体,坐在浴缸的边沿上,浅笑着看向他。
他摘下眼镜,解下腕表,搁在洗手台上。接着是两颗袖扣,或许是因为常年弹琴,左手解右手的时候也很灵活。再然后是身上的扣子,先是松开领口的一颗,凸出的喉结是若隐若现的,接着本应该按顺序一颗一颗解下去,解到第三颗却停了,他修长的手指将白衬衫的下摆从熨帖的腰线中拽出来,从下往上解上去,露出深刻的人鱼线和腹肌的线条,平时他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此时则毫不吝啬地展露在我的面前。
只剩下中间两颗扣子,我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疏影,我来。」
他的眸子越发沉郁,浅浅的灰棕色瞳孔并不明亮,只显得又深又冷。伴随着他走向我的动作,我看到他的喉结缓缓地滚动。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拽住他的衬衫,将他拉向我两腿之间牢牢地卡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去对付那两颗贝壳小扣。
「流芳,」话一出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知道我是个疯子,可我不知道你也是。」
我呵呵笑了两声,手伸进浴缸里,撩起一捧水花扬到他脸上。
他看了我一眼,将被打湿的头发尽数向后拢,露出好看的额头。他有一头棕色的卷发,是天生的,只是他自己更喜欢黑色,我还帮他染过一次,其实我也觉得黑色更衬他。
他直起身体,脱掉那件被打湿的白衬衫,想把它扔进衣篓的时候,动作却停住了——在这件衬衫的背后,有两条明晃晃的血印。
他停顿了片刻,走过来挽起我的袖子,手腕被磨得起了血泡,皮肉有点模糊,挨到衬衫上,就会留下两道血痕。
我刚刚抱他抱得那样用力,血早就轻而易举地渗透了柔软的棉布。
天知道我为了作出这两道触目惊心的伤,今天遭了多大的罪,要不是有电视分散我的注意力,我都怕我会疼晕过去。
他静静地盯着我的手腕,问:「宝贝,你是故意的?」
我不回答。
「你很狡猾,也很自信,你知道我会心疼你。」
「对不起嘛,我没注意。」我又一次抱住了他,语气平静又坦然,「洗不掉我就赔给你。」
他发出一声哼笑,明知故问:「怎么赔?」
我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轻声反问:「小狗狗做错事情的时候,要怎么惩罚才好呢?」
在我这句话里,他果然又绷紧了身体。
我不在意,继续说:「疏影,他们都知道钢琴家的手很灵活,可他们都没有我知道得清楚,你说对吗?」
「流芳,你可真是个……」其实他还是很少说粗话,忍了半天,他红着眼骂出一个「F」打头的单词来。
他扯着我的头发,将花洒开到最大,冰凉的水柱冲击着我的脸,每一个我呼吸的间隙,水都会趁火打劫地钻进我的鼻腔里。
他就这样冲刷着我,偶尔低吼一声,仿佛我才是那个需要清醒的人。水渗透了我的毛衣和长裙,我此刻看起来一定很像一只水鬼,或许他会觉得更像一条落水狗。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戛然而止。
我坐在原处咳嗽,他却几下脱掉了我的衣服,将我推进了身后的热水池里。
他脸色铁青地离开了浴室,几分钟后又抱着一条细绒浴巾回来了。他跨进池子里,将我的头搁在他膝头,洗发水的味道清新淡雅,应该是蔷薇香,他的指腹在我的头皮上温柔地按摩,冲洗的时候会细心地替我遮住眼睛,防止泡沫流进去。
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呛死我的人不是他。
他替我洗过头发就离开了,关门之前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洗好了用浴巾擦干,会感冒。穿好衣服去客厅找我,你手腕得上药。」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别怕,今天不碰你了,也不戴手铐。」他说完又关上门,却又在门外敲一敲,问,「你待会儿要不要打个电话?」
我还是不回答,他得不到回应,于是重新推开门,对我说:「不是在试探你,宝贝,你今天可以打个电话。」
我乖巧地笑了一下,趴在浴缸边沿儿上:「都听你的。」
笑容慢慢敛去,我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里。
做出一副千恩万典的样子,恶心谁呢?
从卧室到客厅,需要经过长长的旋转楼梯,楼梯本身是铁艺镂空的,非常精美,上头铺了米白色的人造皮草,光脚踩上去也非常舒服。
我的脚镣拖行在这张毛毯上,竟然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汤疏影坐在沙发上,微微抬头看着我。
「我记得我叫你穿好衣服。」他说。
「你准备的衣服都太隆重了。」我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没必要吧,我们这是在家里。」
「家里?」他挑起一侧眉毛,玩味地反问,目光顺着长长的台阶望上去,越过我赤着的足和腿,再向上便能看见细绒毛巾下的底色。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用眼神逡巡着我,表情坦然得仿佛我是他的一件所有物。
我当然是故意的,这是我赏给他的小甜头,是公主给猎人准备的毒苹果。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摇了摇头:「流芳,你可真是个……」
真可笑,他做尽龌龊之事,却还假惺惺地不肯说出那些粗鄙的词。
「疏影,我是你的同类。」
他的眼睛一暗,沉声叫我:「坐过来。」
我又拖着铁链向下迈了一步,右脚却被链子绊住,顿时栽下了台阶。
身体在铁制台阶上翻滚了几下,浴巾也狼狈地散落开来——哪怕铺过了毯子,也依旧痛得像是被毒打过。
我蜷着身体,狼狈地发出疼痛的呜咽。
余光里,我看见汤疏影从沙发上站直身体,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是的,我正在等这一刻。
他俯视着我,我望着那双眼睛,半天,竟慢慢觉得浑身发冷——不该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对我来说,非常不妙。
汤疏影抬起右脚,将我蜷着的身体翻成平躺的姿势。
「许流芳,你是不是疯了?」
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一点喜怒阴晴,连声音也是纹丝不动的,就像是根本没有人类的感情。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热血涌上头颅,连太阳穴都是一跳一跳的——被他这样看着,我竟说不出话。
尽管我已经无数次感叹,但总要忍不住再说一次——他有着完美的面孔和身体,丰厚的财富,盛大的声誉,过人的天赋,还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看到他你就知道,与生俱来,高高在上,是确有其事的。
仰面看着他的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或许是我的神,是我的死神。
他用脚半虚半实地踩上我光洁的小腿——那是刚刚摔过的部位,很快就见了淤血。
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张着嘴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来,半天,发出的却是混沌的低吼,像是野兽被撕咬了一块皮肉。
实在是太疼了,疼得像是要死掉一样。
「你操之过急了,流芳。」他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并未因我的痛苦有一丝波动。
「你弄伤了手腕,取掉了手铐。你尝到了甜头,于是你如法炮制,你故技重施。」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笑,诡异又阴森。他收回脚,抱起双臂问我,「流芳,你把我当什么?」
我真的太疼了,不论是骗他还是骂他都没力气。
「流芳,」他蹲了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不是每一次表演,都能换来小零食的,记住了吗?」
说来说去,他还是把我当成一条狗。
疼痛稍有减缓,我静静地看着他。
「记住了吗?」两次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他换了一个问题,「宝贝,你想回到地下室去吗?」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记住了。」
他把我用浴巾重新裹好,打横抱起来,安顿在沙发上,转身去拿药箱。
「伸手。」
他的动作其实很温柔,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绅士中的绅士。
「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
他于是敛起眼睛专心的上药,凉风吹在伤口上,细细的痒。
「疼了就说疼。」
我不可避免地看着他,其实算起来,这样温柔的他与我相处得要更久一些,过往的记忆自作主张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那个我不再愿意承认的事实也随之涌上我的心头——这个人,我是爱过他的。
巨大的情感波动之下,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一顿,静静地望着那滴水出神,半天才抬起头来问我:「疼?」
我还是摇头。
他迅速避开了我的眼睛,低下头去:「不疼哭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吗?
「感动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这样问我,问完他自己都笑了出来,估计他也觉得荒唐。
「我感动什么?」我带着哭腔反问,「感动你打我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糖吗?」
这是我这几天来对他说的第一句真话,而他也因为这一句话抬起眼睛,与我对视。
「疏影,索性对我坏一点,不要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了,对我起不了任何作用。」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会时刻记得,你现在的好,是基于那些你弥补不了的坏,而这些坏的苦果,根本就不应该由我来承担。」
如果没有他,我现在本应该积极地工作,健康地社交,明快地规划自己的人生。因为他,我被剥夺了自由,健康的身体,甚至是做人的资格。
我被迫像牲口一般苟活,他却还要我因他给我洗过几次头发,上过几次药而感动,那样理直气壮,连无耻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听了我的话,他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流芳,刚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是想过要去学的……」
「我想要去学,像正常人一样,给你安全,温柔和爱。我想把那些危险,肮脏,龌龊的想法全都藏起来,藏住一辈子。」
他顿了顿,牵住我的手,轻轻地揉捏:「可是在你面前,看着你,那些想法反而会更加强烈,像杂草一样,毫无章法地疯长,简直要把我吞噬。你是那么坚强,柔韧,妩媚又充满活力,我真的忍不住……想毁掉你,想破坏你。」
「我想我是学不会了,流芳,还是你来学吧。」他的笑意迷人,像在蛊惑我,「你来学着,做我的宠物,听从我绝对的命令,不再耍小聪明。」
「我知道了。」
「宝贝,你知道你今天错在了哪吗?」他拨弄我湿漉漉的头发,用手指去捻发梢的水,「你搞错了自己的位置,你跟我,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他靠过来吻了吻我的额头,温柔地说:「宝贝,听话,把那些东西都忘掉吧,自由、平等、尊重、包容、理解……你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过去、你的未来。」
他笑得那么坦然,我都怀疑我听错了。
「把这些都忘掉,你就能好过一点儿,我就能给你爱。」
他轻声细语,吐出恶魔般的词汇,一字一句,都让我如坠冰窟。
可我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知道了,疏影,给我一点时间。」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过上你口中的这种生活。
「流芳,我比你想象中的难以对付,是不是?」
他轻笑着问我。
「是。」我点点头,也对他微笑,「我也没想到,原来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迷恋我。」
他摸了摸我的头:「宝贝,我是个疯子,不要揣测我。」
他收起药箱,从口袋里摸出我的手机递给我:「手铐可以不戴,脚镣还是不能解开。今天你做错了,惩罚就先记着,打完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我在卧室等你。」
他并没拖泥带水,很快离开了客厅。
我攥着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秋彤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一个被接了起来,不知道汤疏影跟他说了些什么。
家里没联系过我,我想了想,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通话过程中我还算自然,没露出任何破绽——我跟父母说公司要封闭集训两个月,涉及机密,不能带手机,父母不了解我的工作内容,竟相信了。
挂断电话,我的手指停留在秋彤的名字上,思前想后,却最终没有按下去——汤疏影说过,我只能打一个电话。
我向来是个坚韧不屈的人,二十天过去,此刻却真的没有勇气。
或许他真的在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改造我,这个念头令我毛骨悚然,我正在变成一只畏首畏尾,害怕主人责罚的小狗。
手机紧攥在我汗湿的手心里,我咬紧嘴唇,最终还是将它放回了桌子上。
我将头仰在沙发靠背上,让脖子紧贴光滑的皮面,仰起脸却看见汤疏影正站在楼梯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
他似乎已经看了我很久,或许连我刚刚的挣扎都尽收眼底。
我感到皮肤上冒出了一颗一颗的鸡皮疙瘩,连头皮都在发麻,他灰棕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着阴森的笑意,令我不自觉地惊叫出来。
「宝贝,还好你乖。」他无视我的恐惧,轻轻柔柔地说,「刚刚你或许救了自己一命,也救了她一命。」
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半天才站起来,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疏影,你不用这么怕,我说了都听你的。」
「你刚刚跟你父母说,要集训队两个月。」他暧昧地从背后缓缓推我,像把我推进地下室一样推进了卧房,「宝贝,你是有自信两个月我就会放过你,还是有把握两个月就能杀了我?」
其实我都没有把握。
在这之前,我尚能胸有成竹地告诉自己,我有把握,他为我着迷。
但此刻,我险些功亏一篑,弄丢了我唯一的筹码。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疏影,两个月后,如果你还没有放过我,我还没能杀掉你,那么,我就会杀掉我自己。」
他听了我的话,发出了一声像是嘲弄又像是宠溺地笑:「你不会的,流芳。」
他笃定地看着我,继续说:「你不会放弃你的生命,因为你热爱它。」
我得承认,他是对的,我从未想过为了这个人和他带给我的苦难而结束生命。
他不值得。
苦难总会过去,我一定会咬着牙熬到那一天的来临。
汤疏影很了解我,所以才会如此自信地对我说:「说白了,生命对你而言有价值,而对我来说,并没有。」
「没有吗?」我对着他笑一笑,轻声地反问,缓步凑上前去,环住他的脖子,「疏影,我来赋予你,你生命的价值,你说好不好?」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静待我这一尾咬钩的鱼。
「愿闻其详。」带着这样的笑容,他对我说。
我踮起脚尖儿,轻轻吻住他的嘴角,分开时用蒙眬的眼睛看着他。
「毁灭我吧,疏影,按照你的想法,破坏我吧。」我将手掌抵在他胸前,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用尽所有卑劣的手段,用尽一切野蛮的方式,如你所愿的,改造我吧。」
他心如擂鼓,眼眸却愈发沉郁。
「流芳,投其所好这一招你已经用过了,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把我碾成殷红的花泥,剥夺所有颜色,把我藏在寂寞的山谷里,做一支了无生趣的蔷薇。」我依旧看着他笑,「疏影,这不就是你生命的价值吗?」
他紧盯着我,表情像在笑,又像是在痛苦地克制。
「流芳,你不会知道我现在想要怎样处置你,真的,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试试看,疏影,我陪你试一试。」我用指尖去抚摸他面部棱角分明的骨骼,呵着气补上后半句,「但是疏影,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失败了,如果我还是我……」
我敛着眼睛后退两步,冷漠地看着他:「到那个时候,疏影,你没有价值的生命,我会亲手结束它。」
他的表情很纠结——看得出来,他的谨慎与精明使他不愿答应这个赌注,但骨子里一些无法控制的东西,却迫使他鬼使神差地吐出一个「好」字。
他有这么这么多的优秀品质,他好看又强大,可是结果呢?这些看似美好珍贵的东西,只需一颗恶的种子,就能吞噬。
汤疏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不是什么中二,什么腹黑,什么外冷内热,什么控制欲强。
他就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有时,他就是恶本身。
可怕的是,他对自己的恶坦然承认,欣然接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是非对错,知道我是会痛的。
他懒得给自己找任何借口,甚至不屑于去假借爱的名义。
要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如此?
这样一个人说想要毁灭我,却并不把我当成他的敌人。
我该怎么做?
在知道他不够迷恋我,更谈不上爱我之后,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我手腕上的伤看着吓人,但因为汤疏影按时给我上药,好得竟然非常快,左手几乎看不出来,右手也只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
这伤好了以后,他也没再去提戴手铐的事情,反倒是我有时为了看他失控的样子,提议在床上用过几次。
有一次我用手铐之间冰冷的链条勒住他的脖子,微笑着稍稍锁紧,他竟没挣扎,只是动作更加凶猛野蛮,像是希望我就这样死去。
这是我自找的,我咬着牙默默承受,还要面带笑容。
手上却是没有放松的,我翻身跪坐在他腹间,勒住他的喉结,双臂撑在床头,将他锁在臂弯和床板形成的枷锁里,脚上的镣铐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磕着他的耻骨。
「咔嚓——」
这个声音是我用嘴发出来的,就像是颈子断掉的清脆响声。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他撑起身体,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居然缴械了,在我「杀」掉他的瞬间。
我拍拍他的背,笑出了声。
「疏影,原来你不只是个疯子,还是个贱货。」我轻轻吻过他的鬓角,含住他的耳垂,压低声音说,「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我,居然想要死在我身上。「
「够了流芳,你会死的。」他喘着气,摸了摸我的后脑,不知道是在安抚我还是安抚他自己,「你真的会死的,流芳,我快要疯掉了。」
我笑呵呵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对他说:「明天带我出去一趟吧。」
他情绪没什么变化,就是反问:「你觉得可能吗,宝贝?」
「我要在这里文上你的名字,就在这道疤痕上,证明我是你的所有物。」我趴在他耳边,轻声说,「要不你亲自来?」
他半天没说话,就在我心灰意冷的瞬间,却开了口。
「我明知道你在撒谎,流芳,但你的提议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以宅女自居,觉得只要丰衣足食,我便能在一张床上躺到地老天荒。
但此刻,落在我身上的每一缕阳光都是如此的珍贵。
汤疏影给我挑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款式朴素,用料却很舍得,是我一直舍不得买下来的当季新品。
他说,穿着这条裙子,我真像是一支蔷薇。
他亲手在我的耳后点上一点香膏,名字就叫作空谷蔷薇。
我挽着他的手臂走在街上,恍惚间会以为,回到了二十几天前,我们正在热恋的那几个月。
那时候我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小喜鹊,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叫,偶尔会用稚嫩的喙去轻啄他的脸颊。
他则会宠溺地对着我笑,给我拨弄凌乱的头发,让我走在马路的里侧。
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他也在想着要把我变成一条狗?
我挽着他的手不自觉有些发紧,反应过来以后又责怪自己失态,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镜片遮住了他灰棕色的眼睛,我无法辨认他的表情。
「我还以为出门以前,你会像上次一样在我身上绑上炸弹。」
我微笑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他说。
「怎么会呢,宝贝,今天这条裙子可是很贵的。」
他心情看来十分不错,居然还像个正常人类一样,跟我开起了玩笑。
「疏影,既然提起这件事,我想问你个问题。」
他不言不语,默许我说了下去。
「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深吸一口气,暂时停住脚步,站在他面前。
「如果我那天在公司里求援,那枚炸弹就会立刻爆炸,是吗?」
他不回答,只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试过了。」我微微笑起来,撒娇一般对他说,「疏影,你了解我,我是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他没生气,也没笑,又问:「试过了,然后呢?」
我停顿了片刻,说:「我想过要向公司的人求助,但在车上跟你吻别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那东西突然开始发烫。」
我乖顺地低着眼睛,轻声说:「当时我猜测,这东西会因为我与其他人的接触而迅速作出反应,所以借着与领导握手道别的时候,我又一次验证了我的想法,也正是因为这样,那天我径直走出了办公室,甚至无法跟与我并肩三年的伙伴逐个拥抱。」
他不介意我话中的不满,轻松地耸耸肩:「我也很惊喜,现在的小玩具,居然可以智能到这种地步。」
「如果我当时拿掉它呢?疏影,那会怎么样?」
「流芳,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衣服从你手中抛出去的时候,倒计时或许还没结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程序一旦启动,如果在未拆除的状态下检测不到生命体征,就会在五秒以内立刻爆炸。」
他笑着看向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我提醒过你了,流芳,别指望代码会心软。」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寒意从每一个毛孔中涌起。
「如果我没有想出办法,疏影,那天你会关掉程序吗?」
我吐纳呼吸,不抱任何希望地问。
他沉默了很久,揽过我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当时我不会的。」他云淡风轻,甚至连看都不看我,「花凋谢在污泥里,星陨灭在尘土中,美好消逝在苟且间,你死在我身边,这曾是我最想要的。」
他话里有话,于是我又继续问:「那现在呢?现在你想要的是什么?」
「别急,流芳,你会知道的。」
站在这家刺青工作室的门口,他罕见地询问我的意见。
「你想好了吗,流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在考虑,是文在手上,还是文在只有你看得见的地方?」我笑了笑,凑上去,在他耳边说,「要是后者的话,还是你亲自来吧。」
他脸色一变,攥紧我的手腕,几乎是把我拽进了门。
刺青师问我想要文什么样式,我说,就文 TSY,汤疏影的首字母。
我坐在椅子上,刺青师偶尔跟我说话,我并不太搭理——他这人不怎么会聊天。
他说:「其实啊,文情侣名字是最傻的,将来分手了怎么办?」
汤疏影听了这话发出一声笑,问我:「宝贝,你会跟我分手吗?」
我也笑:「疏影,咱们俩之间的关系,说分不分手,是不是有点太浅薄了?」
刺青师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种「秀恩爱」的行为刺激,不怎么讲话了。
「嘶……还是挺疼的。」
我凑过头去看手腕上留下红肿的印记,耳后的头发有一缕落到手臂上,有些碍事,被文身师轻轻扫开。
「把电视打开吧,我分散一下注意力,真挺疼的,或者你放首歌?」
文身师转身开了电视,播了几个台,最终停在音乐频道——画面上正在播放一场钢琴独奏会,画面中的钢琴师举手投足尽是优雅高贵,琴键在他指尖舞蹈,音色时而温柔,时而凛冽,就像他这个人。
「诶,这不是你吗?」刺青师看看汤疏影,再看看电视,最后看看我的手腕,「TSY,没错呀,原来您是大艺术家,我真是荣幸!这是您女朋友?」
汤疏影不说话,我眨了眨眼,暧昧地说:「我是他的小狗狗。」
他可能永远不会猜到我这句话的意思。
三个字母很快就文好了,刺青师问我:「只有文字有点空,你要不要加个图案,在旁边文个月牙?」
我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帮我加一支蔷薇吧。」
我用眼睛询问汤疏影的意思,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走的时候,文身师提醒了我们一些注意事项,告诉我们还要再来补一次色。
我猜,我和汤疏影各怀心思,谁都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坐在甜品店的角落里,汤疏影静静地把我最喜欢的香草冰激凌推到我面前。
「手腕疼不疼?」
「疼,疏影,你喂我。」
他没说什么,把冰激凌重新移回自己的面前,用勺子挽起一口,喂到我的嘴边。
我能感受到有人的视线看向我,我不知道这些视线里,是否包含着可笑的羡慕。
「宝贝,起初你提议要来文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他低下头把冰激凌和榛子仁儿搅拌均匀,继续说,「现在我明白了。」
「说说看,疏影,看看你有多了解我。」
他的笑容十分自信,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家,除了看电视无事可做,而每次我回到家,你要么是在看电视购物,要么,就是在看广告。」
他顿了顿,继续说:「因为你知道我是个疯子,我会嫉妒瓜分你情绪的一切,所以你不敢看自己喜欢的演员,不敢听自己喜欢的歌手,不敢被我发现你喜欢的一切人事物,你怕我会迁怒于他们,也会迁怒于你。」
这一点,他猜对了。
得到我的默认,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猜,你让我去预约的时候,事先就看过了节目的预告,你知道今天会播放我的演奏会。于是一进门你就向他报了我的全名,提醒他,TSY 是汤疏影的拼写,你想告诉他,我是谁。」
他又对了。
「接着你说要分散注意力,顺理成章地让他打开电视,又让他放首歌来听,暗示他转到音乐频道,你想让他发现,我是我。你借着刺青,向他挑明了我们的关系,让他留下印象,我们是情侣。」
我保持着程序化的笑容,心中却全是被窥破的悲凉。
汤疏影则得出最终的结论:「这样,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你身上的字母就会替你说话,而这个刺青师,就是这段无人知晓的秘密关系,唯一的见证人。」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是的,疏影,你猜的全部都对。」
他温柔地看着我:「流芳,原来你也会怕,怕我会杀掉你。」
「我当然会怕,你差点就这么做了,不是吗?」
他轻声发笑,灰棕色的眼睛阴沉又浑浊:「可你不够了解我,流芳,如果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把你吃下去,连骨头都煮得碎成渣滓。」
「疏影,愿赌服输,你想怎么惩罚我?」
在见过短暂的光明之后,我又一次回到了这间地下室。
手铐戴在我红肿的,刻着他名字的手腕上,又凉又刺痛。
他问我为何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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