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温暖
夕陽將整個公園染得黃橙橙一片。
一個少女坐在鞦韆上,側面沐浴在橙黃色的光芒中。
臉上還掛著乾掉的淚痕。
「……爸爸大笨蛋。」
少女喃喃自語。此時一個聲音響起。
「啊——妳果然在這裡!」
那是個年紀與她差不多的少年。少年牽著另一個比少女更年幼的女孩子,慢慢走近。
聽到少年的聲音,少女的身體為之一震。
緊接著,少女身旁的另一個鞦韆搖晃,發出嘰……嘰……的聲音。
少年語帶關心地對少女說:
「香月,大家都在找妳耶。我們回去吧?」
「……才不要,我不回去了。」
「初音也很擔心妳喔!」
「姊姊當然好啊,因為爸爸那次有去看她。」
「伯父也有工作要做嘛,妳不能這麼任性喔!」
少女撇過頭。
偏偏在自己的同樂會時,爸爸才說大學有工作不能來,這樣太狡猾了……說著說著,嘴巴就嘟了起來。
「……真拿妳沒辦法。我就陪妳玩玩吧!」
「什麼……?」
「好啦,茉莉惠也上去吧!我在後面幫妳們推。」
「唔……嗯……」
在少年的借力下,另一個年幼的女孩子——茉莉惠,輕輕坐上鞦韆。
「茉莉惠,那樣子很危險吧?把娃娃放下來,抓住鞦韆的鍊子。」
不管少年怎麼說,少女依舊紋風不動,不肯放手。因為只要放開,自己最心愛的洋娃娃就會掉在地上。
「唉,真沒辦法——那我就不能推太大力囉?」
「……嗯。」
為了不讓茉莉惠失去平衡,他便慢慢地、輕輕地推動她的背。
嘰……嘰……鞦韆開始稍稍前後擺動。
「……哇…………」
只是因為自己坐著的板子開始晃動,茉莉惠眼睛就瞪得老大,開始害怕。
「勇治,這樣不行啦,茉莉惠還太小了……你看她在怕了啦!」
「真沒辦法……」
少年——勇治抱起茉莉惠,自己坐上鞦韆,將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勇治……?」
「香月不回家,我們也不回家。」
「……不用了,你們回家吧。」
「不要。」
「好了啦,你們回去。茉莉惠這樣子很可憐耶!」
「香月想要獨佔這個鞦韆對吧?」
「我、我才不是……」
就在兩人爭論到底回去還是不回去的時候,茉莉惠坐在勇治的腿上,一直玩著手中的娃娃。
「一個人玩很無聊吧?在這裡玩,一個人很無聊耶。」
「…………」
不知不覺中,香月兩眼含淚,開始不發一語。
「我們陪妳。」
少年彷彿是在安少女的心似的,用力地說了。
今天的課程全部結束,班上同學全都開始整理東西,準備回家。
茉莉惠也一樣,也在座位上開始收拾筆記跟教科書。
此時,茉莉惠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接著就被從後面抱住。
「茉?莉?惠!」
茉莉惠瞄了後面一眼,憑這聲音,加上髮色,她便推測出了對方的身分。
「磯川同學,怎麼了?」
「那個啊,妮娜啊,有一件事情很在意,所以就過來了的唷!」
坐在位子上的茉莉惠,戴著帽子的腦袋正好頂著妮娜的胸部。
每當她發出聲音、晃動身體,柔軟的肉團就會夾著自己的腦袋跟著動起來。
這個姿勢簡直像是在提醒茉莉惠,這個同年的女孩身材跟自己差了多少……讓她感到有點難過。
「茉莉惠,最近,妳是不是有什麼困擾的呀?」
「……沒有啊。」
茉莉惠維持這個被妮娜為所欲為的姿勢,靜靜答道。
「是這樣的嗎?看起來不像那樣的耶?」
(……磯川同學該不會意外地敏銳吧?)
還是說,自以為面無表情的自己,表情卻在無意識中表露出來了?茉莉惠稍稍閉緊嘴巴。
(我本來不打算這樣的……)
要說擔心的事,其實是有。
因為自從禮拜一在校舍屋頂上大吵一架以後,香月跟勇治的絕交狀態就持續到現在……
上學的時間兩人也故意錯開,吃飯也特意分開來吃,兩人彼此王不見王。其實當真要說的話,也只是香月單方面這麼作,因為哥哥勇治被香月冷落後,就一直陷入低潮中……
負責準備三餐的初音表示要「稍微看看狀況」,就這麼靜靜放香月他們自己決定怎麼做。
她究竟是像平常一樣隔岸看好戲,還是這次真的束手無策?這點茉莉惠並不清楚。
「要SMILE唷!」
「?」
妮娜放開茉莉惠,做出鬥志的姿勢。
「總是要SMILE!所謂笑容常开福常在的喔!」
「是喔……」
看著妮娜臉上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茉莉惠摸摸自己的臉。
(笑容是我最不擅長的領域了……)
週末,有坂家的門鈐響了。茉莉惠代替正在煮飯的初音去應門。
「请問是哪位?」
「這聲音是……茉莉莉?是我,千早。」
「啊,是,請進。」
門鎖應聲而開,表情略為疲憊的千早站在門外。
「午安,千早小姐。」
「午安。不好意思,我就開門見山說了……香月在嗎?」
「香月小姐嗎?不,她好像出門去了。」
「啊……是喔……」
千早看來似乎有點失望,茉莉惠感到有點奇怪。
「怎麼了嗎?」
「沒什麼啦……跟上次那件事有關啦……」
「哦。」
所謂上次那件事,應該指的就是那次在學校屋頂上大吵一架,那次茉莉惠也在,因此她馬上猜到了。
「茉莉惠——不好意思要妳幫忙,是哪位啊~~?」
說著說著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千早的臉,立刻合上手,說道:
「啊呀千早,歡迎」
「大姊好。」
千早還是以略帶疲憊的神情打招呼,初音邀請她上來坐坐。
「不好意思喔~~香月沒說什麼就跑出門去了。」
「是喔……果然是這樣的啊……她也不接我電話,不回我的信,我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平常總是充滿精神的千早,面露奇妙的表情,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初音端出來的紅茶也是動都不動。
「然後呢,香月跟小勇……在家的感覺怎麼樣?」
「不行哪~~感覺就像硬是故意不碰頭。我們四個人都沒聚在一起,感覺有點難過呢。」
聽完初音的說明,千早嘆了口氣,然後雙肩感覺縮得愈來愈小。
「嗚嗚……果然是我的錯嗎……真的很抱歉……」
「在學校感覺又怎麼樣呢~~」
「這個……這一個禮拜來,我也沒什麼跟他們說到話,所以我不知道……」
千早跟香月同班,勇治則是在她們的隔壁班。
所以千早可以自然跟香月碰面,只要勇治願意,也隨時能過來找兩人——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我跟他們好像都意識到什麼……結果什麼都沒有說。」
「一定會有的。看來勇治爭奪戰要正式開始囉~」
「……」
聽到初音滿懷期待的這番話,千早想了片刻,慌慌張張取消剛剛那個發言。
「沒有,我說的意思跟那個無關……應該說是種奇妙的緊張感,我說的是我跟香月的關係,絕對不是在講小勇,我保證!」
「呵呵~」
(好個惡魔。)
茉莉惠坐在千早對面,用著湯匙,一口一口將初音特製炒飯送入口中,腦子裡這麼想著。
(這種狀況下她居然還能開玩笑……)
雖然這次要說是千早自作自受也可以,但茉莉惠仍然有點同情她。
同情歸同情,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要跟炒飯絕妙的口感,以及原料在口中演奏的美味交響曲奮戰。一旦太過鬆懈,好吃的料理就會冷掉。
「總、總之,就是這樣,最後都沒辦法跟他們好好談談……」
「哎呀,把他們的感情徹底破壞殆盡後,玩膩了就搞忽視這一套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初音尖酸刻薄的一句話,讓千早發出慘叫。
茉莉惠覺得剛剛初音那句話就像流箭一樣,噗滋一聲插入千早的胸中。
「我今天就是為了好好談談,才到這裡來的啊!」
「開玩笑的啦~~」
(初音姊姊毫不留情呢。)
用托盤遮著臉,初音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茉莉惠啜飲著跟炒飯一起上桌的冰涼烏龍茶,一面若無其事地用眼角餘光打量初音。
可愛的妹妹正在煩惱,而千早算是罪魁禍首之一。初音想把矛頭針對她的想法也不是無法理解……
(不過有一半的原因是她正在享受看到千早小姐的表情吧?)
初音將口吻放得相當輕柔,對千早說道:
「我說,千早,妳沒有必要覺得自己該負責啊!」
「……真的嗎?」
「那當然,雖然主動說勇治是妳喜歡的類型、在香月面前拚命聊色情話題、等等,這種就像是在那孩子的傷口上灑上鹽、胡椒、辣椒、黃芥末、山葵的行為,的確是妳做的好事。」
「啊啊啊啊嗚啊啊~~」
短短一瞬之間,誤以為初音伸出手想搭救自己,最後又被這句話給推下山崖的千早,開始抱著頭責怪自己。
(請節哀。)
茉莉惠對著吃完的炒飯以及千早,合十禱告。
「不過妳真的可以不用過度自責啦!」
初音輕輕地撫摸千早的頭頂。
「那個啊,過去勇治還住在日本的時候,同年齡的女孩子中,香月是他最好的玩伴。除此之外也只剩下我跟茉莉惠而已,當中就屬他們倆感情最好,總是在一起玩唷~~」
「果然是這樣喔?香月好像很害羞,所以一直不肯老實這麼說……」
喝著剩下的烏龍茶,茉莉惠的視線投向遠方。
「所以說,看到勇治跟自己以外的女孩子相處這麼融洽,對香月而書應該是第一次。所以她才會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與其說相處融洽……」
「換作是我,早就把妳當成情敵給排除掉了~」
眼睛閃閃發亮,同時做出恐怖宣言的初音,讓千早的表情變成困擾了。
「拜託不要把我當成情敵啊~~我根本沒那個意思……」
「是的話最好~~」
「真的沒有。總之,我明白狀況了,我個人會懷著粉身碎骨的覺悟,去解開香月的誤會!」
「我會替妳撿骨的~~」
千早鼓起決心站起,初音揮著手帕歡送她。
「啊,對了,我順便問一下,小勇今天怎麼樣了?」
「哎呀,這麼快就收回前言,準備攻堅啦?」
「不是啦!」
「哥哥昨天起就一直窩在房間裡喔。」
烏龍茶也暍完了,茉莉惠終於加入對話中。
「一直?」
「對。最近他連闖入香月小姐房間的精神都沒有,我也覺得生活少了點什麼。」
老實說這一個禮拜來,茉莉惠的機關槍都沒噴出火花。熊寶寶也像哪裡生了鏽似的坐在她隔壁的椅子上。
「啊……小勇果然也病重了……好,我去給他打打氣。啊,不要有奇怪的誤會喔!」
看著默默對自己投以期待的初音,千早急忙大叫:
「總、總之我去去就回,我會順便找香月的,在那之前,茉莉莉,讓我進妳家吧!」
說著千早就抓住茉莉惠的領子。
茉莉惠相當明白她想要逃離初音面前的心情,因此毫不反抗,與她一起離開廚房。
「小勇,我進去囉……嗯,嗚哇!」
千早一推開門,就輕輕一叫。
(不過這也難怪啦……)
房間內獨特的氣氛讓茉莉惠的眉頭皺了起來。
勇治的房間內門窗緊閉,拉上窗簾,大白天的就瀰漫著不健康的黑暗。
大概也是因為這幾天都他一個人解決三餐,吃完的泡麵就這麼放著,給人一種感覺得到混亂的生活。
香月原本已經整理了一部分的房間,如今已經看不出來痕跡。
房間的主人在房間中央終年不收的被窩上大發其呆。
「喂,小勇,哪有人浪費大好的青春窩在這種鬼地方的?好歹開個窗戶嘛!」
「…………」
到底有還是沒有聽到千早的聲音?如果不是他在被窩裡還會不時地挪動身體,現在毫無生氣的他,一定會讓人懷疑到底死了沒有。
(簡直像是哥哥的空殼。)
香月的絕交宣言居然會有這麼強大的殺傷力,老實說連茉莉惠也沒想到。
「真是夠了,小勇!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如果打擊真這麼大,我陪你去道歉,要幾次都可以,快點跟香月和好啦!」
「——香月!?」
勇治終於有所反應,跳了起來。
「……喔喔?千早?妳、妳什麼時候來的?」
「……唉唉唉,你真是夠了……」
千早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刺激到他,一臉訝異地用手指按著太陽穴。
「香、香、香什麼月,我根本就不在意啦啊,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哥哥,都過中午了。」
哥哥彷彿在隱藏內心的動搖,轉過身去拉開窗簾,假裝看外頭的風景。茉莉惠冷靜地對他吐了槽,千早也開始抱怨:
「你這人實在是……拜託你不要逞強了好不好?一看就穿!其實你根本就很在意嘛!」
「我根本就不把那當一回事啦!我,沒錯,只要有千早陪我,我就很幸福啦~~!」
「咦……」
瞬間,千早動搖了。
勇治趁這空隙,朝著她穿著的牛仔短裙筆直突進。
「沒錯~~我超有精神的啦——!」
「哇哇哇!?茉、茉莉莉!」
滋啪啪啪啪!!
回應千早呼喚的是休息一個禮拜未曾噴火的機關槍,它帶著清脆的震動擊倒了勇治。
(……其實千早小姐根本也對哥哥很有意思嘛……)
茉莉惠早就看出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千早才會露出空隙。
不過也正因如此,茉莉惠才終於能開槍打哥哥,讓她感覺到非常地滿足……
「啊嗯喔欵啦咧~~」
在茉莉惠的掃射下,勇治暫時變乖。千早繼續開口,就像在補上一刀一樣:
「拜託——你不要再死撐了!你根本就對我沒意思!」
「……我沒有勉強自己啊~~」
悄然爬起後,勇治用異常輕快的腳步走向樓梯。
「好了~~都過中午了,來去吃飯吧——」
「小勇……」
千早呼喚著他,表情中彷如帶了一絲悲傷、一絲憤怒。
「——欵!這樣下去,她真的會跟你絕交啊!」
「…………啊。」
嘶砰砰砰、砰砰砰!
身體猛烈撞擊著梯階……勇治踩空了一腳,滾下樓去。這是最近連電影都很難得看到的,完美的摔樓梯動作。
「呼哈……呼哈哈……嘿嘿……絕交、絕交……絕妙啦……」
「啊……」
「千早小姐,對目前的哥哥來說那是禁句。」
茉莉惠探頭看看樓梯下,哥哥基本上還活著。確定他嘴巴裡還在哼著無意義的旋律後,對千早這麼說道。
「啊——對喔……我也一不小心就……」
千早露出反省的神情。
畢竟對勇治而言,最大的震驚,就來自那個詞。
「……唉。他的精神果然是裝出來的。」
千早也往樓梯下探頭看去,半嘆氣地說道。
「他可以不用這麼擔心我的……那原本就算是我的錯。」
「沒有那回事。」
茉莉惠不認為這是千早的錯。
的確剛開始,勇治跟千早混熟的時候,茉莉惠覺得並不有趣。只是……她始終無法討厭千早。
這次的事也一樣。她覺得,或許千早算是個引子,但說到底,錯的還是不夠坦率的勇治跟香月。
「再說,我哥哥本來就很少顧慮別人。我很羨慕千早小姐。」
這句話正如字面所說,是茉莉惠的真心話。
然後,千早的手輕輕放上茉莉惠的頭上。
「這沒什麼好羨慕的吧?」
千早的臉上透露出些許無奈的表情。
「別人會顧慮妳,就表示妳們之間的交情還不夠深。」
她抬起頭,繼續說:
「这表示我不像香月,跟他的交情還沒深到能不分彼此。」
「……妳想跟他的交情更進一步……?」
在「更進一步嗎」說完前,茉莉惠兩邊臉頰就被看著自己的千早給拉開了。
「茉莉莉,不要說出那種姊姊會說的話啦。算我求妳。」
「……這樣很痛。」
「啊,抱歉。我不自覺就……」
千早放開手,輕輕摸摸茉莉惠被自己拉紅了的臉頰,就走下樓梯。
接著蹲在仰天倒地不起的勇治面前,對他說:
「……欵,小勇。我最喜歡香月了。我想,程度多半不輸給你喔!」
勇治完全沒回應千早的話。但她不在乎,繼續說下去:
「在意外認識她以後,我就一直覺得她是我的好友。這個好朋友,如今跟她期待已久才終於重逢的青梅竹馬發生冷戰……老實說我也很受不了。」
千早用很溫柔、又很無奈的眼神看著勇治。
「所以呢,你們快快和好吧,這是我的請求!」
「那我先去找香月囉!真的很多事情對不起你,抱歉!」
稍微紅著臉,一口氣說完後,千早咻地衝向玄關,就這麼穿上鞋走出去。
茉莉惠追在她身後,跳下樓梯——正好在勇治的腹肌上著陸。
「嗚噗喔!」
「哥哥,你偷窺了千早小姐的內褲吧?」
「嗚……咳咳……妳說什麼白色的?」
「……我現在趕時間,這一點小事我就原諒你。」
在不可抗力下看到的,實在是不得已。
況且,哥哥看到了還能保持無反應,這點茉莉惠給予相當高的評價。
離開家門後,只見千早宛如放下肩膀上的一個重擔,舉起手臂正在伸展背肌。
「好啦,現在輪到香月了。」
「千早小姐,妳心裡有個底嗎?」
跟香月一樣住在日本的好朋友千早,似乎比茉莉惠或勇治更有可能知道香月的去向。
但是千早卻不太好意思地低下頭。
「不,這個嘛……中午前我已經找過所有我猜的地點。可是到處都找不到,所以我才猜她是在家,至少也可以在這找到一點線索……」
「這樣啊。」
「茉莉莉,妳有什麼線索嗎?」
「這個嘛……」
過去為了鎖定香月跟勇治的所在地,她曾經使用發信器,但那只裝在制服上。可惜今天是假日,香月應該穿著便服行動才對……
(既然這樣的話……)
還是回家問最有可能知道線索的初音或勇治——想到這兒,茉莉惠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線靈光。
「千早小姐。」
「喔,想起什麼了嗎?」
「我對這附近的印象,都是很久以前住在這兒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小,記憶還不深刻。不過我哥哥曾經說給我聽過,就算不記得,我還是知道某幾個地點。」
畢竟是十年前的回憶,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建築或場所應該很多,但保存下來的也應該很多。
「其中有個公園,是香月小姐心情不好時常常會跑去的地方。」
「好,我有預慼就是那裡。我們快去吧!」
在千早馬上準備奔去時,茉莉惠說:
「在那之前,我可以去拜託初音姊姊一件事嗎?」
茉莉惠根據記憶以及勇治描述的故事,跟千早開始尋找公園。
幸虧公園附近醒目的建築物千早知道,因此她們並沒有花很久時間,就到達目的地的公園合。
「這裡就是那間公園?」
「是,我想八九不離十。」
那是座落於都市當中,中等規模的自然公園。
走入公園,迎面而來的就是有著紀念物的噴水池,左右沿著公園內的路徑,種滿了路樹跟植栽。
循著公園平面圖,這座公園內還留有一個迷你遊樂場區塊。
一切都跟哥哥敘述的回憶一樣。
「這問公園還真厲害,十年間都維持同樣的狀態呢……」
「的確。」
或許正因如此,香月才更可能在這裡。沒錯,茉莉惠跟千早都這麼認為。
「……話說回來,實在不敵啊……」
在公園裡飛速跑著,千早搔搔臉頰說道。
「什麼?」
「這表示香月跟小勇之間,有這麼一段歷史啊……」
「歷史……」
若是要說得誇張點,也可以這麼說吧。
算是香月跟勇治原點的,共同的回憶。
「感覺我終於能夠明白為什麼中學的時候,香月會那麼常提到跟小勇之間的過去了。」
「……她真的那麼常講嗎?」
勇治經常對茉莉惠,提及他跟香月的回憶。而香月似乎也像這樣,經常對千早提起勇治。
「沒錯,超常講的,講得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千早的手靠在耳朵旁邊,像是章魚腳般地扭動著。
「整天一直在聽那種故事的我,怎麼可能會對小勇有什麼異心咧……」
「……」
這段話聽在茉莉惠耳裡,就像是千早的敗北宣言。
那是在兩人為尋找香月,跑到公園邊邊的迷你遊樂場時。
嘰、嘰……一陣陣摩擦的聲音傳來。
「……啊,那是……」
「香月!?」
二人朝著聲音傳來方向看去,看見坐在鞦韆上的香月。
「——千早?妳怎麼會在這裡……呃,連茉莉惠也在。那麼……」
由於香月瞬間露出記憶復甦的表情,茉莉惠走近,淡淡地說明:
「我以前好像被哥哥帶著來到這裡過。但是,我不太記得了,記得這裡的是哥哥。」
聽到茉莉惠所說的話,香月突然出現好像在忍耐什麼的動作。
茉莉惠好像看見她輕輕地開口,說了句「是勇治啊……」的樣子。
「哥哥常常說:『香月只要一鬧彆扭,就會跑到公園去』。」
「……討厭,那傢伙說成那樣喔……」
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神情的香月,坐在三個並列著的鞦韆裡,正中間的那個上面。
「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假日人也沒那麼多。」
在香月右邊的鞦韆上坐下後,千早說道。旁邊還有幾對親子正在玩,不過他們都在其他遊樂器材上,並沒有在這邊。
「嗯,這裡從以前開始就很少人知道了……」
「是喔。對不起,我們就這麼闖進香月最珍惜的地方……」
「啊,不會。只是……妳為什麼特地跑過來?」
「討厭,當然就是來找妳道歉的啊。」
一邊聽著二人間生硬的對話,茉莉惠也在香月左側空著的鞦韆上坐下。
根據勇治的說法,自己小時候應該也常坐在這兒,被哥哥推著背後玩……不過她實在無法連哥哥雙手的觸感都回憶起來。
(只是,覺得這裡好像很懷念……)
坐在鞦韆上環顧四周,如今視角不同,得到的印象也不同,那好像刺激到她記憶深處。
「香……:呃,上次很抱歉,我原本想讓你們和好,結果反而變得更糟……」
「啊,不會,我才想道歉。我對你們大吼……對不起。」
(……面對千早小姐的時候,還真是老實。)
讓人簡直感覺不到這一個禮拜來她們之間完全沒有交談,香月也對千早道歉了。
(果然,重點在哥哥身上嗎?)
說不定在學校裡她們完全沒有對話,也是因為腦子裡完全只想著勇治,沒有想到千早身上……?茉莉惠有這種感覺。
千早似乎不怎麼在意這一點,光因為慼覺香月願意好好聽自己說話,就拍拍胸口鬆了口气。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香月想要怒吼了。我也被妳家的姊姊整得好慘……」
「姊姊……」
香月一臉「我能理解」的表情。
「嗯,是喔……不過,那個,千早……」
「怎麼樣?」
香月低著頭,眼睛朝上看著好朋友。
「如果妳,那個……喜歡,勇治的話,可以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喔……因為那個,我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而已。再說我已經——」
「啊——沒有沒有!我就是來解開這個誤會的。」
「啊?」
千早面對著香月,明明白白地說道。
「我,一點都不把勇治當一回事。我只覺得這個男生挺有意思的,想跟他變成好朋友。不过……」
嘶……地深深吸了口氣,千早一口氣說下去。
「那一切都是基於香月,妳在的情況。如果香月跟小勇一直都不肯和好,那就沒有意思了。就是因為有妳,才有勇治。」
「沒錯。比起哥哥,千早更重視香月。」
「啊?」
「茉莉莉,妳怎麼突然……」
無視於吃驚的千早,茉莉惠對香月說道:
「我們到這裡來之前,千早小姐清清楚楚對哥哥說,她喜歡香月。簡單的說,哥哥算是被千早小姐甩掉了……」
「什麼!?」
「不要誤會啦,我只是在說我們是好朋友,也表示我對小勇沒有特別的感情——呃,茉莉惠,妳怎麼跟姊姊一樣啦!」
(……這我該高興嗎?)
感覺跟高興正好相反地,茉莉惠閉上嘴。
千早與勇治間沒有特殊感情……只要這麼告訴香月就夠了,自己被說成怎樣其實無所謂,但茉莉惠還是有點失落。
「妳先去見過勇治了?」
香月問千早,千早兩手舉在胸前猛揮。
「啊,嗯,我去妳家找妳,然後順便繞過去的。只是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相信我。」
「……嗯。我知道。」
大概是暫時接受這個說法了,香月點點頭。
「只是我……真的能跟勇治和好嗎?」
「可以。我敢保證。」
「千早的保證啊……我是很高興啦。」
香月虛弱地笑著。
「可是我已經被勇治討厭了,他說他討厭冷漠又任性的女生,還罵我……」
「妳沒聽過吵架沒好話嗎?就是那樣啦。」
「就是說啊。哥哥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哥哥真的是個笨蛋,茉莉惠想著,千早也應和了。
「或許真的是那樣吧,但是……我真的很任性。」
香月輕輕用一隻腳跺在地上。反作用力讓她坐著的鞦韆晃了起來。
那天晚上,勇治在屋頂上大叫的那些話,香月似乎傷得比想像中的更重。就像在勇治心中,香月的「絕交」讓他受到甚大的衝擊一樣,甚至可能更重……
「我,一直拿勇治跟過去比。比較中,我一廂情願地創造出自己的理想……然後又說我心目中的勇治不是這樣的,自顧自地幻滅……」
香月緊緊握住鞦韆的鎖鏈。陳舊的鐵鍊上,油漆紛紛剝落。
「他長高了,面孔也多了成熟味,卻變得又笨、又容易發怒、又好色——但是,他還是擁有跟過去一樣的優點……現在,連我都搞不清楚了……」
「啊……說不定香月,妳太根據刻板印象否定小勇的成長了。我覺得他也有優點啊,而且長大就會改變,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千早說道,而這也是茉莉惠的感覺。
她曾經感覺,香月好像很瞭解哥哥,卻又很不瞭解哥哥。
「嗯,所以就算妳說我太美化回憶,我也無話可說……」
這似乎就是一個禮拜來,她歸納出的結論。
「香月小姐。」
茉莉惠終於忍受不住地開口了:
「妳注意到了嗎?我哥哥的房間。」
「勇治的……房間?」
「是。哥哥的房間,只有照相機器材的櫃子,維持得特別整齊。」
「咦……」
乍看非常凌亂的房間,唯有收拾照相機的架子整理得非常乾淨。機殼、照相機、鏡頭等等,全部都擦得亮晶晶地,一點灰塵都沒有。
她想讓香月知道,哥哥也有這樣的一面。
「是喔。之前我們整理到一半就放棄了,所以我沒有發現……」
「这次請妳好好地陪他整理到最後吧!」
「但是……」
「我想要請香月小姐,幫我哥哥打掃他的房間。」
能照顧那個不成材哥哥的人,想來想去也只能拜託香月了——茉莉惠覺得自己心中也得到這個結論。
「如果妳擔心,我也會在旁邊監視他的。」
說著說著,茉莉惠輕輕拍拍膝蓋上的熊寶寶。
「對了,哥哥在開始攝影前常說:『回到日本以後,我想拍香月!』所以他才一直練習技術……後面這句他本人沒說就是了。」
「…………」
「這次決定要搬回來後,我也覺得他好像有特別整理自己的照相機。」
香月的臉上,似乎多了點暈紅。
「雖然我們重逢之後,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搞得他自己好像都忘記要照相了。」
每次回家睡覺的時候,茉莉惠有時會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勇治大叫:「糟糕——早知道那時候帶相機去就好了!」的聲音,有時還會嚇到茉莉惠。
「我哥哥真的是很隨便、很下流、無可救藥的笨蛋……」
「茉莉莉,妳說得好毒啊……」
親生妹妹對於哥哥的評價讓千早流下一滴冷汗。
「但我覺得他至少不是那種會喜歡故意惹哭香月小姐的人。」
香月吞了口氣。
「……香月,茉莉莉都這麼說了,沒問題啦!妳一定能跟他和好的。」
「只是我……從以前開始,在他面前我就沒辦法笑得很開懷,也沒辦法好好說話……」
「香月小姐。」
香月的聲音稍微變了,茉莉惠又叫著她的名字。
「这樣下去,我又會被他討……厭……」
發著抖,斷斷續續地……香月的聲音變了。
「就、就算被討厭,我——我也無所謂,但是……不跟他和好,又會讓大家擔……心……」
「香月。」
千早倏地站了起來,彷彿聽不下去。
空蕩蕩的鞦韆發出嘰……的聲音。
茉莉惠視若無睹地,靜靜將視線放在腳邊的沙。
「我……根、本就……不、在……乎……」
千早站到香月身邊。
「既然這樣,為什麼妳這孩子——」
然後她溫柔地,抱住自己的好朋友。
「要哭呢?」
「——嗚、嗚……嗚哇啊啊啊……」
茉莉惠抬頭看著天空。然後輕輕盪起鞦韆。
感覺好像又找回了一點點,哥哥當初推動自己鞦韆的感覺。
她每盪一下,就發出嘰……嘰……的聲音。
當中香月交雜的哭聲,靜靜被吸入午後的天空……
跟早春比起來,太陽下山的時間晚了很多。
千早打算在夕陽西下之前,讓香月跟勇治和好,便急著趕回家。
「欵,千早,一定要這麼趕嗎?」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不是嗎?妳打算一直這樣撐到今天晚餐前,都不跟他見面嗎?」
「也不是啦……只、只是也要有心理準備……」
「話說回來,茉莉莉,我們也沒必要這樣子溜回來吧?雖然我覺得很開心,無所謂。」
「我們不知道敵營有些什麼,因此偵查為先,這是常理。」
「敵營……」
三人小聲交談,同時躡手躡腳地走進神樂家,經過茉莉惠的房間到了陽台。
這是因為早上勇治打開了房間的窗簾,如果從香月的房間跨扶手過來,馬上就會被發現了。
就這樣三人,悄悄站在牆邊,偷看勇治的房間——
「!?」
她們看到的是——不知道為何,初音竟然在勇治的房間,還讓勇治躺在自己膝蓋上。
三人一看之下差點叫出聲,各自縮回腦袋。
兩人看起來非常親密的樣子,讓香月的嘴一張一闔,就像在對千早說些什麼。
「!?!?」
「我、我哪知道啊!我也想問呀!」
「……其實,妳應該早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茉莉莉,現在沒空做那種冷靜的判斷啦~~」
「那是我事先拜託初音姊姊的。」
「欽?」
「啥?」
千早跟香月同時用呆滯的聲音加上表情,看著茉莉惠。
(不愧是好朋友,發生事情時,反應都一樣……)
茉莉惠一邊為奇怪的地方慼動,一面說明事件。
「在出發去找香月小姐時,我去拜託初音姊姊,希望她看看哥哥的狀況。畢竟我哥哥才從樓梯上摔得那麼嚴重,如果我們好不容易帶回香月小姐,哥哥卻還是傷重昏迷,那就麻煩但自己給他的致命一擊,也就是腹肌著陸那招,她隱瞞著沒說。
「這麼說來也對……」
「他、他真的摔得那麼嚴重啊?」
看著焦急擔心的千早與香月,茉莉惠冷冰冰地說:
「其實那只是順便的。」
瞬間,一陣沉默造訪神樂家的陽台。
「顺便……」
「茉莉莉!」
「放心好了,我哥哥不是會因為那種事情怎麼樣的人。」
平常老是被自己開槍打好玩的哥哥,換個角度想,耐打程度方面的確頗值得茉莉惠信賴。
「老實說,我覺得千早小姐讓哥哥稍微重新想過了,但還是有點不安,所以才去找初音姊姊,希望她能在我們帶香月小姐回家前的這段期間,事先說服我哥哥說出真心話。」
至於初音居然讓勇治躺在自己的膝蓋上,這點連茉莉惠都沒想到,如果不講個笑話之類的話,茉莉惠也無法冷靜。所謂的「順便」其實是她個人風格的笑話,本來打算用來緩和氣氛的。
「初音姊姊也說不想看到哥哥這麼意志消沉還是硬要逞強,所以很爽快地答應了。」
「咦……勇治發生什麼事,怎麼會意志消沉?」
香月說得像是事不關已,千早跟茉莉惠同時發聲吐槽。
「妳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香月小姐,妳是認真的嗎?」
「啊?什麼?」
香月一臉真的完全不知情的模樣,顯得相當畏縮。
「……唉,小勇以後可辛苦了。」
「就是說呀。」
茉莉惠在心裡想著,真想讓香月看看,自從屋頂那一天起直到今天都一直處於空殼狀態的哥哥。看了那副模樣,或許香月對哥哥的評價會稍微改變。
(這就是典型的雙方都互相逃避,事情才變得愈來愈棘手。)
茉莉惠甚至心想,為什麼他們這麼喜歡繞遠路呢……?
「咦?咦?什麼?到底是怎麼樣啊?」
「我說啊……」
打從心底驚訝的千早說了。
「能讓小勇變得這麼沮喪的人,除了妳還有誰呀?都是因為妳說要『絕交』,他好像受到很大的打擊。」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撕裂周遭空氣的大叫,看來香月非常驚訝。
「噓!笨蛋,幹嘛叫這麼大聲!」
「哎呀,怎麼啦?」
「!」
初音的話聲,讓三個人瞬間屏住氣息。
她們躲在牆邊,只要不出聲、不讓裡面的人看到人影,理論上是不會被發現的……
「喵~~」
茉莉惠改變音色,模仿貓咪叫聲。香月跟千早吞了口口水,觀察狀況。
「……好像是貓咪呢。大概是在打架吧~~」
聽到初音這麼說,三個人不約而同擦擦額頭上的汗。
「呼~~看來混過去了。」
「對、對不起,我太吃驚了……」
(……說不定早就穿幫了。)
茉莉惠雖然覺得自己模仿得很像,但是對方畢竟是初音,很有可能早就看穿還裝作沒聽到。
或許她不說出來的原因,是因為跟勇治正談到一半。
(如果她真的沒發現也好。)
茉莉惠決定不要跟香月她們解釋太清楚。
身旁的香月,開始嘀嘀咕咕地說自己驚訝的理由。
「因為我從那天起就一直盡量不跟他見面……」
「是喔,所以妳不知道小勇現在是這種狀態囉?」
千早的問話,讓香月咕咚地點了個頭。
「況且我又覺得勇治一定很討厭我。」
「……你們這一對真的很喜歡繞遠路耶!」
千早簡單地說明了一下,當天白天看到的勇治狀況有多嚴重。
「原本他的眼神早就像死魚一樣,聽到香月這兩個字,馬上就跳起來了。」
「騙、騙人!」
香月一臉不敢置信。茉莉惠追加說明。
「這是真的。他每天都是這樣,比方說早起的時候,我也會借用一下妳的名字。」
「啊?」
「我會說『香月小姐已經出門囉』或是『不快點香月小姐就要來囉』,他就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臉見妳,慌慌張張爬起床準備。」
跟勇治住在一個屋簷下的茉莉惠,對香月的說服力應該是很大的。
「這樣……啊。」
「啊~~香月,妳看起來很高興嘛!」
「我、我哪有……我只是沒想到,勇治居然也會跟我一樣這麼困擾。」
千早用手肘頂頂香月,只見她的臉紅了起來。
恰在此時,初音甜美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好啦,別獨自煩惱了,你可以跟姊姊撒嬌喔~~」
三個人互看一眼,接著靠向窗邊。
只見初音抱著靠在自己腿上的勇治腦袋,那對豐滿的胸部就這麼放在他的頭上。
「勇治那傢伙~~幹嘛一副色瞇瞇的樣子!」
「冷、冷靜點,香月,那再怎麼說都是妳姊姊……呃,茉莉莉也快把機關槍收拾起來!」
「……啊!」
茉莉惠在無意識中早已準備好射擊。被這麼一說才赫然發現,便將機關槍收回小熊體内。
「——算、算了啦……」
(奇怪?)
仔細一看,說話粗魯的勇治,正自動起身離開初音身上。
「勇治……」
香月似乎也感覺到,勇治的態度跟平常截然不同。
「你還在生香月的氣啊?」
「生氣的又不是我,是香月。為了那點小事……」
「小事……你說的是屋頂那件事吧~~那是因為——」
「不是……更之前我們有一點……」
「更之前?」
千早露出訝異的表情。香月低下頭。
(……難道是,那一天?)
茉莉惠有印象。千早留宿的隔天,香月曾經在陽台上對著勇治叫:「反正我就是不可愛啦!」
「大家都拍過照以後,我對還在陽台上的香月說,我要拍她……但是那時候我好像玩得有點過分了。」
勇治彆彆扭扭地開始說起。
「但是就因為那樣,她居然就故意在大家面前避開我,還把氣發在千早身上,我就不小心,那個……抓狂了……然後就……」
「哦~~」
初音平靜又毫不留情地說道:
「然後就被她絕交囉~」
勇治沮喪得非常厲害的感覺,也透過窗戶傳了出來,讓千早露出苦笑。香月開始在牆上畫起圈圈,好像在反省自己脫口而出的那些話。
「我、我會好好道歉的……那樣子勇治應該就明白了吧……?」
「應該吧,沒問題的啦!」
香月一臉認真地問千早,只見她臉上掛著安心的笑容這麼說。
「到底香月為什麼會那樣啊?」
勇治又用像是在抱怨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那樣?」
「態度那麼差,沒事就生氣,動不動還鬧彆扭……這些都比以前更變本加厲了吧?」
「——哎呀,又是貓咪?到底在哪呢~~?」
香月忍不住捶了牆壁一下,三人慌慌張張地躲在陰影下。
(應該穿幫了,初音姊姊一定早就看穿了。)
茉莉惠聽到初音的聲音傳來:「馬上就好,請你們安靜一點唷~」這句話的用詞一如往常
地溫柔婉約,但聽起來就像眼神沒在笑時的口氣……
「話說回來,在勇治的心目中,到底覺得香月是個怎樣的人呢?」
「如……如果那傢伙,不是那樣的話……」
勇治的聲音帶了點害羞。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跟她重逢,當然想跟她好好相處啊!」
聽到這句話,香月稍微安心地嘆了口氣。
千早,以及茉莉惠沒有錯漏這點,直盯著香月的臉瞧。
「勇、勇治才是……只要他坦白點,就、就好啦!」
香月慌慌張張的態度,怎麼看都像拚命在隱藏窘迫。
「香月是個很乖的孩子唷~~只是有點不坦率啦!」
初音的這句話時機抓得恰到好處,千早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香月滿臉通紅,垂下頭去。
茉莉惠總覺得,初音這句話不光是對著勇治,也是對著香月說的。
(完全被摸透透啊……)
「因、因為香月她喜歡初音姊啊,所以妳才有哪種感覺。」
「唷~~難道勇治就不被她喜歡嗎?」
「我……上次她才說最討厭我了,況且……對了,這個。」
(這個?)
到底是什麼?相當在意的茉莉惠,又小心翼翼地窺探著窗戶。香月跟千早也一樣看著房間裡的狀況。
房間裡,勇治正把當天在陽台上拿著的那台照相機,秀給初音看。
「哎呀,好可愛的臉~」
「——咦?等等,該不會還留著吧?」
香月開始抓狂。
「怎麼,香月,妳還有印象啊?」
「大概吧……就是勇治那傢伙剛剛說的,那時候在陽台上嘲弄我時拍的……」
基本上她們算是處於躲起來的狀態,所以不能太過招搖。因此香月赤著臉,粗重地呼吸着。
「唉……不敢相信,他真是的。」
「有那種事啊,茉莉莉,妳知道嗎?」
「不,我是第一次聽說。」
面對千早的詢問,茉莉惠搖搖頭。她的確有看到勇治手持相機,只是不知道他還有在陽台上拍照。
「不能對香月說喔。其實這張照片應該刪除才對……只是,我刪不下手。」
「馬上刪掉啦!」
「香月,冷靜點,會被裡面的聽到啦!」
「因為她老是對我露出那種表情,我才在猜她是不是討厭我。」
「那是因為你自己老是在搞下流舉動啦!」
「就說會被聽到啦!」
「因為色情本身就像是哥哥的存在意義啊。」
「拜託,別連茉莉惠都肯定這點。」
「我並沒有肯定。我會堅決地與他這種個性奮戰。」
然後總有一天我要獲得完全勝利——這就是茉莉惠的生存之道。
「到底要怎麼樣,才拍得到她的笑容啊?」
「咦……」
香月心臟猛然地跳動,動作瞬間停止。
然後初音半笑著說道:
「不過,我也被香月用這樣的表情罵過呀。」
「什麼?」
不光勇治,連千早跟茉莉惠,都被初音這句話給嚇到。
「比方說吵架的時候,她也常用這種表情罵我。」
「是、是喔!?」
「妳……妳居然跟那位姊姊吵架,還大發脾氣?」
千早想也不想便問香月。
「畢竟我們是姊妹……偶爾也是會吵的嘛!」
「真意外……」
「是、是嗎?」
「……我有點尊敬香月小姐了。」
茉莉惠跟千早不斷地鞠躬。跟初音正面衝突究竟有多可怕,她們都相當瞭解。
被這樣子奉為敬畏對象的初音,對著勇治如此諭示:
「就是因為她有些時候就是對你比較放心,才會把別人看不到的,那些生氣啦、哭泣啊的表情露給你看。」
「什麼?」
「並不是因為她討厭你,而是因為喜歡、覺得你會瞭解她,才會那樣展現的。就像『请你明白,我正在生氣』這樣囉~」
「嗚嗚嗚,姊姊,不要做那種解釋啦!」
香月的臉徹底發紅,發自內心地害臊,低下頭去。
『這、這樣啊?』
『就是這樣唷~~』
突然,初音拉開窗子,露出臉來。
「對吧,香月~」
「姊、姊姊?」
「嗚哇啊?」
初音笑著看過來,看這模樣,她早就算好時機了。香月驚訝地跌坐在地上,千早也在慌慌張張準備逃跑時跌倒了。
(初音姊姊果然已經發現了。)
只有茉莉惠早就察覺到這點,因此驚訝成分較少。她當場鞠了個躬,初音也笑著對她揮揮手。
「香、香月?妳們幾個——」
連勇治都驚訝地跑出房間,就在這個時候——
咔吱……茉莉惠的耳朵聽到細微的聲音。
(——咦!?)
「奇怪……這是什麼?」
手就著陽台地面的香月,覺得自己的手掌好像按到什麼東西。
那是當初千早留宿香月房間的那天,為了避免勇治偷溜進房的陷阱——小型炸彈的——開關。
(還沒有清完嗎——)
外表像隻貓,相當可愛的半球形炸彈,露出一條尾巴。那條尾巴就是開關,搖搖晃晃地,數秒後……
「香月小姐!!」
「什麼——」
茉莉惠往前撞去,想將香月撞下樓去——
下個瞬間,炸彈爆炸了。
(……天空。)
睜開眼睛,就是一大片的青空。
眼角掠過一個很眼熟的門口,然後……
「茉莉惠,妳醒過來了?」
有人直看著自己的臉,是初音。
(……我,躺在她的膝蓋上?)
茉莉惠的腦袋靠在坐於陽台上的初音膝蓋上。
太陽還沒下山,這表示自己昏過去的時問沒有很久。
「勇治之後,輪到茉莉惠啦。一天讓兩個人躺我的膝蓋,感覺好高興啊~~」
悠悠閒閒說完,初音的眉頭突然皺起。
「還剩下一個啊……我太大意了。」
「……初音姊姊,妳知道我設下的陷阱啊?」
茉莉惠躺著問出原因,初音點點頭。
「對不起喔~~我本來以為全部收拾完了,看來是我漏掉了。」
「……難道……」
茉莉惠想起千早留宿的隔天早上,陽台上的燒焦痕跡。
「引爆陷阱的,是初音姊姊……?」
「那樣子比較好打掃呀~」
……這麼說來,陽台上燒焦的痕跡,隔天都變得乾淨溜溜了。那一切都很像初音的所作所為。
「那天的勇治,不光是被茉莉惠追,還連千早都一起追打他,弄得他實在很累,就睡得很熟呢~~」
「……這些事,實在很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
茉莉惠有種徹底敗北的感覺,但神奇的是,她並不覺得難過。
(這也是膝枕的效果嗎?)
突然她發現身旁沒有其他人。
「哥哥他們呢……對了,香月小姐呢?」
「香月沒事唷~~謝謝妳,茉莉惠。」
說出妹妹平安時,初音的眼神相當溫柔。
「後來大家有的跑去叫救護車,有的去拿些冰冰涼涼的東西過來,都慌張到不聽我的勸阻~~其實這跟平常勇治受到的懲罰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麼。」
沒錯,身體既不痛,也不會不舒服。
看樣子只有初音這麼冷靜,但或許是茉莉惠暈倒了,才把勇治他們嚇得那麼嚴重的。
「大家都很喜歡茉莉惠,所以很擔心~」
(…………)
突然聽到這樣的話,茉莉惠閉上眼睛,臉色泛紅。
然後好幾個粗重的腳步聲爬上樓來。
「茉莉惠!太好了,妳醒過來了!」
最早跑上陽台的香月,看到茉莉惠的臉瞬間安下心來,當場整個人軟癱下來。
「真是的……我還在擔心如果妳代替我受傷,再也醒不過來怎麼辦……嗚嗚……」
「啊啊——不要哭啦,香月,妳看,茉莉莉明明就沒事啊?」
「我沒事的。」
跟香月比起來,千早乍看之下很冷靜,但是她的手上卻抱著不知道到底派不派得上用場的臉盆跟洋娃娃。
「…………唉,拜託妳別太逞強了。」
勇治用半帶安心、半帶驚愕的表情低頭看著茉莉惠。
「是,哥哥。」
乖乖地點個頭後,茉莉惠問勇治說道:
「然後呢,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香月小姐跟哥哥啊。如果你們還在吵架的話,這樣教我怎麼安心昏倒?」
香月與勇治兩人互看一眼。
然後兩人,又一起看向初音。
看到初音點點頭,似乎表示茉莉惠沒事後,兩人猶疑著又面對面。
「勇治。」
「呃,在。」
「——照相機借我。」
「……啊?」
「上次那台數位相機啦!給我!」
「啊,好……」
在完全搞不清楚理由的情況下,勇治將一直收在口袋裡的小型數位相機取出,遞給香月。
「……告訴我怎麼用。怎麼看裡面的照片?」
「咦!不,那個,這個……」
勇治陷入遲疑,香月看著茉莉惠。
「抱歉,茉莉惠,妳知道吧?」
「是。」
「慢著,妳這是要背叛我哦?」
準備搶回照相機的勇治被千早從後面捂住嘴巴擋了下來。
茉莉惠從初音的膝枕上爬起身,告訴香月那台數位相機的操作方法。勇治的這台照相機,在回日本前曾經借她用過幾次。
「按這裡可以切換模式,這樣就能顯示。現在裡面殘存的照片就這個吧。按鈕就能繼續看後面的。」
「謝謝,不好意思哦。妳可以躺回去睡了。」
「我已經沒事了。」
聽到這個回答,香月輕輕微笑。
對機械不太擅長的她,雙手生硬地操作,終於看到自己露出不爽表情的那個數位檔案。
「……我——」
看了一會兒,香月慢慢選擇「全部刪除」,按下鈕。
「啊啊啊啊啊!」
終於獲得釋放的勇治發出了遺憾的叫聲。
「你覺得那麼可惜?那麼難看的臉耶!」
「不是,那是因為,那個……」
香月看起來好像在生氣的態度,讓勇治退縮了。
「既然要拍……你就拍笑臉嘛!」
「……啊?」
伸手將照相機遞給勇治的香月說。
「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並不是……討厭勇治……絕交也不是真的……」
「……」
勇治默默收下數位相機。
「喂,小勇,你也該說句話吧?」
千早催促。茉莉惠與初音看著勇治。
勇治數度開口,卻又像是在猶疑……就這麼重複了幾次……
「哥哥,真不像個男人。」
鏘!恢復正常的茉莉惠舉起機關槍。勇治跳起身來。
「妳這……太卑鄙了!」
「因為你一直拖拖拉拉的,快點向香月小姐道歉。」
「茉、茉莉惠……不用了啦。」
在香月的阻止聲中,勇治大概已經下定決心,終於開口說道:
「……對不起。我也是一時血氣上湧,才會說過頭……我以後會小心點,請妳跟我和好。」
感覺還是有點笨拙,但這衷心而發的一番話,讓香月紅著臉點頭。
「……嗯。」
「太好了~~和好啦!!」
千早先眾人一步發出大叫。茉莉惠也朝著天空開槍,當作禮炮。
「要不要來交換個熱吻,當作和好的証明啊~~?」
「姊、姊姊?不是那樣的吧?」
「那我來個熱情的擁抱代替接吻吧——」
「不用你多禮!」
「喔噗!」
「立刻排除。」
「嗚哇啊啊啊啊啊!」
「你們倆實在是……真的很不坦率耶~~」
「真是扭曲的愛情表現啊!」
「那是在說哥哥,還是香月小姐?」
「都是啦!」
瞬間變得喧騰的陽台中,茉莉惠突然抬頭看向天空。
太陽終於開始下山,天空出現漂亮的漸層,其中,無數顆星星開始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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