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羽藤小姐,早安」

 桂踏上走廊時剛好跟旅館的老闆娘碰上面。告知溫泉泡得很舒服的事、因為晚餐很好吃而也很期待早上的事後,喜悅地微笑。

「能讓您這麼說,我好高興喔。請務必玩久一點。剛好大後天也會有祭典嘛」

「咦? 祭典?」

 跟聽到溫泉時一樣,心有點飄起來,桂自身也有感覺。在道路兩旁排列的食物攤位、撈顏色鮮豔的溜溜球及金魚。神驕和山車也會出現吧……一想起這種事情就沒完沒了。

「不過因為是這種小地方,規模也不會像那樣壯觀的啦。可是今年說不定會比往常還要盛大喔」

「今年不一樣嗎?」

「哎呀,羽藤小姐沒有聽說過這件事嗎?」

「……? 是哪件事呢?」

「是羽樣宅第那方面的,雖然是從秋田先生跟大伴先生那聽來的……以前吶,這裡曾經有過比較正式的儀式。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羽樣宅第的人們。但是似乎每個人都突然不見了」

 多多少少在目前的記憶裡,關於自己家裡的祭典部分等等,桂連一次也沒有聽過。去宅第是要經過鎮守森林,但聽說附近也有神木,所以如果只有家裡的場所,被說是羽藤在供奉著神明也不會很奇怪。但是,這種事情母親從來都沒說過。

「基本上,每年都有進行作法,外觀都有在整理,還是想要守規矩,我是這麼認為的。也有重新試驗的含意嘛」

「哈啊……真抱……」

「這麼一來呢,昨天有來個人叫做千羽小姐,她好像知道喔」

 真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

 打算如此道歉,老闆娘卻看起來很高興的把桂的話消除掉了。

「……烏月嗎?」

「是的。麻煩她填寫住宿名冊時有瞄到。是帶著漂亮的大刀光臨的,我想一定會是場盛大的儀式。而且千羽小姐很有氣質耶」

「啊,的確是那樣」

「這麼一來因為羽藤小姐也光臨,我索性就把妳當成也跟祭典有關的人了」

「嗚嗚……對不起」

「啊-,不會。一定是您家裡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對吧。所以變成請千羽小姐那邊來代替執行的吧」

 ──明明是非知道不可的人

 昨晚烏月說的話是在指這件事嗎……這麼一想,桂就感覺到很抱歉。因為一點印象也沒有。

「……羽藤小姐? 難不成,妳很在意嗎? 真是對不起,說了很失禮的話」

「啊,不會。只是發了一下呆而已」

「是嗎? 再一下子就要開始整理早餐的準備了,請到大廳等待喔。希望妳跟昨晚一樣吃多一點」

「啊哈哈……我會的」

          ◆

 烏月已經在大廳裡的座位上。其他客人都還是穿著浴衣的模樣,但只有她以黑色制服將穿著打理得很整齊。

「早安,烏月」

「嗯,早安,桂」

 坐在跟晚餐時一樣的位置後,烏月向桂作了小小的問候。已經沒了昨晚的冷漠感。迷惑了一下之後,桂覺得是時候向烏月發問了。

「嗯……那個啊,烏月。有什麼我也幫得上忙的事情嗎? 羽藤的家是不是把這裡的祭典都包辦下來了?」

「……這樣啊。從老闆娘那聽來的對吧? 說我是為祭典的工作到這來的」

「嗯。我呢,失去了小時候全部的記憶,完全不記得經觀塚的事情。有關這種神學也是個門外漢,說不定會絆手絆腳的,可是即使如此仍想幫個什麼……」

「桂」

 烏月擋掉桂的話後,把身體往她那邊轉去。桂不知不覺也變成在面向她,把背挺得直直的。烏月慢慢地向桂低下頭。

「很抱歉。我沒有想到羽樣家的人會來到這裡」

「咦? 咦咦? 不,抬起頭啦,烏月」

 對其他住宿客的視線很不好意思,桂急著讓她抬起頭。

「我嚇到了。為什麼這樣做?」

「那是……耳朵靠過來一下好嗎?」

 烏月看了一下周圍的目光後,小聲地這麼說。桂很客氣地把臉靠近烏月,似乎這樣還是不夠的樣子,烏月也把臉靠過去。白皙漂亮的臉就在好像快要碰到臉的部分……只是這樣桂就小鹿亂撞的。

「所、所以呢……」

「其實,那是騙人的」

「咦? ……騙人?」

 烏月的臉輕輕地遠離了桂。緊張到連呼吸也沒辦法調整好的桂,大口地呼一口氣並看著她。

「我來到經觀塚是其他原因。有關祭典是到這裡才知道的。我覺得如果帶著大刀行動,說是關係者就不會那麼麻煩了」

「那,關於儀式妳不太瞭解嗎?」

「我有一般的神學知識,所以能夠像這樣掩人耳目。祭典那天是有打算要照那樣做……但如果瞭解的話,還是想以正式方法祭拜的」

「可是,妳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連經觀塚有爸爸的家這件事都不知道,還有祭典的事情,一切」

「似乎是這樣。從昨天說的話就知道了」

 女服務生在兩人的面前擺好了清湯跟白飯。兩人面向餐點坐好後拿起筷子。一邊將烤魚漂亮地分小塊放進嘴裡,烏月繼續說話。

「因為如果從妳父母那聽過羽藤及千羽的事情,昨天互相介紹姓名時有所反應就是應該的嘛」

「有所反應? 這麼說來,烏月清楚羽藤的家嗎?」

「說是清楚,也沒有這麼了不起啦。不過,妳的母親是千羽的血親。因為是分家的人,我跟妳算得上是所謂的遠房親戚吧」

「咦? 媽媽的舊姓是『千羽』嗎?」

 桂回想起來。關於媽媽的家這些,都不太記得了。以前的故事確實聽過,但全部盡是毫無關連的。大概是有關家族的事等等、大不了結婚時的事。

「爸爸和媽媽呢,是類似私奔的人,有這樣說過。所以我覺得應該不太有話題聊吧」

 原來如此,烏月點點頭。桂一邊把白飯含在嘴裡,一邊回想起昨晚烏月說的話。她所說的『斬妖』……那個不就正在指『千羽』家本身是這樣的家境嗎?

「……這麼說來,媽媽也是那個……有斬過妖怪或者鬼嗎?」

總是不會讓笑容消失掉的母親。非常難以想像那個人揮舞著刀在戰鬥。

 烏月停止動筷,稍微定了一下格。像是在考慮該如何解釋。

「……千羽的人們並不是說全部都能當斬妖耶。不是只有努力,天賦之才也是必要的。所以若非特定的人就沒辦法擔當那個角色」

「總言之,就是指,除鬼的才能? 是指用烏月所帶著的那種刀,對吧?……那麼,不對嘛。媽媽呢,結婚之後做菜可是非常不拿手的。菜刀也不太會用,受到了奶奶的魔鬼特訓,這樣」

 那樣的人要用刀……這個不論如何都太勉強了吧,桂拍了拍胸口。烏月露出看起來有點複雜的表情,並且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改變了話題。

「關於千羽,總而言之妳也沒有問過羽藤的事情。這麼一來,妳的母親就更加不會告訴妳了吧。我們不認為不知道就能夠解決,所以為什麼會這樣我是不太清楚啦」

「那是指關於祭典?」

「那個也在內,大概。……是關於祭典,不過在這裡似乎有棵被稱為支柱大人的神木。因為是關於羽藤的事,我就認為跟這個有關了。雖然我覺得若是斬妖頭領,對祭拜的事情也會很清楚的……」

「斬妖的,頭領?」

 “跟這個人聊著聊著就會出現好幾個沒聽過的詞語耶”,桂在心裡面這麼想。每個都盡是有些脫離現實的單字,所以沒辦法假裝很瞭解的去進行話題。因為烏月一定也是瞭解被詢問的事情才會說的嘛,這樣的話就重新開始問問很多事情吧……桂調整坐姿等待烏月的說明。

 ──『斬妖』是指並非只有烏月,也不是只算千羽家的工作。代代在繼承『斬妖』的家有好幾個存在。

 關於在管理不同流派的各家『斬妖』,就是被稱為『斬妖師』的人。千羽的家……千羽黨現在的『斬妖師』,正是目前和桂在聊天的烏月。

 他們『斬妖師』並不是能夠自由地追捕鬼、殺鬼。基本上會是收到命令的行動。下達那個命令的,是管理『斬妖師』的人……總之正是能夠讓所有『斬妖』自在地行動的人,『斬妖頭領』。

「但是,上個月前代的頭領已經去逝了。身為斬妖頭領的所有知識應該是有傳承給後繼者,所以羽樣的神學也應該也有所瞭解的……但是現在我們也無法把握行蹤。

「嗯-。不過那個斬妖頭領不在的話,烏月就不是因命令而過來的,這樣嗎?」

「……不。前代頭領還健在的時候就有隻一直在追捕的鬼。我是為追捕它而來的喔」

 好像聽得到烏月沉靜的聲音在說我已經不打算再講下去了,桂打斷了話。

 好,今天也去找一下房子吧……桂一邊攪拌納豆一邊如此決定了。因十年前的火災而無法期待,但也說不定儀式的資料還留著。或許自己看了也不懂吧,可是有著祭祀的知識,烏月就能夠整理體裁是不會錯的。

「嗯,決定」

「……桂?」

「咦? 嗯嗯,沒什麼事」

 對表情很疑惑地看著這邊的烏月,微微地笑。

    2

 公車一小時一台或兩台。一天好像也只經過十幾次而已。停在名為『羽樣』的公車站牌,現在一年搞不好一次也沒有……看著司機驚訝的表情,桂心想。

 站在停車處轉圈環視週遭。昨晚太暗不能完全看到,挾住公車通過的道路的一邊是森林、另一邊是田地、跟和煦的景色一直延展。傍晚一定看得到在電車裡看到的那種風景,不會錯的。

 桂想要用手機的相機拍下時間表,但被風吹日曬雨淋的時間表並不是能看懂內容的。“幸好在下車的時候有先向司機問一下大致上的時間”,大大地鬆了口氣。

 把帆布背包背起來後,桂從口袋把手帕拿起來擦拭額頭上流出來的汗。從走出開放冷氣的公車剎那間,熱氣就不斷地纏繞在身上。忘記塗上防曬油,脖子後方像要著火一樣痛。想起了吃早餐時看到的電視天氣預報,有說今天也會很酷熱。

 這種天氣走路都會很討厭,但要回到旅館也非等一個小時以上的公車不可。無計可施而放棄的桂,走進比較陰暗的小路。是昨晚坐計程車經過的路。

 風輕輕地吹來。

「……啊。還算挺涼的嘛」

 晚上將月光蓋掉的枝葉,現在則是將太陽強烈的光控制得很柔和。而且,風正從宅第朝著公車站牌吹去。熱氣還留著,但遠超過跟在停車處時相比,感覺很舒服。

 桂慢慢地散步在這條隧道中。跟晚上完全不同,白天是非常明亮的場所。葉子互相重疊、樹枝延伸……抬頭一望,會想起彩色玻璃樣式的天花板。

 道路幅度大致上都形成車子差不多過得了的平坦度,旁邊兩端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沒有人的手動過。“動物……對於例如狐狸或狸貓等等,或許是很好的居住環境”,桂一邊想著一邊前進。

「……咦?」

 再一下子就到宅第那個部分了。因雜草而變得很難分辨,但有條細小的小路。仔細一看似乎是往山的方向連接著。

「難道說,是到達神木的道路,嗎」

 怎麼辦。桂在山路前方停下來考慮了一下。宅第已經在面前。如果確定房子的狀態、找出祭典的資料就能達成目的。快點的話搞不好能夠搭下一班公車回去。

 可是,向烏月託付儀式的話,先看過神木會比較好吧。因為從這裡要多久才能到達、和有關往那一邊的路上情況都是不瞭解的狀態。

「趁精力充沛時先過去看比較好吧。天色暗下來也麻煩」

 桂如此低語後,腳步就往小路踏進去了。

          ◆

「……休息、一下~」

 開始走路後十分左右。桂在山路途中發出聲音,在合適的石頭坐下去。感覺得到腳底板很痛、大腿也抽筋了。“回旅館之後就用溫泉來馬殺雞吧”,一邊想著一邊揉揉腳。

 坡度沒有多麼陡,卻仍是未舖裝的山路,不適合登山的懶人、加上跟體育系社團無緣的桂,就算只走到這裡也想要稱讚一下自己了。

 桂從帆布背包裡把事先買好的保特瓶裝茶水拿出來倒進口中。已經沒有涼快感,但液體充滿身體的舒暢感殘留著。

 蟬此起彼落的嗚叫著。桂所住的地方夏天也有蟬在合唱,但跟這裡相比的話就算不上多可愛了。喜歡昆蟲的話,會拿著網子不斷地跑來跑去吧。

 用手扶起額頭邊緣,並且交互眺望來到這裡的路和接下來要走的路。沒有任何人。“有走錯路嗎”,桂開始不安。就快要祭典了,如果那個祭典跟神木算是有關的話,參拜者有一個人跟兩個人也不奇怪吧。可是一旦什麼人都沒來,這裡搞不好就是完全錯誤的路線了。

 桂這麼想著卻不轉身回去,是因為這片風景她有印象。很像昨晚夢境的風景。這種山路到哪裡都沒差別吧,有感覺到一次相似後,要轉身回去就好像還意猶未盡。

「因為在家附近,說不定孩童時期有來玩……不過既然幼小的時候,是這邊嗎?」

 林木茂密的這座森林,幼小的自己是如何看得到的呢。桂這樣的思考降下大石頭在身上。腰再彎下一點的話就會失去平衡感而倒下,千鈞一髮的時刻。視線開始接近地面。

 ──

「……嗚」

 眼前染上了紅色。視野暗得失去了平衡。桂反射性的將手扶在目前坐著的石頭和地面,即使如此眼前的晃動仍停不了。地面通紅的左右移動。很大力、像是在繞圈。閉上眼睛深紅的世界也不消失。

 在深紅的世界,看到了像是光的殘影的白色物體。白白的手掌。那隻手正朝著桂伸過去。想要看看應該正在前方的人臉孔時,頭痛就來襲,白白的手被塗上了紅色消失掉。一直重複著。

 桂閉著眼睛用摸索的打開保特瓶蓋子,慢慢地移向口中。第三口時搖晃終於停了。紅色慢慢地變淡,留著餘韻的頭痛也跟著消失掉。輕輕地睜開眼睛後,出現土的茶色跟樹林的綠色世界。

「是因為突然鬼遮眼了嗎……」

 一邊把還有剩茶水的保特瓶敷在脖子上、桂再度坐在石頭上。會有貧血麻煩的原因,是昨晚沒有睡好跟在大熱天行走的關係吧。會看到像是白白的手掌的東西,也是相同的原因沒錯的。

 長時間在外面很不好。是有印象的路,但是再走一會看看,如果什麼都沒有就回去。桂如此決定,再度開始往山路前進。

          ◆

「……哇啊……」

 目前為止都任由大自然造化的山路消失,取而代之出現了寬廣的場所。被雜草覆蓋著,但桂也看出來有那種被人的手處理過的部分。確實是石頭和木頭都除去,竭盡所能讓它變平坦。

 然後,這塊廣場上,有著唯獨一棵被允許存在的樹木。

 樹齡有超過幾百年了吧。“大約五位成年男性張開雙手,總算是有辦法包圍樹幹了,不是嗎”,寬到讓人這麼想。樹根也緊緊地在地面紮根,受多少風雨都不會彈起來的吧。

 讓桂被衝擊到快發出聲音的是比這些樹根及樹幹更加上面的景色。長在朝天空伸展的樹枝上,白色花朵。隨風起舞,慢慢地降落到地面的模樣,像是季節反常的雪花或蝴蝶。壓倒性的存在感讓桂深信著。

 ──這個是,神木。支柱大人。

「這裡是……」

 桂不自覺地抓緊了胸前的衣服。跟嚴肅的心情及恐懼的感覺不同的東西一湧而上。那是懷念感和心痛感。桂出現了很像跟昨晚夢裡的人相遇時的感情。如果這個地方沒有任何人就會大聲哭泣起來,是這種程度的心情。

 之所以沒有哭泣,是因為有人在那裡。

 神木樹幹的旁邊,有什麼人站著。手摸著樹幹,一直在看上面。桂一靠近就往這邊轉過身來。是位少年。應該跟桂及烏月年紀差不多吧。一想到T恤搭牛仔褲這種休閒服,就有可能是經觀塚的居民了。身材瘦,整體上給人柔弱的印象也算是因為有個中性的長相吧。應該是初次見面的,桂卻不可思議地出現一種懷念的心情。

「啊-。妳也來看這棵樹?」

「對啊。是棵相當高大的樹耶」

 桂稍微再靠近樹抬頭看。白色花朵受到光照而發光,每當風一吹動,那塊光芒也飄來飄去地沙沙作響。

「花也……簡直就像蝴蝶」

「嗯,槐樹的花瓣確實很像蝴蝶啊」

「槐樹?」

 少年對桂說這棵樹是槐……是寫作木字旁的鬼。

「妳知道嗎? 展開翅膀不動的蝴蝶有『鬼車』這種別名喔。中國是把鬼字放在死者的靈魂裡,因此所謂鬼的車原則上,就是靈魂的交通工具」

「咦……那,是指蝴蝶在運送靈魂?」

「也說不定啊。在別的地方也有著人一死靈魂就變成蝴蝶的傳說。那種地方的人們是使用槐樹做墓碑的……這也是牽連到蝴蝶啊」

「靈魂變蝴蝶……」

「槐樹或許是在進行這種協助的吧。這棵神木也是,在進行將不想要歸還的靈魂變花瓣……變成蝴蝶模樣散播開」

「……這麼一想,還真是了不起的樹耶」

 少年仰望槐之樹,溫柔地撫摸樹幹。好像非常重視的,小心地。

「所以咧,妳為什麼在這?」

「啊,我其實是要來看爸爸的老家。聽人說附近好像有神木,想說“去看個一次吧”。……那你呢?」

「這麼說來還沒有介紹名字嘛」

 少年“嘻嘻”地微笑。“曾經在哪裡有看過這樣的表情”,桂心想。感覺到那好像不會是這麼久遠的事情,但想不出來。

「我啊,叫做貴啦」

 ※廢話:“貴”其實是“桂”,原文怕讀者搞不清楚「這個桂是哪個桂?」所以只打片假名,而我又不可能打注音嘛,就翻譯成“貴”了。

「咦? 貴?」

「……是很驚人的名字嗎。我是覺得很常見啦」

「我嚇到了耶。因為,我也是叫做桂啊。感覺真的很巧耶」

 他……貴的笑容消失了。

「……那,妳說老家該不會是指羽樣的宅第呢?」

「是沒錯啦……你知道嗎?」

 “算是啦”,貴說這句話的表情很複雜。視線低下看著地面不動。

「那個……?」

「……不,沒什麼事。是嗎,妳是羽樣的人啊。有聽說那裡大概十年沒有任何人住過,所以覺得有點驚訝」

「嗯。十年前,發生火災,所以好像就搬家了」

「火災? ……『好像』? 妳啊,那時候有在這裡對吧?」

「這個啊,那時候我似乎失去了記憶,所以不記得了。有關十年前過往的事都沒印象」

「這樣……還真是災難啊。不過,都不記得了為什麼還突然來經觀塚? 十年都沒來過的話,好像也沒有回鄉的理由啊」

「其實……不久前,媽媽死掉了。所以要整理有的沒的就得知在經觀塚還有家的事情。……貴?」

 貴的表情動也不動。他低語「為什麼」的聲音聽起來好像也有點在發抖,那句「為什麼」是在針對母親的事情,桂花了幾秒才發現。

「我有想過是不是從不久前身體就有點不好了,但是媽媽一直放著不管。我覺得是雖然剛好翻譯的工作也很忙碌,卻因為不算是得到嚴重病症的人而忽視了。這麼一來便突然倒下……醫生有說過度勞累和感冒是原因。因為都是兩個人生活,如果我再早一點發現到的話就好了說……」

 “為什麼我在談論這種事情呢”……桂開始有胸口揪緊、快哭出來的感覺,並且心想。跟他才剛剛在這裡初次相遇,應該沒有聊這種事的必要。可是,卻有不論如何都非說出來不可的這種感覺。

 這時候終於,想出來了他是跟誰很像。是桂的母親。“所以才會想要說出來也說不定”桂認為。

 桂一直很想向母親道謝。對長時間讓她勉強的這件事。對明明在一起,卻什麼都不知道的這件事。死去之後這些就存留在心中。這個時候遇到了跟母親相似的人,所以想要好好把握也說不定。

 直到桂講完話,少年都是什麼也沒說。桂的話中斷,好幾拍的時間之後,輕輕地開口。

「……那樣的話,就得再也不失去重要的人才行啊」

「…………」

「離開重要的人、離開最喜歡的人身邊是不行的。沒辦法做到一輩子不分開也說不定,但是因為失去才後悔很痛苦啊」

 少年再次伸手觸碰神木的樹幹,仰望茂密的花朵。桂也跟著看上面。飄來飄去、沙沙作響,白色蝴蝶搭載著誰在搖曳。

「會覺得後悔的話……不管做什麼樣的事都必須幫忙嘛」

「貴……」

 他微笑一下後,像是要拍手一樣,啪,發出聲音將雙手合起來。好像在指這樣話題就結束了,貴的語調也回復到桂開始談論母親之前的樣子。

「那麼,好像差不多是該回家的時候了喔。風向改變了。在天氣變壞、路面變差之前,快點走下這裡才好」

「咦……可是天氣明明很好」

 桂再一次看了天空。花瓣因陽光而閃耀光芒。夏季天空又高又藍。雲有好幾塊正在流走,可是不覺得會下雨。

「而且,貴要怎麼辦呢?」

「我還有一點想要在這裡做的事。解決掉它就會下山了。也許,不會是在結束那件事的時候走下山吧」

 想做的事,聽到這樣的話,桂也想起了要看宅第狀況的這個第一目的目前還沒有完成。然後因為相信早上的天氣預報而沒有帶傘。一邊淋著雨、一邊等待遲遲不來的公車……這種事很想盡可能避免。

 桂低下頭行禮。

「那,我就到這裡。……謝謝你,貴」

「嗯。再見」

 往走上來的山路回去時,回過一次頭就看到貴正在目送。桂輕輕地揮揮手走下山。

 下山時比登山的走路速度更有好幾倍不同。從休息過的石頭前小快步的經過,馬上就到與往宅第的路相連的這個部分,終於,桂察覺到了重要的事情。

「一說到想在神木的地方做的事……果然還是祭典的事嘛。 “知不知道儀式呢”,應該問一下的啊」

    3

 從明亮的陽光下一看,那裡並不是令人驚悚的妖怪宅第,而是在照片常會看到的那種古老日本房屋。確實看得出來有歷經相當的年數,但並不能說是被冷落,而是仔細地在增進年月的這種形象。應該是十年裡都沒有任何人動手碰過的,在庭院卻除了隨意生長的雜草就都看不見火災殘骸的部分或正在老朽化的部分了。現在是被人說有人在居住也不算有多怪異的狀態。

 這次走到玄關都沒有出現干擾。桂放下心並且伸手觸碰玄關的門。只是使出一點力量,嵌有毛玻璃的巨大拉門就發出輕輕的聲音往旁邊拉開了。

「奇怪? 門鎖,沒有鎖上……? ……噫!」

 踏進一步轉個圈環視裡面時,停住了呼吸。

 三合土的角落,在變成陰影的部分有兩個發紅色光的點。像玻璃球一樣一閃一閃地反射出光的紅色。馬上就知道那個是生物的眼睛。它不斷地,凝視著桂。

 原本就是長時間都沒人的房子,有生物在居住也不會奇怪的,桂也沒有趕它出去的這類想法。但,被襲擊過來會很困擾。

 桂視線對著紅色視線不錯開,慢慢地從背後放下帆布背包,像當成盾牌一樣拿在胸前。很後悔裡面完全沒有裝食物。打算在附近的地方分送而帶來的本地名產饅頭……那個搞不好幫得上忙的說。

 桂一邊看眼睛一邊躡手躡腳地往階段處靠近。因為覺得脫下鞋子進去裡面,遠離玄關處、並把門關上的話就能夠暫時安心一下。然後再一下子……

「──是哪一位呢?」

「呀啊!」

 從應該沒有任何人的階段處發出有什麼出現的聲音,一瞬間,桂發出慘叫聲跳了回去。抱起帆布背包來遮住臉。閉上眼睛做好下一個有什麼會來的覺悟。

 ……什麼都沒發生。

 桂慢慢地放下帆布背包後,少女在階段處露出發愣的表情看著這邊。年紀在十歲的程度。頭髮短的,穿著無袖的皮衣搭短褲站出來,會讓人覺得是男孩子,可是桂的第一印象是女孩子。她的旁邊坐著小小的野獸。長紅色眼睛的野獸……從頭部到尾部的前端都是全白的小狐狸。三合土的光,真面目應該是這個吧。

 是附近的小孩嗎……是桂剎那間的想法,但這附近沒住家。腳踏車也是在房子前面連一台都沒有。會是小孩子走路來玩的這種情形嗎。

 少女大顆的眼睛面向桂,發出聲音來。聲音留著很像小孩子的稚氣。是很膽怯而非像是很友好的撒嬌音,而是很有擔當的講話語氣。

「妳沒事吧,大姊姊? 有沒有腿軟呢?」

「嗯、嗯嗯。不要緊。我只是以為沒有任何人所以嚇到了」

「那就太好了。對了,大姊姊是哪一位呢? 來這樣的地方有何貴事?」

「啊……這個-,沒搞錯住址的話,這裡以前應該就是我所居住的家啦……」

 這次換少女嚇到了。

「嗚哇-!? 什麼!?」

          ◆

「真~的,很不好意思!」

 能夠進去休息室後,少女立刻低下頭重複伏地道歉。

 姓名為若杉葛的少女,並不是附近地區或經觀塚的居民。現在一個人……正確來講是一個人和一隻,似乎在旅行當中。來到這間房子是在幾天前。

「看到的地方感覺上都沒有哪位人在居住,剛開始只是想要避避風雨,但是後來才漸漸地變成打擾了好幾天。整理好行李之後要馬上離開也行,所以關於非法入侵民宅,就是這樣! 務-必放過我! 因為我還小,請妳不要通報警察或法院或衛生所之類的-!」

 像是一口氣講完,對她往後禮讓一步求人的模樣,桂“嘻嘻”地笑了出來。

「算了啦,小葛。因為妳好像也有做打掃了,我完全沒有趕妳出去的打算喔。而且現在是暑假嘛,大致上這段時間的話是沒問題的」

「是真的嗎? 真是非常感謝妳~。來,尾花也道謝」

 是聽得懂葛說的話嗎,白色小狐狸……尾花也像在行禮一樣動了動頭。毛絨絨的尾巴左右搖擺。

「但是小葛。這裡住起來不會難過嗎? 我覺得被火災燒掉的部分一直都是那樣子,所以真正要避掉風雨不是很吃力嗎?」

「火災? 不會不會,並沒有發生那種事情的跡象喔。 房間很多,所以要全部到處看過並不是可能的,但廚房和浴室、包含內部的倉庫都是美好的狀態」

「怎麼會……」

 桂的頭歪一邊。要是真的沒有火災,代表自己被捲進去的火災這件事不是在這間房子的意思嗎。

「大姊姊? 桂大姊姊,妳還好吧?」

「啊,嗯。……小葛,可以讓我看看房子裡面嗎? 這裡附近有棵神木嘛,而這次好像有祭拜它的儀式啊,我是想找找它的資料的」

「沒問題啊。因為這裡是大姊姊的家,客氣是多餘的。基本上房子的東西我是沒有動過的,因為我的行李都有整理好放在隔壁房間。……但是,除了這個就沒有看過了嘛-」

 桂到處看了幾間房間。應該經常會有多數人出入吧,宅第內的房間數量很多。葛為了當作生活空間使用而做過掃除的,包含兩人所在的休息室大概四間房間,比起這些,裡面的走廊也已經堆積了薄薄的灰塵。把腳踩上去的話好像馬上就會變成全白的。

「……小葛,這裡的水道之類的沒辦法出水對吧?」

「水道的部分或電力跟瓦斯都沒有喔。如果是有需要打掃用的水,附近就有河川了,我們去提來吧?」

「嗯~……先去看看美好的房間之後再考慮看看。能找到我是會很高興啦」

 一旦得做清理十年份的灰塵打掃,工作就會變麻煩,桂便放棄了。在目前能夠走來走去的房間打開壁櫥及簞笥,確認一下裡面。因為都沒有再使用而有臭味也有所覺悟了,但棉被跟衣物都比想像中的狀態還要好。塌塌米也多少有曬過太陽,所以還算是十分耐得住使用的。連逃生路線都能確保的話,應該馬上就能住了。

 ※簞笥 ㄉㄢ ㄙˋ:盛飯的竹器。圓的叫簞,方的叫笥。

「沒有這一類的嗎……咦?」

 桂停止行走。因為確認過好幾個東西,正想要出去就在房間的角落看到了小小的傷痕。柱子下面……大概在桂胸部的高度之下,留著好幾個水平線傷痕。

 這個,是比較身高的痕跡……這麼一想,桂就有了懷念的感覺。並不是感慨復蘇了自己所測過的記憶,而是對於『比較身高』這種行為的懷念感。

 柱子的傷痕很多,這些傷痕的劃法也是各式各樣。老舊的傷痕及相當新的部分。都有很乾脆地劃上的傷痕,就也會有很客氣地用像鉛筆的東西所劃上去的線。正是有如這間房子很久以前就在這裡的證據。

 自己是不是名字也有被加在這裡面,桂彎下身體把臉靠近過去。

 在柱子的相當下面有『桂』這個名字。傷痕確實比其他的線還新。

「這個就是我嗎。接下來……」

 ──白花

 『桂』的名字隔壁有著這個名字。跟『桂』的傷痕差不多新。簡直就像是一起測出來的。

 但是……

「白花是……好痛」

 桂低語名字的瞬間,頭非常痛。跟在山路時一樣,不,比起那時還要更加暈眩,都快要倒在榻榻米上了。

 腦海裡鏘鏘作響。不管睜開眼睛、或閉上,從腦海深處都有什麼在晃來晃去地繞圈。把手扶在柱子想要盡可能支撐住身體,但現在自己就連該站著或坐著都不知道了。桂閉上眼睛。每當黑暗脈動疼痛就會染紅。紅色的世界一邊搖晃著,並且變化成別的景色。

 桂的耳裡聽得到時鐘在響的聲音。是很遠很遠的聲音。

          ◆

 直到剛剛都讓桂痛苦的頭痛遠去,視野也恢復了。在眼前,劃有傷痕的柱子直立著。

 但是有點奇怪……桂歪著頭,並且伸出手觸碰柱子。『桂』的名字被刻在柱子上,但它的位置目前在跟桂身高差不多的地方。仰望柱子。這間房間本來是這麼高的柱子跟天花板嗎……

 ──媽-媽-,快點!

 發出年幼的小孩聲,桂的疑問被打斷了。轉一下頭就看得到人。幼小的、大概在幼稚園的小孩和大人三人。小孩拚命地拉著一個女性的手。現在桂眼裡的大人看起來比平常還高大。桂的視點,正是跟小孩子差不多高度的樣子。

 不過,這個也是夢吧……桂如此肯定。為什麼呢,因為那個小孩是自己。喊著『媽媽』的女性……是有些年輕,但會拉著自己母親的手的小孩應該是沒有其他人了。

 那麼,在另一邊穩重地笑著的男性。

 ──喂喂,怎麼拉得那麼用力。媽媽不是會很困擾嗎。

 不高亢也不低沉,是很溫柔的聲音。現在的桂雖然不記得,但這個是沉睡在自己記憶裡的父親聲音吧。

 然後,另一個人。

 ──怎麼了呢? 不必那麼著急也沒關係啊。

 是位漂亮的少女。大致上年紀跟現在的桂沒有多大的差別,有文靜氣質的少女。在肩膀平整剪掉的頭髮搖曳,少女往桂……往現在,像這樣看著這個畫面的桂轉過頭,微微笑了。

 ──對吧,小桂。

 ……這個人,是夢中的人。在昨晚,要求自己忘記夢境的人。

 那麼這個畫面是什麼呢──桂想要去整理混亂了的頭腦裡面。這個是夢。因為是從遠處在看年幼的自己。就算少女是朝著這邊呼喚自己的名字,也是因為夢吧。

 正在看的是夢,不過這些一定是存在自己記憶中的人們,桂如此深信著。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絕對要像這樣認定。年幼的時候,自己確實是跟這些人在一起的。

 所以那個女性……在夢裡看到的人是自己親近的人不會錯的。總是在自己身邊,會溫柔地對自己微笑的人。

 桂希望能夠將那個人想起來。想要呼喚名字、跑過去擁抱。

 這個人的,名字叫──

          ◆

「大姊姊! 桂大姊姊!」

 桂的意識跟輕輕的搖晃一起被拉回來。睜開的眼睛前面有著白色身體和紅色眼睛。

「尾、花……? 小葛……」

「啊啊,太好了。妳突然倒了下去耶。……不要緊嗎? 臉發青了耶」

「我……為什麼……」

「是中暑吧。從遠處過來也很累了對不對。……大姊姊,如果是在旅館住宿,現在就回去會比較好也說不定啊。還站得起來嗎?」

 借助伸過來的手站起身,桂環視了房間。剛才的畫面連碎塊都沒有。明明感覺上好像聽到了時鐘的聲音,看得到的掛鐘卻沒有在動。

「桂大姊姊?」

「我沒事……而且什麼都還沒有找到啊……」

「如果是祭祀的資料,能得到搜家許可的話,待會我會去找看看的喔。知道公車的時間嗎?」

「啊,嗯,的確……」

 桂從口袋將手機拿出來,找尋圖像。並沒有時間表的圖像。

「奇怪? ……啊,我是有想要拍下來,但文字看不了就停手了。可是,有問司機,都寫在筆記本裡。在帆布背包裡面喔」

「我明白了。……對了大姊姊。這個吊飾,是怎麼了?」

 葛指向掛在電話上的藍色珠子。大概像大顆彈珠的珠子,顏色比起所謂的藍色還要有些濃的天青色石子。這個也連著蝴蝶,桂現在才發現到。

「當作、護身符。“請妳一直放在身上”,我是被這麼要求的」

「原來如此。好像是有好處嘛。……我會去把行李拿過來的,請妳稍微等一下」

 葛消失一次人影後,就背上背著桂放在休息室的帆布背包、兩手拿著兩人分的鞋子回來了。桂從接過手的帆布背包將筆記本拿出來,打開寫上時間的頁數。葛也從方邊探視著。

「到下一班公車好像不太需要等就來了耶。尾花,麻煩看家了」

 把鞋子放在連接往庭院的邊緣,葛從那裡引導桂到外面。走向有公車站的路並且說「會變得比較舒服喔」,拿出了沾濕的毛巾。

「祭典的,找得到嗎? 雖然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跟經觀塚的神木有關,是這樣吧? 那樣的話,我想大概多少能幫上」

「咦? 為什麼?」

「啊-……是倉庫。因為那間房子裡有間倉庫。我覺得這一手的資料在倉庫裡會有可是必然的喔。畢竟是還沒打開,但因為有找到很像倉庫鑰匙的東西,待會就請讓我進去吧」

「……嗯。麻煩妳,小葛」

 走出森林的時候,暈眩跟頭痛都完全消失掉了。“我已經不要緊了”,對這樣說的桂,葛搖搖頭。

「我是順便的,所以稍微買一下東西再回去。因為有各式各樣的必需物品。而且現在就算說有精神,一搭上交通工具就又重來一次的情況也是會有的,所以我會送妳到旅館喔」

 大約過五分鐘公車就停在停車處了。讓兩人坐上便開動。桂看著遠離而去的山,並且開始回想起剛才的景象。雙親和自己、然後夢中的人明明應該有出現的,大家是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說出了什麼話呢、是怎樣的聲音呢……現在卻都沒辦法回想起來了。

    4

 是公車冷氣的效用嗎,在『經觀塚等同銀座前』下車的時候,桂的情況恢復了不少。差點就要被泡芙店的甘甜香味給吸引過去了。就只有打著等同銀座的名號,這裡在經觀塚正是最熱鬧的地方。大型的超市及百貨公司並沒有,但光是看到店家並列,就看得出來過生活的部分好像不會感到不自由。

「桂大姊姊,糖分的攝取一點一點的會比較好喔。一個泡芙的卡路里可是相當多的」

「嗚嗚……但是,像這樣子的妳不會有想要去吃的衝動嗎? 像是沒聽過的店家、或者很奇特的菜單。『當地限定』這種的也是很有魅力的字眼嘛」

「大姊姊,妳不常被人家講說很好騙嗎?」

「……常被講」

 連不久前才剛認識,而且比較小的葛都這樣說的話,桂都快要鑽地洞了。葛也不過才十歲,知識卻是遠遠比桂還要豐富。而且頭腦反應也很好。在公車裡的對話,也完全只能對葛的好頭腦驚訝而已。

「攝取卡路里的話,要正確的用餐才比較好。因為滿足程度是不同的」

「嗯,也對呀。就快吃午餐了嘛」

 一邊跟葛講話、一邊什麼都沒想的閃避從前面開來的車子。視線的一角通過了氣派的紅色。

「桂!」

 後方響起剎車聲,曾經聽過的聲音讓桂停住腳步。通紅的四輪轉動越野跑車車門開啟,女性走下車來。

 路過的人們的視線都會轉向她一次,桂發現到了。“也不是不可能”,心想。從低腰牛仔褲伸出來很修長的腿部及被迷你女用背心包住的豐滿胸部跟細細的腰身,身高也高、長相也是眼睛鼻子長得很顯眼的美人,這樣會讓人想說是哪來的模特兒吧。

「太好了,我還在想搞錯了的話要怎麼辦呢」

「朔夜! 為什麼在這裡? ……嗯,難不成,向陽子問過我的事情的就是朔夜嗎?」

「嗯,是啊。很辛苦耶,因為除了奈良陽子這個姓名就都不記得了啊」

 朔夜──淺間朔夜粗暴地搓來搓去撫摸桂的頭並且說著。說是電話簿的『奈良』的家,覺得“是這個”的時候就打了電話。

「一槍就中了獎,真是得救了啊」

「為什麼那樣做。打我的手機過來就可以了說」

「……手機? 那種東西,在這裡就派不上用場了啦。妳自己看一下」

 從口袋將手機拿出來後,畫面上的確出現了『圈外』。

「嗚……雖然我是知道手機沒辦法打通,但是竟然連陽子的家都找來探聽了去處……朔夜?」

 好像沒有在聽桂說的話,朔夜伸手觸碰被掛在手機上的吊飾。眺望藍色珠子的周圍。

「……果然正在變淡耶」

「朔夜真是的」

「嗯? 啊啊,原因嗎? 因為想說過去家裡一下,打了電話卻誰都不在嘛。所以,問了公寓鄰居是跟我說“帶著大包的行李到哪去了”。該不會是厭倦世間而跑去了人煙稀少的深山裡吧……這樣說,雖然那間宅第也跟以前沒多大的差別啊」

「真是,我不可能做那種事不是嗎。……不過,妳很擔心我嗎?」

「那是當然的吧? 真弓不在了的現在,我就是跟妳的監護人一樣了啊。……真是的。如果要出遠門,聯絡一下我的話,我就會載妳過來了說。因為這裡是也有我在的地方啊」

「……謝謝妳,朔夜」

 將心裡有點難過掩飾掉,桂露出笑容。身為母親友人的朔夜有為自己的事擔心,老實說很高興。特別是,母親過逝之後,葬禮的安排及向工作處聯絡、為整理財產的會計師等等,將光桂一個人絕對是派不上用場的事情全部給承擔了下來。對這些也很感謝。

 所以更加是。現在一跟她談話,桂就會被提醒起來。母親已經不在的事。

「對了,桂。妳啊,已經去宅第了嗎? 不會吧,應該不是在那種連電力都沒有通的地方住了一晚的這種情況吧? 年紀輕輕的女孩子」

「是不會那麼誇張啦。……啊,但是小葛可就有住了耶」

「葛?」

 桂輕輕推了一直站在旁邊的葛的背部。

「這個孩子。叫做若杉葛,目前正在那間房子過夜喔」

「若杉? 是若杉葛?」

 朔夜用兇狠的表情直盯著葛看。葛悠然地接受那道視線,站立著。簡直是,所謂的已經習慣像那樣子被大人看著的情況。

「怎麼了呢,朔夜?」

「……沒有。想起來有點不順眼的家族,小孩確實是那樣的姓名啊」

「確實算得上是一枝獨秀的姓名,但因為若杉這種姓,沒多稀奇嘛。我覺得是想太多喔」

「若杉銀行、或若杉商業、或若杉保險等等……確實,或許是常聽到的姓名啊」

 對桂說的話,朔夜嘆了一口氣。葛也浮現了有點苦笑味道的表情。

「……桂。妳所說的公司全部都是相同的企業集團喔。舊財閥系的最大一手。確實聽過姓名也是當然的。才在上個月,會長過世了的這些都零星的在新聞報導過對吧?」

「啊,沒有錯」

「與其談那種事,這個葛是怎樣? 妳們一起去了宅第嗎?」

「……這個,並不是那樣子……」

 畏畏縮縮的報告葛有住在宅第裡的所有事情。葛追加了桂的說明,葛主張自己既無他意也無惡意。接著大大地,朔夜嘆了口氣。

朔「妳太過開朗,怒氣都不見了啦。算了,因為桂所允許的人,我也沒有趕出去的權利啊。妳高興就好了啦」

桂「真的? 太好了。那就換我也向葛介紹喔。這是我媽媽的朋友,淺間朔夜」

葛「淺間……? 原來如此。請妳多多關照了,朔夜」

 聽到葛的名字時朔夜的反應,這次換葛重複一遍。昨天的烏月也好,山裡面的貴也好,大家似乎都對姓名有些什麼看法。

朔「算了,自我介紹差不多到這裡就好,吧。桂,不是在宅第的話,到底是在哪裡過夜咧?」

桂「啊,嗯。『楊桐旅館』這個地方」

朔「是喔。那我也得去那裡借宿囉」

桂「咦? 朔夜也要過夜嗎?」

朔「不可以喔? 因為很難得,就在這裡把工作結束掉吧。我是受到『殘存在日本的野生』這個標題的托付而來的啊。是擅自獲知的部分,所以事前的取材也沒必要啊」

 這麼講完,朔夜用手指比出長方形,從那裡瞄準桂和葛看。

 說到淺間朔夜的話,對拍攝大自然照片的人而言,多多少少會知道的攝影師。雖然說本業是新聞記者,但副業的攝影工作比較多,頻繁的外出會為桂一家帶來土產。

桂「……對了,小葛要不要也一起住旅館? 吶,那間房子水道跟電力跟瓦斯都停用了啊。就算說不會有人來,因為相反的也叫不了救援,所以很危險的。住宿費的話,妳不用去操心喔。我也……萬一有事的話朔夜也在的」

朔「意思是要靠我嗎」

桂「算是啦。嗯? 溫泉也有,所以慢慢地享受吧」

葛「溫泉,是嗎。這個很吸引人耶。……可是,過夜就麻煩讓我迴避了。只要可以讓我使用那間宅第便足夠。因為再怎麼說尾花也在」

桂「尾花,大概一個晚上的話應該不要緊吧。然後,明天把尾花也帶過來住宿就好了啊」

朔「尾花是? 是指還有其他食客在喔?」

桂「白色小狐狸。很可愛喔」

朔「啥……這。妳意思是要帶狐狸進旅館喔?」

桂「不可以嗎。雖然牠是很聽話的」

葛「不可以的吧。……而且呀」

 葛好像很困擾地看桂,降低了聲音的音調。

葛「其實啊。就在剛才,我正在被人追捕。在會被人看到的地方久留不太妥當喔」

桂「被追捕是……被誰?」

葛「這個恕我無法告知。大姊姊,因為心情好像太容易表現在臉上,如果偶然遇上了追手的話,我的事情就會被揭穿了」

 朔夜噗嗤笑了一下。

 桂讓臉頰鼓了起來些。確實自己表情容易變也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連剛剛才初次相遇的孩子都這樣講了,會算是好事嗎。

 至少要作出強勢反擊,桂回了話。……搞不好還會被笑得更厲害也說不定,一邊這麼想。

桂「但是啊,這附近真的是很危險耶。因為好像有妖怪或者鬼會出現」

葛「…………」

朔「……桂。這件事,從誰那聽來的咧?」

 兩人沒有笑。反而嚴肅地反問回來。

桂「咦……烏月。千羽烏月這個人。昨天,在旅館遇到的」

朔「呃,偏偏遇到她」

 比發出聲音的朔夜陷入更多思慮的葛。

葛「……雖然想說至少也還有溫泉,但看來這個好像也是預約的。那麼呢,我怕會坐不到公車」

桂「啊,小葛?」

 葛向兩人低下頭致意後,沒一下子就已經跑掉了。「讓她走吧」朔夜拍拍桂的肩膀。

「對很客氣的傢伙一直都很介意,反而會很失禮喔。而且啊,都已經住過好幾天了吧? 這樣就不要緊了嘛。吶,上車吧,桂。再不快點走可是有一場雨會來喔。而且還正好是大雨呢」

「咦? 真的會下嗎?」

「騙妳是有什麼好處啊。聞空氣的味道就知道了啦,對我而言喔」

 朔夜的預言說中了。桂一走過去副駕駛座要坐上時,看著看著天空就暗掉了。走在外面的人們腳步開始加快,店裡的人們開始將排列在外面的商品搬回去裡面。

 第一滴落到窗戶的水滴,是正好到達旅館時。朔夜將行李拿出車子的時候,水滴一點一點地增加,間距變短。接著,雨水像把水桶翻過來一樣的降了下來。

「哇,是真的」

「是吧? 雖然傍晚了,不過是討厭的雨耶」

「嗯……」

 傍晚很討厭……桂視線一邊追著雨滴一邊心想。

 那個時候也是傍晚。在醫院奔跑著的那一天也──

          ◆

 桂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這天,雨從傍晚就一直下得很大了。

 探訪時間和患者的晚餐都已經結束了。能通行的病房門開著,從裡面傳來夜間比賽的播放及歡笑聲。平常不會去在意,現在卻好像是會讓桂有壓力的聲音。但是最刺耳的,就是自己走路所發出“卡卡”作響的亞麻油毯地板聲。

 就像是每天……這一天也站在造訪的門前。房間的門被關上了。明明是四人房間,在房間前所寫上的姓名卻只有『羽藤真弓』。「像個人房一樣,可以自由一點」笑著說的人,正在裡面。

 桂慢慢地打開門後,在裡面的看護轉過頭來。

「羽藤小姐。……來,到這邊」

 看護摟著桂被雨淋濕的兩肩,帶領到床的旁邊。

 床上有人平躺著。臉被蓋上了白布的人,桂知道是誰。是沒幾個小時前還在笑著說「又來了啊?」的人。現在吊在手邊的點滴已經沒了。

 看護行一次禮後,靜靜地掀開了布。沒有弄錯,正是桂的母親,真弓。悠然自在又感覺很溫柔的表情就在那裡。

「我是有聯絡淺間小姐這個人了……可是妳還有其他想聯絡的人嗎? 聯絡處分開的話來這裡……」

「……不必了」

 桂輕輕地搖搖頭。這樣的人一個也沒有。因為,一直是和母親兩個人生活下來的。

「媽、媽」

 桂發出聲音。母親簡直就像是在睡覺。……不,母親的身體差到有點讓人誤認為這樣子睡覺是很平常的,而自己則是沒察覺這件事。

「媽媽」

 這次觸碰肩膀、搖晃。母親也不可能起來。

 桂回想起剛入院時的情形。雖然有點太勉強,但我覺得到桂生日的時候就能出院了喔,想一下禮物吧……母親如此講過的事。

「媽媽。……欸,媽媽啊」

 明明很明白的,即使如此桂還是用力搖著肩膀。不管做什麼樣的事,眼睛都不睜開。不可能睜開。

 再也,沒第二次。

「……媽媽! 睜開眼睛啊! 我討厭這樣!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就算眼淚流下臉頰、就算沾濕枕頭、也不會再起來了。緊緊握住的手不可能暖和起來。

 桂遠遠的就聽到“趴躂趴躂”的腳步聲跟粗暴地把門打開的聲音。

「真弓! ……妳這笨蛋! 竟然這麼容易就死掉了,根本就完全不像妳了嘛……!」

「媽媽……朔夜,媽媽她……」

「桂……」

 那一天開始。

 桂就,變成一個人──

          ◆

「…………」

「……那個」

「…………」

 跟昨天很歡樂的晚餐是完全走樣,今晚有壓迫感的沉默流竄在桂的兩旁。餐點很好吃,但是一有兩邊的氣氛就吃不太下去了。烏月從右邊、朔夜從左邊……就像是被從那兩邊擠壓著的感覺。

 忍受不了沉默,桂向朔夜發問了。

桂「……朔夜。妳之前跟烏月發生過什麼?」

朔「嗯? 要講的話一個晚上是說不完的喔。發生太多事了嘛」

桂「……是這樣嗎? 烏月」

烏「誰知道。怎麼回事呢」

朔「怎麼回事呢,欸。妳啊,跑到這種地方來,這次是打算搞什麼鬼咧?」

烏「跟妳沒有任何關係的事」

 桂慌忙地將放下茶碗站了起來的朔夜的腳拉住。

桂「朔夜,還在用餐中喔」

朔「……我知道啦」

桂「雖然覺得妳還不太清楚……這麼說來朔夜,妳知道烏月是我的遠親這件事嗎?」

朔「既然是真弓的親戚,我基本上會知道的。雖然是不太想要回想起來的家族啊」

 喔-,是嗎……桂理解了。在很久之前曾經有聽過。父親跟母親結婚的時候,站在極度反對的母親家前面說服的是……是那個時候,將雙親湊合在一起非他人而是朔夜。這麼一來兩方就都維持不了好感情了吧。

 桂正打算改變話題,但想不出來能跟昨天才剛認識的烏月愉快交談的話題。想辦法絞盡腦汁,但都是今天發生的事。

桂「對了對了。今天啊,我一去神木的地方就遇到了男孩子喔」

烏「男孩子……?」

桂「嗯。跟我們差不多。雖然總覺得好像對神木很瞭解的樣子,但烏月有見解嗎? 雖然我是覺得搞不好並不是什麼千羽的人……」

烏「……桂,那個人該不會是這張照片的人吧?」

 烏月擺好筷子,從口袋拿出了一張照片。

 是街上的照片。考慮到人很多,就應該不是經觀塚而是在別的地方拍下的照片吧。整體上是有些模糊的照片。而且,面向照相機這邊的人一個也沒有。會是不小心按下了快門嗎,雖然也覺得很像是偷偷拍的。

 在這張照片的中央,有位曾經見過的少年。

桂「嗯,這個男孩。貴」

朔「貴……? 妳說貴?」

 正要還給烏月的照片被朔夜從旁邊搶走。朔夜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也很像在生氣。

桂「朔夜,妳認識嗎?」

朔「算是吧。……是喔,妳來到這裡是這個原因嗎」

桂「咦……烏月會來這裡是……那、那麼!?」

烏「……如我所說,我是追捕鬼而來到這裡的喔。他,就是那個鬼」

桂「怎麼會……」

 這個跟桂所想像的『鬼』差別很大,是個很普通的……要是混進人群裡就會找不到的普通少年。

朔「那些斬妖所稱呼的鬼是指……要解釋得最簡單的話,就是指『當不了人的東西』啦。不是人的東西、不是人並將『什麼』給佔據在身上的東西……這些全部,都叫做鬼」

桂「可是,貴看不出來像那個樣子耶? 看起來是普通的男孩子嘛?」

朔「跟什麼看起來沒關係啦。體內不普通的話,就會被當成鬼砍掉了。跟人結仇的當然、沒有那樣的也是,對吧」

桂「……真的嗎? 烏月」

 桂沒辦法相信。除掉還活著的東西,這樣子就算是殺生了。那個如果感覺不到是這個世界的東西,就能夠努力去瞭解這個行為。但是烏月……現在,正在桂眼前的少女,正打算要砍人。將那個有什麼正體的,人。

 烏月一瞬間像躲開桂的視線一樣低頭,然後很直接地看著桂。

烏「沒有錯,桂。我在除掉鬼。就算……它是一個人也一樣」

 如此說著並想要站起來的烏月,桂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袖子。微笑了一下,烏月輕輕地拿開桂的手。

烏「昨晚,有出現鬼的氣息。那個確實是,在妳那邊」

桂「我?」

烏「我去找那傢伙。妳千萬要小心一點」

桂「烏月!」

朔「讓她去啦,桂」

 朔夜阻止站了起來、想要去追回跑掉的烏月的桂。將酒盅裝著的酒一口氣喝光。

朔「就像妳所說的,那件事阻止不了的。因為那是烏月的責任嘛」

桂「但是……」

朔「我能瞭解妳應該不願意接受啦。要不然,妳就當作跟烏月好像沒有關係嘛。這樣一來妳離開的時候,烏月就不會後悔了。為像基於興趣或者沒恆心的正義感這種東西而待在附近,對那傢伙而言比較會是重擔喔」

 無計可施的桂坐上座席。將筷子拿在手上卻再也沒辦法吃下東西了。

桂「朔夜,妳很瞭解烏月嗎? 明明感情好像很差」

朔「感情很差跟不瞭解是不一樣的。……雖然不會在意啦」

    5

 世界非常紅。很紅、很紅,染紅的世界。

 來到經觀塚已經幾次了,像這樣子看見紅色夢境。一邊如此茫然地想著,桂用雙手擦拭濕濕的臉頰。從剛才就一直有什麼滴落在桂的臉上。既不是雨也不是汗,黏糊糊的什麼東西。鼻子聞到令人窒息的臭味。

 往擦臉的手掌一看,染上了深紅色。然後掉下來的東西流到桂的手,零散的掉下來。看起來像是已經凝固的果凍,有點泥漿狀的樣子。……是血。深紅色的,大量的血。掉下的血像水一樣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在腳尖濺起。

 “這個紅色是血”,桂發現到。自己的視線看得到的所有紅色,都是誰所流的血。

 桂抬起頭來。那個人正在眼前。看不到臉。可是知道血正從嘴巴流出來。從肚子噴出來的血像蓮蓬頭一樣噴灑著桂。桂也染成了紅色。鐵的臭味變得更濃。

 ──這個人,是誰

 桂一邊仰望一邊想著。正在俯視自己。每當嘴巴一動血就流出、滴落,阻塞桂的視線。

 ──這個是,什麼

 不認為是人。沒有是人的可能。更何況,也沒有是自己認識的人的可能。因為是人的話……血流成這樣是活不下來的。

 『那個』還在嘩啦地吐血。動著嘴唇想要說出話來。沒有聲音,但想要說出什麼事,桂明白了。

 ──桂

          ◆

桂「呀啊啊啊!」

 眼睛睜開後,汗水流得濕答答的。黏在潮濕的背上的浴衣感覺很不舒服。喉嚨乾得很痛。

桂「為什麼……這種夢……」

 夢。沒錯,那個是夢。應該是夢。

 有點溫度和血的臭味還有沾滿了深紅色的自己的手都是。就算覺得哪一個是真實的,那些還是夢。

 安慰自己好幾次後,桂用力地嘆了口氣。用枕頭邊的手機確認一下時間後,是深夜……如果用時代較久的說法就是被稱為「丑時三刻」的時間。比起昨天應該會更加接近滿月的月亮都被雲遮蔽著,房間也暗暗的隨時能睡。

 在這種時間竟然大聲喊叫也有點過於擾人。應該不會有什麼人跑過來吧……正擔心這樣的事時。

「可惜,醒過來了耶」

 房間的角落,發出聲音。並非在外面,而是房間裡。

桂「是、是誰?」

「喔呵呵」

 “叮鈴”,聽到了小小的聲音。並且再一次。跟著那個聲音,房間角落的影子動了。

 外面的雲流動,月光照進了房間裡。光芒清楚地照映出影子的模樣。

 是個,少女。髮際有點向外翹起,色澤很淡的中短髮少女。

 一邊是鳩羽鼠和花,另一邊是淡紅色的長袖子。裙擺很短,少女的腳變得露到大腿。『讓人感覺像白磁』這樣的形容是在指像這樣的腳吧,白嫰光滑又細緻。右邊的腳踝有綁著金色的鈴噹。每當穿紅色木屐帶的草鞋踏出步伐,那個鈴噹就會“叮鈴”的響起。

 桂想起來這個聲音了。是昨晚,在夢裡面所聽到的鈴聲。

桂「妳……是誰? 是怎麼進來這裡的? 要來做什麼?」

「疑問還真是多啊。該從哪一個回答才好呢,我好猶豫啊」

 應該是十二、三歲左右吧。少女的外表看起來比葛還年長。她一邊“嘻嘻”地笑著、一邊看桂。並不屬於人,紅色的瞳孔穿透身體。是夢的關係嗎,現在的桂就只看得到血的顏色。

「但是……對啊。還是要在一開始介紹名字才有禮貌對吧。我是,望」

「小……望?」

「是的。我是來迎接妳的喔。贄之血的孩子」

「贄之血……? 這是、什麼……?」

「哎呀,妳不知道喔? 但是,是這個孩子沒有錯嘛,見影?」

「是的……姊姊大人」

 跟名字叫望的少女不同感覺的聲音出現後,從她的身後就慢慢地看得到另一位少女的模樣。中短髮跟短裙擺長袖子、左腳踝的金色鈴噹……模樣像是望在照鏡子的少女。

 雙胞胎。這麼想著時,桂不知為何心跳了一下。雙胞胎,正在那裡。

「總算是找到了啊。我啊,很討厭麻煩的事。目前為止妳都是怎麼樣隱藏身影的我是不知道啦,不過希望不要繼續讓我浪費力氣了」

「等、等一下。我呢,完全搞不懂耶。贄之血是什麼? 妳們是什麼人?」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是妳本身的事情對吧?」

 望好像很刻意地用力嘆氣。

「真是遲鈍的孩子。對我而言,雖然很想要盡可能趁礙事者還沒來時把事情解決掉……但是沒辦法啊,我來告訴妳」

 一邊說著這樣的話,望的笑容還是沒消失。

「妳的血脈很特別喔。跟在這附近的那些人類幾乎不能夠相比,特別的血」

 對望說的話,見影緊接著。像在唱歌一樣編織語句。

「有著力量(Chikara)的『CHI』跟生命(Inochi)的『CHI』」

「是有形的肉體之一,並且是無形的靈魂之一」

「產生兩義的太極」

「萬物的根源。──總之,血這個東西有著特別的力量。但是呢,並不是所有的血都持有相同的力量喔」

「羽藤的血是贄之血。單純而尊貴的東西」

「不管神或鬼。所有不是人的東西,要是喝了妳的血就能得到強大的『力量』喔。這就是,贄之血」

 被有些太突然的事弄得很混亂,但有一件桂也能夠理解的事。那兩個人,目標是自己的血。既然血是必要的,那就是說……

「……是表示要吸、我的血嗎……?」

「我好高興妳瞭解了啊。那麼就快點開動吧」

 望往前前進一步。再不將身體抽離被窩逃開就……心裡這麼想著,桂的腳卻動不了。利用雙手,就算先讓已經起來的上半身脫困,腰部以下也像是石頭一樣動不了。

 是那雙眼睛……桂拚命想要逃開並且心想。望的,紅色眼睛。想要撇開視線,臉也沒有辦法移動。

 再前進了一步的時候,見影阻止了姊姊。

「但是姊姊大人,這個是為了主大人……」

「喝個一口左右,也不會被處罰啦。而且我們也是需要『力量』的嘛。因為礙事者很多。沒錯吧?」

「……是的。姊姊大人」

「不……別過來」

「沒事啦,我不會讓妳很痛的。而且,妳是要給主大人的供品。我不會把妳吸光光的啊」

 望的腳輕輕地跪在被子上。即使想要用手跳起來,照桂的意思讓正面行動也只是從手腕到手指。從只有上半身起來的桂面前爬過來,手指在脖子滑動。

「噫……!」

 桂起雞皮雞疙瘩了。不覺得是人的手,冰冷感撫摸著脖子。想要躲開手指而轉開上半身時,被不知何時已經在身後包圍住的見影抓住了肩膀。慢慢地掀開很礙事的浴衣領子。

「不……不要!」

 什麼都可以。枕頭也好啦,能夠抵抗她的東西──

 拚命摸索的手指,觸碰到了什麼。桂在忘我狀態下拿那個砸了望。

 ──在眼前散發了光芒。

「啊啊!」

「姊姊大人!?」

 兩人聲音發出來的瞬間,一直壓著桂的身體沉重感消失掉,恢復了自由。……趁現在。

 桂無意識地抓住在枕頭邊的東西,從被窩跑了出去。到達外面就能求救了。

「妳別想逃!」

 跟望說的那句話同時,有什麼絆到桂的腳而跌倒。拿在手上的東西散落塌塌米。那些是烏月給的護身符。

 伸出去想要撿回的手,被白白的手抓住了。桂的眼前有著望的眼睛。到剛才都還很悠哉的表情不見了,因怒氣而讓瞳孔的紅色變得更強。

「究竟打算礙事到哪裡呢。竟然把這種東西交給了妳。……但是」

 跟剛剛差不多,被望和見影包夾著。這次就,連一隻手指都動不了了。

「那個也已經解決。來吧,見影。我們開動啦?」

「好的……姊姊大人」

 包夾桂的前面跟後面,從兩邊吹上了冰冷的氣息。見影在脖子上,望在脖子上面一點的部分。

「我是不會違背約定的。要報剛剛的仇讓妳享受痛苦也可以,不過我按照約定不會讓妳感覺到痛」

 這句話說完後,皮膚被牙齒咬住了。

          ◆

 沒有痛楚。但,尖銳的東西咬進皮膚開了個洞這瞬間的“噗嚓”這種小小的聲音,跟粗粗的東西慢慢地在跑進去的觸感直接的傳達,桂的身體發抖了。是望跟見影兩人份的虎牙對自己穿了洞的觸感。

「嗚……啊啊」

 往身體深深刺入的牙齒靜靜地抽離去的不舒服感覺,讓桂忍不住發出聲音。然後那些牙齒抽掉後,這次換熱熱的東西從自己的身體朝著那些洞流出去。

 是血。

 望跟見影沒抬起頭。沉默地吸著桂所流出來的東西。看得到從前面抓著在吸血的望的喉嚨,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動著。一想到正在流進去白白的喉嚨的是紅色的血,就開始害怕現在的自己是不是流了那麼多的血。

 見影有時候嘴巴放開就會用舌頭將血舔起來。濕答答的聲音在桂耳邊響起,那個聲音也令人不舒服得不得了。

 流著血的地方非常的熱。一陣陣的酥麻感在脈動。桂回復痛覺的話……要是有回復的話,想必會很痛吧。

 倒不如,給了我痛覺會比較好的說……桂在漸漸模糊的意識裡想著。因為痛楚會為從這裡逃掉而給予力量。望奪走了痛覺,也是有不給予這種力量的原因吧。

「……妳的名字是?」

 望一邊舔著血一邊問。呼在脖子的氣息讓背部抖一下。我哪會說出什麼名字……不理桂那樣的意識,嘴巴擅自發出聲音。

「……桂。羽藤桂……佐藤(Satou)的『SA』字,跟羽織袴(HaoriHakama)的『HA』字……」

 我真是笨蛋……只有意識這麼想。就連這種時候竟然也出現平常的習慣。

「對了對了,確實就是桂嘛。真的是好血耶,桂。請妳原諒我剛才無禮的舉動。……但是該怎麼辦。就算交給了主大人也會幫我們留下一點點嗎」

「……一定會」

 見影總算也放開嘴巴了。

「對啊,因為主大人是很溫柔的人。……那,桂。跟我們走吧?」

 桂很想說不要,卻出不了聲,也沒有辦法搖搖頭。慢慢地站了起來,那也是被望所下過指令的。

 接下來自己會變怎樣呢……一邊想著這樣的事情,桂將手伸向了望……

 ──這時。

「我不會讓妳們帶走小桂的」

 發出不同聲音的瞬間,像傀儡人偶的線被切斷一樣,桂的身體倒在塌塌米。好像是望的咒力解開了,脖子開始疼痛。痛覺也全部回到了桂自己的身體裡。

 望往見影附近跳去後,用生氣的眼神往房間裡看。

「是誰!?」

「我是……柚明」

 跟聲音同時,房間裡產生了小小的光芒。像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一樣,靜謐的光。一個、二個……此起彼落產生的光芒,增加著亮度,朝著一塊地方開始飛舞。簡直是,像蝴蝶一樣。像花瓣一樣。

 然後,那些無數的光芒,在望她們跟桂之間形成了人的影子。是桂曾經見過的人影。

「啊……」

 染印白色蝴蝶的藍色長袖。紅色緞帶。並不是在桂夢裡,那位女性正清楚地以真實身體站著。被白色光芒包圍住。

「妳……咦,現在妳在當支柱嘛。所以呢? 這次變成支柱要來干擾我們嗎?」

「是的。請直接離開。將小桂放著」

 就算看著女性……柚明,望也沒有做動作。一邊浮出笑容一邊將臉轉向見影。

「……妳覺得呢,見影?」

「現在這一邊比較強。姊姊大人」

「對呀。……而且我,要照自己所希望的來做。最討厭被命令了」

 望微笑了一下。剛剛才喝過的桂的血像口紅一樣顯現在嘴角。

「……小桂,能站嗎?」

 不將視線離開那兩人,柚明對桂問了問題。身體一直重得往下沉,還是小聲地回答「嗯」。腦海的模糊被望的咒力解開後立刻襲來的痛楚變得很清楚。應該不能夠說是很靈敏,但好像能夠行動了。

望「妳認為能夠逃走嗎? 妳可是沒有什麼勝算喔」

見「現在的支柱明明要壓制主大人就很拚命了」

柚「這種事情,我很清楚的。但是,我要保護小桂。……不管會怎樣」

望「哎呀,那我就照妳所希望的」

見「妳消失的話,主大人的封印就能解開了」

 在望跟見影的周圍,紅色的霧擴散開。很濃,像血一樣的紅色霧在望和見影前面也拉下淡淡的布幕,擴散,向柚明跟桂接近。

 柚明將手往前面平平舉起後,在那上面浮起了光芒來。光芒變成蝴蝶模樣,一邊散發淡藍色光一邊往霧飛過去。光芒從手上一個一個產生,變成蝴蝶往望她們那裡。

 蝴蝶碰觸到霧的瞬間,就發出“啪嚓”的這種聲音散落火花。一個接一個,矇矓感抓走蝴蝶、消失掉。火花的瞬間也消去紅色的霧。但,那個洞馬上就塞住,一隻也沒有辦法順利到達望她們那邊。

「……妳還不打算放棄嗎? 妳要自毀隨妳去,但是不斷地做著這種動作讓我感到膩了」

 情況是柚明這邊有壓倒性的不利,這樣的情形桂也很清楚。感覺到隨著白色蝴蝶消失,柚明周圍的淡藍色光明明一直在變淡並消失,包圍著雙胞胎的霧卻好像幾乎沒有受到傷害。對於表情很輕鬆的望,看得出柚明露出痛苦的表情。

 桂仔細一看,就看得到每當蝴蝶消失,柚明的身體就會重疊。簡直就像雜訊跑進去一樣。然後也察覺到好像每一次她本身的顏色都會變淡。可是,柚明卻不停地讓蝴蝶飛行。

「柚、柚明……身體會……」

「不要擔心,小桂。妳先站起來吧。再不久,就會有人來救了」

「來救……?」

 是會像柚明一樣從哪裡跑出來嗎……這麼想著時,房間的門被粗魯地敲打。發出耳熟的聲音。

「桂? 桂,打開這個!」

「朔夜……? 不行,進來就會連朔夜都……」

「不要緊的,小桂。那個人沒問題的。我在壓制這裡的時候,讓那個人進來裡面」

「但是……」

「求求妳。……因為光我一個好像太勉強了」

 蝴蝶雖然還在往霧飛去,數量卻變少了。當消失一隻時,柚明的身體也會變暗。身體已經變成是微微的透明到看得見另一邊。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桂將灑在旁邊烏月的符咒緊握在手中後,將脖子的痛楚當成衝力跑向門扇。只回過一次頭,用符咒抵制住打算從後面追來的見影後,在門扇使出力氣拉開門鎖。

「桂! ……妳、流血……!」

 對桂包著衣領被血沾到的浴衣的模樣,朔夜一瞬間嚇傻了眼,但接住了因開門的衝力而快倒下的桂後,很快的就進去房間裡鎖上門鎖。讓桂坐在門扇前。

「正在想怎麼有討厭的臭味,果然是在這種地方……真抱歉我太晚來了,桂」

「比起我……柚明她……」

「柚明……?」

 桂說的話讓朔夜皺起了眉頭,將視線往房間裡轉去。被紅色霧繚繞的雙胞胎和半透明的少女……正常來講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她卻乾脆地接收下來。

「妳們……」

「──姊姊大人,是淺間長老的孫女」

「嗯,還在想是誰呢。觀月居民的沒出息小孩嘛。還記得我們嗎? 雖然是妳還相當年幼時的事情」

「很吵耶。還有妳們為什麼又還在咧? 妳們在老早以前應該就被除掉了吧? 被回應了任務、也就是人稱當代最強的斬妖師這個人」

「現在我們正在這裡喔。那樣都叫最強了,人的力量到哪程度也很清楚了嘛」

「……妳說什麼!」

 對望說的話,朔夜的表情開始嚴肅。原本力量是有差別的,但可能是因為得到贄之血,望悠哉的表情沒毀掉。

「對啊,但是我會承認那個程度真的很強啦。托她的福,要像這樣來到外面可是花掉了那麼多時間耶。對吧,見影」

「要取回形成身體的『力量』就十年了」

「雖然總算是能夠開始行動了,雖然也已經有幫忙解放了一部分的主大人,卻都沒有回應我們的呼喚。正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時剛剛好……」

「就從對面走了過來。羽藤末代的贄之血」

「喔呵呵。像這麼湊巧的好事是很難得的。所以,決定好了。要將主大人給救出來」

「那種事情,我會允許嗎!」

 跟這句話同時,朔夜跳離塌塌米。柚明以身體往快要被發光蝴蝶弄壞的紅色霧衝過去。將霧拉破,朝那兩人伸出了手。同時望和見影往後面跳開。往這裡更近一步,朔夜跑過去揮了手。

「──嗚!」

 紅色的霧消失了。露出發怒表情的望和靠在旁邊的見影,身體都在月光中鮮明地浮現出來。望白白的臉頰上被抓了兩道紅色傷痕,血流了下來。看到見影也抓著右臂的樣子,應該不會是沒傷到吧。

「……一直都很輕鬆地在當支柱的對手,所以忘記了妳可是實體的事。妳竟然攻擊了我們啊」

「──姊姊大人,今晚還是退下會比較好吧」

「見影! 妳啊,是叫我逃走嗎?」

「不是。不過,現在使用這個『力量』並不是很妥當」

 望生氣地瞪著的眼睛,見影安靜地接收下來。但,姊姊馬上就接受了妹妹的建議。雖然是一邊露出還沒有認同的表情。

「沒辦法了嘛。因為我們還有工作要做。今天就到這裡告退了吧」

「等一下! 我們可是還有足夠的力量耶」

「哎唷好怕。但是下次再繼續吧。下次呢,也包含主大人,會過來打招呼的。啊哈哈哈!」

 留下這句話,兩人跳離塌塌米往後面……朝著黑暗飛走了。

 最後只留下“叮鈴”的聲音。

          ◆

 桂的意識變得搞不清東西南北,但也總算是確保了不會中斷。可能是出血的關係,視線霧霧的,也只能夠模模糊糊地看到四個人的模樣,但即使如此意識也能不消失了。

「……桂。桂! 振作一點!」

「朔、夜……?」

 被抱起來,移動到了房間之後,被輕輕地敲了頭。努力地打開了沉重的眼皮後,出現朔夜……很像朔夜的臉。

 眼睛,是金色的。讓人聯想到野獸的細長瞳孔。也包含上端尖銳的耳朵,簡直就像是電影裡快變身成野狼時的面孔。如果桂的意識很清楚的話,搞不好就會發出了慘叫聲,但現在的她並不是能夠做那種事的狀態。只是茫然的,心想“跟平常的朔夜不一樣”而已。

「朔夜,妳的臉……」

「嗯? 喔,這個啊? 晚點再說明啦。……柚明,妳能夠止血嗎?」

「我試試看」

 如此說完,柚明坐在桂的旁邊。但是她的身體已經很淡,連要看到表情都變得很困難。

 這樣下去柚明是不是會消失掉呢,桂開始不安。為了從望跟見影那保護自己,柚明應該是消耗了相當多的『力量』。要是要再使用『力量』的話,搞不好會完全的消失掉,變成一次面也見不到。

 ── 一次面也見不到。

 想到這樣的情況時,桂的胸口就強烈疼痛。會變得再也不能見面是很討厭的。第一次見面時,柚明讓桂感覺到很懷念。很不想要就這樣跟那個人離別。

 但是,要怎麼做才能夠給予只要可以讓柚明不消失的『力量』呢。這麼思考的桂眼裡,照映了紅色痕跡。沾在浴衣袖手的這個痕跡,就是無意識下碰觸到了傷口而沾上的自己的血。

 桂跟柚明說了話。

「欸,柚明……」

「我太晚了真對不起啊,小桂。很痛對吧? 我現在幫妳止血」

「嗯嗯,不是那樣……欸,跟小望她們差不多,我的血也能變成柚明的『力量』嗎?」

「小桂?」

 桂想起了望說的話。所有不是人的東西,都能夠以自己的血當『力量』。那個要是真的,這些血難道不是能夠讓柚明恢復嗎。

「如果能變成柚明的『力量』,希望妳能喝耶。我的血」

「小桂,不用考慮那種事也不要緊喔。因為我很好的」

「看起來很不好啊。因為柚明妳,正在消失。說什麼不要緊我也不相信的。……妳可是來救了我耶。現在希望換我來救柚明。欸,反正都已經留出來了,所以喝吧。因為我還不要緊的」

「……接受她的好意啦,柚明。確實是,因為還不能夠讓妳消失掉嘛」

 看起來很困擾地盯著朔夜看後,柚明輕輕地點了頭。嘴巴含住了望所刺穿的洞。小小的疼痛讓桂恢復了意識。

「嗯……」

 柚明並非硬是從身體裡吸出血來,而是將留出外面的血啄起來。與其說在喝,不如說用嘴唇含起來,以舌頭像在舔起來一樣的攝取桂的血。重複了好幾次之後,從手中放出發光的花瓣,輕輕地蓋上傷口。慢慢出現的暖和感去掉了疼痛。見影所刺開的傷口也在攝取了血後重複動作。在那之後,流在皮膚上還沒有乾掉的血跡,也用舌頭舔一舔。

 桂輕輕地伸出手摸摸被花瓣蓋過的傷口。柚明的花瓣似乎有治癒傷口的力量,幾乎都弄不清楚是被咬過哪裡了。稍微用力壓看看,總算是有一點疼痛的程度。

 在夢裡看到好幾次的人,現在像這樣子在這裡,這件事對桂而言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柚明……叫柚明(YuMei)應該是因為『在夢裡的人(YumeNiIruHito)』吧”,茫然地想著。

 柚明喝血的這段時間變得沒別的事可做,慢慢地環視了房間。看見朔夜閒著很無聊,從浴衣看得到的手和腳,跟平常的朔夜有點不同。好像常會在電視裡的轉播看到,像有訓練過的運動選手一樣擁有很多肌肉的手腳。

 好像察覺到視線,朔夜往桂那邊看。一想到自己和柚明的模樣,臉就害羞地通紅了。急忙找話題。

「朔……朔夜也、是鬼嗎?」

「是啊,算是這樣的情況。立場雖然和那對雙胞胎她們成反比。……我是被稱為觀月居民的種族嘛。以前也曾經有跟仇視人類的東西戰鬥過啊」

「就像是烏月?」

「是啊。……啊,千羽是普通的人類喔。雖然擁有與人競爭的力量啦。我算是不同的,所以由那些傢伙來看就歸類成鬼。我也能夠像望她們那樣去吸人的血,但是絕對不會襲擊人喔。妳會相信我嗎,桂?」

「當然囉。因為,朔夜可是媽媽的好朋友」

 微微一笑後,朔夜也回個微笑。

「而且……柚明也是」

 柚明得到了血的身體大致上取回了外形。像要擁抱一樣的伸手圍住就會有很明顯的觸感和暖和感。確實正在這裡──這個對桂而言很高興。

「……已經不要緊了。謝謝妳,小桂」

 抬起頭的柚明,已經跟普通的人類一點差別也沒有了。

          ◆

「所以呢……那個啊,我有一大堆想要問兩位的事情喔。多得不得了」

 將望出現時的情形向柚明和朔夜說明之後,桂這麼說。現在,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最清楚的就是這兩個人。贄之血或主大人這些,到昨天都還沒有聽過的話,比自己還瞭解的人。

 朔夜跟柚明互看了一下後,咕噥「就算妳說有想問的事也」。柚明在桂的旁邊,用手撫摸已經亂糟糟的頭髮。

「在這之前……小桂,妳有梳子嗎?」

「咦? 柚明,現在不是做那種事……」

「我覺得今晚不會再來了。所以弄整齊一點吧? 小桂,求求妳」

 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嗎……桂頭歪一邊,並且從提包拿出梳子遞給了柚明。柚明坐到桂的身後,溫柔地撫摸了好幾次頭髮。閉上眼睛後,有很懷念的感覺。

「頭髮留得很漂亮耶」

「因為媽媽叫我要留長」

「是嗎。那麼不好好整理不行喔」

 柚明拿梳子梳了頭髮。解開纏住的頭髮,並且一點一點的拉開。一邊看這些動作,朔夜冒出了「那麼呢」。

「要從哪裡開始說什麼都可以的話……」

「那,從小望和見影的事情開始。朔夜好像是知道那兩人的事情嘛」

「嗯……是啊,我所知道的已經是很久之前了。我想想啊,會不會是差不多一千年前呢」

「一、一千年? 朔夜,妳活了那麼久嗎?」

 柚明慢慢地將浮起身體的桂的肩膀壓下來。

「觀月居民是很長壽的喔。再怎麼說都繼承了石長比賣的血啊」

 石長比賣──根據歷史書,人稱山神.大山津見神的女兒。因為沒有迎娶她,結果人就要送上短少的生命,好像留下了這樣的神話。

「雖然看上去好像是不老不死嘛。年紀可還是有變大喔。一千年前的我還是……沒錯,外表可是比葛還要年幼喔。而且也沒有不死。觀月居民,已經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咦?」

「嗯,這件事跟現在沒關係啦。總而言之,那些叫做望跟見影的,是以前襲擊了這附近的人類、還喝了血的傢伙喔。雖然被封印了很長的時間,但是十年前那個封印被解開了」

 心跳了一下。桂緊緊地抓住了胸口附近。

「所、所以呢……」

「這時候,因為我不在場,所以是聽人說的啦。應該是有被除掉的。十年前,被真弓嘛」

「咦? 咦咦咦? 媽媽? 媽媽她,是斬妖嗎? 可是……可是斬妖是需要才能的吧? 烏月她是這麼說的」

 桂甩開了柚明的手向朔夜逼近後,朔夜小聲”嘖”了一下。

「……說出了多餘的事情啦。我以為她知道千羽的事,所以全部跟妳聊過了耶」

「先不管那種事了,是真的嗎? 朔夜」

「妳是指烏月說過斬妖是需要才能的嗎? 這個確實是沒有錯啊。真弓她可是擁有那個、斬妖的才能這玩意啊。這也是特例喔」

 朔夜一時停住了話。若有所思的看著遠處。

「好像有說過是十四嘛,成為斬妖師時。接下來好幾年後,渡邊黨……其他的斬妖師也幾乎都承認她是最強的斬妖。比烏月跟前代的斬妖師……那傢伙的大哥還要強喔。再怎麼說,我這個人也曾經有過被除掉的覺悟嘛」

 也就是,代表朔夜曾經跟真弓打鬥過。是桂還沒出生前的事。結果這場相遇也牽繫了與父親的相遇。

「所以呢,真弓變成是跟正樹……跟妳的父親結婚了啊。不過,也還有下一個斬妖師候補太年輕、有點不成熟的這類問題呀。結果結婚後有一段時間真弓還要配帶著維斗啦。就是現在烏月所帶著的大刀嘛。沒錯,當然離開經觀塚之後就一次也沒有再砍什麼鬼了。所以像妳喜歡的時代劇一樣,私底下退治鬼,這種事情已經沒有再做了,所以放心吧」

「就算妳要我放心……」

 母親是斬妖師,揮舞大刀跟鬼在戰鬥……令人一時之間無法置信,但現在都已經像這樣被襲擊了,不相信也由不得了。再怎麼說,像這樣在講話的朔夜跟正在整理頭髮的柚明,都不是人。

 “話題扯得太遠了嘛”,朔夜回復話題。

「我是說到哪裡咧……對了對了,望跟見影在十年前出現,應該已經被還帶著維斗的真弓給除掉了的。到底是潛藏在哪裡的話」

「那,叫做『主大人』的是? 小望她們有說過要把我的血獻給那個人喔」

「……果然是這種情形嗎」

 朔夜仰望了天花板。

「那些傢伙所說的『主大人』這個,跟這附近的鬼不一樣喔」

「不一樣?」

「沒錯。那傢伙啊,是神」

 “遙遠的過去,住在這個地方的是鬼神”朔夜說。

朔「以前,公主……妳的祖先被當成了目標。跟贄之血有關嘛。那時候,使盡全力的觀月居民借助偉大修行者的力量,才總算是封印了起來。進行那個封印的,是在神木喔。

桂「所以,柚明是那個……」

柚「神木的支柱喔。因為『主』的力量太過強大,借助槐樹的力量才能一點一點的歸還。……但是現在封印被解開,要是小桂的血被喝了,情況就會很糟糕。……好,結束」

 柚明輕輕地“碰”一下,拍了桂的頭。跟讓母親整理頭髮時一樣,開始有點高興。輕輕地撫摸自己的頭髮時,變得比較容易滑溜溜地通過指間。

朔「總而言之,不盡量快點想辦法解決那個望和見影是不行的嘛。就算說只有一點,好像還是有喝了桂的血嘛,是挺麻煩的啦。大概是十年前沒有喝到血,所以可能樂此不疲吧」

桂「……全部,都是十年前的事嘛……欸,那麼爸爸他……」

 朔夜向桂說「真抱歉」道歉。關於騙她說是因為火災、以及到現在什麼都還沒告訴她。

朔「……十年前,正樹會死掉是跟那些傢伙有關係的。因為正樹也當然是贄之血的擁有者嘛。妳親眼看到了父親死去。因這個打擊失去了記憶。離開經觀塚時,有跟真弓偷偷商量過啦。把父親的死跟失去記憶,都說是火災的打擊」

桂「那,柚明在夢裡要求我忘掉就是……為了這個?」

柚「因為對小桂而言是痛苦的回憶。……我很不想讓妳在那種情況想起來啊」

朔「妳流著的是羽藤的血。吸引鬼過來的贄之血。其實我是覺得早點告訴妳會比較好啦。但是,這樣會讓妳的記憶……會讓妳回想起父親死掉的畫面也說不定。真弓很猶豫這件事。她是有說過,要在成為大致上能夠冷靜承受住的大人之後再說喔。……真弓也是打算再活久一點啊」

桂「……是……這樣啊……」

 桂只能夠想像。如果會有母親活下來,告訴自己一切時的話。

 一定會是長篇大論吧。贄之血的事、她是斬妖師的事、跟朔夜及父親相遇的事、離開經觀塚時的事……因為非得將這些全部說出來不可。父親是怎麼樣死掉的呢,正在回想這件事的時候,一定會在身邊撫摸我的頭吧。不要緊的,桂。我會待在妳身邊── 一邊這麼說。

 朔夜將手“碰”地放在桂頭上的時候,桂的意識回到了現實。可能有去注意柚明才剛梳得很漂亮的頭髮,她並沒有撫摸頭髮。

朔「一口氣聽完這些事,所以很混亂吧? 接下來的明天再講。睡一下啦。那些傢伙不會再來了」

桂「真的嗎?」

柚「因為已經快要天亮了。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那些孩子們就不能現身了。要用這個模樣就得使用『力量』。……我也差不多該消失了」

桂「……還會,見面嗎?」

柚「嗯,沒問題的」

 很高興她對自己微微地笑一下,桂也笑著點點頭。

柚「晚安了,小桂」

 柚明的身體慢慢地變淡。跟剛才相反,沒有不安。看得到她靜靜地消失。

「……那麼,要怎麼跟老闆娘解釋咧」

 朔夜輕輕拍自己的臉。眼睛的金色已經消失,耳朵也恢復正常了。雖然被浴衣蓋著,但身體也恢復原狀了吧。說「再見啦」站起來走出房間。

 對不久前的騷動還幾乎無法置信,鴉雀無聲的房間裡,只有桂被留了下來。

 桂決定讓房間的電燈亮著,直接去睡。因為就算被人說不要緊,也感覺上好像一增加黑暗的地方,望她們就會跑出來。

 平躺在床舖上,閉上眼睛。心裡覺得非常在意,說不定會睡不著,但好像是疲倦這一邊贏了。桂連羊也不用數就進入夢鄉了。

 這次,就什麼都沒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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